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怪杰》——耶稣的爱与上帝的复仇

九尾黑猫
2008-02-29 看过
  一、耶稣的爱与上帝的复仇

  耶稣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犹太教的面貌。他宣讲“八福”,告诉信徒天国将赐福于那些虚心的人、哀恸的人和温柔的人,并施爱于他的仇敌,哪怕是一无是处的小人。一定程度上看,“八福”在新约中的地位相当于旧约里的“十诫”,不过耶稣的语气却和以前隐身于云雾中的上帝有所不同。耶稣强调的是用爱去对待每个人,哪怕是你的敌人,而旧约中的上帝对待仇恨之人,却主张攻击、剪除和灭绝,并在最后“大施报复”。面对“罪恶甚重”的所多玛和蛾摩拉城,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降下,城池和平原还有里面的居民全部如同烧窑里的灰炭被付之一炬。耶稣宣扬用爱感化世间万物,上帝主张通过惩戒达到世界的平衡。

  创造世界的时候,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到了耶稣的“登山宝训”中,他教导门徒要做“世上的光”,用善举影响世人,照亮人间。结果,自称是上帝之子的耶稣被愚昧、狂暴的民众要求钉死在十字架上,愤怒的人群对耶稣宣扬的教义不屑一顾,认为其亵渎了上帝。

  在英国电影“豪门怪杰”(Ruling Class,The 1972)中,就将传播爱之教义的耶稣这一形象,附身于新晋继位的伯爵杰克•格尼,并遭遇了几乎同耶稣一样的经历。

  故事开始于贵族名门中一次令人匪夷所思的死亡事件。第十三任伯爵拉尔夫•格尼刚刚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回到富丽堂皇的庄园,迫不及待地甩掉西装的束缚,在房间里进行每日奇怪的娱乐——悬梁自尽,试图借助每次难以呼吸的瞬间接近真理和上帝。只是这次他不小心踹倒了梯子,来不及呼救就扑向了“死亡与寂静的高塔”。让人们议论纷纷,难以理解的还是拉尔夫悬挂在房子中间时那身不同寻常的穿戴:上身穿着英国老式军装,下面配了条芭蕾舞裙,手中还紧紧攥着佩剑。

  拉尔夫•格尼是英国传统统治阶级的代表。他出身显贵,拥有贵族特有的高傲血统,集权力与财富于一身,天生具备领导才华,是贵族社团圣乔治会的出色领袖。他坚信英国统治世界不是凭借暴力和阴谋诡计,而是全凭英国至高无上的势力和历史地位。正是这种思想的存在,奠定了英国特权阶级的统治基础,任何动摇他们地位的人或者事都会被他们不遗余力的铲除。拉尔夫像很多英国贵族一样,喜欢沉浸在对以往辉煌家世的回想中。在社会不断前进的同时,他们的思想也在悄无声息地被改变着。一成不变的优越生活开始变得味如嚼蜡,各种法规的限制让拉尔夫透不过气来。作为对生活的反抗,他始终保留着思想中那些“反传统”的东西,比如他从小就想当个艺术家,享受不受约束的生活。可是,生活环境对他的改变又是深入骨髓不可逆转的。幼年起,家人就对他画家的梦想不屑一顾,让他学法律、参军,直到最后当上法官,成为优秀的典范。于是,我们看到他谈到自己装腔作势的演讲时一脸自嘲,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穿成半身军人半身艺术家的样子,用绳子把自己吊起来,享受死亡带来的短暂自由。这仿佛就是他现实生活与内心期望迥异的写照。通过他极端的逃避方式和神经质的演说,可以看到那些所谓牢固的社会秩序是多么害人不浅,限制了人的本性,囚禁了他们的思想。最后,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二、豪门怪杰

  “当我向上帝祈祷的时候,我发现我在跟自己说话。”

  将要成为第十四任伯爵的杰克•格尼,被诊断出患有狂想精神分裂症。他一头及肩金发,蓄着络腮胡须,修长瘦弱的身材裹在修士袍中,拥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

  杰克对于自己是耶稣这件事情深信不疑,因为他说“当我向上帝祈祷的时候,我发现我在跟自己说话”。他宣称在东部的阿克顿一个公厕外,看到了天空中伴随着巨雷之后的火红光芒,那光芒横扫天际,给他带来了启示。谈起爱,他总是口若悬河,仿佛手所触及,目光所抵达的地方几乎都被他镀上爱的荣光。他认为自己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无处不在,可以出现在世界任何的角落,参加议会,拯救难民,获得荣誉,享受性爱。如若不是他稍显滑稽稚气的动作,他完全可以算作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演说家,绝对富有激情和感染力。你得看看他如何让陌生人跟着他载歌载舞,让那些质疑的人被他的理论说得哑口无言,他还可以让一群尖叫失控的精神病患者变得平静,和他一起哼唱圣歌。

  爱是他的主旋律,幸福是他抛洒的礼物,在他的幻想中,“茶花女”玛格丽特是他的妻子。虽然玛格丽特和抹大拉的玛丽亚一样是妓女,但她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成为了爱的殉道者。现实中,心怀叵测的查尔斯•格尼找来情人格蕾斯•谢莉假扮玛格丽特,而格蕾斯也为了跻身豪门不遗余力地讨好杰克。可是,她却在杰克热烈的爱情中倒戈了,“爱能移山,并且让微不足道的小草劈开岩石”,也轻易打动了她那颗贪婪的心。她全心全意地爱上了杰克,并愿意为他奉献一切。

  当那个社会上每个人看到的只有阴谋、荡然无存的秩序,还有混乱的政治局势时,杰克却关注来自草地、土壤的自然气息,他能看到柔软的小花和这美好的一天。每当有人和他讲起阴险的圈套,他总是反应激烈,这是不属于他爱的世界的词汇,他为此遭受折磨,需要爬上巨大的十字架才能得到抚慰。

  对于贵族阶级来说,杰克让他们不能接受的地方并不是他的精神问题,而是他认为在他爱的世界里,人人平等。这是统治阶级最不能容忍的一种想法,在电影一开头第十三任伯爵就说了,“英国是特权阶级的温床”,大家对此说法一呼百应。杰克的出现代表了一种超越时代的理想社会:没有战争、争端、仇恨,只有平静、富足的一天。正如两千年前,人们无法理解耶稣宣扬的爱:不仅要爱你们的邻居,也要爱你们的仇敌。两千年后的人类仍旧无法接受有着类似想法的杰克。杰克带来了全新的思想,是对社会的革新,不能说他的存在到底是不是良药,但是在那个守旧的社会,为了维护贵族阶级的利益,对于这种人要全力地压制和摧毁。电影展现的就是人们不遗余力地妄图“治愈”杰克,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请来了另外一个自称上帝的迈克尔。他声称自己来自旧约,是内心充满复仇的耶和华,见证了丑陋的死亡,不相信爱的存在。他和杰克展开了辩论,用复仇与爱进行辩论。其实,不难看出,他只是一个因为儿子的病死,受到严重精神打击的父亲。他的仇恨却被世人所接受,没人认为他精神分裂,没人认为他咬碎杯子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只因为他充满了对世界的愤怒和复仇之心。

  人们总是自然的认为和自己想法相近的人是正确的,这是他们通过自己判断世界的最好办法。就像电影中人们认为迈克尔是正常人一样,从这可以透视出处在英国社会的人们,充满了对社会的恐惧和憎恶。战后的人们还长久地身处在未消退的噩梦中,社会中不可阻止的变革又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1967年,英国的法律判定21岁以上的成年人之间“自愿私下”的同性恋行为合法。之前,同性恋不仅不受法律保护,还要被当作犯罪关进监狱,并受到舆论的谴责,很多人因此走上了绝路。人工智能之父艾兰•图灵就是不能接受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而服毒自杀,年仅42岁。二战时显赫的战功都不能帮他抵挡舆论的重压。

  被“治愈”的杰克曾在谈话中,多次义愤填膺地指责同性恋是种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作为一部1972年的影片,仍不忘讽刺人们对待同性恋的强硬态度,可见社会对于这种“异于常人”的行为还是成见颇深,尤其是在一些保守分子眼中,更是无法原谅的错误。

  遭受电击后的杰克不再是以前快乐、温柔的杰克,相反他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他冷酷、懂得一切礼数,带着对世界的愤怒和仇恨“重生”了。在心底,他仍旧相信自己是上帝,不过“不是爱神,而是至高无上的上帝。残杀亚玛力人以及迦南的七个民族。”他的惩罚就是死亡。人们的想法和凝重的环境,让杰克认为所处时代是1888年,恐怖弥漫的年代。那段让人不寒而栗的自白,让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充满爱心的人如何变成了一个杀人恶魔:“我是杰克,狡猾的杰克,从容的杰克。不是好心的牧羊人,不是和平的王子。我是血腥杰克,带着枪的杰克,来自地狱的杰克,开膛手杰克。”他从容不迫地周旋于权势之间,凭借着他那优秀的口才让人们臣服。他眼中的议会变成了一个满是骷髅、行尸走肉的地方,结满了蜘蛛网,人们口中散发着腐臭的味道。而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满意,这是他现在所属于的世界,充满了斗争、惩罚、死亡、阴谋。曾经怀疑的人们都拥护他,称其为上帝。

  那些妄图维护社会不接受前进步伐的人们,在自鸣得意地摧毁了革新的力量后,却又制造出了毁灭自身的魔鬼。他们往往显示出与社会秩序相协调的面孔,然后在某个时刻,轻轻一吹,卸掉了伪善的面具,露出狰狞的笑脸。

  三、犹大之吻

  在花园里,格蕾斯•谢莉想要吻杰克时,杰克有些慌张的说:“上次我在花园被吻,结果很尴尬。”他所指的便是犹大之吻,那个为了三十个金币就出卖了耶稣的犹大。在影片中几个人或多或少地分享着犹大这个角色。在这里,犹大不一定只是出卖了耶稣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影响了耶稣的命运。

  做了几十年管家的丹尼尔•德加,在拉尔夫•格尼的遗产中分得三万英镑,这些财富改变了他的性格,让他开始敢说敢为,一次次触犯主人而无所畏惧。但是这些财富却无法改变他低下的地位,每个人仍旧把他当作仆人看待,充其量是一个行为举止稍显怪异的仆人罢了。虽说暗地里他还是个革命分子,但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无法作出任何实质的改变,至多就是望盘子里突突口水而已。最后他被杰克一脚踢进了监狱,三万英镑一个子儿未动,本来可以安享的晚年也莫名其妙的被扔进了臭水沟。

  德加是那种地位低下的变革者,他无力扭转局面,拥有了财富也不知道如何运用,直到最后被套上“变革者”的罪名关进监牢,成了牺牲品。

  来自德国的精神病医生赫德,原本只是一心想治好杰克的精神病,最后却被三万英镑的研究基金所吸引,卷入了这场家族阴谋。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为重要,因为他坚持不懈的医学精神,才能这么快“治愈”杰克的顽疾。最后他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治愈”了杰克,却创造出一个新的杀人魔王,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赫德代表的是在社会中的异乡人,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超然世外,把握局势,却没想到也陷入污水,惹得一身腥。

  ***伟大的彼得•奥图尔***

  影片中大段的人物独白制造了精彩绝伦的戏剧张力,也绝对考验了演员的表演实力。

  彼得•奥图尔用无懈可击的表演撰写了一本精彩的表演教科书。有了他的表演,这个电影可以被称为是一部出色的讽刺喜剧,也因为有了他的表演,整个故事变成了一部隐喻现实的悲剧。

  你会爱上那个载歌载舞的杰克,为他“摇响世间铜锣”的爱所倾倒,迷恋他异于时代的纯洁与乐观。然后,你会胆颤心惊地看着他如何由羔羊蜕变成恶狼,在他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下瑟瑟发抖。他仍旧是那个杰克,可他又不再是那个杰克了。你无法说清楚什么变了,你甚至无法讨厌他,忽然你开始相信他也是上帝,拥有掌控一切的力量,如一道闪电击中每个人的心房。只不过这道闪电是每个人的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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