看哪,春天在南阳街上开满了欲望

彼得堡的大师
2008-03-30 看过
      

    记不清是第几次看《暗恋.桃花源》了,每次落幕后的散场,都冗长得象首低沉的挽歌,让人无可回避人生的荒谬与惨淡,心情总变得黯然,仿佛身处一场告别,灰色的天,灰色的地,“伸向黄昏的道路好像一段灰心”,我们置身破马车上,不管怎么迂徐徘徊,离曾经的一个个逆旅还是远了,模糊了,空白了;往前看呢,也不过是“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1、
    演出前夜,话剧《暗恋》和《桃花源》不期而遇于排练场上,因缘巧合地互为镜像:互相映衬,互相渗透,互相补充而又互相解构,最后竟然水乳交融,成为赖声川呈现给我们的一出近乎完美的人生寓言。它的结构形式,如同一部蒙太奇电影,开始是平行蒙太奇,在舒缓的叙事中互相暗示,互相影响,逐渐转为频率较快的交叉蒙太奇,最后简直就平行并置,同时出现于台上,如同二水分流后最终汇聚一处。这也就比较直白地表达了作家(导演)的意图,二者本来就是由互文性交织而成的有机统一体。
     先说《暗恋》。这个剧的立意是悲剧,关于女主角云之凡的一个隐喻——“她就象一朵开在空中的白色山茶花”——暗示了悲剧的实质与缘由,因为它开在空中,可望而不可即[这不禁令人想起施笃姆的《茵梦湖》,男主角在子夜向池塘深处闪耀的白莲游去,却怎么也到达不了,还差点把命丢掉,只能放弃向之靠近的意向性。这两个关于不可能的爱情的隐喻,基本是异质同构的]。
    它便是一个关于距离(distance)的寓言。距离之所以不可被消除,剧中似乎是归结于“命运”(古希腊悲剧模式?),总有那么种诡异、邪恶而又巨大的异在力量,支配着播弄着渺小的个人,它往往表现为战争、动乱、灾祸等压倒性的形式,迫使人在爱恨生死、离合聚散中流转飘荡;它往往是荒谬的——“在偌大的一个上海我们碰到了,在小小的台北我们反而没遇见”;它把人分隔两端,在时间中逐渐成为灰烬,这不是“盈影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也不是“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它是完全的阻隔,因为完全不知对方的所在,甚至连存活与否都无法确定,它把人悬挂在黑暗中,被不确定性折磨得憔悴不堪。
     距离无法被跨越,山茶花因而属于“真实域”,或者说,它就是对象a,object a不可能被对象化,即它不可能被主体所扬弃—占有—中介,它永远是主体之外的他者,因而,主体自身便总是创伤性地空无着,缺乏着。因为难以忍受的空虚,主体又总是躁动着追寻着,无法安宁。不由自主的受虐狂。
    只能靠想象的月光来取暖。因此有了理想化,在漫长的岁月中打造出一朵纯净的白山茶,绽放在照耀了几十年的月色下。它无限后退,无穷遥远,这个距离,已经从外在的物理空间移入到心理空间;它被岁月淘洗去肉欲等一切污浊杂质(多么漫长的[现象学式的]心理还原过程,同时也是意义赋予和建构的过程),逐渐变得纯洁、完美,仿佛被内置的柏拉图的理念,绝对,自在,永恒。因着它,江滨柳才在痛苦中陶醉着,沉溺着,这是他的秘密王国,他抵抗平庸冗繁世俗生活的力量源泉。生活是可以忍受的,因为有了(审美式的)信仰作为支撑。
   爱情只有在它不可能的地方才能存在,才变得永恒。
   可是,在其中,没有肉身。
   因而它只是个幻象,因为无法落实,无法具体化,外在化。
   于是有了《桃花源》的否定。
  《桃花源》中老陶、春花、袁老板形成一种污秽的三角关系。污秽,因为与身体--欲望相关,似乎是个关于阳具和阉割的寓言。因为身体缺陷,老陶无法成为一个“应该”的(他人凝视中的)丈夫形象,他无法圆满完成象征认同(达不到shared norms),即他无法实现主体化,把自己成功地按幻象(the ideological –symbolic fantasy)标准建构为主体,因而他有巨大的内疚感、挫败感和自我厌恶感,这直接促成了他的逃避式出走(我们也可以说他自杀了)。春花被肉欲驱使着和袁老板偷情,如果仅停留在肉体阶段,那么又陷入了老套,这里,又引入了一个幻象,型构着人的欲望,规范着人的行为——这个幻象就是袁老板反复描绘美化的“我们绵延不绝的子孙,他们手里拿着葡萄,嘴里含着凤梨”,这个被推至未来的幻象,便成为当下谋划出的一条解释学式的地平线,把过去现在未来联系起来,赋予生命方向性、整体性和连续性,从而超出了纯粹肉欲的暂时性、零碎性和非持存性。正是这个幻象,促使春花从原有象征关联和主体身份(老陶不满足的妻子)中退缩,而欲重建一种身份——向着(有丈夫、孩子的完满家庭的)满足的妻子—母亲身份前进。幻象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形成诱惑,正因为主体自身的缺乏和不足(subjective destitution)。
    她因而偷情,在老陶失踪后,顺理成章地成为袁老板娘。问题是,使欲望成为欲望的条件(作为障碍的老陶成为间隔和距离)消失后,欲望便不再成为欲望。偷情的快感逐渐变成机械的苍白的交媾,它太日常太平凡。肉身摩擦的快乐,逐渐被摩擦的疼痛取代,更要命的是,当初那么诱惑着人的地平线,走过来后发现它又移到了远处,你永远也够不着它。她成为了妻子和母亲,但她仍然是空虚着的,不满着的,因而仍然是蠢蠢欲动的。
   一个稳定而长久的身份(a stable and permanent identity)是不可能的[the symbolic fantasy避免不了地必有创伤性的内核,即the real, 真实域是a void ,an emptiness,an traumatic place,它内在于象征域,虚无着否定着其凝固的意义,它意味着意义的脆弱性--the fixity of meaning of the symbolic will break down.易碎的绝对,因为先验性的结构原则:对立面原则antagonism]。
    它仿佛在暗示着:假如江滨柳和云之凡跨越了距离,在台北相遇,缔结了婚姻,那么,结局也不外乎春花和老陶,或者春花和袁老板。山茶花跌落地面,原来不过是踩满脚印的纸花。

                           2、
   这样,它就似乎在暗示着一种普遍且永恒的荒谬人生处境:爱情,似乎只能是存在于精神领域内的一个幻象,一旦肉身化具体化,它就不可能再存活;也就是说,它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综论[否定之否定],它不可能既是精神的又是肉身的,它无法通过扬弃而同时兼容精神和肉身[它只能是either/or,不可能是both/and],它便成为一个被推倒无穷远处的“桃花源”,一个永远无法达到和完成的纯粹否定,它以其完美性反衬出主体的残缺和匮乏,并以欲望目标的形式挑逗主体处于不安分的躁动中。
   那么,人生图景就免不了如同叔本华所描述的,总是如钟摆般在痛苦和厌倦中摇摆,概莫能免,概无例外。
   那么,如何从束缚中解脱,得大自在?真的只有自杀?
   当然不是,我们还是可以回到禅宗,譬如:

    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把幻象杀掉,无相因而无住,不就解脱了出来?
   但是,我们毕竟是凡人,缺乏强大的意志贯彻行解相应,总是有不可消除的肉身,总是有不死的欲望,总是免不了要执着于“相”,因此,免不了要在“痛苦”与“厌倦”间打转,不能得救,无法解脱。更成问题的是,我们往往沉溺于红尘中的翻滚,根本就不愿离尘而去,似乎在情欲的苦恼中辗转,是人生不可避免的永恒情境,且是意义的唯一来源。仿佛这才是本真的人生,粗糙,芜杂,喧嚣甚至丑陋,但是充实。
   所以,才有那个寻找刘子骥的疯女人的隐喻:刘子骥是一个没有具体所指的空洞能指,是一个永远无法到达无法占有的欲望目标-----它的存在,暗示着人生永远不可消除的荒谬状态:不可能有什么所有物能完全填充满主体的虚无和匮乏,主体总是不满足,总要向往或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那怕这目标被无限推迟被无限延宕,这就意味着,爱情只能是一种乌托邦,一旦实现或获得,它就死去或变质,它只能是一种不在场的在场,使得当下动荡不安,变得不稳定。人就生活在这种自我折腾的悲喜剧互相渗透的荒谬动荡中,直至顽执的意志把自己磨损得疯狂。
7 有用
1 没用
暗恋桃花源 - 豆瓣

暗恋桃花源

8.5

47983人评价

查看豆瓣评价 >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7条

查看全部7条回复·打开App

暗恋桃花源的更多影评

推荐暗恋桃花源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