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世界

恰好
2008-03-24 看过
故事的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三个主人公的生活,向所有人展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这是三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完整而且互不影响,也许每一个都有那么明显的缺憾,但是每一个的缺憾又分外地彰显了他们的世界的完整。

失去了多年恋爱伴侣的男人、忍受着第三者身份的女人、神经质地工作生活的男人,他们是三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可怜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享自己的世界的人,我们会选择是否将世界展开给别的人看,也许打开一角,也许打开一扇门,也许门窗俱开,也许干脆墙都是全透明的;有人会把自己的世界展示给任何一个感兴趣的人,有的人会把自己的世界展示给仅有的几个人,有的人会一生坚持独自拥有这个世界。我还认识一个变态,他把房子建成了夹层结构,给人看的外缘结构都是假的,他自己窝在不透光的密室里哭,外面围观的人一面嚼着新奥尔良烤臭豆腐一面指着华丽的外缘结构说,看,这哥们真开心。

但是无论怎么样的人,他的世界就是他的世界,可以给别人看,不会给别人。

所以当悲伤空洞虚弱寂寞等等等等袭来的时候,他们必须考虑自己怎么消化。因为观众最终只是观众。

开篇男一号几乎纯默片式的生活展示,直接揭示了这是一个怎样的生活:单调、机械、沉闷、没有生气,当他赶到现场才想起这工作交接给了别人时,他在街边痛苦哭泣。我想其实这和工作无关,那一个晚上的几个对话只是触发,他忽然明白自己记忆中一些东西已经只在记忆里了,如同穷途之哭时,阮籍一定不是在悲伤没路可走了。

男一号在为改变而哭泣,原来一切不一样了,他其实一早明白,只是现实再一次的提醒让他不堪。

女一号的选角直接注定了她的故事也不是个多么欢快蹦达的故事,她轻轻缓缓地给一个男人打着电话,安置着一个家,看的时候我就在好奇这个电话背后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导演无论什么安排一定是刻意的,让女人搬家然后汇报却怎么也不出场的男人,背后一定有隐情,且不小。

事实证明我是多么敏感而且又无比正确的一个人儿,男人出现了,进门就直奔肉戏的男人一定不是好东西这个叫做铁则。

女一号的生活可以直接定义为寂寞,她要的他给不了,离开他她做不到。

这设定其实挺俗,但是电影里面并没有多么分明地交代出来这一点,而是给了一个隐含的意境在里面,导演成功在选角,女一号的演员不言不语已经足够告诉你什么叫做寂寞。

那真的是一张安静的时候会让爱她的人难受的寂寞的脸。

但是如果一部电影所有的焦点都是沉默或者沉闷的主,我不觉得我能坚持看下去。恣意如王家卫,也会在东邪西毒里放上张学友梁家辉、在重庆森林里漂亮地炫出王菲又在2046里让章子怡咬着下唇挑逗(不过我不觉得最后一个选择正确……),而黑社会二至少还有奔跑的张家辉、洗澡里至少还有奔跑的姜武、孔雀里至少还有奔跑的张静初(您仨累不?……),台湾艺术电影的大能之作《一一》里,也还有一个小P孩对着镜头说出那句让人忍不住流鼻涕的话:“我觉得,我也老了。”

所以男二号的出场让我无端地兴奋起来,我需要一个神经质如我般的角色,哪怕他猥琐、色情、看起来无比的龌龊装X亦如我,但是他可以让这一坛子水舞动了起来,不再那么死板沉闷,而他睿智的甚至有些尖锐的智慧和洞察力,在第一次出场时就让我有了一些恐惧。

我在心里说,这个人一定不快乐,因为他太清醒,以至于他不可能清醒。

而他的第二次出场堪称整部片子里最经典的桥段之一,他对着那个沉醉于自己过去的爱情的女人,将一句句的话语如同片刀喷薄而出,直到把那个女人说到崩溃。他言语激愤,唾液横飞,每一句话都几近粗俗,把一个个不堪的场景用最刻薄的语言以最压抑的暴怒渲染出来,我听一遍过去只能发呆,倒回去再听一遍时,竟只有寒冷。

他心里一定有事情,我坚信。

因为我想起来去年我曾在某群里喃喃自语觉得自己受尽委屈,一头膘肥的猪横空飞来对着我就是一通狂轰滥炸,说你在这矫情个什么,谁不比谁好谁不比谁差,谁不是那点烂事谁又不是那点矫情?他轰轰轰说了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把我狠狠鄙视了一番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比我还少吃两年饭。

而事后才知道,这头膘肥的猪,当时自己也有着走不出的故事,他骂我那么凶悍一如他自己那么虚弱。

这个定律在事后又被我亲自证明起来,当前段时间有个朋友向我抱怨被一个人苦苦纠缠怎么甩也甩不脱的时候,我在电话里把那种男人疯狂鄙视了一番用尽了我所有的可用的折损话语,我那个朋友听了很久以后说:“你的意思就是叫我直接告诉他从此别再联系然后就彻底屏蔽他的所有消息无论他再怎么苦苦哀求认错道歉甚至以死相逼都不要理再他了什么?”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虽然站在你的角度这是最斩草除根的解决办法,但是作为我自己,实在没法回答你‘是’。”

人,就是这么贱啊。

所以男二号在自己的家里准备妥当,即将出门,他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个久远的婚礼请帖,离开了。

这个男人的故事在于他洞悉人类这种生物,却悟不出自己,半仙这种次级品永远成仙不能做人不能,只有悬在半空直到死去。

 

开始旅行吧,三位主角。

男一号的旅行起因于一个约定,一个物是人非但是却不可能被忘记的约定,我之前说了,男一号的痛苦在于改变,他不愿意的改变发生了而他无法挽回,他想回到过去但是过去过去了。

他唯有凭吊,凭吊的方式唯有继续曾有的约定。

我们曾经约定了什么,后来你走了或者你忘了,我等你不得,离开不能,我走不出去,又安定不了,我不能死,我只能独自一人,一个一个地,把曾经我们共同的约定实现,哪怕没有你在身边,我也可以以为有你在身边。

所以听到男一号自述福尔摩沙之音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悲伤和虚弱,我在心里心里骂着傻子,走不出去的傻子!

 

有的人在里面走不出去,还偏有人在外面非要进来。

譬如无意中听到福尔摩沙之音的女一号。

那个寂寞的女人。

她爱一个男人,男人应该也爱她。但是她想要的,男人不能全给她;或者说男人能给她的,不是她要的。这个故事要是被曹操听到,一定会湿意大发地充满人文主义关怀地说:“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

然而事实是曹操把杨修斩了,而在很久以后的这部电影里,分明说的是“食不到,弃不得。”

弃不得啊弃不得……(短板唱腔)

弃不得的,本就该不要多想,不要抱怨,抱怨食不得有用么?全句重心是弃不得,抱怨再多也弃不得,闭嘴吧您。

女一号真的就闭嘴了,她说到那盘奇怪的卡带的时候,男人明显没有兴趣,他抱着她的腰撇开她的腿,他有正事儿呢,所以她闭嘴了。

男人接正房电话时她在屋子的一角寂寞喝酒的样子让人心酸。

女一号可以什么也不说,但是不能什么也不想,寂寞是一捧干燥的炭,很难尽灭,但是很易点燃。火源是另一份寂寞——福尔摩沙之音。

女一号也开始了旅程,她的目标好象是在寻找男一号,但是我想她或许只是在寻找,动词后面,这时候并不需要宾语。

男二号的上路似乎没有过渡没有渲染没有铺垫,反正他上路了,原因不详目的不详,这是一个什么都不详的男人,但是他的神经质让人无比地确凿的认定他开始一段旅程是顺理成章的。

他们三个人,开始有了共同点,他们都有一个伤口,旅行应该是一剂药,男一号自发悟出,无意中透露给了病友女一号,而资深病人男二号显然久病成医百炼成钢。

他们都寂寞。

其实我觉得低落或者说是寂寞每个人都会有,尤其心里藏有人的童鞋们更是欲盖弥彰,但是人有不同,一如前面说起的:每个人会怎样展示自己的世界,是各不相同的。所以一个人怎样应对寂寞也各有不同了。

对于大多数人,寂寞是一潭水,湖水或者泉水或者溪水总之不是海水。沾鞋便湿冰冷粘滞,紧紧缚在你的脚上,难受却摆不脱。每一次陷进去再拔出来都会沉重几分直至最后抬脚都那么艰难,浸得越久,行走越难。

但是踏水而过的人终会上岸,他们不会久久停在那里因为寂寞不是温泉,等到他们踏上干实的土地,一切就是过去了,他们会在阳光下晒自己的鞋袜,一切整顿妥当再次上路时,他们已经完全恢复,甚至于有一种全新的干爽舒适乃至不紧绷。

这种人把寂寞当红牛,一面感受一面汲取一面斗志昂扬。

但是终还是有另一种人,对于他们,寂寞就不再是一潭水了。

是沼泽……

一步一步都在往下陷,深深地往下陷,即使你不动也只有沉沦,往前走也许很远很远才是彼岸,回头据说是岸但可惜进了沼泽的主一般不晓得回头的英文怎么拼。

只有执拗的人才会陷进去,所以一般即使出来了也是一通扑腾。

而且泥泞,是晒不掉的,或许能洗,但是也不见谁能彻底洗得净。

这种人,陷进沼泽一次,就是准备呆一辈子或者带一辈子的。

我琢磨着,其实这电影,也就是第二种人更看得出味道。

因为那仨主角,都是淌沼泽的主。

 

于是旅行,于是相遇,于是同行,于是错过,于是继续。

男一号的前尘回顾没有新意,也就是男二号对他的心理治疗很引人注意,那句呆子说尽当年事。我不禁想起一句最近出现频率爆高一把的话,改一改挺好用。

呆子还是当年那个呆子,但是当年浅笑微嗔斥你呆子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真是恨西门也静啊……

 

男二号的前尘旧事倒是真赞,那句“你不要再这么任性了好不好”让我忽然明白了男二号,他在世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一个生气了就恣意妄为,独自舔着伤口疗伤却怎么也忘不了伤口的男人,任性、温软、神经质、会无来由地高兴也会轻易地悲伤或者委屈。这哥们是巨蟹?……

无论是什么,他是病得不轻的医生。

而女一号一直和男一号男二号保持着聊胜于无的关联,独自寻找着什么,“着什么”依旧不是宾语,状语来着。

不过女一号看来很开心,无论她在寻找什么,她至少觉得自己在过想过的生活,她或许内心最深处有期盼,不过是什么没人知道,也不重要。我们看着女一号,看着她安静地骑着摩托车安静地寻找安静地唱歌,就明白了。

这叫选角王道,选对了演员就直接成功一半以上。

 

故事的高潮在XX街XXXX号的寻找中翩然登场,曾经的曾经,如今的如今。

曾经我爱着一个女孩,她结婚了,我收着她的婚礼请帖,没有丢也没有去,很多很多年以后,我看淡了一切物是人非,却又在对一切的看淡中找不回当初的自己,所以我想要去找到那个地址,用凭吊来祭奠自己的物是人非。

多熟悉的故事,多熟悉的纠结,所以我一直坚称,富足者有着不同的富足,而缺失者都是一样的缺失。所以婚礼有很多种,可以礼堂可以教堂可以闹洞房,但是新娘子咬着薄纱嫁人的时候,乐呵的男人只有一个,剩下的一般都一个德行。

我管这个叫令狐冲恒山黄昏醉酒大哭症候群。

 

男二号不过就是另一个令狐冲,虽则当年他哭没哭不可考了,但是多年以后令狐冲会去凭吊小师妹,一如多年后男二号会去寻找那个婚礼现场的遗骸。

可惜你找不到啊找不到。

晚了三年就是晚了三年,物是人非就是物是人非,男一号的失落和男二号的木讷一时间构了一个图出来,图上写满了原来如此。

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脑子里无比后现代地想到了亲爱的葡萄——技安的那个剧本,师兄对苗翠花说:“下辈子,不要迫我……”他一歪脖子死了,苗翠花老泪纵横接了俩字:“喝汤!”

有下辈子断然不会再错过,可惜这辈子寻不到了便是寻不到。

装洒脱的站左边,不洒脱的站右边,真洒脱的请站在铁轨中间,火车就要来了。

 

高潮已尽结局登场,踏进沼泽的主角们各自有了一个最终话。

男一号在最南端结束了福尔摩沙之音,说话简单而且释然。

女一号在ATM前面看到几乎没有了的余额,怔怔发呆。

痛苦的男一号选择了释怀,寂寞的女一号选择了妥协。

他们都在沼泽的岸边洗袜子,准备回到生活里。

 

幸有男二号!

这个最后穿着潜水服在公路上划行的男人,在沉重的呼吸声中,把我的眼泪勾了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还有偏执者在固守自己的偏执。好多人问那哥们最后那段疑似行为艺术是什么玩意什么意思,其实导演的想法谁猜得到呢?我自己的理解就是——这哥们不想上岸啊!

其实这段旅程,对于男一和女一,都只是一段充电的过程,一个人在旅程里学会重新开始,另一个人在旅程中懂得还得继续。他们虽然会身陷寂寞但终究也会走出来,走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伤,但是心里终究是平静了。

结局时男一和女一在最后一画上相遇,一画左一画右,海潮声声,天空如洗。

生活却最终没有变成童话。

 

幸有男二号!

他不愿意清醒不愿意明白,他要浸在寂寞里死都不上岸,他要沉下去沉下去,知道明白或者死掉。

最后男二号的结局是给出了远景,路还很长,但是我心仰慕。

世事一般如此:爱上一个女子,却看着她嫁人,心伤处独自销魂,时光如沙尘洗白残墙,而后一朝感怀,循旧址去凭吊不得,却最终顿悟,一笑苍生了。

可是总得有人固执如斯,在长长的蜿蜒公路上穿着蛙人服气喘着前行,誓死都不妥协。于是看不懂的大可以滚蛋或者靠边站。我最爱的姑娘嫁人了,我连凭吊都做不到,记忆不真实到了我想回忆也记不起,哪怕我记得起姑娘还指不定记不记得起呢,你们还要我哈哈一笑就顿悟?你TMD以为是拍电影啊?!

所以导演最后说献给XXX,而XXX恰好就是男二号。

此文就这么结了,谨以上上段的第二句和正数第三段的最后一句献给所有没看懂此文的朋友,以共勉。

 

一定会有的P.S.

P.S. 这个电影参加威尼斯影展的时候的宣传曲叫做崇拜,对,就是梁静茹的崇拜,我在华科南一门外的钱柜每次都会点这首歌然后看完,之所以是看完而不是唱完的原因是那个版本没有伴奏版,而MV则是电影的片段,明显梁静茹的声音配着电影的画面是完美,我跟着搁那矫情一般就是落一惨死的结局,须知有某深爱崇拜且杀我可不负法律责任……

而把崇拜与电影结合在一起,又让我分外想起死神里的蓝染。

蓝染说:“可是你知道么?崇拜是距离了解,最遥远的距离啊!”

对,最遥远的距离。那么谨以再次上阵对焊尸魂界诸大强小白的虚界偶像蓝染桑的那句名言,献给电影《最遥远的距离》和它的女主角桂纶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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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遥远的距离 - 豆瓣

最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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