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之地》:煽情动人还是投其所好

九只苍蝇撞墙
2021-01-10 看过

《无依之地》最让人觉得流于浅白之处,也许又是最能透露导演意图的,是它对于音乐的(放任)使用:每隔十几分钟,伴随着女主角的房车在公路上的行驶,或者她在空旷田野上的行走,便会响起电视散文纪录片式的钢琴弦乐柔和配乐。主题意味明确突出的音乐将这位丧偶中年失业女性的孤独旅程引向了一股外在抒情的表意氛围。它甚至不属于女主角本人踏上旅程时的情绪,而更像是导演附加给影片视听整体之外的一条评论音轨。在其中,顺延着人物在绚丽的自然景色之中的状态,她的旅程被柔和又煽情的音符渲染得充满非现实般的浪漫动情。

电影的配乐和非环境声响有几种不同截然不同的使用方法和功能:比如在大卫·林奇的影片中,我们总能隐隐地听到一阵恒定而接近于噪音的声响,它没有可明辨的主题、意味甚至是旋律,而是作为环境声音的辅助,为视听添加了另一个可被感知的维度;再比如在泰伦斯·马力克的《圣杯骑士》中,配合着男主角纵欲无度及时行乐的场景,是与画面情感色彩完全相反的和缓带着探究未知意味的管弦乐,它将观众的感知从对画面内容的沉浸中抽离出来,开始思索体会主人公浮华外表下的真实心态;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即突出和烘托主题,为观众的头脑输入某种创作者设定的情绪、情感甚至是观念,一如在《英雄儿女》中,当“烽烟滚滚唱英雄”歌声响起的时候,画面中出现的是青松、翠柏、目光坚定如炬的眼神和战士们手持炸药包跳入敌阵中的英雄牺牲场面。

在内容上也许《无依之地》和《英雄儿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它们本质上却用了同一种配乐的方式渲染影片的情绪突出它的核心文本化主题。虽然这种手段和内容上的“顺拐”导致的直白浅显对于一部艺术影片来说可能是大忌,但它却和导演赵婷在其作品序列中意图达到的表述目标紧密相联。

从处女作《哥哥教我唱的歌》到《骑士》,再到《无依之地》,赵婷在她的影片中选择了北美底层社会生活中三个具有标志性的群体:原住民、以西部骑手为代表的在现代社会中被逐渐边缘化的乡村人群、常年在旅途中游荡的无家可归者。他们代表了美国社会在飞速发展的进程中被边缘化甚至被遗忘和抛弃的群体。如果说这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和第二部还带有一些原生态的生猛活力来平衡掉其社会议题的话题性,那么《无依之地》则开始单刀直入地展现人物的背景身份,社会阶层属性和其窘迫的生活状态,并毫不吝惜笔墨地将这些原本现实主义的元素进行诗意浪漫化但又停留在表面的渲染处理。指向性过度明确的音乐正是如是意图的外在化体现。

《哥哥教我唱的歌》和《骑士》形式感上的粗砺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几位出演主角的业余演员所带来的非表演性“上镜头性”:他们自身和人物相符的气质为影片填充了大量超越人工设计之外的自然主义化细节、姿态和表情,使影片以自在流淌的状态超越了文本的话题性而具有相当程度的生机勃勃活力。甚至可以说,正是演员的本色为片子定下了基调。

《无依之地》的气质改变来自于具有丰富表演经验的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对于即将要指导超级英雄片的赵婷来说,有机会和成熟有经验的演员合作是难得的经验,或许也是必须经历的一关。但让一个已经习惯于镜头表现的优秀专业演员,放弃精准的镜头前表现意识而适应自然主义式的流淌行动模式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轻而易举,特别是她该如何用不露痕迹的姿态,来填充自身和人物之间不能用通常的好莱坞表演模式填补的巨大差距,并保留赵婷前两部作品中充满感染力的自然主义气息?应该说,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的表演放在任何一部美国电影中都是出色的,但她仍然不可避免地将《无依之地》带离了自然流淌的气质,而最终塑造出一个经过内心戏剧性和故事性雕琢的人工化角色。甚至可以说,配乐与影片内容的“顺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内在“用力过猛”的“拗”表演和配乐的内在情绪特质互相重叠,而让观众的感官失去了回响空间。这一点,如果对比《哥哥教我唱的歌》中的人物行动姿态和音乐搭配后所形成的粗旷与细腻的微妙反差,便可一目了然。

但是,《无依之地》又不是一部强剧情的影片,它本身并未提供给麦克多蒙德充分的剧情空间以展现她的表演所带来的戏剧性震撼力。为了避免她在镜头表现中脱离导演所期待的自然主义模式太远,但又必须合理地突出她中心人物的形象,我们才看到了这样的画面剪辑方式:它是节奏重复的短促状态化展示,人物的对话、行动以及渗透其中的气韵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不断被剪辑师的“剪刀”斩断,似乎摄影镜头在不由自主地躲避自然主义场景中人物的话语和行为,而只有在抒情化场景中,才“敢于”面对人物的完整行动。

这样的剪辑方式(也许还包括由演员表演而改变的现场镜头和场面调度方式)最终不得不将电影化的细节和人物自然主义状态化的细节悉数剔除,最终留下的仅仅是人物话语叙述中大量回溯的文本化细节。没有了丰富的人物肢体语言和实在个性特征,每一个场景的文本核心最后都逐渐趋向于雷同,变成了一句话可以概括的中心思想:“被社会抛弃的底层人物被迫独自踏上旅程的痛苦与感伤”。《哥哥教我唱的歌》中的人物魅力最终让位给寄寓在抽象人物身上的社会议题化表述。而影片最终的样貌呈现为负载着中心思想的人物在明信片一般的风光背景前的状态展示。

对于终将走入工业化体系的年轻导演来说,放弃自发性的情绪元素而拥抱戏剧性文本内核是无法避免的趋势。除非拥有泰伦斯·马力克一般强大的宗教信仰支撑和情感能力,否则任何导演都终将面临她或他“到底想说什么”的问题。充满悖论的是,越是在内心回避或者推迟回答它,作品的外在内容就会越来越趋向于采取宏观而统一的立场和通行的原则文本表述,即忽略细腻入微而又多义矛盾的情绪情感,而开始讲通俗的“大道理”。

它看上去煽情动人又标新立异,但实则人云亦云还极有可能投观看者所好。

(首发于《虹膜》微信电影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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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依之地 - 豆瓣

无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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