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疲力尽》电影剧本

Maverick
2021-02-25 看过

《精疲力尽》电影剧本

文/〔法国〕戈达尔

译/崔君衍

让一吕克·戈达尔(1930一)是西方现代主义电影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作品在西方知识界中曾引起狂热。英国电影研究家罗伊·阿米斯曾:指出“所有改变六十年代电影风貌的电影导演中,没有一个比法国导演让一吕克·戈达尔更具有影响力。”法国电影资料馆馆长亨利·朗格罗瓦甚至夸张地说,如果早期电影史可以分为“格里菲斯前”和“格里非斯后”的话,那么当代的电影也可以分为“戈达尔前”和“戈达尔后”。

戈达尔早先是法国《电影手册》杂志的影评家。他从小酷爱电影,年轻时几乎每天泡在巴黎著名的电影资料馆里。据罗伊·阿米斯说:“在戈达尔年轻时,巴黎电影资料馆经常成千成百地日夜放映各种类型的影片。当时,戈达尔就是座上客,无论旧片、新片、好片、坏片、法国片、美国片,甚至来路不明的影片,戈达尔都全数收进眼帘。巴黎电影资料馆的兼收并蓄的政策,使戈达尔不是按历史的发展顺序来看片,而是作大量然而混杂的经验吸收。”戈达尔的深厚的电影文化底子使他在担任《电影手册》影评员的十年里创见迭出,不落窠臼。

戈达尔从1959年开始从评论转为导演,1959年拍出《精疲力尽》(曾译《喘息》)后便一举成名,该片曾获1960年让·维果奖和1960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奖。戈达尔在随后的九年中,连续拍出了十五部长片和若干短片。从1968年开始,他转向极左,宣称他不再为“资产阶级观众”拍片。嗣后他便退出商业电影界,专拍一些极其晦涩难解的所谓政治影片。直到今年年初,戈达尔再度在商业电影节上露面,声称他将重返旧途。

戈达尔从《精疲力尽》开始,便显示出他的极端蔑视传统电影技法的现代主义倾向。他宣称他在拍片时已经不再考虑是否合乎电影化的原则。镜头可以自由跳跃,完全不照顾观众的心理习惯,例如在《精疲力尽》里,自右向左的汽车会突然变成自左向右,被追逐的卡车会突然消失。情节的传统观念也被破坏无遗。英国电影研究家波布克在总结戈达尔的创作特点时指出了这样五点:“一、完全不受叙事程式的束缚;二、转弯抹角的和出人意料的社会评论方法;三、摄影风格和题材紧密配合;四、极有新意的摄影机运动技巧,五、剪辑上不注意连续性和逻辑进程。”

在《精疲力尽》里,如英国影评家迎勃里尔·波尔逊和艾立克·罗德所说的:“没有逐步打破程式的过程,我们一下子就陷入了混乱,根本找不到线索。我们显然只能全盘加以接受,要不,就全盘加以否定。……这里几乎找不到事件之间的联系,摄影处理、剪接和人物的行为仿佛都是任意的和毫无来由的。”这种主观随意性正是反映了戈达尔的存在主义的人生观,“我们不可能在道德上永远自由,而同时又永远负责;于是我们便退缩入一种消极的状态。其形式之一便是听天由命。在这种情况下,世界便变成一系列偶然事件,我们根本无法加以控制”(波尔逊和罗德语)。戈达尔在《精疲力尽》中,表现了他对资本主义社会道德准则的极端蔑视;但正如埃内贝勒所指出的,他发出的是个人主义的绝望呐喊,颂扬的是无政府主义的盲目行动。他培养人们对反面人物的崇拜,他的创作思想是混乱的。这个剧本还为了解法国社会上存在的虚无主义、变态心理等现象提供了素材。

戈达尔作为西方现代主义电影的重要代表人物,他的影片在广大观众中间却是“知音者少”的。当《精疲力尽》作为法国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作品在英国上映时,英国广播电台的评论员干脆宣布,“对它的最好评语就是说它坏透了”。

我们本着开阔眼界、活跃思想的宗旨,这次特译载戈达尔的代表作品《精疲力尽》,供大家分析研究。同时发表法国影评家埃内贝勒对戈达尔的评论文章,该文对戈达尔的创作作了较全面的介绍,颇有参考价值。本刊今后还将陆续发表对戈达尔的研究文章和其他有关资料,因为无论如何戈达尔毕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这里刊载的剧本系镜头记录木,刊登在法国《电影前台》杂志1968年5月第79期上。记录者是雅克一吉·贝雷。译文略有删节。

编者

马赛·码头·夏日

近景,《巴黎调情报》的最后一版,一个背着女婴儿的半裸体女郎的画面占了很大版面,周围是几幅幽默画。前景侧角露出一个男人捏住报纸的手指;报纸举得挺高,遮住了他的面部。

米歇尔(画外音):总之……我真蠢。总之,如果……应该那样办。(语气加重)应该。

报纸落下来,露出读报的人这是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呢帽压住他的眼眶,嘴里叼着烟卷,他穿着一件鸡爪形条纹上衣,扎着宽领结(从半身近景中可以看出他正站在那儿等人)。他慢慢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他看见有个褐发姑娘站在码头停车场旁;姑娘身后深景处是海湾;几只小汽艇在游弋;那艘专载游客去紫杉堡的汽艇尤其显眼。姑娘点了点头(这时船上汽笛长鸣),朝码头附近扫了一眼。镜头转向米歇尔,他又叼上烟卷,作了个含糊的手势,表示会意;他的目光朝姑娘指的地方望去。中景,停车场上,汽车面向大海排成人字形停在岸边。一辆大型的美国小汽车刚刚停住,这是辆1948至1950年间出厂的奥茨莫比牌汽车,牌照上写着“美国军用”。一男一女走出来,关好车门,但没有上锁。他们朝码头走去。镜头转向聚精会神的米歇尔。中景,姑娘又打了个手势,那一男一女背对着她,朝参观紫杉堡的售票处走去。镜头转向米歇米,他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把报纸摺起来。码头全景:摇,镜头跟拍一艘驶近岸边的小汽艇。汽笛声。镜头摇至正在望风的姑娘,她在回头看。……中景,米歇尔站在车旁,掀开发动机盖;他往上面插了条“鳄鱼”(注1),发动机便嗡嗡响起来。他砰地关上发动机盖,干得十分“利索”。姑娘的大半身镜头,她匆匆地朝米歇尔走来(摇)。

米歇米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前,又把门砰地关上。画面外传来远处警车鸣笛声。隔着风挡和司机座旁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姑娘跑过来,俯下身。米歇尔揿了一下按钮,玻璃窗自动落下。姑娘伸出胳膊搂住米歇尔的脖子,米歇尔侧脸望着她,烟卷仍然叼在嘴里。

姑娘(几乎是恳求的口吻):米歇尔……带我走吧。

米歇尔(无动于衷):几点了?

姑娘:差十分十一点。

米歇尔(甩开她):不行……再见!

米歇尔面对方向盘,倒车,然后回头,向后倒车,姑娘忧伤地垂下双臂。

米歇尔:现在,我可开拔了……阿尔芳斯!

七号国家公路·阳光明媚的白昼

汽车(在画面外,因为摄影机放在发动机盖上)飞驰在马赛至巴黎的国家公路上(推镜头)。

米歇尔哼着歌(画外音)。米歇尔握住方向盘的半身镜头(摄影机推近他的右侧)。他驾车急驰,抽着烟。

镜头又对准大路(推,隔着风挡向外拍摄)。

米歇尔(他超过一辆英国石油公司装油卡车,画外音):啪……啪……(喊着)帕特莉霞!……帕特莉霞!……

仰拍。大路从车窗外掠过,两边的树木枝繁叶茂。(平稳地连续推镜头;摄影机一直放在车厢内)

米歇尔右侧中近景,他一边开车急驰,一边抽着烟。车外全景,一闪即逝的短镜头:米歇尔超过一辆黑色弗列嘎特牌小汽车。

米歇尔(画外音):我这就去找点儿钱……我去问帕特莉霞有没有……然后……(他又哼起歌来,他又超过几辆载重车,然后,继续喊,画外音)米兰!……热那亚!……罗马!

刺耳、嘈杂的喇叭声,汽车的中景(摄影机放在路旁)。汽车沿大路向前飞驰。(速摇镜头,拍入驶远的汽车)

米歇尔握着方向盘的中近景,嘴里叼着烟卷。

米歇尔:田野可真美!

他打开收音机,乐曲声。全景,原野从侧面的车窗外掠过。(响起音乐主题)

米歇尔(画外音):我非常喜爱法国。

米歇尔的中近景,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回过头来,叼着香烟对观众讲话。

米歇尔:要是你不爱海……要是你不爱山……要是你不爱城市……那就滚蛋吧!

摄影机在车厢里,摇镜头,拍入风挡和左侧车窗,向外可以看到公路上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后面跟着一串汽车,谁也没法超车。米歇尔关上收音机(影片音乐主题再起),然后把手伸向画面外仪表板右侧的小贮藏箱。手的特写,它在箱里翻了一阵,取出一只左轮手枪。镜头顺着手向上摇拍,又对谁米歇尔。(稍拉(注2),拍入米歇尔的背部,他握住方向盘,举起右手拿着的武器,忽而朝后视镜瞄准,忽而朝挡风玻璃外迎面驶来的汽车瞄准)

米歇尔(瞄准,做射击状):砰……砰……(他一面看着“自己的”枪,一面瞄着右车窗,一面驾车急驰)

顺着他的手臂摇镜头。切。太阳的镜头一闪即逝,然后听到三声枪响(画外音),这时,漆黑的银幕上闪过几道白色反光。实际上,这是透过路旁绿树的枝叶射入的几缕阳光(隔窗取景,随着全速行驶的汽车平移镜头)。(注3)镜头重又对准米歇尔的背部;从风挡向外望去,前面有一辆开得慢腾腾的雪铁龙牌小汽车。米歇尔搁下了手枪。

米歇尔:女人扶着方向盘,提心吊胆真现眼。……(恼火地)她怎么不快开过去?……嗨!……真他妈的……又是修路!

从风挡望过去,可以看见公路正在翻修。每隔四五米远就站着一个工人,他们让汽车成单行走。米歇尔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缓缓前进。前面竖着信号牌:“危险,车速30公里”。工地尽头。令人心烦的鸣笛声。米歇尔的小车终于超过前面的车辆,是擦边而过的,而且已经压上了禁止超车的黄线。又超过一辆卡车。远处路边有两个驾摩托车的路警。米歇尔加快了车速。(隔着挡风玻璃看到摩托车手的镜头)

米歇尔(画外音):他妈的……这帮警棍!

从路边拍下的一闪而过的汽车中景,它加大油门,从摩托车手前驶过。

然后,摄影机又放到汽车中,从后窗拍摄掠过公路的卡车;骑摩托的警察全速前进,超过了这辆卡车,直追米歇尔。

公路边,人行道旁一条岔路被灌木丛遮住;汽车驶进小路,悄无声响地停在灌木丛中。米歇尔从拉下的车窗里探出头来,不安地朝公路张望。

米歇尔:唉!……“鳄鱼”蹦开了!

他走出汽车。前面一名急驰而过的摩托车手一闪而过。镜头重又对准米歇尔(中景),他站在掀开的发动机盖前。

米歇尔(恼火地):真糟糕!

闪过另一名摩托车手,他减低车速开过去。镜头转向米歇尔,中景,他低着头,把发动机上的多股电线拧在一起。他猛然抬起头来。镜头反转来对准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第二个摩托车手转回来,驶进小路,在汽车近旁停住。米歇尔(半身镜头)敏捷地窜到车门前,把手伸进原已拉下的车窗,抓起手枪。切。

特写,米歇尔的呢帽。镜头向下拉,看到他的侧脸。

米歇尔(粗暴地):别动,不然毙了你。

镜头继续向下摇到米歇尔弯曲的胳膊。前臂的特写:手举着枪,指头扳动鼓轮。鼓轮的大特写,枪筒的特写。枪声。

中景,摩托车手的身体晃了晃,倒在灌木丛中。稍俯,田野全景,一片辽阔的平原;米歇尔跑过田野,他戴着帽子,没穿上衣。(音乐骤起)他穿过一条小路,继续向远处跑。渐隐。

巴黎·清晨

渐显,中景:隔着急驰的汽车的车窗(平移)看到一条大街。汽车驶入罗浮宫前的林荫大道,巴黎圣母院映入眼帘,一闪而过,汽车又向圣·米歇尔广场驶去。一辆雪铁龙小汽车停在路上,从车后隔着玻璃看到了米歇尔。他没穿外衣,大拇指按在唇上。他走出汽车。

位于圣·米歇尔大街上的一座楼房的大门。中景,米歇尔站在大门前,望着守门人,他正要把一个大垃圾箱抬到路边上。他要跟米歇尔打招呼,却又停了一会儿;一个警察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停顿片刻。

米歇尔:弗朗奇尼小姐住在几号?

守门人:她不在。

米歇尔:她就住在这儿。

守门人(一直抬着垃极箱):她可能还会来。

旅馆·内景

米歇尔进入大厅,他回过头,从嵌着玻璃的临街大门往外着。守门人正背对着他,他赶紧朝挂钥匙的木牌子走去(摇,跟)。然后,他匆匆地走上了楼梯。切。

帕特莉霞的卧室

米歇尔走出洗澡间,他刚刚刮过脸。摇,平移镜头,跟拍米歇尔;他在卧室内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却一无所获。

米歇尔(失望地):一个钱都没有,这些女孩子!……(切)

咖啡店·白天

中景,咖啡店内,米歇尔走近酒吧间柜台。

米歇尔:来杯啤酒!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仍然只穿着衬衫,他瞧了瞧那些站着喝咖啡的顾客。米歇尔把手放进衣兜摸了一会儿。手的大特写,摊开的手掌上有三张钞票:两张五十生丁,一张一法郎。

米歇尔(画外音):一盘火腿蛋多少钱?

女人的声音(画外音):一百八十生丁。

中景,米歇尔转向柜台。

米歇尔:好……那就来一盘。

服务员端来一杯啤酒,米歇尔拿起就喝了。米歇尔放下酒杯,朝大门走去,这时,他又转回身来。

米歇尔:我去买张报,就回来。

摇,跟拍米歇尔,他走出咖啡店;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他穿过大街跑掉了。

楼房内院

一座旧楼房的内院;米歇尔匆匆走进来,一边看着报。他在后楼梯前站住,把一只腿抬到扶手上,用报纸擦鞋。最后,他扔掉报纸,匆匆上了楼。

搁楼

走廊上,一扇稍开的门,一位姑娘神色惊讶的脸(中近景)。

姑娘:嘿!……呀!呀!……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能进来吗?

姑娘垂下目光,迟疑片刻。

姑娘:可以。

米歇尔背对镜头,走进去,关上门,叉着双手靠在门上。姑娘进入画面。

米歇尔:近况如何,我亲爱的?

姑娘(画外音):你怎么没穿外衣?

米歇尔:没穿。我把它搁在我那辆高速赛车里了。

镜头反转来对准姑娘,她还穿着一身睡衣,爬到被褥凌乱的床上,掀开褥子找东西。

米歇尔(画外音):你到皇家咖啡店吃早饭吗?

姑娘(钻在被底下):不,来不及了。

米歇尔从壁橱上拿出一个钱包,仔细地点着钞票,然后把钞票塞回钱包,放到原处。

姑娘(画外音):九点十分我得去电视台。

中景,镜头转向姑娘,她还在找东西。姑娘终于钻了出来,举着一架微型半导体收音机,把它放到耳边。她的睡衣开线了。

姑娘:找着了……(她打开收音机;响起布鲁斯舞曲)哎哟,全开线了!

她站起来(摇、平移镜头,跟拍),把收音机放在小梳妆台上,朝着通盥洗室的房门走去。这时,米歇尔与她交臂而过。他坐到床上,姑娘用发刷刷着头发走回来。

姑娘:你怎么了?……好久不见了。

收音机中的声音(注4):现在是七点零二分。

俯拍,米歇尔低头坐在床上,回答姑娘的向话。

米歇尔:我,没什么……我一直出门在外。

收音机中另一声音:卢森堡广播电台现在……(对话压过了声音)

米歇尔站起来,从姑娘身边走过,靠在壁橱旁,从壁橱上拿下来一只长毛绒做的小熊,一边摆弄着它,一边说。

米歇尔:区里有什么新鲜事儿?

姑娘:我不知道。

米歇尔:你不再到那儿去啦?

姑娘:不常去。偶尔去唱片俱乐部,可是那儿尽是些蠢家伙。

她面对梳妆台坐下来。他仍站在原处。

米歇尔:你还拍电影?

姑娘(继续梳头):哼!……不啦。那里就象个杂技团。……我在电视台工作。我是场记。

米歇尔(朝壁橱转过脸去):在罗马,十二月份,我那时身无分文。我当过一部影片的助理……

米歇尔的中景,他侧身背对观众,面向梳妆台镜坐着。姑娘进入画面,俯身凑近他。

姑娘:你没当过小白脸?偶尔当过吧?

米歇尔侧身背对镜头,我们看到镜中他的侧影。他拿着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传来电话铃声。姑娘走出画面去接电话。

米歇尔(回答姑娘的话,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我倒很想……是啊!(他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是啊!

姑娘(画外音,她在接电话):噢!……好……几分钟后再给我来电话。

米歇尔一边照镜子,一边用大拇指蹭嘴唇。卧室的中景,姑娘从他旁边走过,米歇尔一直坐着,又玩起了那只长毛绒狗熊。

米歇尔:噢,迦比……他从西班牙回来了!

姑娘(站着,正在找裙子):他买了辆贝戈拉牌汽车。

米歇尔:嗯!……(他站起来,朝壁橱走去)了不起!(停顿片刻。他面壁而立)墙都刷成黑的,真蠢。

姑娘:不。

跟拍姑娘,她走近刷成黑色的那面墙,墙上贴着用烟盒拼出的几个字“为什么”,中间少了两个字母:“o”和“i”。

中近景,米歇尔坐在那儿闷头抽烟,手里拿着烟灰缸。

米歇尔:你有没有……五千法郎,借给我,到中午还。

中近景,两人面对面的镜头。

姑娘:我早料到了。……你真可——恶,米歇尔。

米歇尔:不……我中午就还你。

卧室的中景,姑娘跑到壁橱旁。米歇尔靠着梳妆台站着。

姑娘: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她取出钱包,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钞票)。我有五百法郎,要不要?

她把钞票递给他;他又取出一支香烟,对着烟头点燃。

米歇尔:不用了,你留下吧。

她放好钞票,然后把钱包搁回原处。她拿着一条裙子,走近梳妆台。米歇尔站起来靠在壁橱上,望着姑娘;姑娘背对着米歇尔坐在椅子上,她不愿当他的面脱衣服,就先把裙子套好,然后隔着裙子脱下睡衣。他趁机从钱包里“粘出”钞票来。有一张掉在地上,他连忙捡起来(这场戏前后很短)。

米歇尔:那,你不去皇家咖啡店吃早饭啦?

姑娘(套上裙子):不,太晚了(头钻了出来)。

米歇尔(走近她):好!……再见!……

他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头,走出画面。

姑娘:再见,米歇尔!

渐隐。

美洲旅行社·白天·内景

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穿着外衣,结着新领带;他一直戴着帽子和墨镜。他把胳膊靠在旅行社的柜台上,向正在打字的女秘书问话(周围一片嘈杂:电话铃声、打字机哒哒声、嗡嗡的交谈声)。

米歇尔:托尔玛绍夫在这儿吗?

女秘书:是,他在……可现在不在。

爱丽舍田园大街·白天

大街右边的人行道;后景是凯旋门。米歇尔叫住了一位褐发姑娘,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运动衫,上面印着“纽约先驱论坛报”。姑娘转过头来。(她夹着一摞报纸)

米歇尔:帕特莉霞和你在一起吗?

姑娘(用手指往前面一指):可能,在那边!

米歇尔:谢谢。

米歇尔走出画面,他用剩烟头点燃了一支香烟。

爱丽舍田园大街,左侧的人行道。

全景,大街伸向远方。一个金发姑娘正沿街兜售报纸。她留着短发,象个小伙子,穿着蓝布工装裤和浅色运动衫,运动衫上面印着广告“纽约先驱论坛报”。她背对观众,沿着爱丽舍田园大街走去。

帕特莉霞(明显的美国腔):纽约先驱论坛报!……纽约先驱论坛报!

米歇尔(进入画面,向她走去):你陪我去罗马吧?

她回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两人背对观众,并肩走着、交谈着。按照他俩步伐的快慢推镜头。(注5)

米歇尔:是啊,我爱你,真有股傻劲。我想见你,就因为想知道见了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他摘下了墨镜)

帕特莉霞:你从哪儿来?……从蒙地卡罗来?

米歇尔:不……从马赛来。星期六和星期日我在蒙地卡罗呆过。我得找个人。星期一我本想从马赛给你打电话。

帕特莉霞:星期一和星期日,我没在巴黎。

他俩继续走着。背对观众,默默无语。他在抽烟,她不时对着行人叫卖。

帕特莉霞(举着一张报纸):纽约先驱论坛报!……纽约先驱论坛报!

米歇尔(掏衣兜):我来一张。

帕特莉霞(递过一份,收下钱):你真客气!

他打开报纸,边走边翻;他背对观众,与帕特莉霞并肩而行。

帕特莉霞:你在这儿干什么……既然你讨厌巴黎?

米歇尔:我没说过我讨厌巴黎,我是说,我的仇人太多。

帕特莉霞:那你就危险了。

两人面对面停下。镜头也不再移动。

米歇尔:是啊,我是危险。你不想陪我去罗马吗,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到那儿干什么?

他俩又走起来,背对镜头,镜头又开始跟拍。

米歇尔(耸耸肩):看情况!

帕特莉霞:不!……我在这儿有不少事要办,米歇尔。

米歇尔(站住):这会儿,你到哪儿去?……(停顿片刻)我得去乔治五世大街。

帕特莉霞:去吧,失陪了。

米歇尔(正面):走吧……陪我走回去吧。

帕特莉霞:那就到路口。

两人转过身,而对观众,走了过来(随着两人往前走,镜头向后拉)。米歇尔对着烟头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帕特莉霞正在推销报纸。

停顿片刻,米歇尔把报纸还给帕特莉霞。

米歇尔:报还给你。上面没谈占星术!

帕特莉霞:什么叫占星术?

米歇尔(双手插在裤袋里,抽着烟):占星术就是算命!我真想知道往后会怎么样。你呢?

帕特莉霞:当然……(停顿片刻)纽约先驱论坛报!

他俩默默地走着。他一直注视着她。帕特莉霞觉察到他的目光。

帕特莉霞:怎么?

米歇尔:没什么。我看看你。

停顿片刻。他俩面对观众默默地走过来。

帕特莉霞:我不辞而别,你准生气啦。

米歇尔(粗声粗气地):不……可是我都快发狂了。

一个男人走近他俩,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大概是《防治脊髓灰质炎》或《反酗酒》一类的期刊。米歇尔摇摇头,然后本能地把头低下去。那个男人走出画面。两人面对镜头继续走着。

米歇尔(出神的):真快活……倒不是睡得香,而是醒来一看,身边有个姑娘。

帕特莉霞:你要在巴黎呆下来?

米歇尔:嗯。我要找个人,他欠我钱……(他搂住帕特莉霞的脖子)。而且,我也要见你,见你。

帕特莉霞(轻轻地抽出身):不,不必见我。

米歇尔:为什么?

帕特莉霞(耸耸肩):巴黎有的是比我漂亮的姑娘。

米歇尔:不!……真滑稽!……我和两个姑娘认识以后睡过觉。而且……一点儿也没劲儿。

帕特莉霞:没劲儿!……什么意思?

米歇尔(强调的口气):她们长得挺美,可就是没劲儿……没意思……我也说不准……就是提不起情绪!……(停顿片刻)你愿意到罗马去吗?我在法国呆腻了。

他俩稍稍加快了脚步,镜头拉得较慢,成为正面双人半身近景。

帕特莉霞:米歇尔,我不能去。我要报考巴黎大学。不然,我父母就不给我寄钱了。

米歇尔:我给你钱。

帕特莉霞:我们一起才过了三天。

米歇尔(立刻反驳):不,五天!……(停顿)为什么你总不戴乳罩?

帕特莉霞(稍带愠怒):听着!……别提这种事!

米歇尔:好,对不起……(他拉住帕特莉霞的手腕,看她的手表)几点了?……(停顿片刻)一会儿见。(他走出画面)

帕特莉霞:不……一会儿不成。今天晚上……怎么样?

米歇尔(画外音):好……在哪儿?

帕特莉霞(用目光扫了一下爱丽舍田园大街):嗯!……在这儿……(她转身顺爱丽舍田园大街走去,然后又返回来)

帕特莉霞跑近报亭,又找到了米歇尔,他拿着一张报纸。她吻了一下米歇尔的面颊,走了。米歇尔戴上墨镜,朝对面乔治五世大街走去。

速摇,跟拍米歇尔,他戴着墨镜,读报。他在一面广告牌前停住。一位金发姑娘举着《电影手册》杂志向米歇尔走过来(米歇尔刚露出画面)。

姑娘:先生……请问……您对青年没有反感吧?

米歇尔(刚露出画面):怎么没反感!……我,我喜欢老头。

姑娘作了一个鬼脸。刺耳的急刹车声(画外音)。甘丹·博夏尔大街和乔治五世大街交叉的一角。一辆四马力雷诺牌汽车紧急刹住车,可还是撞倒了骑摩托车的一个男人。闪现米歇尔的镜头,他朝出事地点转身望去。马路一角的全景。四马力小汽车的司机从车里出来,发疯似地朝躺在路上的男人飞跑过去。(画外音)可以听到翻倒的摩托车的发动机继续空转的嗡嗡声。几个看热闹的人走过来,其中就有米歇尔。他朝躺在地上的人扫了一眼。他转过身,在胸前草草地画了个十字,然后,又打开报纸,走开了。跟拍。他边走边读。插入报纸第三版的特写镜头:上面印着一张大照片(占了三行),那是两个骑摩托车的公路警察。标题是:

侦察破案神速

警察局业已查明七号公路杀人凶手

下面是报道:

法新社 8月19日 警长维塔勒发现前天在马赛被窃的奥茨莫比牌汽车方向盘上的指纹,通过国际侦察组织的协助,只过了两小时便收到罗马来电,查明了在七号国家公路上卑劣地杀害了警察蒂博的凶手。

美洲旅行社·内景·白天

米歇尔正面半身近景,他走近柜台(拉镜头)。跟拍,米歇尔走到女秘书跟前,俯身问道。

米歇尔:托尔玛绍夫先生在这儿吗?

稍摇,拍入女秘书,她指着大厅深处。(周围一片嘈杂声)

女秘书:在那儿……卖飞机票的窗口。

米歇尔直起身来。他面对镜头朝女秘书指的方向走来(拉镜头),走近一个站在柜台后查材料的男人。双人中景。

托尔玛绍夫:好啊,老兄!

米歇尔:好啊,老弟!

托尔玛绍夫:你十点钟来过这儿?

米歇尔:我来取我的钱……来过这儿。

托尔玛绍夫:它在那儿……来。

镜头跟着他俩稍摇,托尔玛绍夫合上了卷宗,向米歇尔示意,让他沿着柜台走。摇,单拍米歇尔,他面对镜头走过来,拉,跟拍。两人走到柜台尽头会合,跨入走廊。托尔玛绍夫亲昵地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

托尔玛绍夫:近来不错吧?

米歇尔:我在海边呆烦了。我来这儿看个姑娘。你呢?

托尔玛绍夫:我也要挪地方了。在这儿,我都快憋死了。

米歇尔:憋死比打死好!……

托尔玛绍夫笑了笑。两人走进一间出纳与会计用的大房间,托尔玛绍夫(中景)走到一个人身边。

托尔玛绍夫(离开米歇尔):在这儿!……(摇拍一段,他朝一位出纳问话)我给你的信封还在你这儿吗?

出纳把信封交给他。托尔玛绍夫回头望着米歇尔,米歇尔走到他跟前,接过信封。(双人中景,他们顺原路走过来,拉镜头)米歇尔拆开信,抽出一张支票,惊叫起来。

米歇尔(恼火地):笨蛋!……他怎么在支票上划了双横线!(注6)

托尔玛绍夫(尴尬地):我也不清楚。你把支票背书一下吧(注7)……不过,别找我,我把钱都押在星期日赛马赌博上了,所剩无几。

米歇尔:你的朋友波普·蒙塔内可以替我兑换这张支票。

米歇尔一边说一边迎面走过来;他把支票放进外衣上兜里。

托尔玛绍夫:他坐牢了,这个笨蛋!

米歇尔:别瞎扯!……(沉默片刻,米歇尔投过一道难以觉察的吃惊的目光)还有贝鲁蒂呢……不过,我不太相信他。

托尔玛绍夫: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同伙。

米歇尔:他从突尼斯回来了?

托尔玛绍夫:对,我昨天见过他……

两人继续走着,沿着原路回到大厅中会合。

米歇尔: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托尔玛绍夫:爱丽舍,99一84。

米歇尔(指着柜台上的电话):我在这儿打个电话。

托尔玛绍夫:你回来探望的小姑娘是谁?

米歇尔(拨号):她是纽约人。

托尔玛绍夫:她漂亮吗?

米歇尔:她滑稽。我非常喜欢她。(电话通了)喂……爱丽舍,99一84!请给我找安托尼奥!(片刻)唔,好吧!……不,不,我再打吧。(他挂上电话)他不在那儿。我到别处看看……(打了个手势)再见,老弟!

托尔玛绍夫(画外音):再见,老兄!

米歇尔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人戴着帽子,穿一套弄皱了的薄涤纶服装,他走近柜台,俯身向女秘书问话。另一个人跟在后面几步远,他个头儿高些,没戴帽子,戴着墨镜。第一个人把警察局证明郑重其事地递给女秘书看。

警长维塔勒:这里是美洲旅行社?

女秘书:是,就在这儿。

维塔勒:你们的顾客里有没有让人把信寄到这儿来的?

女秘书:有。

维塔勒:你们认识一个叫米歇尔·波瓦卡尔的人吗?

女秘书:不认识。

维塔勒(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他又叫拉斯罗·柯瓦克斯。

女秘书(用手一指):问那位先生。他管这事。

维塔勒:好。

拉。警长(半身镜头,正面)在旅行社大厅中往前走,他的助手跟在后面。突然,维塔勒绷着的脸上露出喜色;他伸出手臂。速摇,拍入站在飞机模型旁的托尔玛绍夫。维塔勒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人镜头)。

维塔勒:喂,喂……托尔玛绍夫!

托尔玛绍夫(转过身来,显得有几分偏促):你好,警长先生。

维塔勒:你现在负责组织旅游?

托尔玛绍夫:您这不是看见了!

维塔勒:你记得,是你把你的朋友波普交出来的吧?

托尔玛绍夫(惊慌地):怎么啦?

维塔勒(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纸):嘿,好吧……你再干这么一次……(他朝那张纸上望了一眼)米歇尔。波瓦卡尔,一米七九,褐发,当过法国航空公司服务员,他让人把信件寄到美洲旅行社。

托尔玛绍失:嗯,我认识他。

维塔勒:最近几天,他到过这儿吗?

托尔玛绍夫:没有。

前景,女秘书从他俩前面走过。摇,跟拍她。

维塔勒(露在画面一角):小姐!(姑娘站往,回头走来)这些天没人找托尔玛绍夫先生?

女秘书:有人……五分钟前……有个挺高的先生……

警长维塔勒火冒三丈,走出了画面。镜头对准站在托尔玛绍夫对面的女秘书停住,她朝他吐了一下舌头。速摇,拍入站在门口的警长维塔勒,他转身,伸出手指厉声斥责。

维塔勒(恼怒地):杀人犯同谋!……你知道这可是……

他匆匆走出去。……

地下铁道·乔治五世大街车站的楼梯

仰拍,米歇尔一边读着报一边走下来。

两名警察跑过这条大街和爱丽舍田园大街的交叉口,挤进地下铁道。全景,稍俯,乔治五世大街一侧的地铁入口。慢摇,映出伸向远方的爱丽舍田园大街(迎面是星形广场),最后拍入诺曼第影院旁的另一个地铁进出口。米歇尔没乘地铁,只是从地下通道穿过爱丽舍田园大街,从马路另一侧抽着烟走出来,镜头重又拍入米歇尔(半身近景),他走过去观看爱丽舍田园电影院的海报和剧照,影院正在上映汉弗莱·鲍嘉主演的影片《沉沦》。(注8)

米歇尔(站在印有鲍嘉特写镜头的海报前):鲍吉!……

然后,米歇尔看了老半天鲍嘉的便照。他抽着烟,入迷地望着他所崇拜的影星的头像。插入鲍嘉的特写镜头。然后是米歇尔的正面特写镜头,他叼着烟卷,摘掉墨镜。又插入鲍嘉的特写。又是米歇尔的特写镜头,他取下烟卷,用拇指揉着双唇,然后他戴上墨镜,隐没在人群中。

圈出。银幕漆黑一片。

米歇尔(画外音):我看见一个人死了。

帕特莉霞(画外音):怎么会死了?

米歇尔(画外音):出了车祸。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请我吃饭吗,米歇尔?

圈入,米歇尔手的大特写:手掌小心翼翼地张开了,上面有两张面值一法郎和一张十生丁的新钞票。

米歇尔(画外音,用英语):当然啦!

大街·白天

中景,米歇尔靠着一辆汽车的挡泥板,他把手从衣兜里伸出来。他戴着帽子和墨镜。帕特莉霞站在他对面,穿着深色褶裙和条格线衫。她也戴着墨镜、抽着烟。

米歇尔(摘下墨镜):我再去打个电话。你等着我!

帕特莉霞:从饭店打吧。

米歇尔:不……(他脱下帽子给帕特莉霞戴上)我一秒钟就回来。

他走出画面。镜头对准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法国人说一秒钟意思就是五分钟。

她抽着烟,脸上绽出微笑。渐隐。

咖啡店·内景

中景,镜头对着通往盥洗室和电话间的楼梯。米歇尔没戴帽子,但是戴着墨镜,叼着烟卷。他跨过房门,门上写着“男盥洗室”。跟拍。切。米歇尔在洗手。后景处,一个男人出了厕所,走过来。米歇尔小心地打量着他,擦干双手,走近小便池,那个男人站到米歇尔洗过手的地方,背对着他,洗起手来。米歇尔在小便池旁探身盯着这个人,然后走到他背后,挥起前臂,猛“砍”下去。这个人向后仰倒,米歇尔赶忙揪住他,把他拖进厕所。米歇尔一人走了出来,他边走边把几张钞票塞进衣兜里。

大街·外景·白天

中景,帕特莉霞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米歇尔的帽子,镜头随着她走的快慢向后拉。米歇尔跟在她后面,两人面对镜头走过来,开始交谈。

米歇尔:到哪儿去?

帕特莉霞:随便。(她把帽子还给他,他接过来拿在手中)到圣·米歇尔大街。

米歇尔(停顿片刻):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帕特莉霞:我不知道。

米歇尔(诧异地):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觉得不好?

帕特莉霞:哪里,非常好。(沉默片刻)

米歇尔(指着手里一张叠起来的报纸):刚才,在法兰西晚报上,我读到一条挺有意思的趣事儿……有个汽车售票员,为了勾引一个女孩子,偷了五百万法郎。他装成一个家财万贯的剧团经理。两个人一起到了海边。三天,就把五百万法郎花得一干二净,这位老兄并没有泄气。他对姑娘说:“钱是偷来的,我是个流氓,可是我爱你。”(帕特莉霞听着他讲,摘下墨镜)我看,最了不起的是这个姑娘没有甩了他。她对他说:“我呢,我也很爱你。”两人又一起回到了巴黎……后来,人家把他俩逮住了,那是因为他俩溜进人家别墅里偷东西。她,她还在外面望风呢……她可真可爱!……

他戴上帽子……这时,前景处,一名士兵背对镜头进入画面,他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又停下来,回头望着米歇尔。

士兵:劳驾……能借个火吗?

米歇尔(厌烦地):嘿,拿着,这是一百苏,你去买盒火柴吧。

士兵又惊又窘,走开了。他俩继续往前走。拉拍,帕特莉霞看了看手表。

帕特莉霞:哟!我忘了……来不及了。我该走了……我有个约会。

两人停住,面对面站着。

米歇尔:和谁?

帕特莉霞:一位新闻记者……约好在爱丽舍田园大街碰面,他要带我参加记者招待会。

米歇尔:在哪儿?……马上就去?

帕特莉霞:你提的问题……真叫人讨厌。

他俩继续往前走。镜头接着向后拉。

米歇尔:你……你不和我呆在一起啦?

帕特莉霞:我们明天见……今天就算了。

米歇尔:不是明天,今天晚上见,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我跟你说过,不行。

米歇尔(他搂住帕特莉霞的肩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帕特莉霞(抽出身,望着大街):哪儿有出租汽车?

米歇尔:好,真巧……我的汽车停在大戏院前面。我送你,愿意吗?

帕特莉霞:好吧!

两人走出画面。

巴黎街道·白天

米歇尔的中近景,他侧身背对镜头,握着敞篷汽车的方向盘。他一直戴着帽子和墨镜,嘴里叼着烟卷。(摄影机放在他身后车厢里)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的福特牌汽车呢,怎么没了?

米歇尔(驾着车):放在车库里。

中近景,帕特莉霞坐在米歇尔旁边,背影。汽车行驶在里沃利大街上,在画面一角上可以看到连在一起的拱廊。

米歇尔:别提那个了!……我们不一起睡,可是我想呆在你身边。

帕特莉霞:不,不行,米歇尔!

她从提包中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起来。行驶中的汽车进入画面,眼前是协和广场。沉默片刻,随后……

帕特莉霞:你为什么那么忧伤?

米歇尔(生气的口吻,画外音):因为……我忧伤!

帕特莉霞:真傻气。

米歇尔(画外音,勉强听得见,仿佛喃喃低语):非常忧伤。

帕特莉霞:为什么非常忧伤?……(停顿片刻)称呼您还是称呼你好?

米歇尔(画外音):一样!……我不能没有你。

帕特莉霞:你完全能离开我。

米歇尔(画外音):就算这样,可是我不愿意……

帕特莉霞:你是个孩子……

米歇尔(画外音):帕特莉霞,你看着我,(她却侧过脸,望着窗外爱丽舍田园大街右边绿树茂密的林荫道)我不准你去见那个人。

长时间的沉默。两人乘车驶去。

米歇尔(朗诵腔,画外音):唉!……唉!……唉!……我爱个姑娘,她的脖颈真漂亮,她的胸脯真丰满,她的声音真悦耳,她的手腕子真纤细,她的前额真顺眼,她的双膝真美丽……就是胆子很小没出息……

帕特莉霞(用手指指着前面):到了!……停!

米歇尔(镜头对准米歇尔,他握着方向盘):等会儿!……我把车停到路边好不好?

帕特莉霞(画外音):不用……(画面一角,她正俯身吻米歇尔的面颊)甭费事了。(她走出画面,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画外音)

米歇尔:好吧,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口气很硬)滚,可恶的家伙!

爱丽舍快餐馆·内景·白天

帕特莉霞进门朝自动楼梯走去。她面对镜头,走上楼梯(半身近景,摄影机正对着她,间隔三层台级)。她身披风衣。二楼大厅全景,大玻璃窗临着爱丽舍宫大街,窗前放着一张桌子,桌边一个男人站起来。帕特莉霞朝他走过去。

冯·杜德(注9):你好!

帕特莉霞(握住他的手):真抱歉,我来晚了。

杜德(指着他面前桌对面的一把椅子,用英语):噢,没什么,请坐。这是我答应给你的书。

他把书递给帕特莉霞。中景,两人对面坐着;隔着阳光照射的窗户看得见后景处爱丽舍田园大街。杜德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美国人,身材修长,戴着淡色墨镜。

帕特莉霞:谢谢。

咖啡馆招待走进画面,把一满杯咖啡放到杜德面前。

杜德(用英语):但愿你别遇上书里那个女人出的那种事。

帕特莉霞(用英语):嗬!为什么?

她一直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脱下风衣。

杜德(用英语):读了就知道。她不想要孩子,可手术没做好,她死了。

帕特莉霞的正面半身特写,她靠在椅子上盯着杜德(画外),吮着食指。

杜德(画外音):你要是出这种事,我就会非常难受,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以后再说吧!

杜德(画外音):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帕特莉霞:要是能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谁也看不见我,我准去挖。

杜德:不……(他喝了几口咖啡)要跟大象一样。当它们不幸时……相反,它们就离开……它们就消失了!

帕特莉霞(用英语):我不知道我是否不幸,因为我不自由,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是否自由,因为我是不幸的。

杜德:我碰到过一件事。我要讲给你听。这会使你改变自己的想法。(帕特莉霞的中近景;他继续说,画外音)这个姑娘我认识两年了,(镜头又对准他,他取下拿在手里的雪茄烟的商标)三天前,我突然想“我去跟她说说看,可不可以在一起睡”。(镜头转向帕特莉霞,她盯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继续讲着,画外音)以前,我从来没想过(镜头对准他)。于是,我就约她(他把一支雪茄放到嘴上)一起吃晚饭……(他点燃了雪茄,闪现帕特莉霞的镜头,然后镜头重又对准他)我想对她说:“你瞧,我们是好朋友。我认为,我们该同居了。”……试试看吧!……不就这么回事!……可我也搞不清,怎么这些话全忘得一干二净。

他抽着烟,强笑了一下。帕特莉霞聚精会神地听着,静静地等着下文;他又笑了笑。

杜德(画外音):我们就分手了……突然,我又想起这回事,立刻给她寄去一封气压传送信,告诉她,我当时完全忘了跟她说我们应该睡在一起了。(帕特莉霞笑起来;镜头转向杜德)三个小时之后,我接到了她通过气压传送线寄来的回信,信上说:“真巧,我去吃晚饭的时候,也有这么个一模一样的想法。”(沉默片刻)

帕特莉霞(用英语):你让我写点东西的打算到底怎么样了?

杜德(用英语):你明天去奥尔利,采访巴尔维列斯古,你知道,他是小说家。

帕特莉霞(用英语):太好了!几点?

双人面对面的中景,窗前的餐桌把他俩隔开。她漫不经心地披上了风衣。

杜德站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几张报纸。帕特莉霞也站了起来。杜德伸出手臂搭在帕特莉霞的肩上。

杜德(用英语):明天中午到办公室来。这会儿我走了。你当然和我一起走吧……

两人走在楼梯上,杜德跟在后面。摇镜头,然后平移至楼下,跟拍,两人向出口走去。镜头摇过半圆,拍入站在大厅深处的米歇尔。他叼着烟,戴着墨镜,帽子斜扣在眼眶上;他躲在一旁,目视那两人走了出去。他仿佛又恼怒又悲伤。米歇尔的正面半身镜头(拉),他在大厅中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对着剩烟头点燃了一支烟,然后从楼梯前走过去,直奔出口。

爱丽舍田园大街·黄昏

帕特莉霞和杜德(中景)挽着手走在大街上。镜头稍稍平移,跟拍二人;他俩走在右侧通往星形广场的路上。另一个镜头:两人走过诺曼第影院,海报上印着阿仑·雷乃导演的法国影片《广岛之恋》。两人上了杜德的敞篷赛车。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站在附近的报亭前。中近景,杜德和帕特莉霞坐在汽车里接吻(双人中近景)。然后又是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跺了一下脚,骂了起来(无声画面)。

稍俯,杜德汽车的中景,车开动了。爱丽舍田园大街伸向远方,夜幕低垂、灯火通明。俯拍大街全景,车辆拥塞,车灯闪闪。渐隐。

特罗卡代罗广场·清晨

平移镜头,路旁的树木。路通向广场。(摄影机大约是放在公共汽车内。)帕特莉霞到一个车站下了车……她高高兴兴地往前走,穿过大街,象个孩子似地竭力走在人行横道线的每一条杠杠上,显得十分幸福;在一家细食店的橱窗前,她娇媚地对影顾盼,细细打量自己的身段。

帕特莉霞的住所·前厅·白天

帕特莉霞跨过门槛;镜头跟拍,摇至柜台。旅馆值班人站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查阅“房间簿”。帕特莉霞走近那个人身后挂钥匙的木牌子,但没找到自己房门的钥匙,感到很奇怪。

帕特莉霞:我的钥匙怎么不见了?

值班人(转身望着她):我想,你大概是忘了从门上拿下来。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手里拿着杜德给她的那本书,走出画面。

帕特莉霞的房间

米歇尔躺在末上打盹。关门声(画外音)。他立刻惊醒,本能地往枕头底下去摸,仿佛那儿真有支枪。

帕特莉霞(画外音):哎哟,该死的!

他定定神,仰望着她。他赤裸的上身露在被外。

米歇尔:好啊……都天亮了!

半全景,米歇尔坐在床上,帕特莉霞走近床头柜。

帕特莉霞:你在这儿干什么哪?

米歇尔(耸耸肩):克拉丽奇旅馆没空房间了。(她脱下风衣)于是,你看……我就到了这儿……我在下边儿拿了你的钥匙。

帕特莉霞:你可以到别处去,又不是只有克拉丽奇一家旅馆。

米歇尔:当然……可是我总住在克拉丽奇旅馆。

帕特莉霞(耸耸肩,觉得挺可笑):你……你简直是抽风。

她走出画面。米歇尔从床上下来,他只穿着条短裤衩。

米歇尔:得了……这有什么!……别老耷拉着脸!

帕特莉霞(用英语):让我一人呆会儿吧,我想一人清净清净总办不到。

盥洗室,帕特莉霞半身近景,她背对镜头,站在脸盆上方的挂镜前(因此,镜中映像正对镜头)。她用发刷梳梳眉毛,然后梳起头来。

米歇尔(画外音):耷拉着脸可真难看。

帕特莉霞:什么叫耷拉着脸?

镜头对准米歇尔(半身近景),他披着睡衣,站在门口。

米歇尔:就是这个模样……(他撇着嘴做了几个怪相)

镜头转向帕特莉霞(镜中映象),她对着镜子,也做了一个怪相。

帕特莉霞:我觉得,这样我倒显得挺……挺好看。

她从米歇尔前面走过,回到卧室中。

米歇尔:你比我还疯。

米歇尔单人镜头,他朝脸盆上方的挂镜俯下身去,照了起来。

米歇尔(仿佛自言自语):真叫我费劲!……(他用拇指蹭着双唇)我总喜欢与我无缘的女孩子。(他突然回过头招呼)帕特莉霞!我昨天晚上一直跟着你。你倒是答话啊……怎么不说话!……

她背对镜头,坐到床边上。米歇尔走近她,也坐了下来。

米歇尔(温柔地追问):回答我……你怎么了?

帕特莉霞:让我安静会儿,我在想事。

米歇尔:想什么呢?

帕特莉霞:这出戏,连我都不知道!

米歇尔(拢着头发):我可知道。

帕特莉霞:不,谁也不知道。

米歇尔(穿着睡衣,躺到床上,钻进被里):昨天晚上,你没回来。可是如果……

帕特莉霞:昨晚,我气坏了……可现在我……我也不知怎的……反正都一样。不,我什么也没想。

说着,她也横卧到床上,几乎把脸藏进被里,随后,她慢慢抬起头来,长叹了一声。

帕特莉霞:我真想考虑点儿事……可是办不到。

双人中景,米歇尔光着背坐在床上。她爬过去靠近米歇尔。

米歇尔:好啦……我累了……太累了,我还得睡觉。

他钻进被子。帕特莉霞跪在床上,靠近米歇尔,抱着一只象布娃娃一般大的绒毛狗熊。不一会儿,米歇尔从被子下探出头来。

米歇尔:你为什么看我?

帕特莉霞:因为我看你。

米歇尔(嘟嘟囔囔地):咋天,你本来应该和我呆在一起。

帕特莉霞:我办不到。

米歇尔:你完全能办得到。只要对那个人说一声你不能见他就行了。

帕特莉霞:可我必须见他。他让我写几篇文章。这对我非常重要,米歇尔。

米歇尔:不,跟我到罗马去,这才重要呢。

帕特莉霞(沉思):可能。我说不准。

米歇尔:你和他睡觉了?

帕特莉霞(口气犹豫):没有……(米歇尔把脸蒙在被中)

米歇尔(沉默片刻):我敢打赌,你们睡了。

帕特莉霞:没有,米歇尔……你知道,他很客气,他对我说,我们有一天会睡到一起,可不是今天。

米歇尔(露出头来):瞧他说的!……他可不认识我。

帕特莉霞:不是说你……(他把脸又蒙在被中)是说他和我。我们到过蒙特巴尔纳斯。我们喝了一盅。

米歇尔(表示诧异,露出头来):到过蒙特巴尔纳斯?我也去过!……你们几点去的?……

帕特莉霞:我说不准。我们在那儿呆的时间不长。(他又把头蒙起来)你为什么到这儿来,米歇尔?

米歇尔(钻在被下):我?……因为,我还想和你睡觉。

帕特莉霞(微笑着):我看,这不是原因。

米歇尔(钻在被下):当然是。这就是说我爱你。

帕特莉霞:可我……我说不准是不是爱你。

他面对着她坐在床上。

米歇尔:你什么时候能说得准?

帕特莉霞:快了。

米歇尔(他取出一本杂志翻阅):快了,这是什么意思?……一月之后?一年之后?

帕特莉霞:快了,意思就是快了!

插入镜头:杂志的特写,这是本美国裸女杂志,米歇尔在翻阅。

米歇尔(画外音):女人要是想在八天以后干完一件事,她绝不想在八秒钟里就干完它。可是八秒……或八天……甚至八百年不都一样吗?

双人镜头:她跪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长毛绒狗熊;他光着背,坐在那儿翻阅杂志。

帕特莉霞:不,八天,这就够了!

米歇尔(丢开杂志),好,不……女人总是半推半就不痛快。这使我伤透了脑筋……(他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拿起帕特莉霞的提包)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再睡了?(他在翻提包)

帕特莉霞:因为我想知道……(米歇尔合上提包,什么也没拿便放回了原处)你有些地方挺讨我喜欢,可是我说不准到底是哪些地方。我希望我们象罗密欧和朱丽叶。

这句话的结尾是画外音,随着,映出墙上挂的一幅毕加索油画复制品的中近景(画上是一对男女,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作品)。

米歇尔(画外音):嗬!……啧,啧!

镜头对准两人。

米歇尔:这真是女孩子的想法了……

帕特莉霞:你瞧,你昨天在汽车里还说不能离开我。你离开我照样不错。罗密欧没有朱丽叶就活不下去,你却完全可以。

米歇尔(抚摸自己赤裸的上身):不,我不能没有你。

帕特莉霞(嘲讽的口吻):嗬!……啧,啧……这真是小伙子的想法!

米歇尔:你对我笑一笑。

她摇摇头。

米歇尔(伸出食指威胁地说):好,我数八下。数到了八,你再不笑,我就掐死你。

他稍微挺直了身子。帕特莉霞的特写镜头;米歇尔的两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她一本正经地拢了拢头发,目不转睛地盯着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又二分之一……七又四分之三……你是个胆小鬼,我敢打赌,你准会笑。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双人镜头;帕特莉霞站起来,踩着床走来走去。

帕特莉霞:今天,我不想玩了。

她从前景处走过去,一直坐在床上的米歇尔趁机撩起她的裙子。她立刻转身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镜头对准米歇尔,他正揉着脸;帕特莉霞走出画面,朝窗户走去。

米歇尔:你真胆小,太遗憾了。

帕特莉霞: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帕特莉霞正面半身镜头,她背对射进阳光的窗户(因此,她站在逆光处。她想点燃一支香烟,笨拙地划了一根火柴。

米歇尔(画外音):要是一个姑娘嘴上说一切顺利,可是连根火柴都划不着……那就……她就是有什么害怕的事……我说不准她害怕什么,可是她的确害怕……

双人中景,帕特莉霞点好一支烟后又递给米歇尔一支烟。(他仍旧穿着裤衩坐在床上)

帕特莉霞:抽支烟。

米歇尔:不……他妈的,连件长大衣都没有!……把短上衣递给我。我的烟在衣兜里。

帕特莉霞去取上衣,把手伸进衣兜。

帕特莉霞:这件?

米歇尔(恼火地):给我。

她把上衣扔过去的时候,一件东西掉出来,正好落在帕特莉霞脚边。她把它捡了起来,这时米歇尔正在兜里找香烟。

帕特莉霞:这是你的护照?

米歇尔(找到了香烟):不,是我兄弟的。我的放在车里。

帕特莉霞:可上面的名字是柯瓦克斯。

米歇尔:噢!……对,他不是我亲兄弟。他出生的时候,我妈妈已经离婚了……(他收回护照)喂,给我……(他把护照放进上衣,然后嚓的一下划着了火柴,点燃了香烟)你看,我就不怕……

她背对镜头,回到窗户边,打开窗户。传入来往的汽车声。前景,米歇尔的侧影,他一直坐在床上玩绒毛狗熊。

米歇尔:你有时候会想到死吧?我可随时随地都想到它。

他扔掉了狗熊。她把烟卷扔到窗外,然后回过头来。

帕特莉霞:给我讲点儿有意思的事。

米歇尔(诧异地):什么事?

帕特莉霞:我说不准。

米歇尔:那,我也说不准。

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站在他身边。他搂住她的腰。她抽身躲开。摇,跟拍,帕特莉霞走到墙根(墙上挂着一幅复制的毕加索肖像画,那是画家的妻子),拿起了一卷纸。

帕特莉霞:你看过我的新招贴画吗?

帕特莉霞站在床边,把画摊到墙上。因为她背着脸,双手按着招贴画;米歇尔便伸手轻轻撩起她的裙子,她未作反应。

米歇尔:我刚才看你大腿,你为什么打我?

帕特莉霞:刚才不光是要看我的腿!

米歇尔:那不是完全一样嘛。

帕特莉霞:法国人总是把天壤之别的事儿说成差不离儿。

米歇尔:我发现了桩有意思的事,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转过身,卷起招贴画):什么事?

米歇尔(叠起报纸):我还想和你睡觉,因为你真漂亮。

帕特莉霞(撒娇地):不,我不漂亮!

米歇尔:要不就因为你丑。

帕特莉霞:反正都一样。

帕特莉霞绕过床,走出画面。米歇尔注视着她。

米歇尔(叼着烟卷):是啊,我的小姑娘,反正都一样。

帕特莉霞的半身特写,她站在洗澡间门口,转身望着画面外的米歇尔。

帕特莉霞:你总是说谎,米歇尔。

米歇尔正面半身近景,他低头坐在床上,镜头向上摇,拍入钉在墙上的一幅毕加索的招贴画。

米歇尔:傻子才说谎呢。(画外音,画面是那张招贴画)这就象玩扑克,尽可以说真话,信不信由你。(镜头摇下对谁米歇尔)别人以为你瞎吹……结果你倒赢了。(他抬起目光望着帕特莉霞)怎么啦?

帕特莉霞的半身镜头,她显得很激动;她用指头“抹干”湿润的眼睛,长叹一声,又抬头注视着米歇尔。

帕特莉霞:我看着你,一直到你不再看我。

米歇尔(画外音):我也这么看你。

米歇尔的中近景(稍俯,仿佛是帕特莉霞俯身向下看),他仰望着她,用拇指揉着双唇。镜头转向她,她拿着卷成筒的招贴画当望远镜。镜头反转,对准帕特莉霞看到的景象:米歇尔被拍入圆形画面中,那是从卷成筒的招贴画中望过去的结果。镜头对准米歇尔,推至特写。切。两人侧面大特写,他们亲吻着。拉,帕特莉霞温柔地抚摸米歇尔的面颊。

帕特莉霞:我把招贴画挂到洗澡间去。

跟拍,她走入洗操间。米歇尔进入画面(仍然裸露着上身,穿着裤衩)。

米歇尔:我去打个电话。

帕特莉霞:去吧。(背对镜头,面对招贴画)

双人中景,她背对镜头钉画,他伸手摸她的臀部。

帕特莉霞(只顾谈招贴画):放那儿不错吧?嗯?

稍摇镜头,跟拍米歇尔摸帕特莉霞臀部的手。

米歇尔(前半句是画外音):不错,挺好。

双人镜头,两人望着招贴画上印的奥古斯特·雷诺阿所作的少妇肖像。

帕特莉霞:你喜欢这张招贴画吗?

米歇尔:不错!

帕特莉霞:这位雷诺阿是个大画家。

米歇尔:我说不错嘛。

帕特莉霞:你觉得她比我美吗?

米歇尔:你不是心神不定就是惊讶不已……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你的眼神就挺怪。

帕特莉霞:那又怎么样?

帕特莉霞的中景(两只脚放在小浴盆中):你猜,我要跟你说什么。

米歇尔(画外音):猜不着。

帕特莉霞:我怀孕了,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嗯?……

帕特莉霞(洗着脚):你心里明白。

米歇尔(画外音):嗨!……算了吧!……谁的?……是我的?……

帕特莉霞:我想,是的。

米歇尔(画外音):你看过医生了?

帕特莉霞:我昨天早晨去过……(她又站起来擦脚)他让我星期一下午再去做检查。

米歇尔(画外音,非常粗鲁的口吻):你本来应该小心点!……

她不安地、忧郁地望着他。中景,俯拍,米歇尔穿着裤衩,走出洗澡间,嘴里叼着香烟头。他关上门,朝床边走去。门打开时,帕特莉霞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毛巾,她把脚放到床上,擦干;然后,朝床边走去(摇,跟拍)。她从米歇尔而前走过,米歇尔坐在床上,手里抓着电话机。

米歇尔(打电话):喂!……我要爱丽舍99一84……99一84……安托尼奥在吗?(停顿片刻)你知道他准回来吗?……不知道……我再打吧……米歇尔·波瓦卡尔。(他挂上电话,犹豫片刻,又拿起电话)爱丽舍25一32。

帕特莉霞迈过床,从他面前走过,这会儿,她穿着三角裤和运动衫。米歇尔用手遮住话筒。

米歇尔:这人欠我钱,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从一堆乱放着的唱片中选出一张。

米歇尔(对电话话筒):请找托尔玛绍夫先生……(片刻)你好,老弟!

摇,跟拍帕特莉霞,她把选好的唱片放在电唱机上,然后打开唱机。莫扎特交响乐的乐曲声。

米歇尔(画外音):你说吧,我可找不到贝鲁蒂……(停顿片刻)他不在那儿……我在蒙特巴尔纳斯转悠了一宵。警察局!……(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着画面外的帕特莉霞)谢谢,再见,老弟!

他挂上电话,立在床上,然后,往洗澡间那边一跳,绊了一跤。

米歇尔(站起来):哎哟!……他妈的!

帕特莉霞半身镜头,她站在洗操间挂镜前(她背对镜头,镜中映像正对观众)。

帕特莉霞:怎么了?

米歇尔(走进画面):滑了一下……

双人镜头:她一直在照镜子,米歇尔望着她。

米歇尔:这让我想起一个死囚犯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帕特莉霞:没有。

米歇尔:一个死囚犯走上了断头台,他滑倒在台阶上,于是说:“我这回非死不可了!”……

米歇尔用双手捧住帕特莉霞的面庞,搂过来。两人默默相视,然后,他松开手。镜头稍稍摇向帕特莉霞,她又梳起头来。米歇尔露在画面一角。

米歇尔:有时候……你的脸蛋长得象火星人。

帕特莉霞:是啊,我知道……因为我是呆在月亮上。

米歇尔:你打了这么个主意……嗨,瞧!……是啊,想要个孩子!

帕特莉霞:不过,也不一定准有了,米歇尔。我只是想听听你会说什么。(画外传来警笛声)干什么?

米歇尔:你们美国人都是傻瓜。

帕特莉霞:我看,不见得。

米歇尔:怎么不见得。我有根据。你们佩服拉法夷特和莫里斯·谢瓦利埃(注10)……这可是最蠢的法国人了……好了,我去打电话。

他走出画面。镜头对准帕特莉霞。

米歇尔(打电话,画外音):拜勒埃比纳,35一26……(片刻)帕特莉霞,过来。

她继续梳头。

米歇尔(画外音):喂……罗沙先生?……他今天下午在吗?

帕特莉霞扳着手指数着,好象是认真回忆或细心记住一个日期。

米歇尔(画外音):请告诉他,我要去看他。

帕特莉霞用双手蒙住脸。

米歇尔(画外音):我是替托尼给他打电话,(帕特莉霞分开双手,目不转睛地照镜子)从马赛来……拉斯罗·柯瓦克斯……我给他带来一个美国的。

帕特莉霞仍然站在镜子前,微笑着行了个军礼。跟拍,她回到卧室中。

帕特莉霞:一个美国的?

米歇尔(镜头对准他,还在打电话):拉斯罗·柯瓦克斯……对(他挂上电话,躺在床上)不,不是说你!……一个美国的!……我的美国汽车!

镜头转向帕特莉霞,她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半身镜头);随即是双人中景,他躺在床上,叼着烟卷。帕特莉霞跪在床上,把唱片放回封套里。

米歇尔:我总是碰不上欠我钱的那个人……这狗东西!……

帕特莉霞:我去开收音机。(从收音机里传来钢琴演奏的爵士乐曲)

米歇尔(画外音):算了,帕特莉霞……怎么样,到意大利去吧。(他几乎是在喊)意大利!……(她微笑着)在巴黎大学听课有什么用……真的!

帕特莉霞:你从来没参加过考试?

镜头摇下,拍入一直躺在床上的米歇尔一人。

米歇尔:怎么没考过。不过就参加过高中毕业统考。以后,就挪地儿了。

帕特莉霞(画外音):什么叫“挪地儿”?

米歇尔:我干别的事了。

帕特莉霞(画外音):什么事?

米歇尔:我卖过汽车。

帕特莉霞(画外音):在这儿?……在巴黎?

帕特莉霞的手伸进画面一下,从米歇尔眼底下取走了一件东西。

米歇尔:不……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知道我要到哪儿住下来吗?……到墨西哥。人人都对我说那是好地方。我小时候,父亲就总对我说:“我们下星期六就去。”(摇镜头,拍入她)可到时候总忘。

米歇尔坐起来。半身镜头,两人挨着坐在一起。

米歇尔:不,墨西哥,我才不信呢。……(只拍米歇尔一人)我敢说,那儿不怎么样。人真能说谎!……这就象从斯德哥尔摩回来的人,他们都说:“瑞典女人真呱呱叫……我一天就跟三个……你也去吧。……”好,我就去了……敢情全是胡说八道!一是瑞典女人和巴黎女人举止完全不一样,再有,她们长得和巴黎女人差不多一样丑。

帕特莉霞(画外音):不……瑞典女人非常漂亮。

稍摇镜头,拍入帕特莉霞。

米歇尔(画外音):不……不……胡说八道!有那么一、两个长得不错,这倒是真的……就象在巴黎和伦敦一样,可不是人人都漂亮。有几个城市,在街上能碰见漂亮姑娘,当然也不是绝代佳人,而是象你这样,挺可爱……这种姑娘……我也说不准……可能二十个里能挑出十五个,她们都有几分姿色……(警车笛声,画外音;镜头转向米歇尔)……这些城市不是罗马,不是巴黎,不是里约热内卢……而是洛桑和日内瓦。

警车笛声渐弱。米歇尔俯下头吻帕特莉霞,然后把前额贴在她肩上。

米歇尔:你也给我讲点有趣的事吧。

帕特莉霞:可我也讲不出来。

她抽出身。镜头对准她,米歇尔的手在抚摸她的胳膊。

米歇尔(画外音):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你也会让他摸的。

手的特写,它抚摸着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说过,我害怕,米歇尔……(摇镜头,拍入她)确实,我怕,因为我希望你爱我……可又不知怎么的(中近景),总希望你别再爱我……你知道,我是个不受约束的人了!

他紧紧地拥抱她(双人中近景)。

米歇尔:怎么说呢?……我爱你,可是不象你想的那样。

帕特莉霞:你并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米歇尔:知道。

帕特莉霞: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稍稍向后,退出了画面,只看见手还在抚摸帕特莉霞的脖颈。

米歇尔(画外音):知道。

帕特莉霞:不。这不可能。我倒挺想弄清你藏在外表下的真心。

镜头对准米歇尔,他沉思着,从嘴上取下烟卷,用拇指揉双唇。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看了十分钟,可什么也没看出来……什么也没看出来。我不忧伤,但是我怕。

镜头从米歇尔阴沉的脸移向帕特莉霞的脸。米歇尔留在画面一角上,他抚弄着她的头发。

米歇尔:可爱的、温柔的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叹息):唔!……不……

切。帕特莉霞的特写,她回头望着画面外的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要么……就是狠心的、愚蠢的、冷酷无情的!……(她点燃了一支烟)可怜的、可耻的、可卑的!

帕特莉霞: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对我无所谓。我要把这些都写进书里。

米歇尔:什么书?

帕特莉霞:我在写小说。

米歇尔(扔掉香烟,托起帕特莉霞的下巴):你?

帕特莉霞:我怎么不可以?……(刚露出画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你知道威廉·福克纳吗?

米歇尔(紧贴在她背后):不知道……他是谁?……你跟他睡过?

帕特莉霞(微笑),没有,我的小宝贝。

米歇尔:那我就管不着他了……(压低声音)脱下线衣。

帕特莉霞:这是个小说家,我挺喜欢他。你读过《野棕榈》吗?

米歇尔(有几分恼火):我跟你说,没读过……脱下线衣。

米歇尔想脱下她的线衣,她一边挡着不让他脱,一边打开了书。

帕特莉霞:听着,最后一句真美。(望着米歇尔)“在忧愁和虚无之间,我选择忧愁”……你呢,你选择什么?

米歇尔:选择忧愁,这太蠢了。(帕特莉霞的侧影,她在画面中走动)我选择虚无。这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忧愁就是一种妥协了。要么统统归我,要么一无所有。我现在明白……

他吻她刚刚露出画面的裸露的臂膀。拍入帕特莉霞的正面,中近景;她戴着米歇尔的帽子,抽着烟。

米歇尔(画外音):挺好!……为什么闭着眼?

帕特莉霞:我想闭紧眼睛,觉得周围都是黑的。可是办不到。从来不会一片漆黑的。(她转身望着画面外的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从侧面看,你笑起来最美。这才是你呢!

帕特莉霞(把帽子歪戴在耳朵上):这才是我!……(她笑了)

双人正面中景,他俩并肩坐在床上。她把帽子放在床头柜上,扔掉烟头,朝米歇尔那边甩过头去。

帕特莉霞:我们大眼儿对小眼儿地看着……毫无用处。

米歇尔:帕特莉霞·弗朗奇尼。

帕特莉霞:我讨厌这个名字。我希望叫我英格丽特。

米歇尔:你跪下来。

帕特莉霞(面对他,跪到床上):干什么?

他把脸蒙在被下……

米歇尔(露出脸部):我希望你和我呆在一起。

帕特莉霞:好吧。

她挨着米歇尔钻进被里。

米歇尔也钻入被里。可以看出他俩在被褥下身体的形状。

帕特莉霞(画外音):真怪。

米歇尔(画外音):什么?

帕特莉霞(画外音):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米歇尔(笑起来,然后……):这可真是法美亲善,所以我笑了。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们藏在这里,就跟大象一样,它们觉得幸福美满的时候也是藏起来。

米歇尔(画外音):女人的角色……这真是动人心弦。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太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被子,然后又挨着帕特莉霞躺进被里。

中景,屋内临窗一角,那里放着收音机。

收音机声音:我们的音乐节目马上开始了。请听音乐。

帕特莉霞伸出手,关掉收音机……

米歇尔:几点了?

帕特莉霞:十二点。

他搂紧了她。

米歇尔:不错吧?

帕特莉霞(抽开身):是,先生。

米歇尔(拉住帕特莉霞的双手):我们睡到晚上吧。

帕特莉霞:不。(她站起来,跟拍)我要去买条裙子。你的车在吗?

米歇尔(画外音):我的车了……在,在。

帕特莉霞(俯身凑近米歇尔,吻他的面颊):太好了,米歇尔。

他起身坐在床上,拿起电话听筒,然后又拿起帽子戴上……同时接住帕特莉霞(画面外)扔进来的外衣。他坐在床上边打电话,边穿衣服。

米歇尔:爱丽舍99一84……(停顿片刻)喂……你好,太太;安托尼奥去过啦?……哎呀呀!……真急人了!……您知道他在哪儿吗?……不知道,那就算了……我还是米歇尔·波瓦卡尔。

他使劲儿挂上了电话。帕特莉霞穿着裙子从前景处走过,到床头柜里去取东西。她俯身凑近他。

帕特莉霞:我戴胸罩,你说好吗?米歇尔?

她走出画面,镜头对准米歇尔,他微笑着。

米歇尔(用英语):随你的便,宝贝。

帕特莉霞穿上鞋去照镜子。

帕特莉霞:你最喜欢我的眼睛,还是我的嘴,还是我的肩膀?

镜头对准米歇尔,半身,正面;他正在穿长裤。他戴上帽子,打好领结,抽着烟。

米歇尔:你那个记者招待会……原来是假的,嗯?

帕特莉霞(画外音):不是假的。一会儿就去,在奥尔利。

米歇尔(照镜子):我长得不很美,可我是个大拳击家(他对着镜子作拳击状。)你去哪儿……去记者招待会?

帕特莉霞(镜头对准她):我得先去办事处。

米歇尔打开了收音机,画外传来收音机声音:今天下午,艾森豪威尔总统在戴高乐将军的陪同下将要来到凯旋门向无名英雄墓敬献花圈,并且要光临爱丽舍田园大街。

广播员播音时,帕特莉霞和米歇尔正在交谈。

米歇尔(画外音):我送你去。

帕特莉霞:好吧!(她拿起提包,坐到床沿上)你打过仗吗?

米歇尔(画外音):打过。

帕特莉霞:那时候你干过什么?

电台播送音乐(探戈舞曲)。

米歇尔(画外音):我把几个哨兵给咔嚓了。

帕特莉霞:什么叫“咔嚓”?

双人中景,俯拍床,帕特莉霞仰面躺在床上,戴着墨镜。米歇尔俯身望着她,他穿着外衣,戴着帽子和墨镜,抽着烟。

米歇尔:我就这么杀死了几个。

帕特莉霞:噢!……米歇尔!

米歇尔(他把头依在帕特莉霞的胸口上):我累了。我快死了。

帕特莉霞:你疯了。

米歇尔:对,我是地地道道的疯痴。

帕特莉霞:“疯痴”是什么?

米歇尔:就是我。

两人接吻的特写,米歇尔摘下帕特莉霞的眼镜,她摘下米歇尔的眼镜。长时间接吻。

巴黎·外景·白天

俯拍,巴黎全景:从杜勒依公园到巴黎圣母院(空中摄影)。

中景,两人坐在咖啡店露天座位上,米歇尔没戴墨镜,帕特莉霞戴着墨镜。

帕特莉霞:你的车不在?

米歇尔:嗯……不……不……它在车库里。我去取,我们就走。

他站起来,镜头对准他(从帕特莉霞的角度取景),他背对观众,跑过林荫大道。镜头又对准帕特莉霞(半身近景)。她查了查约会本,笑了笑。

大街的平行侧道,稍俯。米歇尔边走边观察着停在附近的小汽车。哨声(画外音)。米歇尔走近一辆敞篷赛车,探身仔细查看车内仪表盘,拧了拧上面的旋钮。后景处,一个披着外衣的高个儿男人惊奇地注视着他……走了过来。切。米歇尔到了另一条大街上。一个男人驾驶一辆白色敞篷赛车,把车停靠在便道旁,下了车,手里拿张报纸,到大街上去逛荡。米歇尔立刻围着这辆车转了一圈儿。闪现帕特莉霞坐在咖啡店露天座位上的镜头:她有些不耐烦了,看了看手表。镜头转向米歇尔,他站在人行便道上,探身望着车内的仪表盘,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几句。

米歇尔:真漂亮!……福特牌的!……

他转身朝汽车主人走过去的方向冲去。镜头反转来:他在后面追,汽车主人走进一座大楼。

大楼·前厅内景·电梯

米歇尔(背影)跟着那个人走进前厅,那人朝电梯门口走去。银幕上一片漆黑。

米歇尔(画外音):第几层?

汽车主人(画外音):第五层。

划火柴的声音,火柴的亮光。在电梯里,米歇尔站在那个人身边点燃一支香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闪。电梯往上去(摄影机放在电梯中)。渐渐看清这两个沉默不语的人。电梯停住了。那男人打开门想让米歇尔先走。

米歇尔:我上错楼了。

汽车主人:噢……对。

他走了出去。米歇尔盯着他,然后按下到底层的电钮。电梯向下走。切。

大街

米歇尔跑近那辆汽车,打开车门。切。他三下两下就把车开动了。

帕特莉霞正面中近景,她带着白框眼镜。她抽着烟等米歇尔。突然,她摘掉眼镜,皱起眉头,露出几分惊奇的神情。米歇尔开着敞篷车,停在露天座位前,打开后侧车门。帕特莉霞站起来。切。

两人坐在车中的镜头,背影(摄影机放在车后部),驾车急驶。

帕特莉霞:你害怕变老吗?

米歇尔:问得真傻气……(停顿片刻)我跟你说过,最坏的弱点莫过于胆怯害怕了。

两人接吻,车仍在行驶。从车厢中看到外面的人行道和商店(平移)。汽车到了弗朗索瓦一世大街。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到迪奥尔商店给我买条裙子?

米歇尔(画外音):我才不呢!普利索尼克商店的裙子比这儿漂亮得多。到迪奥尔商店去不是为买裙子,是为打个电话。

平移镜头,拍入迪奥尔妇女时装商店。稍向上摇,拍入商店全貌。同时,可以看到汽车在蒙田大街拐了弯,在迪奥尔商店漂亮的入口前停着一辆老式雪铁龙小汽车。

米歇尔(画外音,继续说):你知道,在巴黎,只有在这儿能打视听电话。十二个电话间直通外线。

……另一条街,汽车停在人行道旁,正对镜头;旁边有个沿街叫卖的报贩。

报贩:法兰西晚报!……法兰西晚报!……

帕特莉霞下了车,砰地关上门;米歇尔招呼卖报的。

米歇尔:来张法兰西晚报。

报贩(微微弯身致礼):是,先生。

帕特莉霞(同时说):我去一会儿就来。(走出画面)

报贩(把零钱找给米歇尔):谢谢,先生。(他叫卖着走出画面)法兰西晚报!……法兰西晚报!……来一张!……

稍俯,米歇尔坐在车中读报。一个年轻人的半身镜头,他抽着烟斗,站在人行道上买报(注11)。镜头转向米歇尔,他环顾一下四周,然后又埋头读报。插入特写镜头:复制的米歇尔的照片。照片下的说明文字是“米歇尔·波瓦卡尔在罗马电影制片厂当配角时的生活照”。顺着插入镜头向上摇,拍入照片上方的非常醒目的粗体黑字标题——“国家七号公路上的杀人凶手尚未逮捕归案”。

抽烟斗人的半身镜头,他戴着浅色墨镜,一边读报,一边瞟着画面外米歇尔那个方向。镜头转向米歇尔,他在读报;帽子压在眼眶上,他戴着墨镜,叼着烟卷,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拉到鼻尖,抬起目光从镜片上往前看。镜头重又对准那个读报的人。然后,镜头又对准米歇尔,他拉好眼镜又埋头读报。街道中景,在汽车对面人行道上,帕特莉霞从《组约先驱论坛报》报馆走出来,她穿着一条新的白底黑平条的连衣裙。一个男人送她到门口,她挥手告别,横穿马路走过来。一个骑车人按着铃骑过去。同一镜头,那个读报的人朝相反方向匆匆走去,最后望了一眼这辆车;帕特莉霞上了车。汽车一下子就开动起来,驶出画面;镜头对准那个读报的人,他在后景处与两名警察交换情况。三个人一边用力打手势,一边说着,还不时举起那张报纸。音乐渐强。圈出。

银幕一片漆黑;圈入……

奥尔利机场平台·外景·阳光普照

米歇尔和帕特莉霞站在自动大门前,停在门外(中景)。帕特莉霞放入一枚硬币好开门进去。

米歇尔:会要开多久?

帕特莉霞(穿过大门):半小时……我也说不准!

米歇尔:好,我去找个人就回来。

帕特莉霞:好吧!

跟拍,她背对镜头走上通往平台的楼梯。(画外音)飞机起飞时震耳欲聋的响声。

米歇尔(画外音):帕特莉霞?……(米歇尔的中近景,他抬头望着画面外的帕特莉霞)帕特莉霞!

中近景,仰拍(从米歇尔的角度取景),帕特莉霞转身递给他一个飞吻。俯拍,镜头转向米歇尔(中景,从她的角度取景);他站在原地比划着做拳击的动作,这时一个男人(小说家巴尔维列斯古)推开玻璃门进入画面。

俯拍平台,帕特莉霞在记者、摄影师和电影导演中间挤来挤去想靠近小说家;记者招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中近景,一位新闻摄影师拿着摄影机正在拍摄。声音嘈杂。(注12)

一个声音:您为什么选择《冈狄达》作为您小说的书名?

另一个声音:巴尔维列斯古先生!……您是否……请您侧过去一些……嘿,喂,老兄,别挡着我的视线……

巴尔维列斯古的中景。他戴着帽子和墨镜,被记者们团团围在中间。

巴尔维列斯古(傲气十足):我认为,由于法国清教徒式的习俗,我的书将受到审慎的欢迎。

摄影师:巴尔维列斯古先生……请。

中景,一位记者坐在桌旁,拿着铅笔。

记者:您认为在当代还可以相信爱情吗?

巴尔维列斯古(镜头对准他):当然!……恰恰是在当代,我们才可以相信爱情。

帕特莉霞(坐在对面,戴着墨镜,叼着铅笔):先生……

她写着,因为她的话被别人的问题打断了;坐在她旁边的一名黑人记者(镜头对谁他)提了个问题。

黑人记者:拉内·马利阿·里尔克认为现代生活使男人与女人日益隔阂,您对这句话有何看法?

巴尔维列斯古:里尔克是个伟大的诗人。他自然有道理。

几个声音(画外音):巴尔维列斯古先生……嘿,靠边点儿……注意……请面向我。

巴尔维列斯古(半身镜头,他把一杯开胃酒放在旁边小桌上):行吗……这样……

一个声音(画外音):噢!……是你,百代报近来办得不错!……

一位女记者侧面半身镜头,她朝画面外的作家走去。

女记者:您认为,法国妇女和美国妇女的区别大不大?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法国妇女和美国妇女之间……(镜头对准他)没有任何关系。美国女人支配男人。法国女人还不能支配。

帕特莉霞(镜头对准她):巴尔维列斯古先生,您一生最大的抱负是什么?

男人声音(画外音,接上帕特莉霞的问题):哪种人最讲道德,(镜头对准巴尔维列斯古)是女人变心呢,还是男人喜新厌旧?

巴尔维列斯古:女人变心。

另一个男人声音(画外音):是不是女人比男人更多愁善感?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镜头对谁帕特莉霞):动感情是一种奢侈浪费。有感情的女人也不多。(帕特莉霞感到很惊讶)

记者(镜头对谁他):巴尔维列斯古先生,您认为色情与爱情之间有区别吗?

巴尔维列斯古的半身镜头,画面一角露出一个麦克风;他仿佛正在琢磨这个向题。俯拍,后景处,一架飞机正慢慢滑向起飞跑道。

巴尔维列斯古:不,我不认为……我想没有什么差别……因为色情是爱情的一种形式,爱情也是色情的一种形式。

女人声音(画外音):巴尔维列斯古先生,在现代世界上,您注重灵魂的存在吗?

帕特莉霞的侧影,嘴里叼着铅笔。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我注重彬彬有礼的外表。

帕特莉霞:您认为在现代社会,妇女也应该起一定作用吗?

镜头对准小说家,他先是叼着烟斗,然后从嘴上取下来。他拉低墨镜,以便看清画面外的帕特莉霞。

巴尔维列斯古:对……如果她长得漂亮……如果她穿一件带条纹的裙子……还戴着墨镜。

一个声音(画外音):巴尔维列斯古先生!

帕特莉霞的中近景,她微笑着,并不避开画面外巴尔维列斯古的目光。

男人声音(画外音,镜头对准帕特莉霞):卡赞诺瓦(注13)说过,只要使劲去恭维,没有女人不上钩。您赞赏这句话吗?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谷克多正在拍《俄耳浦斯的遗嘱》(注14),从这部影片看,他会同意这个见解。

记者(中近景):您认为,一个女人一辈子可以爱多少个男人?……我指的是肉体上。

巴尔维列斯古的中近景,他举起一只手,伸出五指,迅速地摆动了六、七次,然后举起另一只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巴尔维列斯古:比这还能多!

一个声音(画外音):请您……

另一个声音(画外音):巴尔维列斯古先生!……噢!那就没法儿干活了!

帕特莉霞正面,中近景;她似乎对着画面外的巴尔维列斯古微笑。

连续闪现摄影师在熟练地拍照的镜头。同时,记者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世界上有两个重要的东西。既有男人……(停顿片刻)也有女人……

闪现记者的镜头。传来叽哩哇啦的声音。

男人声音(画外音):噢!……您着得很准,所以很悲观。

巴尔维列斯古(镜头对准他):我们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和一个阔佬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会说,姑娘嘛是个好姑娘……他可是个混蛋。

一个声音(画外音):您认为哪一种爱更好,是爱为了生活还是……

女记者(她的侧面):您喜欢勃拉姆斯吗?

特写,一个记者挎着的便携式录音机;他正录着小说家的回答。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跟大伙儿一样,完全不喜欢。

一个声音(画外音):肖邦呢?

巴尔维列斯古(画外音):可——恶!

帕特莉霞(镜头对准她):您一生中最大的抱负是什么?

巴尔维列斯古(镜头对准他,他摘下眼镜望着帕特莉霞):嗯……(闪现照相师的镜头;镜头又转回对准他)成为不朽的人……然后再死。

帕特莉霞的特写,她摘下墨镜(音乐主题起);画面渐渐化出:在帕特莉霞的脸上映出奥尔利机场附近的公路,米歇尔驾着福特牌白色敞篷车行驶在公路上。

公路·车库·外景·白天

俯拍,全景,米歇尔驾车拐到一条通往车库的路上;路边堆放着旧汽车,有的坏了,有的还好(音乐主题继续)。汽车从一条狗旁边驶过,小狗躺在院中,懒洋洋地移动了一下。米歇尔停住车;他握着方向盘的正面中景。一个男人走过来,他没穿外衣,系着背带,戴着帽子(双人镜头)。米歇尔仍坐在汽车里。

米歇尔:拉斯罗·柯瓦克斯……你是克罗迪斯·芒撒尔?

芒撒尔(围着汽车转了转,审视着):就是,柯瓦克斯先生。

米歇尔:今天早上我打过电话。人家告诉我你准在这儿。

芒撒尔:是,柯瓦克斯先生。

米歇尔(画外音):我从托尼那儿来。

芒撤尔:是,柯瓦克斯先生。

双人中景。米歇尔下车。

米歇尔:我想,你们在尼斯已经见过面了。

芒撒尔:没有,柯瓦克斯先生。

米歇尔:没人给你打电话?

芒撒尔:有……有,柯瓦克斯先生。电话里说要来一辆奥茨莫比小汽车。

米歇尔从衣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

米歇尔:是啊……可惜,差一点儿,没有得手啊。

芒撒尔(双手叉腰把脸凑近米歇尔的脸,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然后,他靠在车上):后来呢?

米歇尔(用手指了指汽车):就是这辆了!

他盯着芒撒尔,点燃了香烟。切。稍俯,中景,芒撒尔坐在车厢里方向盘前(正面)。米歇尔站在福特汽车旁,抽着烟,胳膊支在风挡上。芒撒尔让引擎发动了一阵,然后抬头望着米歇尔。

芒撒尔:八十万。

米歇尔(跳进汽车,坐在芒撒尔身边):好吧!

米歇尔的中近景,正面(隔着风挡拍摄),他抽着烟。

芒撒尔(画外音):只有一件事给您添麻烦,钱,我得……下星期给您。

米歇尔:啊!……不成,你是个坏蛋!

芒撒尔离开驾驶座走出画面,米歇尔挪了过去。

芒撒尔(画外音):你才是呢,柯瓦克斯!

芒撒尔进入画面,举着《法兰西晚报》头版,在米歇尔面前晃了晃。

芒撒尔(慢慢叠起报纸):怎么样……我现在付不出钱。

米歇尔:那就算了!……不到三点吧?

芒撒尔:三点一刻了。

米歇尔(站在车里):可以打个电话吗?

芒撒尔用目光指了指他的办公室。米歇尔跳出汽车,走去。芒撒尔靠在汽车上,抽着烟沉思,望着米歇尔走进办公室。

米歇尔进了办公室,走近电话机(隔着肮脏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米歇尔)。镜头转向芒撒尔背部,他朝打开的发动机罩俯下身,拧下了发动机的引火线。然后轻轻地盖上罩,把引火线放进衣袋。……

汽车库办公室,内景,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拿着耳机听着。身后,两份日历挂在墙上。

米歇尔(打电话):安托尼奥在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噢!不在了,他刚才来过(注15)。

米歇尔:唔!……真见鬼……他妈的!

听筒里的声音:他让我告诉您,他四点要到罗米尔港。

米歇尔:四点到港?……好……谢谢……

他挂上电话。俯拍,镜头摇向米歇尔,他弯下腰,顺手打开抽屉翻起来。

芒撒尔(画外音):你这是瞎耽误工夫……

米歇尔抬起头来。芒撒尔的半身镜头,他站在门口。

芒撒尔:我的钱带在身上。

米歇尔逼近他(两人面对面的半身镜头)。

米歇尔:先预支一万法郎……怎么样?

芒撒尔:不。

米歇尔用烟头点燃了一支香烟,打了个手势。

米歇尔:五千!

芒撒尔:不。

米歇尔:两千五百。

对方只是笑。米歇尔推开他走了出去。

车库,外面院子;米歇尔中景,他恼火地走近汽车,边走边摘下墨镜,放进上衣兜里。他看了看自己的福特车,感到有点奇怪,嘟囔了几句。

米歇尔(惊奇地):它不转了!(他打开发动机盖,招呼道)喂……我说!

全景,芒撒尔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后景处存车房附近的大院尽头踱来踱去,观察动静。前景处,米歇尔放下掀开的发动机盖,招呼走过来的一名工人。

米歇尔:是你把引火线拔了?

工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指头指了指后景处背对米歇尔的芒撒尔。米歇尔转身迳直朝他走去,猛地一下子把他推进了车库。

车库内,米歇尔抓住芒撒尔,芒撒尔全力抵挡。两人厮打起来。

米歇尔:把那个还给我,混蛋!

芒撒尔:付给我电话费。

米歇尔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然后又给了小肚子一下。芒撒尔栽倒在地上。米歇尔十分麻利地在他身上搜了一通。

米歇尔:你……你付给我乘出租车的钱罗!

米歇尔跑出车库。银幕转暗。

出租汽车内·白天

在阿里安尼牌出租汽车里,司机的半身镜头,背影。他没穿外衣。隔着风挡向前望去,是一条车少人稀的大街。

米歇尔(画外音):快……全速……快开……快,别管行人……加大油门,我就让你开快点儿。他妈的,快开……太磨蹭了!……

中景,米歇尔和帕特莉霞坐在后座上,面对镜头,米歇尔戴着帽子和墨镜,帕特莉霞也戴着墨镜。

米歇尔(画外音):快,老兄,超过那辆403……(隔着风挡可以看到那辆缓慢行驶的汽车和一辆雷诺牌汽车,雷诺车超过了前面两辆车;一辆摩托紧跟在后面)别换挡。跟在四马力汽车后面晃,真不象话。(恼火的口吻,一直是画外音)嘿……你又让摩托车超过去了。打方向灯,往左拐。

司机把手伸出车外,拐了个弯。米歇尔的中近景,他欠身起来。

米歇尔:停下……(他从帕特莉霞前面挪过去,打开车门)我就来。

司机(画外音):是,先生。

米歇尔砰地带上车门。摄影机仍放在车内,隔着车窗可以看到米歇尔背对镜头走在便道上,停在后景处,和一个扫地的女孩子说了几句。说完,他走回来,进了出租车。

米歇尔(不满地):五分钟前他已经走了。

车开动了。

帕特莉霞:欠你钱的那个朋友?

米歇尔:安托尼奥·贝鲁蒂……就是!……都怪你,……(沉默片刻)这会儿得冒点险了。

帕特莉霞:为什么?

米歇尔:我以后给你讲。你现在到哪儿?……嗯?……

帕特莉霞(画外音):到“纽约先驱”。

司机驾着车,转脸望了望后视镜,看到镜中的帕特莉霞。

米歇尔(画外音):别东张西望。看前面……(停顿片刻)写文章有什么用?

出租车超过了一辆公共汽车。

帕特莉霞(画外音):靠它我可以挣钱,可以不受男人约束。(双人并坐在一起的镜头)我看巴黎女人穿的裙子太短。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米歇尔:算了,别这么说!……人家可真想跑到她们身后来这么一下子(他抬起双手模仿撩裙子的动作)。

帕特莉霞:你可真不嫌害燥。

米歇尔(对司机说):停在这儿。

另一条街,出租车停在大门前。米歇尔下了车从司机面前走过。

米歇尔:就回来。

帕特莉霞(下车):我跟你去?

米歇尔(猛地拉住她的胳膊):快……来,快走。

他们进了大楼,走进楼内小院,向另一个入口走去。银幕上一片漆黑。

黑洞洞的通道向前伸展;在后景处,只有一缕淡淡的光亮,那是对面出口。两人背对镜头,向出口走去,身影模糊难辨。(推镜头)

帕特莉霞:到哪儿?

米歇尔:到爱丽舍田园大街。巴黎人人都知道这条通道。这是给他个教训!……我讨厌那些生怕把车刮坏不敢超车的司机。在这儿,你看,大战时候,盖世太保筑了一堵墙,不让人从他们脚底下逃掉。

帕特莉霞:你等会儿我……我去报社。

米歇尔:不……我去打电话,再看看我的裁缝,问个好,然后回来接你。

他俩走到通道尽头,因为这里大门上的窗户临着爱丽舍田园大街,所以显得亮堂些。

帕特莉霞:好吧。

米歇尔(他先跨过门槛):再见,小姑娘!

两人走出大门便各奔东西。

《纽约先驱论坛报》报社·楼下·白天

中景,拍入在第一间办公室内正在交谈的两个男人。有一个是杜德,另一个象是经理。突然,杜德转过身(摇镜头)隔着玻璃看见了大街上的帕特莉霞,她走过去向他打招呼。办公室内嘈杂的声音:打字机声、电话声和用户电报发报声。

杜德(用英语):喂,她来了!

继续摇镜头,拍入帕特莉霞正面,她打开门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杜德(画外音):彼得!我给你介绍一下。

彼得(画外音):太好了。

帕特莉霞边走边摘下墨镜(镜头正对她,向后拉)。她从一个站着埋头读报的人旁边走过,走近坐着的女秘书,握住女秘书伸过来的手。(这个姑娘在影片开头时沿爱丽舍田园大街卖过报,穿着印有报社商标的运动衫)

帕特莉霞:你好,埃莱娜!

埃莱娜:你好,帕特莉霞。你迟到了。人家等着你呢。

帕特莉霞:哟!真对不起!

她面对镜头向前走(拉)。

杜德:帕特莉霞,工作怎么样?

帕特莉霞:唔!还不错。我得把我的记录打出来。

杜德把帕特莉霞介绍给彼得。

杜德:这是我们一位新的大记者。

帕特莉霞:噢!别信口开河!

彼得(握住帕特莉霞的手,向她鞠躬致意):你好!

帕特莉霞:你好。

摇,镜头移开,拍入窗外大街上的警长维塔勒和助手;他们走过来,然后维塔勒做个手势让助手停在街上监视四周。

大门中景,维塔勒(正面)跨过门坎(他戴着帽子,穿一身考究的深色细条纹衣服)。画外音:刺耳的电话铃声。拉,维塔勒一边朝女秘书走过去,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来。他郑重其事地取出警察局证件出示给坐在那儿的女秘书埃莱娜。

维塔勒:帕特莉霞·弗朗奇尼小姐呢?

埃莱娜:她大概在那儿……

他转身朝镜头走来(半身近景)。他拍了拍帕特莉霞的肩膀,她背对警长正与那两个男人谈话。

维塔勒(晃了一下证件):弗朗奇尼小姐!

她转过身来。那两个美国人看到她有事就走了出去。

杜德(对帕特莉霞):一会儿见!

她点了点头,跟警一长走过去,警长倚在玻璃窗上。(街上,他的助手正来回踱着)

维塔勒:您会讲法语吗?

帕特莉霞:会讲!

维塔勒:您认识这个小伙子吗?

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法兰西晚报》头版,上面印着占三栏宽的米歇尔的照片,占五栏宽的大标题:杀害警察蒂博的凶手仍然在逃

镜头反转来拍摄,从维塔勒晃动着的报纸上方露出帕特莉霞脸部。她拿过报纸低头看着。

帕特莉霞(摇摇头):不认识。(她又仔细地看了看,还是摇摇头)

维塔勒(中近景):当心,小姑娘……别跟巴黎警察局开玩笑。

双人面对面的半身镜头,侧面。她手里拿着报纸,这时,她戴上了墨镜遮住眼睛。

帕特莉霞:对……这是米歇尔。

维塔勒:米歇尔·波瓦卡尔?

帕特莉霞:是,我刚才没认出来。这张照片旧了。

维塔勒(拿回报纸):今天早上,我们在楼前看见你陪着他。

帕特莉霞(她似乎发现了便道上的人):谁看见我了?

维塔勒:他开着一辆福特公司雷鸟牌汽车,车号是3382 G 75。他现在在哪儿?

帕特莉霞:我说不准。

维塔勒:当心!……当心,我的小姑娘!

帕特莉霞:不……这个人我只见过五、六次……(她用指头夹着一支香烟)我……我觉得他挺和气……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和干什么。

维塔勒:你早就认识他?(她的正面中近景,戴着墨镜;她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帕特莉霞:不,……我三星期前在尼斯遇见了他。我正度假。他对我说他从巴黎来,找个欠他钱的人。

维塔勒(画外音):谁?

帕特莉霞(摘下墨镜):我不知道。是个意大利人。

双人对面半身镜头。维塔勒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

维塔勒:你还会见到这个米歇尔·波瓦卡尔吗?

帕特莉霞:可能。有时他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就象今天早上。我也说不准!……

维塔勒往本子上记,帕特莉霞转身望着办公室,面对镜头。

维塔勒(一直在记):对……对……对……对……您有工作许可证吗?

帕特莉霞:有。

维塔勒:你不愿意给护照添麻烦吧?

帕特莉霞:不,不愿意。

维塔勒(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好……如果你见到他,就拨我这个号码。

她接过纸。维塔勒把帽子稍稍推上,走出画面。帕特莉霞拿着纸看。

帕特莉霞(读出声):丹东01一00。

她转身望着窗外大街。

大街·白天

米歇尔的中景,他边走(移动镜头)边读报。他抽着烟,戴着墨镜和方花格布鸭舌帽。突然,他停下来,抬高报纸,挡住脸,望着大街对面。全景:他看到两名警察站在楼前,楼房大门廊旁有个小门。小门打开了。两人匆匆走进去,躲在附近的门廊里。帕特莉霞从小门走出来,环顾四周,走到人行道上,出了画面。米歇尔的中近景,他用报挡住脸下半部。两个警察的镜头(全景),维塔勒示意让助手跟上帕特莉霞,他自己到了街对面。米歇尔的特写,他紧盯着这个场面。帕特莉霞的半身特写镜头,她边走边四下张望,用手指朝画面外的米歇尔暗示有人在跟踪。中近景,镜头对准米歇尔,他抽着烟,做个手势表示会意。她往前走,米歇尔目送着她。尾随帕特莉霞的警察的特写。然后是米歇尔的特写。他用报遮住脸,跟在后面。

爱丽舍田园大街。隔着商店橱窗看到帕特莉霞在人群中慢慢走着。警察离她有四米远,米歇尔跟在后面隔着同样的距离,他把报纸举在面前。五个镜头映出这种互相尾随的情景(或俯拍,或半全景平移)。爱丽舍田园大街比往日热闹。平行侧道上有不少穿制服的警察。贵宾车队就要到了(在前面一场戏中,广播电台己经预告过)。镜头转向帕特莉霞,《马赛曲》刚响起来,她便朝乔治五世影院入口跑去。警察跟着进去。

电影院·内景

仰拍,通向大厅的楼梯。帕特莉霞匆匆走下。(画外音)放映的原版片里,演员们说着英语。帕特莉霞坐在漆黑的大厅中。随后,她站起来到厕所去。

厕所。摄影机正对男(右边)、女(左边)厕所开着的门。帕特莉霞走进去……然后,在后景处打开厕所的另一扇门,走了进去。

电影院小院

中景,帕特莉霞从楼下窗户跳出去往右跑。邻街,帕特莉霞和米歇尔面对面紧紧偎依在一起的半身镜头。他捧着她的面颊。

帕特莉霞(温柔地挣开):你刚才说要冒点险原来是这么回事?

米歇尔(用烟头点燃一支烟):那还用说!

帕特莉霞:我们去拿破仑影院看西部片吧。

米歇尔(他搂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好,等到天黑就好了。(两人走出画面,切)

镜头重又对准乔治五世电影院正门。警察旋风般地跑来,停住,东张西望,却一无所获。

拿破仑电影院·内景

米歇尔和帕特莉霞面对面的特写镜头,他俩在黑暗的大厅中互相端详着、楼抱着;美国西部歌曲声和阵阵枪声不时传入耳际(画外音)。

朗诵声(注16)(画外音):“当心,叶西卡,耽于热吻会虚掷年华;那破碎的往事,莫去提它,莫去提它,莫去提它……”

闪现了一下漆黑的银幕。传来西部音乐……然后,又是这对情人默默相视的特写。传来银幕上西部片主人公的对话声。

大街·夜

雄军大街,拿破仑影院正面全景。夜幕降临,灯火通明。他俩走出影院,从邻近的咖啡店前走过;米歇尔把硬币扔到空中,没接着,弯下腰捡了起来。他们继续并肩走着(摇),从一个年轻女人身边走过。

米歇尔(放肆地):喂!……漂亮姐儿!……你好,小妞儿!……

爱丽舍田园大街上地势稍高的地方,车水马龙,车灯闪闪。一辆汽车停在波普利西药店旁的平行侧道上。帕特莉霞下了车走进药店。中景,商店正面镜头,拍入活动灯光新闻,上面写着:“米歇尔·波瓦卡尔难逃法网”。

摄影机放在车内(一辆敞篷白茹403型)。米歇尔(画外)开着车,帕特莉霞(侧身背对镜头)坐在旁边读一张刚买来的报纸。汽车沿爱丽舍田园大街驶去。

米歇尔(画外音):上面说什么?

帕特莉霞:我正读呢。

米歇尔(画外音):警察在找我。他们是笨蛋。我是个喜欢他们的人,在法国,这可是寥寥无几……帕特莉霞,我挺想抚摸你……跟我说话呀,嗯!

帕特莉霞:那就说说!(镜头对准米歇尔,他握着方向盘,背影;他趁红灯停车时点了支烟)

米歇尔:什么?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已经结婚了。

米歇尔:给我看看……(他斜视了一下报纸,然后镇定下来)不错,老早的事了……和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起动汽车)她把我甩了。(镜头对准帕特莉霞;他继续说,画外音)也许是我甩了她……记不清了。

帕特莉霞:我很爱你……非常爱你,米歇尔。

米歇尔(画外音):坐在一辆偷来的汽车里,帕特莉霞,你有什么感觉?(镜头转向他的背部,他继续驾车)我过去也害怕。

帕特莉霞(画外音):可警察怎么知道我认识你?

米歇尔:准是有人看见咱们在一起给告了。

帕特莉霞(画外音):这可真坏。

米歇尔:什么?

帕特莉霞(画外音):告密呗,我觉得这可真够坏的。(前风挡玻璃的单独镜头,隔窗望去可以看到协和广场上的灯光)

米歇尔(画外音):不,这很正常。告密者要告密。贼要偷。杀人犯要杀人。恋人要相爱。(沉默半晌,镜头对准广场,他继续说下去,画外音)你看,协和广场多好看。

帕特莉霞(画外音):是啊……光真神秘。

米歇尔(画外音):我真蠢,还开这辆403。得换换。

一条街,夜景,大加油站的全景,它可以作停车场,晚上才营业。403型车拐了个弯。着门人打开路卡。403型车开到车库上层平台。

停车层,中景,403型车停在那儿。帕特莉霞和米歇尔下了车。

帕特莉霞(用手指指着停车场一角):我们偷那辆卡迪勒克?

米歇尔:唔……好!

跟拍,两人匆匆地朝那辆样子很神气的白色敞篷车走去。米歇尔围着车转,想仔细看清它。

米歇尔(惊呼):卡迪勒克,这辆宝贝!……

帕特莉霞:钥匙呢?

米歇尔(跳到后座上):你开,我藏着。车开进车库,钥匙总是插在车上,不拿下来。

他坐在后座上,她握住方向盘,注视着仪表,然后给发动机点火。汽车沿出口斜坡开过去。

帕特莉霞:你对下面那家伙怎么说?

米歇尔(画外音):你跟他说:晚上好。用英语,(那人在反视镜中出现)这么一说,他就不敢吭声了。法国人是懦夫。

帕特莉霞:懦夫,什么意思?

米歇尔(画外音):害怕。你怕吗?

帕特莉霞:现在怕也晚了。(汽车停在路卡前)

帕特莉霞(对守门人):晚安!

守门人(画外音):晚安,太太。

路卡打开。汽车驶过。……

圣日尔曼林荫大道,夜景,高楼全景(仰拍),大楼被霓虹灯招牌和一排活动灯光新闻映得通红,上面写着:“巴黎——米歇尔·波瓦卡尔即将被捉拿归案”。

镜头向林荫道摇下,拍入帕特莉霞驾驶的卡迪勒克小汽车。汽车驶过圣日尔曼皇家咖啡店。

米歇尔:我非得找到安托尼奥不可。在这儿,找谁都找不到,真烦人。

汽车在行驶。米歇尔突然把身子藏起来。

米歇尔:嘿!……在那儿……

摇,从车里向外望(平移),看到便道上正在读报的褐发少女。她惊讶地望着画面外的汽车。(注17)

姑娘(惊呆的神情):米歇尔!

镜头转向车内这对情人的背影。米歇尔刚坐了起来(镜头对准他)。

帕特莉霞(画外音):她是谁?

米歇尔:快开,小猫咪!

帕特莉霞(按他的吩咐做;画外音):猫咪,这是什么意思?

玛比永十字路口,拉贝尔戈拉咖啡馆正面全景。卡迪勒克车的顶篷自动落下,车停在咖啡馆入口处。帕特莉霞走出来。

拉贝尔戈拉咖啡馆·内景

俯拍,咖啡馆入口全景。顾客进进出出。传来周围的喧闹声和背景音乐。米歇尔走进来,帕特莉霞跟在后面。一个男人的正面中近景,这是经理迦比。

米歇尔(画外音):你见过安托尼奥吗?

迦比:他和卡尔到蒙特巴尔纳斯去了。

蒙特巴尔纳斯林荫道·夜景

稍俯,卡迪勒克车停在人行道边,人行道被露天咖啡座照得通亮。汽车顶篷盖上了。

米歇尔(画外音):喂……卡尔!

露天座位中景,四个男人围桌交谈。其中一人站起来(摇)走近汽车。尽管夜色朦胧,他还是边走边戴上了墨镜。

卡尔:近况如何?

隔着风挡可以看到帕特莉霞仍坐在车中司机座旁。米歇尔过了拉贝尔戈拉咖啡馆便自己开车了。这时他走出来,隔着汽车,望着卡尔。

米歇尔:老样子!……安托尼奥没和你在一起?……迦比说你们去过拉贝尔戈拉咖啡馆。

卡尔(用手指一指):没有,他在赛列克……瞧,在那儿。(赛列克咖啡馆和宇宙咖啡馆的霓虹灯照亮了十字街头。镜头移向帕特莉霞,她走下车。米歇尔进入画面)

米歇尔(打招呼):喂……贝鲁蒂!

贝鲁蒂和他的女伴走进画面(他穿着翻领运动衫,胸前挂着照相机)。

帕特莉霞:我就回来。(两人目送她走出去,贝鲁蒂转身望着米歇尔)

贝鲁蒂:这小妞算是怎么回事?

米歇尔:我爱上她了,所以心里更烦。

贝鲁蒂:真有你的!

露天咖啡座·中景

帕特莉霞坐在杜德对面;还有一对朋友陪着他喝咖啡。

杜德(画外音,用英语):真巧,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的特写,她听到警车笛声(画外音),露出不安的神情。

杜德(画外音,用英语):帕特莉霞,你怎么认识卡尔?

帕特莉霞:究竟怎么认识的?(用英语)你不相信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不愿意听真话。你以为我在撒谎。

杜德:你是在撒谎。

帕特莉霞:我爱你……(帕特莉霞转身朝米歇尔那边望去,递过一个飞吻。米歇尔中近景,正面,没戴帽子和眼镜,他用拇指揉着嘴唇,然后抽起烟来)(注18)

餐桌,帕特莉霞坐在桌旁。杜德在招呼服务员。

贝鲁蒂(画外音):一百三十万……我来办……明天一准!……支票是哪家银行的?

米歇尔(画外音):国家贸易实业银行。

两人半身特写镜头,贝鲁蒂挎着照相机,米歇尔面对着他,又戴上了帽子和墨镜。他叼着烟卷,从兜里掏出支票,递给贝鲁蒂,贝鲁蒂看了一眼,这时帕特莉霞进入画面,走到两人之间。

帕特莉霞(对米歇尔):干什么呢?

米歇尔:不知道。

贝鲁蒂:明天能给你去电话吗?

米歇尔:不知道……旅馆住满了这些旅游的笨蛋。我还不知道住哪儿呢。

帕特莉霞(中近景):到蒙马尔特去!……我有个朋友,她的住房宽敞。

米歇尔(画外音,和上句话末尾同时说出):旅馆被人监视了。

贝鲁蒂(画外音):不,不要去蒙马尔特。

帕特莉霞(茫然不解):为什么?(三人半身镜头)

贝鲁蒂(微笑着):因为我们在蒙马尔特住过几个晚上,小姑娘……(对米歇尔)到祖巴尔认识的瑞典女人家去吧。

米歇尔:她还住在普洛米耶村街?

贝鲁落:对。

米歇尔:明天你往她家给我打电话好了。(两人面对面,各自举起右手,啪地一下合到一起)好了……敬礼,老兄!

贝鲁蒂:敬礼!(他走出画面;米歇尔和帕特莉霞坐进汽车,立刻把车开动起来)

俯拍,蒙特巴尔纳斯林荫道全景。卡迪勒克小汽车很快便隐没在车辆的洪流中。

瑞典女人的单间套房

俯拍,室内房门,一个高个子褐发姑娘出来开门,她穿着短运动裤和白运动衫。米歇尔和帕特莉霞进了屋。

米歇尔:我从安托尼奥那儿来。他说可以在这儿借宿一夜。

姑娘:好,当然可以……(关上门)请坐在这儿……我过五分钟就来。

这间单间套房挺宽敞,一侧是起居室,另一侧当照相间,那里摆满了各种聚光灯。瑞典女人把起居室留给他俩用,白己到了另一侧去摆好架势让一位照相师拍照。

中近景,她摆出一副矫揉造作的姿势。

照相师(画外音):微笑……(她照着做了)

帕特莉霞和米歇尔的中景,两人靠着书架坐在一起;帕特莉霞没戴墨镜,米歇尔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他戴着墨镜。两人一起翻阅着杂志。

镜头转向瑞典女人,背影,周围是聚光灯。她换了一身衣服,正在梳整发式。

米歇尔(画外音):你也可以去拍照……这能赚钱。

帕特莉霞(画外音,压低声音):噢!……不……那免不了要和随便什么人都睡觉。

米歇尔(画外音):哈哈!(两人坐在一起的正面半身镜头。米歇尔搂住她的脖子,音乐主题响起)

帕特莉霞:我在想一件事。

米歇尔:什么事?

帕特莉霞:我还拿不定主意。

米歇尔:犹豫什么?

帕特莉霞:我说不准……没有这事我就不犹豫了。(长时间沉默)

米歇尔:你那个记者……就是说,你把他甩了!那你干嘛还向他问好?

米歇尔左侧面中近景,他望着画面外的帕特莉霞……朝摄影机慢慢转过身来;他左边眼镜片丢了。他仿佛盯着观众。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确实不爱他了。

米歇尔低下头,镜头对准帕特莉霞(中近景)。

米歇尔(画外音):你把生活弄复杂了,我的小姑娘。(帕特莉霞的特写,灯光把她照得通身明亮,随后她又隐入昏暗中)

瑞典女人(画外音):完了!(稍俯,中景,镜头对准照相师和瑞典女人。后景处站着米歇尔和帕特莉霞)你带我去爱丽舍田园大街?

照相师(整理工具):行啊!

瑞典女人和照相师走过套房来到门口。

瑞典女人:再见。

米歇尔:再见。

他们走了出去。米歇尔在房里踱着,然后靠在大桌子旁。帕特莉霞拿一张唱片放到桌上的电唱机上。

米歇尔:你放上了哪张唱片?

电唱机特写:帕特莉霞的手放稳唱头。

帕特莉霞(画外音):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你觉得没意思?

米歇尔(画外音):不,我挺爱听这个。

乐曲声。特写唱片在旋转。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以为你不爱音乐。

米歇尔(画外音):这张唱片我爱听。我父亲是吹单簧管的。

帕特莉霞(画外音):哦……是吗?

米歇尔(画外音):是……我父亲吹单簧管是个天才。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们睡觉吧。

米歇尔(画外音):好。(她在笑,近景)

帕特莉霞:睡觉使人忧伤。睡觉时我们只好“分”。

米歇尔(画外音):……开!

帕特莉霞(微笑着):分开!……都说睡在一起,其实这话不对。

银幕渐暗。音乐起。稍仰,拉上了帐子(仿佛这里也是个小小的剧场)。

米歇尔(画外音):帕特莉霞!

帐子拉开,帕特莉霞穿着裙子走出来(实际上,帐子遮住的是单间套房的阳台)。她弯下腰把裙子下摆撩起来搭在小栏杆上。

帕特莉霞:什么事?

俯拍,从她的角度看到的米歇尔,半全景。米歇尔穿着衬衫,没穿长裤,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穿着袜子架在桌上。他戴着鸭舌帽,抽着烟。他转过目光望着帕特莉霞,向她点点头,然后拿起电话听筒。

米歇尔:没事。

帕特莉霞半身镜头;她站在凹进来的阳台上,从衣柜上拿到自己的手表和腰带。

米歇尔(画外音):帕特莉霞,过来!

帕特莉霞:干什么?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走下台阶(俯拍,摇,跟拍)。她走近坐在那儿拿着电话机的米歇尔。他用另一只手伸进挂在椅背上的上衣兜里,掏出些钱交给了帕特莉霞。

米歇尔:去买张法兰西晚报,再买瓶奶。

帕特莉霞:好吧!

俯拍,摇,跟拍帕特莉霞。她先到照相间去取放在那儿的羊毛衫和提包,然后朝门口走去。米歇尔在拨电话号码。收音机打开了,正在播送新闻。

收音机广播:苏联代表团的所谓断然的态度出人意外。人们无权……

这时,帕特莉霞正从提包里取出一张纸;她从背后盯着米歇尔看他是否转过身来,然后又拿起羊毛衫。

米歇尔(画外音):几点了?

帕特莉霞:五点。(跟拍,她又朝门口走去)

米歇尔(恼怒地挂上电话):老占线!

帕特莉霞打开门,停了半晌又走了回来。(摇)

帕特莉霞:米歇尔!

米歇尔(又拿起话筒):什么事?

帕特莉霞:没事。

米歇尔:快去买法兰西晚报!

帕特莉霞:我看着你。(她套上白色羊毛开衫走了出去)

普洛米耶村大街·白天

平移镜头,帕特莉霞走在大街上,她边走边读报。她从卖花人面前走过,又走过出售国家彩票的小亭子。卖彩票的女人坐在小亭子里,旁边挂着招牌:“星期五,走鸿运的日子”。

售票女人:走鸿运的日子!……走鸿运的日子!……试试您的鸿运……买张彩票!(切)

咖啡店·内景

酒吧间半全景,镜头正对柜台和带玻璃窗的大门。帕特莉霞走进来坐在板凳上,神情沮丧。中景,她坐在男招待对面。他从柜台后探出身来。

帕特莉霞: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招待:没有。

帕特莉霞:那就来一杯咖啡。

男招待去取咖啡。音乐声。帕特莉霞中近景,她坐在原位上,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放着电话。她拿起听筒,犹豫不决地拨了个号码。一杯咖啡摆在面前。

帕特莉霞:喂……丹东01一00……请接警长维塔勒。(她把话筒拿在面前,停顿半晌,随后才安静下来)喂……我是帕特莉霞·弗朗奇尼……您知道,您找的小伙子……我刚看到他……他在普洛米耶村街11号……普洛米耶村街1号,喂……

音乐结束。帕特莉霞发现对方搁下了电话便也放下了听筒,拿起报纸走出去。隔着窗户看到她跑到街上。切。

瑞典女人的单间套房

稍俯,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趴在桌上,旁边的唱机还在放莫扎特的音乐。他用双手捂住头。俯拍,全景,镜头对着他和房门;门打开,帕特莉霞走进来。她走近他,放下报纸和奶瓶,脱下羊毛衫,走开了。米歇尔抬起头,立刻接过报纸,把它打开。跟拍帕特莉霞,她放好羊毛衫,走回来,这时米歇尔站在那儿(穿着长裤)对着瓶嘴喝奶。过了一会儿,他把瓶子递给帕特莉霞(莫扎特的乐曲在继续)。

米歇尔:你渴吗?

帕特莉霞:不,谢谢。

米歇尔:安托尼奥过一刻钟来。他刚打的电话。(他从她前面走过,拍了拍她的头发)我们到意大利去,我的小姑娘!(他在屋里一边走一边对着瓶嘴喝奶,跟拍)

帕特莉霞(站在后景处,刚露出画面):我不能去。

米歇尔绕过隔开起居室和照相间的柱子,举起双臂朝帕特莉霞走过去。

米歇尔:怎么不能!……我带你去!……贝鲁蒂借给我他的西门卡赛车……

帕特莉霞(靠在他身上,抬起一条腿):米歇尔,我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她站在他身边)我说你在这儿。

双人大半身镜头。米歇尔惊呆了,他把她推开。

米歇尔:你疯了!……这不行……嗯?

帕特莉霞:怎么不行,这很正常。

跟拍,她走近聚光灯。她打开一盏灯,灯光射在她的脸上,然后她把灯关上。

帕特莉霞:不……这不正常。

她转向后景,望着米歇尔。他在喝奶。

帕特莉霞:我再也不想跟你走了。

米歇尔:是啊,我原来就知道。

跟拍,帕特莉霞的半身镜头;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和米歇尔不住地交谈,一会儿隐入昏暗中(照相间),一会儿又走到亮处(到他跟前)。

帕特莉霞:我可不知道。

米歇尔(画外音):我们谈话的时候,总是各打各的鼓。

帕特莉霞:我觉得我太傻了。

米歇尔(画外音):本来,你应该谈谈我……我应该谈谈你……

继续拉镜头,帕特莉霞绕过正面立柱(昏暗处)走近画外的米歇尔(光亮处)。

帕特莉霞:我不想爱你。所以,我给警察局打了电话。我留在你这儿,因为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确实爱你……是不是真的不爱你……既然我对你这么狠,这就证明,我不爱你。

她来到桌子旁边,走近米歇尔;桌上的电唱机还在放莫扎特的唱片(中近景)。他用力关掉了唱机。

米歇尔:再说一遍!

帕特莉霞(边说边向后退):既然我对你这么狠……(她迎着镜头走过来,拉)……这就证明,我不爱你。

米歇尔(他在后景处;点上一支烟):据说没有什么使人幸福的爱情,但是相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拉镜头,单拍在屋里走着的帕特莉霞。

帕特莉霞:如果我爱你……

米歇尔(画外音,同时说):你曾经想爱我。

帕特莉霞:唉!……这太难理解了。

米歇尔(画外音):相反,没有不幸的爱。

帕特莉霞:我不想让人管我。

米歇尔(画外音,同时说):我不相信人能独立,却偏要我行我素。

帕特莉霞:大概,你爱我?

米歇尔(画外音):你相信人能独立,可你却做不到。

她又绕过了立柱和昏暗的地方。

帕特莉霞:所以我把你告了。

米歇尔:我比你高明。

帕特莉霞:可现在,你不能自主,只得离开。

双人镜头。她从米歇尔身边走过;他用疲惫的目光望着帕特莉霞。

米歇尔:你真糊涂……几事都想当然,真可悲。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然后点着烟朝镜头走过来。她站在后景处,靠着桌子。拉,米歇尔单人半身镜头,他边走边把上衣掖进裤腰。

帕特莉霞:你是个傻子!

米歇尔:你就象和什么人都睡觉的姑娘……她们不想和唯一爱她的人睡在一起,她们的托词是已经都那样睡过了。(他边走边系扣)

沉默片刻。

帕特莉霞(画外音):你为什么不说了?

他踱来踱去,双臂举向空中,然后又耸耸肩。

帕特莉霞(画外音):我和好些小伙子都睡过。别指望我了。……(米歇尔先走入暗处然后又回到亮处)走吧,米歇尔,你还等什么?

她的侧面中近景。

米歇尔(画外音):不,我不走,反正我完了……我还巴不得坐牢呢。

帕特莉霞:你疯了。

摇向靠近她的米歇尔;他抽着烟忧伤地看着她。米歇尔侧面中近景。

米歇尔:是疯了。再也没人跟我讲话。(抬起目光)我只能看到四面墙。

帕特莉霞(画外音):瞧,你说过……

米歇尔(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哼!……他妈的。贝鲁蒂!(说看,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奔去,中景)

普洛米耶村街·白天

半全景,镜头对着楼房大门(摄影机放在对面人行道上)。卡迪勒克车停在路旁。几个行人走过。米歇尔(未穿外衣,戴着眼镜)走出来,经过车后,打了个手势,一辆敞篷车(西门卡赛车)从他面前开过。

米歇尔:贝鲁蒂!

贝鲁蒂(未停):敬礼,老兄,等等……等等……我去存车。

汽车驶出画面;平移,跟拍米歇尔,他跟着汽车小跑。镜头反转来,中景,贝鲁蒂把车停在马路边。米歇尔奔过去,贝鲁蒂把一个皮包递给他,动作十分麻利。

米歇尔(轻声说):走吧,警察五分钟后就到。

贝鲁蒂:把你的钱拿好。(他把皮箱交给米歇尔,他明白米歇尔那句话的意思。他仍坐在车中)

米歇尔(焦急紧张):快走开,那个小美国人把我告了。

贝鲁蒂(拉他的胳膊):噢!……他妈的……走,上来!

米歇尔:不,我不走。你快离开。

贝鲁蒂:别犯傻。(打开门)爬进来。

米歇尔:不,我不走……(米歇尔的正面)嗨!不错,我活腻了……我精疲力尽了……我真想躺下睡睡。

贝鲁蒂(画外音):十足的傻瓜!上来!

镜头反转,拍贝鲁蒂的背影,他握着方向盘,转身望着米歇尔,米歇尔夹着皮包站在那儿。

米歇尔:不。警察算老几,我不在乎……我能逃走。(他望着大街尽头)这会儿我不应该想她,可办不到,这事真烦人。

贝鲁蒂:要不要我的自动枪?(稍摇,跟拍贝鲁蒂的动作,他从手套匣里掏出枪递给米歇尔)

米歇尔(推开枪):不要。

贝鲁蒂(硬塞给他):我说,你别犯傻。

米歇尔(把枪扔到车后座上):快走。

他自己离开汽车走远了。全景,大街伸向远方,一辆黑色403开过来,停在卡迪勒克车和大楼入口前的路中央。俯拍(摄影机放在窗台上)敞着车篷的403型汽车。车门打开,走出两个警察,共中一个就是维塔勒。他拿着手枪,另一个警察提着轻机枪。因为车篷敞着,可以看到另一名手执武器的警察。闪现贝鲁蒂刚把自己的手枪往前扔出去的镜头。半身近景,米歇尔拿着皮包从容地走着。手枪落在他脚下。他弯腰拾起,转身望着画面外的贝鲁蒂。贝鲁蒂加大油门飞速驶去的镜头一闪即逝。镜头转向米歇尔,他拿着枪,直起身来。维塔勒和一名助手的半身近景,他站在403型车前,伸直手臂,准备射击。镜头反转来从警察的位置拍摄伸向远处的大街;几个看热闹的人站在大门口,两侧便道前停着几辆汽车。街中心,着到米歇尔吃力奔跑的背影。在后景处,大街尽头,贝鲁蒂的车转过弯便消失了。音乐主题响起。缓缓推镜头,跟拍摇摇晃晃地向前奔跑的米歇尔,他用右手捂住腰部:腰部中弹了。米歇尔忽左忽右地狂奔,为了不至于摔倒,他忽而扶着右侧停着的汽车,忽而扶着左边的卡车。镜头反转来拍摄帕特莉霞迎而跑来的半身近景(拉)。镜头移向米歇尔(街头变得稍微阴暗),他的身子在打晃,膝盖一下跪到了地上;他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大街尽头不停地跑,不时用手扶一下停在旁边的汽车。他一颠一跛地跑着,超来越站不稳,摇摇晃晃象个木偶;膝盖已经直不起来,疼痛一定是加剧了,因为这会儿他是用两只手捂着腰部。他到了大街的尽头……也到了精疲为尽的时候……他扑倒在地,躺在两条人行横道线之间。

镜头反转来拍帕特莉霞正面中景(拉),她加快了步伐。俯拍,米歇尔的半身镜头,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他戴着墨镜,吃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画面上出现了男人的脚,又出现了帕特莉霞的腿,从条格长裙的下端便可以认出来。帕特莉霞的中近景,她用左手挡住自己的脸,又慢慢地把手挪开,垂下目光。俯拍,中近景,米歇尔摘下眼镜,望着画面外的帕特莉霞,然后吃力地咧开大嘴……做了几个怪相,他在帕特莉霞的洗澡间里也曾经这样做过。帕特莉霞的中近景……然后,镜头又对准米歇尔。

米歇尔:这真可恶!

米歇尔的右手顺着脸挪到双眼上,自己阖上了眼皮。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帕特莉霞(画外音):他说什么?

帕特莉霞的中近景,目光低垂。

维塔勒(画外音):他说,您真是可恶的人。

她回头望着画面外,然后又缓缓地转身望着观众;她用拇指蹭着双唇问道。

帕特莉霞:这是什么意思?可——恶?

音乐主题奏起(钢琴独奏),伴着画面上帕特莉霞的面部特写。她转回头去。切。银幕上一片漆黑,然后出现字幕:完。

(全剧终)

注释:

注1:这是米歇尔常用的黑话,意指接入发动机的引火电线,这样,不用钥匙,便能发动汽车。——原注

注2:从这一镜头可以明显着出,镜头向后拉不过是摄影师在汽车后座上把摄影机移后(汽车确实在行驶,窗外掠过的景色也不是用背景合成法拍成的)。我们将会看出导演如何巧妙地在爱丽舍田园大街上处理推拉镜头,而摄影机始终在摄影师手里提着。——原注

注3:这个短暂的平移镜头在剪辑时又加快了。还需补充一点:三声枪响纯属想象。——原注

注4:让一吕克·戈达尔本人的声音。——原注

注5:影片中推镜头(有时是拉镜头)拍得十分隐秘,路上的行人虽然被拍入画面,却并未觉察。总摄影师拉乌尔·古塔尔呆在一辆电报局的手推车里,戈达尔则跟在主人公后面推车向前或拉车向后。——原注

注6:用划线支票,个人不能从银行提取现款。——译者

注7:背书:在支票背面签字或盖章后转交给现金持有者,请他支付现金。——译者

注8:这是鲍嘉主演的最后一部影片。影片摄于1956年,导演是马克·罗伯逊。——原注

注9:用了演员的原名,实际上没有给此人物取名。——原注

注10:拉法夷特(1757一1834):法国政治家,参加过美国1789年和1830年的革命。莫里斯·谢瓦利埃(1888一1972):法国流行歌曲歌唱家和电影演员。——译者

注11:这个人物由戈达尔自己扮演。——原注

注12:记者招待会这段戏气氛很热闹,很典型;记者同时提出几个问题,摄影师和导演讨论技术问题的声音也不时传来。——原注

注13:卡赞诺瓦:意大利文艺作品中的好色之徒。——译者

注14:俄耳浦斯(另译奥菲士):希腊神话中善弹竖琴的歌手,他用优美的歌声压倒了“西壬”女妖的淫歌。谷克多(1889一1963):法国电影导演,超现实主义流派的重要人物。——译者

注15:这是戈达尔的声音,只是有些失真。——原注

注16:这是戈达尔朗诵路易·阿拉贡诗歌片断的声音。——原注

注17:这大概是在影片开头出现过的那个姑娘,米歇尔走进她房间拿走了一些钱。——原注

注18:我们可以看到,从这时起,米歇尔的神情稍有变化……显得比以前严肃、阴沉,直至剧终。——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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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疲力尽 - 豆瓣

精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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