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评】从塔矢进藤到俞亮时光——亮光CP的前世今生 (上篇)

Love of Sakura
2021-01-0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长评】从塔矢进藤到俞亮时光——亮光CP的前世今生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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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w4,聊一聊剧版棋魂对动漫原著的改编,本文仅代表作者私人观点,肯定有诸多偏颇不足之处。若有冒犯,还望各位剧粉和原著党海涵。

欢迎一切理性留言,情绪发泄和人身攻击删无赦~

1.动漫中的塔矢亮和亮光关系

身为一名06年入坑的老原著粉,看完网剧后真的百感交集,二刷后一直想深入分析一下这版改编,元旦后好不容易有时间码字,就从我最爱的亮君和亮光CP写起吧。

就如导言刘畅在采访中直言不讳地表明的那样,棋魂网剧一开始就不打算全盘复原动漫。而在我个人看来,这部网剧不仅在主要情节和具体细节上展开了大量本土化的改编,更是对整个故事的核心精神和主要人物的性格及其关系进行了大胆解构甚至颠覆性的重塑。特别地,在佐为、光、亮这三位主角中,网剧对塔矢亮的解构和重塑可以说是最为明显的。

无论是从漫画中就建立起的坚毅执着的基本人设,还是动画中清澈凛冽的眼神和略带沙哑的嗓音,塔矢亮由内而外都散发出日本传统的“贵族武士”一般的强大气场。这样的塔矢亮如同一柄在苍茫月色下散发出阵阵寒光的武士刀,又如同一座外表冰封千里、内部却烈焰翻涌的火山。他平时以优雅的仪态和所有人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可当面对唯一执着之事和唯一在意之人时,又会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锐气和杀气。

总之,动漫中的塔矢亮是一个极具日本传统“武士道”气质的少年,虽然他初次登场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小正太,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久经沙场的战士才拥有的强大气场。若用当下同人中的流行设定来比喻,那么塔矢亮称得上是抖S级别的Alpha male,或者是精神力逆天的“黑暗哨兵”。

原著中这个自始至终强悍到底的塔矢亮,不仅对于围棋有着殉道者面对神明时的绝对虔诚,也对幼年就选定的道路全心热爱、百折不回。而塔矢亮对于进藤光的全部执着,归根究底也正是建立在他对于围棋的执着之上的。如果没有围棋这道命运的羁绊,塔矢亮眼中根本看不到作为普通路人的进藤光,两人即使在机缘巧合下相遇,由于思维方式和性情品格南辕北辙,可能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抛开所有吸引腐女的噱头不谈,塔矢亮对于进藤光的执着,本质上是对于此生唯一命定的宿敌的执着。而正因为这位命定的宿敌既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他们的一生中又是绝对唯一的,所以两人激烈的对抗与吸引,以及在孤独弈路上的相互激励、共同前进,才会成就这种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关系。

一个人的灵魂伴侣,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他的此生挚爱。因此我一直认为动漫中的亮光完全可以进一步发展出普通人所理解的爱情。原著中两个孩子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而谁又有权利断定精神之爱和肉体之爱不能和谐共存,且同时兼具这两方面的完美爱情仅能存在于异性之间呢?

总之动漫中亮光关系的未来是完全开放的,两个孩子可能一辈子仅仅止步于宿敌,但也完全可能进一步成为好友甚至是恋人。实际上,从《佐为篇》结尾光对亮“总有一天会把sai的秘密告诉你”的承诺,以及《北斗篇》中亮对光表面挑刺教训、背后关心维护,甚至毫无芥蒂让出日韩战大将之位这些重要情节看,亮光已经超越宿敌关系,朝着亲密知己这个方向迈出一大步了。

然而原著亮光的CP感,不仅在于两人之间以围棋为纽带而建立起的宿命羁绊,也在于两个孩子的性格和他们对彼此的态度。作为一名过分冷静(甚至冷血)的塔矢亮亲妈,我从来无法昧着良心声称亮在光心中的地位和光在亮心中的地位同等重要。光活泼开朗,朋友成群,并且佐为给光留下的蚀骨的悔恨,更是决定了他在光心中宛若神明一般绝对不可动摇的地位。

光对亮的感情中当然有钦佩、崇拜、痴迷、执着、愧疚、怜惜……这些加起来非常接近爱情的元素,但光对亮的追逐与在意太过坦荡,太过接近青春期的小男生通过努力赢得同龄人的认同而建立起自尊自信的举动,却缺乏爱情中必然包含的晦暗纠结和各种负面情绪。换言之,普通观众可以在一个完全正常的意义上,把亮视为引导光前进方向的灯塔,鞭策光不断克服困难的动力。

这样的亮对于光的不断成长和强大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唯有通过追逐这个总是走在自己前方的“他者”,光才能成长为真正的“自己”,才能奔赴上天为他安排好的宿命。然而,虽然光是通过追逐亮才成长为一个更强大、更优秀、更光彩夺目的进藤光的,但即便没有遇到亮,光本身也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个体,享受着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简言之,光对于亮的追逐并不源于灵魂深处的任何缺失、匮乏和孤独,而是在精神上已经基本达到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基础上,去追求一个更完善的自我和更崇高的人生目标,而这一点必然导致了光固然非常喜欢亮,却并不绝对地需要亮和渴求亮——这一对于CP粉们有些残酷的结论,同时也造成了众多同人作者千方百计地强化光对亮的感情这一现象,因为毕竟,原著中留下的意难平,才是同人创作的最大动力。

与此相反,亮对光的追逐与在意,却是以一种激烈狂热又晦暗纠结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并且包裹着类似于爱情元素的、或正面或负面的各种复杂情绪。震惊、暴怒、不甘、叹服、渴慕、痴迷、幻灭、愤恨、轻蔑、纠结、犹豫、焦虑、期待、担忧、欣赏、喜爱,甚至是《北斗篇》中暗暗流露的珍惜与包容……原本生活在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中、小小年纪已将心态修炼到古井无波的高冷贵公子,为了自己的天降对手堕入了凡尘,并在这名唯一的对手身上倾注了所有身之为人的感情。

而亮对光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既源于亮本人一条路走到黑的个性,也源于他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显赫的家世、早熟的天赋、以及父亲禁止他参加少儿比赛的命令,使得亮在遇到光之前从未享受过普通孩子之间的温暖友谊,也让他因为缺少同龄对手的陪伴而不时感到空虚和寂寞,以至于曾经对于参加职业考试兴趣缺缺(详见漫画中关于塔矢亮的番外)。

尽管动漫中仅有一些间接的暗示,但在特殊环境中一个人长大的亮,其实在灵魂最深处一直存在着一种缺失、匮乏和孤独。这就造成了亮在精神层面并不像光那样自足和快乐。亮是通过与光的相互追逐,才真正体会到完整人性中包含的喜怒哀乐、爱恨痴怨。也正是通过与光的相互追逐,亮才得以弥补灵魂最深处的缺失和匮乏。

因此光之于亮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亮为了能够成长为更好的“自我”而必需求助的“他者”,而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被比作帮助亮摆脱孤独、完善人性、获得幸福的“拯救者”。所以亮不但在情感上不可能不被光深深吸引,而且在灵魂深处也绝对地需要和渴求光。

而在我个人的理解中,恰恰因为亮下意识地知道自己无法完全了解和掌控光,他对于光的态度才会那么狂热、晦暗、纠结,甚至经常口是心非且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亮对光的这种态度源于一种无法掌控自己绝对需要和渴求之人的焦虑,而这种焦虑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则是深沉的占有欲。

所以我完全不会怀疑,无论亮光最终成为恋人还是仅仅作为好友相处,总是想要控制对方行动、探究对方内心的那一方,绝对是亮,而不是光。同时,对于两人间不对等关系的意识,以及SAI的秘密所造成的不安,又可能进一步强化亮对光的占有欲,甚至把这种占有欲推向更为黑暗的方向。

棋魂动漫始终把亮放在高冷boss的位置来刻画,亮内敛(或者说闷骚)的性格,使得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能坦荡地正视自己在光身上体会到的强烈的焦虑感,反而一遍遍死鸭子嘴硬地否认这份近乎偏执的在意,并且用一系列让旁观者瞠目结舌的行动(比如新初段赛仅仅因为进藤可能看到就采取激进的进攻,比如不惜践踏越智的自尊心也要利用他来试探进藤的棋力,再比如跑到叶濑国中的图书馆追着进藤大吼“你进入职业棋坛不就是为了成为我的对手吗”)给自己反复打脸。

亮对光的口是心非欲盖弥彰成了CP粉津津乐道的萌点,但和许多批评意见不同的是,我从来不认为亮沦为了只会围着光转的工具人,这不仅因为亮对光的执着在本质上源于他对于围棋宗教式的虔诚和热爱,他对于光的着迷首先是对于命定的宿敌的着迷,而且也因为亮即便再关注光,他在光面前也始终保持着上位者的骄傲与矜持,他对光的关心总是以严厉的批评和强硬的命令来表达,即使是维护和肯定的话也只有背着光时才会说。

亮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光的臭棋,会因为光拒绝他到车站接人、拿着他画的地图还迷路而大发雷霆,即使光因为即将和高永夏决战而紧张万分,亮也只会用“你是顶替我出任日韩之战主将的,若是输得太难看,我绝不会轻饶你”这种看似威胁的话来鼓励光。亮极度的自尊和骄傲绝不允许他向光示弱,更别提在光面前露出任何卑微和哀求的神情,即使是当初跑到叶濑国中的围棋社对光说出“无论和谁下棋,我心里想的都是你”这番疑似深情表白的话,亮的神态也更像在强硬地告诉光“你是我认定的宿敌,我今天就是来向你正式宣战的”。

亮这份极度的自尊和骄傲,既让他永远不会沦为围着光转的工具人,也在亮光之间建立起了无法轻易消解的对抗关系,亮可以强硬地用言语或行动向光直接表白,但他绝不会自降身份、可怜巴巴地乞求光的垂怜,因为这和他骨子里的强硬是背道而驰的。如果亮光真的成为恋人,亮也会站在一种兼具守护者和掌控者的位置上来爱光。亮的爱是一种强者的爱,在这种爱中亮的“自我意志”始终掌握着主导权,而不会沦为所爱之人的奴隶。

更重要的是,亮之所以永远不会沦为围着光转的工具人,还因为他虽然在精神层面存在匮乏和缺失,他的完整人性和最终幸福也需要光的陪伴才能实现,但他的自我意志已经成长到足够强大和彪悍,凭借着对围棋本身的热爱和对自身使命的坚信,他完全能够忍受所有孤独,背负所有痛苦,在没有对手和同伴的孤独弈路上一个人走下去。

必须指出的是,在亮强大的自我意志的形成过程中,塔矢行洋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这对父子交流不多但极其理解和尊重对方,在小小亮还对自己的围棋天赋将信将疑时,行洋就温柔地告诉儿子他拥有两个比天赋更重要的东西,一是比任何人都热爱围棋,一是比任何人都努力学习围棋,而在亮为了光做出一系列任意妄为的事时,行洋也沉默地表达了包容与许可,并且肯定了亮“以颤抖之身追赶,怀敬畏之心挑战”的精神状态。

行洋比任何人都信任、理解和尊重儿子,更是以身作则为儿子树立了理想棋士的典范。如果没有遇到光,亮的未来就是成为下一个塔矢行洋,虽然在精神上极度孤独,但同时也强大到坚不可摧,且随着年龄渐长,终会坦然地接纳自己的孤独,哪怕心中始终深藏着一份隐秘的躁动,永远期待着宿命对手的降临(想想行洋深夜独坐在漆黑的棋室中,等待与SAI对弈的情景吧)。

单从意志层面来说,行洋给予亮的支持,比佐为给予光的支持还要多。我甚至设想过如果亮没有行洋这样的父亲,如果他没有在父亲的教导和守护下早早地培养起了强大的自尊和自信,亮很可能被和光最初的两次对弈直接击溃。只因为亮内心的强大,他和光之间的宿命纠缠才可能展开,但也正因为这份强大,亮永远不会因为光而牺牲或放弃他的自我意志,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将因为蕴含着无限张力而向着各种可能性敞开。

2.剧版对棋魂主旨的解构

棋魂动漫的核心精神是棋手对围棋宗教式的虔诚与热爱,这种精神一方面表现为每位棋手对神之一手的执着,另一方面则表现为一代代棋手之间的技艺传承。因此在动漫版中,每个主要角色所拥有的“棋手”身份,似乎都先于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身份。每个主要角色似乎首先是棋神制订的“百万年大计”中的一块小小铺路石,然后才是拥有各样人生际遇和七情六欲的人。而在原著对于“棋手”和“人”这两种身份未经反思的排序背后,又隐隐潜伏着一种“为了某项崇高技艺而献祭个人生命”的价值取向,这种价值取向具有一种纯粹而狂热的美感,也充分体现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所具有的独特魅力。

然而,我们并不能从一部作品的艺术成就直接推导出它的道德正确性。虽然棋魂原著给予了普通人和失败者充分的同情与怜悯,但它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以下关键问题:当一名棋手丧失了棋神百万年大计的铺路石的地位后,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价值又当安放于何处?在传承弈道的无限征途中,每个人都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存在的,但这同时意味着每个人都只是棋神手中一件临时性的工具,随时可以为了更高的目的而被舍弃掉。

按照这一逻辑,当一名棋手完成自身的使命之后,也就理应退出历史舞台了。在动漫原著中,这种“退出历史舞台”最残酷的表现形式就是佐为的消失。当佐为得知上天之所以允许他在世间逗留千年之久,就是为了让进藤光看到他和塔矢行洋的对局,而一旦达成这个目的上天也就准备抹去他的存在了,佐为的心情是极端痛苦不甘的,他甚至质问上天“为什么被选择留下来的人是小光,而不是我?”

这段描写一方面让我叹服于动漫原著对于人性幽暗之处的深刻洞察,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去设想:假若佐为这时获得了逆天改命的机会,可代价却是牺牲进藤光这个个体,那么他最终会不会屈服于这个诱惑,剥夺进藤光的围棋生命呢?虽然这一设想对于热血少年漫而言实在太过阴暗,但以佐为对围棋的痴狂程度,单从动漫原著最深处的价值取向看,其实是无法排除上述可能性的。

反过来说,哪怕进藤光在蚀骨的悔恨中愿意把所有的棋都让给佐为来下,但假若佐为真的归来,两人之间的矛盾很可能会再度爆发。因为,这是一场新老两代天才的“自我意志”之间残酷的“生存斗争”,而上天早已判定唯有胜利者才有继续存在下去的资格。

如果说佐为对待虎次郎的方式,实际上是父亲通过褫夺孩子的人生来实现自己的梦想,那么光在飞速成长中一步步无意识地挤掉佐为下棋的机会,则像孩子在吸收完父亲血肉中的氧份之后、踏着父亲的残骸继续前行。虽然光从主观意图上完全不希望佐为消失,但从客观结果来看,佐为消失的最终原因恰恰在于光超绝的天分。

在某种意义上,动漫中光与佐为的关系,甚至可以被比作弗洛伊德的名著《图腾与禁忌》中儿子与父亲的关系——儿子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杀死了父亲,又出于无法摆脱的愧疚而将父亲“神化”,在心里把死去的父亲变成了不容侵犯的神。佐为是光在围棋上的父亲,而光在佐为因自己而消失后,对佐为那种刻骨的愧疚和虔诚的崇敬,特别是北斗杯上宛若秀策的狂热信徒一般的心态,也完全符合“宗教起源于弑神者对神明的负罪感”这一模式。

光因为只有在下棋时才能遇到佐为,所以才重新拿起了棋子,但围棋既是光的救赎,也是光的原罪。唯有继续下棋,光才能证明自己作为“被上天选中能够留下来的那个人”的存在价值,但每次触碰棋子时,光也必然会一遍遍想起佐为消失的原因。

这份负罪感不会随着岁月流转而消退,而只会随着光一步步攀上棋艺巅峰而越来越沉重。背负着永恒罪责艰难前行的光,是棋魂原作中最大的悲剧人物。任何人都无法替光分担这份罪责,即便是最接近SAI的秘密的亮,或许能在得知真相后理解光,但也完全没有能力化解光的痛苦。

实际上,在原著唯美而残酷的价值取向下,亮也同样面临着“仅仅作为工具才有存在意义”这一悲剧命运的威胁。如果有一天光的实力彻底超越了亮,那么亮将不再对光具有宿敌的价值。光完全可以去寻找更强大的对手而丝毫不顾忌亮的感受,而北斗篇中背负着佐为遗志全心追求神之一手的光,也理应把目光投向在亮之上更高更远的目标。

于是在棋神百万年的宏大计划中,所谓“命定之宿敌”的意义也最终被消解掉了。“此生唯一的宿敌”这种说法依然夹带了太多缠绵悱恻的私人感情,依然太过执着于某个特定的人。可从永恒的棋道来衡量,没有哪个人对另一个人是绝对特殊的,也没有所谓永恒的对手兼伴侣。唯有一块块抛弃掉个体之喜怒哀乐、面目模糊的铺路石,才能在永恒的棋道面前获得某种稍纵即逝的意义。

在我个人看来,网剧棋魂的全部创新,最终都建立在对隐藏在动漫原著最深处的价值取向的解构之中。中国人固然能够从艺术角度欣赏大和民族“为了崇高技艺而献祭个体生命”的精神,但我们并不能从道德角度赞同这种唯美而残酷的价值取向。于是,网剧不惜削减棋魂本身的艺术价值,也要摆正它的道德立场。

网剧始终把个体生命的意义,排在棋手之于围棋的意义之前,把人与人之间相互陪伴相互扶持的情谊,排在狭义的师徒关系和宿敌关系之前。网剧一方面力图证明相对于天才们的“围棋人生”,普通人“有围棋的人生”也具有同等的尊严,另一方面又试图证明天才之间的博弈超越了单纯的胜负对决和实力比拼,更是一种建立在深厚的感情羁绊上的“有温度的围棋”。如果动漫把棋手提升到了围棋的神性中,那么网剧则把围棋还原到了棋手的人性中。前者艺术性更强,后者三观更正。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网剧对动漫的解构并不是直接的“颠覆”,而是基于原著中暗藏的情感线索的“解构”。佐为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已不再感到嫉妒和不甘,而只剩下对光的感激与不舍,仿佛这位只会为棋痴狂的天才对神之一手执着千年之后,终于眷恋起了尘世的温暖。同样地,北斗篇中光提到了棋神的寂寞,提到棋神是为了摆脱这份寂寞,才决意通过百万年大计来培养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的。于是看似冰冷的神意仿佛染上了人性的热度,而在光说出这番话时专注而温柔地凝望着他的亮,似乎也在为自己能在孤独的弈路上得到光的陪伴而感到欣慰和快乐。

所以分析到这里,棋魂原作的价值取向似乎并不像初看起来那样简单清晰,而这部经典之作所取得的艺术成就,似乎也部分地归功于作者对于各种相互矛盾的价值取向的包容和接纳。

网剧棋魂对动漫原著的解构和重塑,首先体现在对褚嬴这个人物的塑造上。原著中的佐为看似完美,实则残缺。佐为似乎一出场就处于无需继续成长的完美状态中,事实上却从未认真反思自己霸占虎次郎围棋人生的做法是否正确。天真的性格和对围棋纯粹的热爱,为佐为这个角色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环,同时也掩盖了他性格中孩童般的残忍与自私。

很多原著粉觉得出场时傲气的褚嬴相比温和的佐为差得太远,可事实却是,虽然褚嬴对待输赢和功名的态度还未达到佐为那般洒脱,但他们两人为棋痴狂、不顾一切的本质却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遇到褚嬴的时光比进藤光年纪更幼小,性格更绵软,自我意志也远不如进藤光那样强大,正因为年幼的时光似乎比进藤光更容易被人软硬兼施、哄骗操纵,褚嬴为了下棋干出的那些事才会显得咄咄逼人、不择手段。但假若把佐为换到褚嬴的位置,很难保证他不会干出和褚嬴类似的事。

幸运的是,幼年时光“更容易被哄骗操纵”只是褚嬴眼中的假象。超强的共情能力,让时光比进藤光更能体会他人的喜怒哀乐,所以他在下哭俞亮、击垮少年比赛的亚军之后,愤怒地扔掉奖杯并朝着褚嬴大吼“你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下棋的傀儡,小白龙根本不想找什么神之一手,他只想看花灯!”。时光和褚嬴的第一次冲突,是我心中全剧第一个超越原著的“神改编”,这段改编直接挖开原著中隐藏最深的价值冲突(这一冲突也是佐光悲剧的根源),并以一种鲜血淋漓的方式将其呈现在观众眼前。

从被时光惊醒的那一刻起,褚嬴这个人物也就注定走向了和佐为完全不同的命运。褚嬴不再停留于“心中只有围棋”的神性状态中,而开始在与普通人的交往中一点点完善自身的人性。因此,佐为看似完美无缺,却始终停留在一种人性有所缺失的静止状态中,而褚嬴看似缺点多多,却在动态的成长过程中发展出了更完美的人性。

当褚嬴最终放下对神之一手的执念,把与时光相伴相随视为自己最深的愿望时,网剧棋魂对原著核心精神的解构也达到了高峰。作为一名棋手的褚嬴固然应当永远为棋痴狂,但作为一个“人”的褚嬴却完全有权放下执念,将与时光的私人情谊视为比围棋更珍贵的财富。

如果没有对棋魂原著深刻的理解,网剧编剧绝对无法展开这种釜底抽薪式的解构。但如果没有对佐为最深切的热爱和痛惜,编剧也不会冒着得罪原著粉的风险,让褚嬴放下对神之一手的执念。这种具有强烈佛教意味的“破执”过程,既意味着对佐为这个形象的最终解构,也意味着从他形象中衍生出来的褚嬴,得以放下一切源于执念的痛苦,最终获得心灵的平静。

而伴随着这种对褚嬴内在性格的解构,他的外部命运也不再被呈现为天意的冷酷,而仅仅被表达为命运的无常。最重要的是,褚嬴与时光相互体谅、相互成全的情谊,从一开始就避免了因为两个天才之间“自我意志”的残酷斗争而必然导致的悲剧。哪怕褚嬴只能通过兰因寺中的一张张棋谱将心意传达给千年之后的时光,但这一结局也比原著中的魂飞魄散温暖太多。

只要没有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也就不存在无法化解的罪责。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却并不是人性的悲剧。褚嬴对时光的情谊即便跨越千年也不会消失,就如他最后交给时光的折扇那样永远触手可及。所以我从来不认为嬴光之间是悲剧,而如果网剧结尾能够讲一讲褚嬴返回南梁后平静的人生、以及时光得知褚嬴去向后的欣慰和释然,这条故事线从感情脉络上肯定会更为充实和饱满。

3.俞亮的初始人设,以及时光对俞亮的意义(上)

随着剧版棋魂对动漫主旨的解构和重塑,佐光亮这三个主要人物的基本特质和相互关系也会相应地发生大幅改变。如果说佐为被解构掉的基本特质是“对神之一手的执念”,那么光和亮被解构掉的基本特质就分别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和“无坚不摧的强悍”。

然而,剧版对亮光的解构并非简单粗暴的否定,而是将原著中两人最初就拥有的静态品质,变成他们在动态过程中收获的成果:时光不再像进藤光那样一开始就信心满满,而是在经历了一次次崩溃后才逐渐建立起自信,俞亮也不再像塔矢亮那样从头到尾坚不可摧,而是在遭遇了一次次失败后才逐渐变得强悍。因此就如网剧对褚嬴的改编那样,光和亮的人性也一直处于不断的成长和发展之中。

在三位主要人物中,俞亮目前遭到了最多的批评。一些原著粉认为编剧太过削弱塔矢亮彪悍的性格和实力,致使俞亮OOC到和塔矢亮毫无瓜葛的地步,另一些原著粉认为俞亮的性格相比塔矢亮单薄太多,完全沦为了围着时光转的纸片人。在我个人看来这两种批评都有失偏颇,因为即便俞亮的形象不及褚嬴、方绪、洪河等人饱满和出彩,但他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物逻辑,他的一切思想、情绪、言语、行动从这套逻辑来看都是完全自洽的,因此俞亮绝不是衬托他人光辉的工具人。

更重要的是,俞亮虽然初看最偏离原著,可深挖下去我们将发现他完全复刻了塔矢亮的本质。同时,由于编剧在俞亮身上加入了很多围棋之外的生活细节,特别是他和周围人超越棋手关系的情感羁绊,俞亮形象在丰富性上已经超过了塔矢亮,可以说是对塔矢亮的一种深度诠释和发展。

在喜欢塔矢亮的这么多年里,我曾思考过什么才是这个角色的本质,什么才是让塔矢成为塔矢的东西,是震慑人心的实力?还是百折不回的性格?然而,强大的实力是在漫长岁月中积累起来的,刚刚学棋的小塔矢必定有过像进藤那样屡战屡败的经历。同理,坚毅的性格也不是人天生就有的,而必须在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中逐渐培养起来。

所以,塔矢在性格和实力上的双重强大,只是某些属于他的更原初的特质在时间中结出的果实。而看到俞亮之后我才明白,塔矢最原初的特质、那种使他成为他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植根于骨子里的执着与骄傲。

正因为狂热地执着于自己喜爱的东西,同时骄傲地持守于选定的道路而全然无视外界纷扰,塔矢亮才能形成坚毅的性格、获得强大的实力。而这份深入骨髓的执着与骄傲,也分毫不差地复刻进了俞亮的基因里。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塔矢亮和俞亮就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被抛入了不同的处境,才慢慢发展出了不同的性格。

首先中国的精英阶层不可能具有日本贵族的武士道气质,所以俞亮身上缺少了塔矢亮的凛冽杀气,却散发出世家子弟的矜贵与端庄,这非常符合我们中国人对高冷小少爷的想象。但在俞亮和塔矢亮的外部处境中一个更关键的差异,却存在于两人和父亲的关系之中。相比作为“理想父亲”之范本的塔矢行洋,俞晓暘只是现实中常见的“精英式家长”,他由于全心投入事业而对儿子关爱不够,在与儿子的交流中也常常苛责有余却宽容不足。

每个强者一开始都是弱小的,每个天才最初都必须借助他人的肯定方能肯定自身。塔矢亮在被进藤光打击崩溃时,还能够一遍遍回忆父亲对自己温柔的鼓励,但俞亮却没有这样珍贵的回忆可以作为心理依靠。他的世界冠军父亲只会谴责他不够优秀,不够努力,只会指着棋盘严厉地说:“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对手的实力远远高于你,这盘棋就是老叟戏孩童!”

所以相较于一直拥有坚固后方的塔矢亮,俞亮没有任何后方可以依靠,他从小就孤独地攀登在险峻的弈道上,不敢有片刻的松懈和倦怠。如果考虑到俞亮初遇宿敌时比塔矢整整年幼三岁,时光的熊孩子指数又远远超过进藤,那么种种因素叠加,必然造成俞亮经历的崩溃要比塔矢惨烈数倍,而俞亮未能立即爬起来继续挑战对手,转而远赴异国卧薪尝胆六年,也就是一个完全符合人物情感线索的行动了。

俞亮和父亲的紧张关系,直接影响到了俞亮和围棋的关系。小塔矢对围棋最初的热爱既源于天性,因而是浑然天成的,又出于己愿,因而是全心全意的。与之不同的是,虽然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决定了俞亮必然会热爱围棋,但显赫的家世却为他的围棋之路带来了超乎常人的压力。

普通棋手可以在失败后仍然得到人们的尊敬。但世界冠军的儿子却只能成功,否则就会被嘲笑为是生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失败者。于是,虽然“围棋本身”对俞亮的自我具有积极正面的建构意义,也是他自我意志的核心支柱,但“笼罩在父亲阴影下的围棋”却对俞亮的自我构成了强烈的压迫和束缚,让这个年幼的孩子多年来一直承受着孤独、压抑、和自我怀疑的痛苦。

实际上,年幼的俞亮最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一种“摆脱父亲阴影、完全属于自己的围棋”。这不仅对于俞亮未来成为强大的棋手至关重要,也对于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获得完整的自我、建立强大的自我意志至关重要。是时光的出现将俞亮从“世界冠军之子”的压抑中解放了出来。当多年的信念和骄傲被一个连棋子都拿不好的熊孩子轻松击溃,当他听到熊孩子假惺惺的安慰“我背后那个人可是下了一千年的棋,你不可能赢过他的”哭泣着大吼“你走!”的时候,那个一直被压在父亲这座大山下的小俞亮就消失了,而将破碎的自己重新拼接起来的俞亮,已经不再是原先的俞亮了,因为他在父亲之上看到了一个更为恐怖又无比迷人的神秘存在,遇到了以孩童之身降临到自己对面的棋神。

在最初的暴怒、悲愤、和耻辱之后,俞亮无法抑制地对时光产生了狂热的崇拜和渴慕,甚至做出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逐时光的决定。在没有朋友和对手陪伴的孤独中一个人长大的俞亮,被天降宿敌点燃了一切生之为人的激情与欲望,从一具乖巧却空洞的玩偶娃娃,变成了一位野心勃勃、充满生气的少年。

正是对时光最初的执着,让俞亮开始从心理上挣脱父亲的威压。俞亮认定了时光是上天特意赐予自己的一生的宿敌,追逐时光不仅是俞亮心底最深切的渴望,为了时光独自赴韩学习,也是俞亮仅凭个人意志做出的第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

毫不夸张地说,最初是时光唤醒了俞亮被父子关系捆绑住的“自我”,使俞亮迅速成长为一名拥有强大自我意志的少年,又逐渐发展出体现着俞亮本人风格和形式的围棋。俞晓暘说没有过去的时光,就没有现在的俞亮。这句评语不仅适用于作为一名棋手的俞亮,也适用于作为一个“人”的俞亮。

可惜地是,俞亮虽然从时光那里获得了这么多,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巨大的。时光过深、也过早地卷入进了俞亮的生命成长和人格形成过程中,而身心两方面都比当年的塔矢亮稚嫩得多的小俞亮,是根本没有办法抵抗包裹在时光这个迷人诱惑中的潜在危险的。于是,对时光的执念不仅塑造和雕刻着俞亮的围棋,也侵入到俞亮的“自我”之中,逐渐凝固成了他灵魂最深处的组成部分。

我们无法想象瘦弱的小俞亮当初是如何凭借一腔孤勇在陌生的环境中战胜各种艰难困苦的,也无法想象小俞亮如何能每天没日没夜地练棋,六年时间里竟然没有回过一次家。我们只知道这个孩子把自己的一半人生都献给了只有两面之缘的时光,而这种从孩提时代到青春期、两千多个日夜里无休止地思念一个人的结果,就是俞亮对时光的执念,最终化为了一股非理性的偏执。

因此,就如不再下棋的俞亮将不再是一个“真正的俞亮”,放下时光的俞亮也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俞亮”。从俞亮的初始人设到他和时光决裂后的消沉期之间,存在着一条完整的情感线索。这意味着仅仅拿塔矢亮为标尺来斥责俞亮的“颓废”其实并不公平,因为时光在俞亮生命中的重要性,要远远超过进藤光在塔矢亮生命中的重要性。

4.俞亮的初始人设,以及时光对俞亮的意义(下)

——我从小就知道围棋是孤独的,但时光向我证明了一件事,他会是我一生的对手。而时光的出现也让我觉得,围棋似乎不再是那么孤独了。

俞亮对父亲的坦白,揭示了作为宿敌的时光在他生命中占据的重要地位。我们在分析塔矢对进藤的感情时已经提过,在孤独的天才眼里,可遇却不可求的命定之宿敌,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他的此生挚爱。而比塔矢活得更孤独、更压抑、同时也更早遭遇宿敌的俞亮,对时光的执念只会更加深沉顽固、难以斩断。

虽然俞亮口口声声说时光只是自己曾经犯下的一个错,这种错误自己今后不会再犯,但他对时光的执念早已疯狂生长进灵魂最深处,每次想要强行拔除时,必将体会到将自我的一部分生生撕裂、剥离、踩在脚下践踏的痛苦。人越是想要忘记什么东西,就越是会强化对它的记忆——这句真理不仅适用于后来竭力忘记褚嬴和围棋的时光,同样也适用于之前竭力忘记时光的俞亮。

然而,剧版对亮光关系最大的改动,还在于俞亮对时光的执着,从一开始就并不限定在“命定的宿敌”这一框架内。时光赠送俞亮电子表的情节,是剧版在亮光关系上第一个超越原著的“神改编”。这块电子表比时光心心念念的四驱车还宝贝,是这个并不富裕的男孩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但时光仅仅因为不忍看到只有两面之缘的俞亮为了自己的缘故崩溃哭泣,就把电子表摘下来送给了对方。

这块表承载着时光对俞亮所有来不及出口的歉意、安慰、敬重、鼓励,表达了一个孩子所能给予另一个孩子的全部善意。同时,这块表也向俞亮含蓄地传达了一份温暖的承诺——只要俞亮还一天保留着这块电子表,他就永远有理由再次找上时光,而那时的时光将不再只是俞亮棋盘上的对手,只要俞亮愿意,时光还会成为俞亮生活中的伙伴。

对于从小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既没有同龄对手,也几乎没有朋友的俞亮来说,这份温暖的承诺几乎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尽管高傲的个性和惨败后的耻辱,导致俞亮无法拉下颜面主动找时光和解,且仅仅通过围棋和人打交道的行为惯性,也让俞亮在理智上长期未能正视他和时光除了对手关系外的其他可能,但从潜意识里的情感来看,俞亮在意的一直都是时光这一完整的个体,而不仅是时光神秘莫测的棋力。

正因为俞亮其实一直渴望与作为完整个体和时光走得更近,他才会为了能和时光作为队友朝夕相伴,数次“哭着喊着”央求师兄把时光签进围达G.C,才会在父亲语重心长地问起“除了时光的棋,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时,以一种小儿女式的傲娇和别扭回答“时光这个人草率、轻浮、没有同情心、不讲道理、没有原则,一看见他我就来气”。

假若俞亮仅仅把时光当作宿敌来看待,那么这两段情节也就完全不可理喻了。因为毕竟,宿敌间正确的相处方式,应当是代表不同战队在赛场上一决高下,而不是窝在同一个队里,整日棋盘贴着棋盘腻腻歪歪地训练(参加俞亮为迎接时光入队给他擦棋盘,还把时光的棋盘和自己的并排摆在一起)。同时,当一名棋手堂堂正正地评价自己的宿敌时,既不应该、也没必要掏出心里的小账本一条一条数算对方的性格缺点,更别提为了这些缺点恼羞成怒、耿耿于怀了。

所以,“俞亮在意的只是作为对手的时光”,这种观点从一开始就无法成立。俞亮最初看到的时光,一方面是棋神褚嬴的幻影,另一方面也是温柔善良的时光本人。俞亮固然为了褚嬴超强的棋艺而倾倒,但同时也被时光太阳般的性格所吸引。哪怕在对时光的实力彻底幻灭之后,每次相见俞亮要么摆冷脸、要么放狠话,但却总给观众留下一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印象——

俞亮会在时光被训练营的同学起哄、愤怒地冲出教室时,露出不忍与惋惜的眼神,会在接到时光的求救电话后,心急火燎孤身进山英雄救美,会在电梯口遇到尚在赌气的时光时,压下脾气主动询问“要不要挤一挤?”剧版增加的这些关键细节全都表明,俞亮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彻底割舍掉对时光的温柔,这份总是隐隐流露的温柔甚至并不取决于时光当时的实力,也并不取决于与他当时对待俞亮的态度。

因此也我丝毫不会怀疑,最初支撑着年幼的俞亮在异国他乡独自学习六年的精神动力,除了对于作为“宿敌”的时光的执念,还有对于作为“伙伴”的时光的渴慕。在剧版的结尾处俞亮对时光说:“谢谢你陪我下棋,不是哪一局,而是这九年”。第一次听到这句台词我还有些疑惑,毕竟两个孩子整整分离了六年,此后三年也只有寥寥数回的短暂相见,所以,“陪我下了九年的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而直到二刷时注意到那块不止一次被俞亮握在手中的电子表,我才终于醒悟过来——

正因为俞亮在九年里的每一天都心心念念想着时光,所以他在想象中编织出的时光的幻影,也就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不仅作为命定的宿敌,也作为亲密的伙伴,为俞亮驱散了前进道路上的寂寞与寒冷。而这位从俞亮幻想中诞生的时光,甚至会随着俞亮本人一起长大,时光的个头一点点拔高,四肢一点点抽长,最终成为一个元气满满的少年,只是在那圆圆的脸蛋上,始终留有一分初见俞亮时的懵懂与稚嫩。

而俞亮在幻想中无数次描摹时光形象的执念,或许解释了为何在两人分别了整整六年之后,俞亮也能在围棋联赛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一眼认出时光。从俞亮当时温柔的笑容来看,眼前的时光一定非常符合他的想象。而幻影和真人的最终融合,也让我想起某个寓意深远的神话故事——雕塑家爱上了自己雕刻出的完美少女,而在上天的垂怜下,少女也因为雕塑家的爱,最终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而俞亮和时光这段缘分的起点,那块承载了时光温暖心意的电子表,或许在俞亮的潜意识里早已成为时光本人的一小片分身(手表代表时间,也就是“时光”)。俞亮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这块表,九年中数次为它更换电池,就好像只要表盘上的数字还在闪烁,时光本人就会一直陪伴着俞亮。而当俞亮为了挽留时光,将这块代表时光的电子表归还给他本人时,他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换回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时光。

电子表在故事开头结尾的两次易主,构成了一场唯美而盛大的“爱之魔法”——时光曾经将温暖的心意赠送给哭泣的小俞亮,而当时光自己的人生跌至低谷,长大成熟后的俞亮又将一份更为深沉的心意回赠给了时光。

一些不喜欢同性感情的观众,执意将俞亮对时光超越了宿敌关系的那部分感情,解释为绝无暧昧元素的兄弟情谊。然而,姑且不论正常的兄弟情应当是时光和洪河那样才对,俞亮这种“天煞孤星”身旁只有时光这一个同龄伙伴,在缺乏对比组的情况下,恐怕很难搞清朋友和恋人间的界限。何况九岁到十五岁的2100多个日日夜夜里,俞亮全部的执念都系于时光一人身上,这份执念占据了俞亮从孩提时代到整个青春期近乎一半人生,而俞亮今后也再不可能对另一个人倾注如此多的感情了。

如果说时光把褚嬴从高高在上的神位拉入了尘世,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棋神,体验到了平凡人生的小欢喜和小确幸,那么时光也打碎了隔绝俞亮和外部世界的玻璃罩,让这个被囚禁在玻璃罩下的孤独少年,接收到了来自外部世界的温暖与快乐。然而,时光之于俞亮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他很可能是第一个向俞亮表达出无私的善意的同龄伙伴。更重要的是,从天真可爱、稚气满满的时光身上,俞亮也重新找回了自己曾经被残忍地剥夺、又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无数次渴望回归的“童年”。

所以,与俞亮对父亲口是心非的“坦白”相反,恰恰因为时光草率、轻浮、不讲道理、没有原则,俞亮才会被他迷得不可自拔。因为俞亮口中这些所谓的缺点,翻译过来其实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时光,正是俞亮灵魂深处一直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存在。

所以俞亮哪怕在理智上再嫌弃时光,在情感上也不可能不迷恋时光。这种既嫌弃、又迷恋的别扭感情,就如优等生藏在口袋里的糖豆。优等生一边在众人面前维持着乖宝宝的形象,不让长辈发现自己的小秘密,一边又躲进无人的角落里,把糖豆捧在掌心偷偷品尝。于是时光越像一个骄纵的孩子,俞亮就越是忍不住宠爱他。而只要时光今后每一天都乖乖待在俞亮触手可及的地方,俞亮也就每天都能通过与时光的嬉笑打闹而重新做回一个孩子,拥抱和享受自己失而复得的“童年时光”。

从塔矢进藤到俞亮时光——亮光CP的前世今生(上篇完)

PS:一口气肝了1w4,作者已经爬不动了,小俞老师从懵懂心动到陷入热恋的心路历程,还有时光宝宝各种暗戳戳的小心思,只能等我三刷回来再写了~

嗯,祝大家看文愉快,2021年诸事顺利、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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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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