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如火车碾过,存在就粉身碎骨 ——评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轻取》

Korovamilkbar
2021-03-2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轻取》呈现出新浪潮时期那些法国影片的特质,带有深深的存在主义色彩。由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饰演的男主,他同时也是本片的导演,偶尔会直直地面对镜头。此时,焦点也不像通常那样在他的眼睛上,一个对自身的处境感到迷失和困惑的人。镜头被处理的有些超现实主义的意味,背景中总是传来一些令人困惑的独白,似乎来自于那个他总是随身携带的收音机。

这些时刻总是很突然地进入到电影之中,让我们对此措手不及,紧接着它们又会因为被现实中的事物打断而返回到现实之中。这些打断显得有些粗暴,似乎当男人执着于寻找自我存在的时候,现实总是一种过于赤裸的暴力。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那些精湛的长镜头在跟随人物的同时,也让现实的暴力姿态间或出现在失焦的前景或后景中,有时甚至和主角们的行进路线相交,挨近到几乎是擦身而过。

如果说电影开场的设计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导演通过火车的车窗和镜子的反射构建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空间,在其中既有对自我的审视也有对他者的凝视。我们能明显感到一些空间是虚幻的,它经历了多重反射,如同一只洋葱那样,每一层都取消了上一层的意义,同时也面临着被取消的命运。由此开始,我们很难相信在这部电影中有什么东西是坚实的,是我们可以大胆放心去信任和依赖的。很像《去年在马里昂巴德》这一类左岸派电影,不是吗?然而它并不指向记忆,就如男人下火车的那个镜头构图呈现的那样,我们看到空间的一种地层学结构:车厢内、站台以及外面被遮挡但仍可以想象的城市街道。男人挨个穿越过去。我们看到是一段具体时间内的故事,是具体时空成为枷锁的故事。

男人希望摆脱这一枷锁,从而直面自己的存在。他偶然来到这个地方,在车站遇到一个女人,是十年前他上大学时的同校生。他们似乎马上变得亲密起来,尽管男人连她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女人邀请男人一起去工厂,听说他们正在招人。男人似乎对工作并不很感兴趣。当他们在街道上漫步时,我们可以看到背后有一群孩子在通过佯装枪决的场面以玩乐。

街上有熟人呼喊男人的名字,他避之不及,就索性同女人一起去了工厂。经理是一个略微秃顶的中年男人,需要助听器和别人交流。办公室外正在施工,每当建材从高处坠落时,他都要适时地捂住助听器,来抵御那难以仍受的声音。在谈话中我们知道,男人因为参军而辍学,没有拿到文凭,因此不能和女人一样成为工程师。所以当女人和其他有文凭的工程师在工厂里实地考察的时候,男人则漫无目的地闲逛。

工厂的环境提供了另一种令人焦虑的现实:巨大的有毒物质警告上画着的骷髅头、金属的高塔冒着滚滚白烟,以及被粗壮扭曲的白色管道完全铺满的地面。男人差点被拐弯的货车撞到,就顺势走进一间厂房。在里面他看到一个拳击台。这让我们想到电影的片名:(在比赛或竞赛中)轻易取得的胜利。在那间厂房里,两个男工人因为报名中重量组的人数不足,硬拉着男人称了体重,结果完全合格。当然,他并没有打算参加什么拳击比赛,于是他回去找女人和那一行工程师。他们正在一个工厂的模型前激烈地讨论着,女人似乎和另一个人产生了分歧,她显得很激动。男人隔着玻璃在看,他对眼前目睹的这些感到沮丧。这里的构图又另我们想起火车上的那一幕,同样的框中框,同样的沮丧。

我们似乎可以确信男人就是这个时候萌生了站上拳台的愿望。随着影片的进行我们了解了他的更多,即将迎来自己30岁的生日、在社会意义上一事无成。在一系列极为精彩的情节后,两人已经发展成类似情侣的关系。30岁,而立之年,仍然一无所成。我们很容易会将后来男人对拳击的执念看作是一种维护男性自尊的行为。当他产生了对女人的爱,这个角色也变得主动起来。他开始不再只是观察、闲逛,相反他开始奔跑:一次是去卖掉自己的表和收音机,以便换取一个进行拳击比赛所必要的天平,第二次是他为比赛减重,绕着螺旋形的楼梯跑步。导演让我们只看到旁人的反应,他们随着男人的行进路线而运动的脑袋和目光,以及一次又一次被男人打破的所谓“他还能跑几圈”的先见之明。

然而,其时男人的奔跑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当女人在那次和同事们的争论后离开厂房,外面一架吊车正试图吊起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画面里,负责固定的工人正好趴在十字的交界处,像是受难耶稣。此时,随着十字架被吊起,男人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奔跑。

在电影只,十字架是一个抗议行为。为了纪念卧轨自杀的女人,我们在影片一开始曾看到过她的面孔,听到她投向火车时令人恐怖的惨叫。我想,当男人在十字架下,他产生了一种强烈地希望女人得到拯救的愿望,同时他把自己赴会为替人类受难的耶稣。于是参加拳击比赛这一行为拥有了多重含义。在男人眼中,他既是一个对于一般现实的超越形式,是一次受难(不可避免的肉体伤痛和精神折磨),以及一次自证。在最后这个层面上,男人所要求的不仅是男性自尊的自我维护,而是夺取一种信任,是一种对拯救者合法性的自证。

从这一刻起,影片建立的一个积极进取的自我将无可挽回地落入荒诞之中。拳击根本就不是全然精神性的运动,它依靠身体和技术。男人并非如他之前试图让我们相信的那样强。况且,拳击赛本身也不是纯粹的。我们知道男人的第一个对手不敢打他,原因是他认为男人是工程师,而在现实情况中,工程师和工人的身份存在巨大的差距。“你好好打,不然我让你丢掉工作。”男人在愤怒中对对手这样说,他其时以及开始被现实中的权力关系所腐蚀。当男人被击倒,画面逐渐过曝,好似圣光降临。在这一神圣的氛围中我们又一次看到了死去女人的脸,男人于是坚持着又站起来。这是影片中的一个高光时刻,精神力在此充分彰显了自己,而在圣光闪现过后,一切在荒诞之中不断堕落下去。男人以不光彩的姿态赢得了比赛,而决赛的对手则是能力远远超过自己的职业拳手。他无法战胜自己的胆怯和懦弱,女人也不希望他在比赛了。这是我们来到了影片中最速度的地方。男人在火车上,而一个工人骑着摩托不停劝说他继续参赛。一个巨大的反讽,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一个逃避的段落里,与之前所有的奔跑形成对照。男人似乎被激发起来斗志,然而决赛是一场“轻取”,对手并没有现身。男人得到了奖品,一个收音机和一块表,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女人安排了这一切,她认为男人会一意孤行地参加决赛,就买通了对手,并答应会和他分享决赛的奖励。谁知道男人也并不是这么坚定,好吧,女人或许在想,毕竟结果也是一样,她不希望男人再受伤了。这一结尾证明了男人的彻底失败。他非但没有在超现实的地方拯救女人,反而结结实实被女人从现实中救了。

最后,绝望的男人出拳打向来索取报酬的自己原来决赛的对手。然后,对手一记重拳,男人被打倒在地。

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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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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