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更)戏剧新教会:自杀脏了我的眼,机器人净化了我的心。

贝克特
2021-02-0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第五期,真人秀的部分已经有了些索多玛的意味,之前还被“饥饿”困扰的人突然有了饭卡,而激活它的方式是吃八碗馄炖。很像我们现在过的生活,没有什么选择,只能在非常不划算和非常划算之间选。而只有必须让自己买更多、有更多、用更多,生活才能“划算”起来。而设置这个激活规则的就是“戏剧公社”委员会的大手。

两台剧目在下半期同时呈现,很巧,主人公都是贫穷的青年。

前一部叫做《一个绝望的人》,讲一个体育用品底层销售者为了推销商品,把自己扮作潦倒的文学梦青年,闯入许多名人的住所,讲述不幸遭遇,用打算在此自杀惊骇他们,迫使他们主动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往往是“买下这把手枪”。最后被一个成功的幽默作家反制,揭穿了关于他身份的真相。

后一部叫做《巴西》,无能为力的植物人青年躺在床上,陪伴他的仅是一个廉价的、经常搞错许多事情的机器人。并且,植物人青年的妈妈已经把病毒植入了机器人,试图让它误以为青年有自杀的欲望,来帮助他“实现”死亡。但机器人流露出人性,绕开了这个指令。

光扫一眼剧情,你就可能就完全想得到,观众们是多么感动于这个故事,多喜欢这样的温情。以至于美图秀秀的字又贴到了屏幕上,生怕你不能记得人生不能不视作转瞬即逝的雨滴。

接在这个戏后,怎么说呢,看起来怎么都不太像牵涉其中的人物会有的想法。从玩偶的台词我们可以知道,主人公没那么了悟。他还想吃方便面,即是那是垃圾食品。到底谁会从这个戏里得出这样的认知呢,写这样的话呢。

连上第一部剧,就是杀人链条。

贫穷青年为了生存实施诈骗,引起了中上层衣食无忧的人们的极大的惊恐,不仅在戏剧内容上,还在作为演员的解读上,大家把“小屌丝为了生存而进行小丑表演”这件事包装成一件闹剧、表演尽可能地拙劣、夸张、滑稽。其实,对于这样一个屌丝来说,他杜撰的表演和他本来的生存有什么太大差别呢?而就算是他杜撰的内容,又有多少值得”好笑“呢?揭穿之后,青年说的也是“我得活下去啊,先生。”

有钱人完全不关心这个人说了什么,是谁,是不是真的会死于他说的这种状况。他们为那把很可能会对准自己的枪瑟瑟发抖,抱团抗敌。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真正的同情。

有意思的是,揭穿了真相的幽默作家最后向他的朋友提出,把这个人放到他的舞台上去做喜剧表演,正合适。也就是同一种表演以赚钱的方式,放在不同人的生活里,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后者就是《戏剧新生活》了,不是吗。真正做一个为生存而表演的小丑是不可以的,但如果“求生欲”变得虚拟、变为刺激人发笑、或者让人“泪目”“温暖”并想起“理想主义”等词的商品,那就是体面的生活。虽然有钱人连自己的赚钱方式也无法接受,“上我的舞台,我绝不答应,他是个骗子”。

这部戏没有正视青年确实会走投无路的事实,但给的办法很具体,仿佛真的还给了什么希望一样。所以观众的观后感是,这是一出关于运气不好应该怎么办的戏。”人生总有低谷和高潮“。

也就是说,如果走投无路可以真正的贩售出去,那就很不错了。那要是没有承包商出现呢。

青年当然会死,很可能是自杀。通过第一部戏我们也已经了解,当着有钱人”自杀“本身就是极其冒犯的行为,就像让他们看见世界上还有脏东西一样。第二部就是对这种状况的社会性处理。

杜撰的那个角色—无路可走的文学青年,或者任意贫穷的青年,他有了好的故事。因为他已经是植物人了。但这还不够,大家还需要杀死一些原因。

从人物的行动逻辑上说,他的妈妈当然可以杀了他,既然她只买的起廉价机器人,为什么反转了呢。因为这又会成为一件大家不想见到的事。这种事一旦发生,你就知道不会去问责他的妈妈,需要问的是别的部分,比如妈妈为什么很可能不得不这么做。他们一家的生存到底是怎样的,有更多的选择没有。

没想到妈妈还是被暗暗的道德制裁了一下。机器人莫名变得很高尚,不是说被神的光照了你都不相信(要不然怎么说这是个戏剧新教会呢),一个平常做事都会出错的机器人,突然可以在智能上变得超越,有了人性,避开了指令。事就突然拐弯了。机器人都有人性,妈妈你的人性呢。观众发表看法说:

“机器人超越种族,超越人。”

我们可以做一个排序列表,迄今出现的人物从讨人喜欢到让人厌恶:

超越种族和人的机器人

找大海的小鸡小兰

不太满意妈妈的学生小兰

以寻找小兰为伟大自证的大师弟子

机智反制的上流幽默作家

上错船但要对电话号码的忧伤人群

植物人贫穷青年

被欺诈的职业作家

走向了恶但还在挣扎的穷渔夫

诈骗犯/潦倒青年

无路可走的妈妈

第三期。小丁要改编《道林格雷的画像》。没想清楚就跳进了水里。戏里,湖中的倒影要替主人衰老。黄老师说这是没必要的选择。没必要在演出时真的跳水,天太冷了,“是无用的牺牲”。

“牺牲”这个词很有意思,连上了上一期开始往外冒的后台宗教。戏后,观众再次用宗教式的语言回应节目组,证实自己受了启示。如果开着弹幕,你甚至可以看到在观众回答“你在善恶间的选择很重要”之前,弹幕早在总结:“善恶就在一念间”。

和“我们终将消失在人山人海”一样,观众又获得了早在脑内的东西,仿佛那些它们很难获得,很难理解,每件事都会让他们再重新获得一次。你可能觉得他们有点糊涂,可其实并不。

在这个故事里,画像的主人从贵族变成了穷人。渔夫被恶霸掠夺钱财,把心爱的鸭子抵押给村霸,获得了渔船。后来,渔夫遇到沼泽之神,在渔夫请求下,沼泽之神让湖中倒影去承担渔夫的衰老。没想到,邪念也映射而出。他产生了报复心,杀了村霸。杀不杀那只抵押品的小鸭子成了戏的高潮,影子和真身打了起来,俨然关于初心的自我搏斗。观众也是在这受的启发。当你去想他不能杀鸭子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好像有点等同于“他不能杀村霸”。善恶就这样突然的来了。

吴彼跟女性角色要电话的时候,怎么没启示“善恶就在一念间”呢?渔夫为什么不能恍惚这是个梦呢,怎么不说”我以为我在北京,实际上我在乌镇”呢?村霸有何不能消失,何不能接上“我们终将消失在人山人海呢?”所有人的神志相当清楚,梦的理论专用以混淆北京和乌镇,善恶论专用模糊杀鸭子和杀村霸的差别。可以说,后台哲学一边倒地站在我们这边,你这边。你就是不衰竭的主人,许多东西给你提供了代衰的画像。

巧的是,三个女演员之后,来的就是三只鸭子。鸡属于另几个故事,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是真人秀中迅速衰老的符号,鸭予以替代。镜头对准男演员对它们悉心呵护的一幕,正如女演员来时大家给她们送毯子,正如小兰被大海关爱,被吴彼的凝视相中。主演们展现灵魂、才华、纯粹、人生的苦恼,客串女演员挤在一张床上,跟着买菜,炫技倒酒,演个声音都没有的人,连离开都不必给她们更多的理由和镜头。至此可以看到动物这条线索已经不能更加清晰,鸡兔女鸭,作为随时相互替代的过场物品,源源不断,是人为塑造虚假的自我形象而造的代过者的串联。这就是他们手中的道林格雷的画像。

原著《道林格雷的画像》中说,一朵微不足道的花的开放,都会“让世界经历痛苦“。“无用的牺牲”用在原著更合适一些,属于创作谈。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相当实际,可以说就是用以实现社会计算的创作——牺牲太有用了。连跳下水都只控制在服务真人秀,而不是戏剧演出。“水剧场要玩起来”,就划了下船。水剧场的必要性成了展示渔夫怎么打渔,而不是小丁最早的那个直觉:主人跳下水,湖面的形象破碎。

由此,他们拿不到那个交换,拿不到青春。表面似乎是人类折腾着乌镇的湖,将种种欲望投射给它,使它承受和老去。实际上,主人是那片湖,所能倒映出的人,都是被支配者。

新春特辑,指没有剧目。他们讨论着《倒影》,议论着还是得跳下去。

并且,讨论完火的技术问题后,再次开始了不必要的乞讨。小丁跟小苏晃荡着看一个公司的露天年会宴席,不懈地打听能不能要一只羊腿。“要是能拿只羊腿回去,修睿该多高兴啊。”抛开电子游戏一般、纯架空的“乌镇戏剧穷人”背景,你完全被感动了。而听了这个想法的吴彼甚至还说,要是因为他们拿走了羊腿而打起来,那他肯定是不会还的。

他们不是因为上街而饿了好几天的人,不是《我饥肠辘辘,我寒冷难耐》里的两个女孩儿,不是为了所有人的贫穷而努力的人,也不是以贫穷的生活方式贯穿、和以无产者的生活为目的的人。按照节目投放在各公众号上通稿的逻辑,节目的优秀之处正是善用资本而让戏剧出圈、“爱之则为之计深远“,这样才能让大家“过上体面的生活”。基金会和怎么用钱的道道关卡,要考验的也正是大家对于资本游戏规则的学习和熟练。

那么为什么老是一次又次地有这些道德抢劫的动作呢?以至于你对拒绝者有了错觉,吃一万块烤全羊的公司团建、一身名牌的观众,是这出追求有产生活的节目的敌人。难道是节目组不来虚的,就是要告诉大家,这些动作才是商业游戏中的典范么?——不提钱的地方,才是游戏里最核心、最要命的规则。

因为他们能哼美丽的丹麦歌曲,因为他们不需要一直饿着,只需要在索要的那会儿是饿的,冷的。因为他们工作了,聊了火的事,跳下水的事。因为他们已经和持续看综艺的你有了感情,你已经在想他们的性向、婚否、已经找出了cp在磕。此刻,不需要谈钱才能打动你。甚至,越乞讨,越有道理。

这已经完全离开了戏剧的处境,供给的实质是导演的同一种商品风格。最后,观众认同的不过是戏剧从业者中这几个直男,他们在特殊设定下的个体行为模式。确实,谁会惦记乌镇夜间公司年会的羊腿?谁会疯狂说教景区路人?当观众连这个都接受的时候,可以说入了教了。宇宙没有中心,教会却告诉你,中心就是地球。为什么?

布莱希特注意过这个问题。或许节目可以讲讲布莱希特,但只有关于赖老师的“伯克利恩师”曾在柏林看过布莱希特的戏。

无论如何,或许观众从此会多看小剧场一眼——赞扬声都认为这非常关键。以斜目而视的方式,情怀者和恶毒者分级的方式,正典与异端的方式。在评论区,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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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新生活 - 豆瓣

戏剧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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