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义困境:要么堕落,要么回归

甜面人
2021-04-0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子枫妹妹还是很可爱的

之前和朋友谈论中国电影的时候,聊到《我不是药神》,我对朋友说,这部电影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让犯罪喜剧这个类型在中国完成了彻底的本土化,而是制造了一个现实主义的假象,近年来中国电影所谓的”现实主义传统的回归”更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随着大众审美的进步,一些无聊的烂俗喜剧/爱情剧和纯靠视效制造奇观的大片也在逐步失去对观众的吸引力,“看电影只为图个乐子”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人们急需下一个进入影院观看电影的理由。根据我粗浅地观察后下的草率的结论:当下的中国观众正在追求看电影的“意义”,这不仅关乎审美,也顺应了这个越来越内卷和加速的时代。你看完电影,只收获了快乐,那怎么行呢?必须要打破自己的舒适圈,要不断地学习。所以,我支持国产科幻,所以我去看《流浪地球》;我爱我的祖国,所以我去看《我和我的祖国》;我命由我不由天,所以我去看《哪吒之魔童降世》;我爱了钢铁侠十年,所以我去看《复仇者联盟4》;我关心社会议题,所以我去看《我不是药神》《狗十三》《无名之辈》《我的姐姐》《何以为家》。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才是现实主义?往前回看电影史,我们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中影史称的现实主义电影,也就是左翼电影,似乎和公认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有着明显的区别。以《偷自行车的人》为例,街景实拍、长镜头、非职业演员、无花哨的声音设计等特点,都是和中国的左翼电影冲突的,左翼电影的“现实主义”在我看来并不存在,被美化和丑化的人物共同塑造的诗化的故事,怎么能够尖锐地把社会问题的刀子捅进观众的心窝里呢?

今天和我一同观看《我的姐姐》的友邻缺德梅对我说过“我弄不明白现在影院里的观众为什么总在笑”,我回答“可能是院线片里毫无必要的喜剧元素太多了吧”。其实,上面提到的高票房的“现实主义电影”,都存在着这些问题(除了《何以为家》),这可能就是知识分子的虚伪之处,你拾起一把利刃想要狠狠地剖析社会问题,拿到手上发现这柄刀子是用蜂蜜做成的,于是你开心地舔了起来。如果你在看完一部有关社会议题的现实主义电影之后,得到的只有“我关心了这些底层人/边缘人,我好高尚”,那么不是你有问题,就是电影有问题。

本文的标题截取自鲁迅先生一篇著名的演讲:《娜拉走后怎样》。娜拉是易卜生戏剧《玩偶之家》的主人公,她在意识到自己是男性世界的玩物,笼中的金丝雀之后,悍然出走,全剧到此结束。可鲁迅先生在乎的却是“她走后发生了什么”,先生说“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么路。”

鲁迅先生演讲的时代,是女性没有经济权的时代,他在演讲的后半段,提到女性要掌握经济权,才有独立的资本。巧的是,《我的姐姐》的主人公,正是一位拥有了经济权的女性。电影的开头,她站在车祸身亡的父母跟前,警察盘问她的身份,她说“我是他们的女儿”,警察回答“可他们手机里只有和一个男孩的三人合影”;随着剧情展开,我们知道了她的父母为了生儿子让她伪装成瘸子,抛弃她,甚至有意制造她的死亡;她姑妈想让她放弃学业照顾弟弟,她的姑父逼迫她交出她名下的房子给他弟弟;她的奶奶为了让她爸爸上中专,断送了她姑妈的大学梦,她爸爸上大学的时候姑妈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都要拿来资助他;她填报的临床医学的志愿被父母改成护理专业,只为她早工作早赚钱,她所在的医院有夫妻为了生儿子不顾女方的性命;她在姑妈家度过的童年,伴随着表哥的拳头和洗澡时姑父的窥视。

然后她成长起来了,她不再惧怕任何人,只为了自己而活,她想把他弟弟找个好人家领养,自己到北京完成被父母摧毁的学业。

这样一位女性角色,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女性,而是中国社会女性的集合体,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现象,一个社会的缩影。她本应是自由和独立的,可这个时候她从未见面的弟弟出现了。

本片角色弧光的形成,很接近一个完整的心理治疗流程,“姐姐”代表着女性困境的集合体,“弟弟”则扮演了男性社会中无形的规训和引导的“心理医生”,他的台词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超出孩童视角的目的性。从抵触、厌烦,到放下理性防线流露出源自童年的创伤造成的心理问题,最后在行为疗法中解决,这一切都很好,不是吗?所有的问题最终有了解决办法,一个叛逆的,不容于传统社会的女孩,与姑妈,与舅舅,与父母,与弟弟都达成了和解。女孩和姑妈平静地告别,到了父母的坟前忏悔,说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他们的关怀,走下山脚,遇见了意料之外的舅舅,她没想到这么吊儿郎当的一个人每个月都会前来扫墓,她瞬间忘掉了所有以前的不愉快和那两万块钱,跑到领养家庭里把弟弟抢走,璀璨的阳光照耀着草地,上方是姐姐和弟弟开心的笑脸,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观众看到这里,不仅长吁一口气,在感动中完成了一次心灵救赎之旅。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回归家庭”并不是回归家庭,而是“放弃自我”。在影片中,这个女性形象从头到尾没有获得任何一个人的支撑,你观看着她,你也成为了对她施加压力的一份子。当她终于放下自我,你和片中的其他人一样舒心了。

如果你在看完一部有关社会议题的现实主义电影之后,得到的只有“我关心了这些底层人/边缘人,我好高尚”,那么不是你有问题,就是电影有问题。

易卜生在创作完《玩偶之家》后,许多得到了领悟的女性共同向他表示感谢,他说“我只是在创作”。当一个创作者的目的不在提出问题,而在给出答案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可信了。在性别议题上,这样温和的电影显然是远不能够的。我们需要《盲山》,需要《天狗》,需要《天注定》,不需要《马路天使》《万家灯火》《我的姐姐》。正如先生所说:“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

我这文章也就此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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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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