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色戒

影子内阁
2008-03-07 看过
丐帮帮主洪七公向郭靖传授降龙十八掌,可是洪七公本人却不愿意学桃花岛武功。他的说法是,黄老邪所学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不能学他的武功,他也学不了我的掌法。我去学他的武功,反而荒废了本门功夫。

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意见是,人要善于弥补自己的不足。曾参先生说,吾日三省吾身。如今这个流行卡耐基的年代里,人人都在忙着改进自己性格中的弱点。但我现在要对这种想法提出严重的质疑。我这里提出的一种观点,反省是没有意义的。弱点是无所谓的。任何弱点都不是致命的,不会导致一个人因此就无法做成某事。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否能找到自己做事独特的行之有效的方法。

比如,在奇门五行,在点穴手法,在招数繁多等等方面,洪七公比起黄药师都有所不如,那么,洪七公是否应该每天琢磨着如何弥补自己的弱点呢?他并没有这么做。如果洪七公为了在点穴方面赶上黄药师而苦练透骨打穴法,为了在奇门五行上赶上黄药师而学八卦阵,那么他最终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庸才。洪七公所做的只是每天打他的降龙十八掌,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够成为一代高手。

既然天资材质因人而异,每人特点不同,也因此决定了人们各有所短也各有所长。那么与其去研究弥补短处,还不如去研究如何把自己的特点发挥到极致。比如郭靖,不可谓不笨,然而资质不好就不能学高深的武功吗?郭靖能学会把自己的笨发挥到极点,他就不再是笨,大家会夸他是返璞归真,是大巧不工。懂得扬长避短才是最要紧的,既然笨,就无需去苦练招式变化,只要练好有限的几种实用的功夫,水平自然日新月异。只有在道行不深的时候,弱点才叫弱点,等到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后,弱点就不再是弱点,那叫风格。

因此,成功还是失败,不在于有没有弱点,而在于有没有风格。

回到色戒问题上。

看完色戒后,我最初的感觉是这是个汉奸片。有这样一个场景,卡车上,一个女学生对开往前线的士兵喊道,喂,打了胜仗回来就嫁给你!女学生当然不会嫁给士兵,那么意思就是,抗日当然也不会打胜仗。于是看到此处我恍然大悟,哦,这是一个汉奸片。

色戒这部电影里,学生的幼稚和汉奸特务的老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女学生看到汉奸对自己好就昏了头,感动的一塌糊涂,什么家国大义统统都抛在脑后了。可是汉奸的头脑始终都很清醒,但只要有必要,就可以毫不犹豫的签署死刑命令。导演无疑是想告诉我们,像青年学生那样理想主义是做不成事情的,想要成功就必须学会像特务一样,为达到目标不惜手段。

而另一方面,在汉奸冷酷的手腕之外,导演也向我们展示了汉奸的内心情感。王佳芝给汉奸唱《天涯歌女》。唱到“家山呀北望,淚呀涙沾襟”时,汉奸竟然激动的情难自己,几乎握不住酒杯。那么,导演其实想告诉我们的就是,汉奸其实也是爱国的,只是为了救国,像学生一样理想主义是不行的,必须采取曲线救国的手段。

这就是我看完色戒后起初的理解。不过我现在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我的看法是,这些抗日学生太傻。这里的意思并非是说他们愚蠢,而是说他们不明白扬长避短。救国有无数种方式,可是他们偏想去搞自己不擅长的特务活动。暗杀有无数种方式,可以安炸弹,可以收买死士,可以买通下人下毒,可是他们偏向混进别人家里去。作为没有社会经验的学生,处事欠缺练达,可是他们却想假扮商人混进汉奸家里。试想,既然能做到特务头目的交椅上,那都是阅人无数的人精。能看不穿这些学生的鬼把戏?看不穿才怪。陈冲问小胖子麦先生做什么生意呀,麦先生居然紧张的满头大汗,说,出口贸易。停顿一下,进口也做。试问,连易太太都骗不过,还想骗过特务?领头的那个邝裕民,跟在陈冲身后,一眼就被看出是个学生。以己之短,攻敌所长,怎能不失败?

至于他们的最高目标,说到底,不过是要暗杀一个汉奸而已。杀一个人,“有这么难吗?”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居然费了如此大的周折,简直不可思议。从最后的结局来看,反复再三,不但没有杀掉汉奸,反而搭上六条性命。简直无能的可笑。即使在有保镖的情况下,至少靠近汉奸身边也是一点不难的。只要牺牲一条人命,就能干掉汉奸,还能省下五条命呢。学生们只是由于自己的懦弱,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正是由于他们的懦弱和他们的不知扬长避短,即使付出了种种代价,最后仍然成为了一个悲剧。

我发现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也存在着一种和色戒里这些学生类似思路。即,总是希望选择一条看上去似乎最容易的路。然而最终的结果会证明,那其实是最行不通的路。中国的知识分子们总是希望通过混官场上,努力向上爬,到达权利的巅峰,然后再来利用手中的权力实现自己的理想。看上去这似乎是最轻松的路线,但是问题在于,许多知识分子并没有充分掌握玩弄权术的技巧,当他们遇上易先生这样的高手的时候,往往就会像色戒里的学生一样失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想要做事业,就要首先参加科举,然后一步步向上爬,最后才有机会,那么这些读书人也人云亦云,按照老一套的办法来,没有自己的风格。不知扬长避短,自然会失败。

纵观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有些人工于心计,有些人长于谋略。前一种多见于文化水平不高的人,比如慈禧太后,能够做到历经数次宫廷变乱而不倒,可是若论治国方略,她就拿不出什么东西。后一种多见于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比如姜太公,比如诸葛亮。他们的长处在于雄才大略,若论搞阴谋,读书人很可能不是慈禧太后的对手,可是读书人没有必要必须通过搞阴谋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比如王安石,就不急于蝇营狗苟的向上爬。论阴谋诡计,王安石很可能不如朝中的当道者。于是他可以安心在地方上做实事,也能获得变法改革的机会。既然是读书人,就应该以才略取胜,而不是靠阴谋诡计取胜。

政治斗争的形式原本多种多样。有军人政治,有选举投票政治。如果看一些从前革命时代的录像,会觉得很有意思。比如,毛泽东演讲居然是要那着稿子照着念的,一口湖南话,几乎让人听不懂。那么,如果是在民主选举的形式下,他想要成为领导人,肯定没戏。但问题是毛泽东根本没有必要去学普通话去练脱稿演讲,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毛泽东的成功,不是人云亦云的成功。毛泽东的成功,是毛泽东风格的成功。

这些日子看明清历史,导致我心里充满阴暗的情绪。认为世界如此黑暗,有理想的人都无法生存,能够生存下来的人基本没有理想。但我今天觉得,那些失败的知识分子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他们太善良不懂政治,而是因为他们像色戒里的学生一样,懦弱,没有风格。

其实本来我也只不过是想谈谈电影。那么,以上这些都不过随口瞎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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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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