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含笑,斯人憔悴

费沁源
2008-02-21 看过
1.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当整个城市的文明全部崩塌,皆作幻灭之时。那时这世上,也许便只剩那么一堵墙。那么,到了那时候,不为繁华所迷的恋人,如果有幸在那墙边遇到,就足以证明,他们对彼此是有一点真心的。

爱情能不能经的过时间?百年如何?千年如何?

如果将那段话里的一切全都成现实。只是由墙改作了海。那些假设全部当真。那时景依在,海不变,只是,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爱情与一点心动,还在么?

千年之后,这里人来人往,擦肩而过的旧时恋人们,能不能及时的回过头来,认出彼此?他们那时或许已经改变模样,心情不再。他们都不再属于自己。两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可以在一起吗?

或许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样的事。但是,那个坐在海边凝思的少女林小英却愿意相信。她用十几年的思恋反复的去证明一份心情:从小我就相信的,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个梁山伯。

从小,她就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注定经历一段美丽的爱情。蝴蝶翩然而起,在两个人的天空中盘旋,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人们丢下了生命硬邦邦的壳,学会了飞翔。就像她手中的那两片被捏作蝴蝶状的蔬菜。她轻轻举起手臂,微微摆动几下,它们在她的眼中便有了灵魂,有了翅膀,有了飞行。

其实,这样看来,化蝶这件事,其实也是很容易的。只是,小英所能左右的,只是两片单薄的蔬菜,而不是自己的一生。

小英认出了她的轮回中的梁山伯是她表姐三。也许,在灰色的生活里,三是她唯一的火光。那满是伤痕的背上,好像也慢慢能体会到阳光的温暖。这一切,都是因为三。有了自己所爱的人,便会慢慢的忘记所有的伤口。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完美的。小英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痛苦的回忆将气氛弄成灰色。

于是。她说。

——海水的味道,海浪的声音,海风的速度,让世界缓慢,让我的伤口,也渐渐失去痛的感觉。虽然,太阳下的温度,是高涨的,我的心,却是平静的。”

小英好像摸到了幸福的轮廓。那么,能不能拉长前世的影子,让那些画面映在她的身上,绘制出七彩的刺青,重新上演沉睡千年的戏码。

可是。好像哪里有错了。不是,不是环境不对。不是,不是人不对。那是什么呢?

——经过几千年的轮回后,我们的命运,又将是如何的呢。



2.

——姓什么?
——林。
——林小英喔,有点俗哦,你的名字。

把爱情当作信仰与救赎来活的小英,自童年一别,再次遇见三的时候,三却无法记起她了。她把小英忘掉了。和那些来来往往,离离聚聚的表妹们混淆了。三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她可以为了做小本生意的老板娘跃过那片海,得罪黑社会。她可以在工作之后,还抽出时间来陪阿宾看海,听他说话。她可以……“关心”这个词汇在她的生命里为他人使用的太过泛滥。小英不是唯一的,所以,她忘记她了。

林小英。没有印象了么?这样普通的名字,是不是,在有关这三个字的回忆里,小英对于三并不是唯一的。

可是。假如三不曾爱小英,即使她今世名唤英台。又能如何。

小英找到了她的山伯,三。三和千年前的山伯一样,憨厚正直;也和千年前的山伯一样,她未能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梁山伯用了三年的时光知道了祝英台是他要爱的人。
三要用多少年才能认出小英是她的英台呢?

是不是提早明白真相的人,活的会比较痛苦:明明你还在的,明明我们又遇见了的,明明这海,这船,这灯都依然。你却不记得我了。

命运,能不能多给些时间。如前世那般慷慨,给她们三年时光来回忆与相认。三生石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不过是名姓的错同。就如同,她是三,她是英。不过是重合了神话里人物的名字,她们,并不可以相爱。


3.

——假如那时我没走。假如。那我一定有很多的话题和姐,聊河豚龙虾,什么都好。

小英该是多么的后悔,后悔自己在三身边缺席多年。这让三根本意识不到小英的存在,也无法感知小英的思念与暗恋。小英爱三,却仿佛与三毫无关联。三爱的是阿宾。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少年。

三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躁热的夜里,小英因找不到三而无助的觉得天上好像在飘雪。她觉得冷的刺骨,与这个夏夜隔隔不入。这个倦怠的世界,恍惚已与她脱节。她自顾自的活,自顾自的爱,自顾自的痛。这个世界,爱情本身,委婉的将小英拒之门外。她在三看不到的世界里,深深地爱着她。也许十几年,也许几千年。也许。也许。

三永远都不会知道,同样是那个躁热的夜里,小英因为她说了一个谎。小英骗三阿宾没有来找她,她想悄悄地拉开三与阿宾的亲密,好让自己离三近一点。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只要可以靠在三的肩膀上,看那片静谥的海面上浮起微微的波澜。那种感觉好像是在看小英自己的心情。怯懦开口的请求,借一个肩膀的奢侈,起伏的心情,每一个涟漪诉说的幸福。

原来,幸福可以这样简单。你。我。海面。依偎。这些,就已足够。

可惜,三永远都不会知道小英的那些心情。

——没有你的公路,在摄氏三十八度的夏夜里,都像在下雪。

——虽然,太阳下的温度,是高涨的,我的心,却是平静的。

小英这样想,全然忘却外界的温度,都只是因为三。三才是她的世界,三才能左右她的感知。而这一切,三都不会懂。她只会轻轻地歪过头来,对小英笑笑,问她,发什么呆呢。对三来说,小英是多奇怪的一个女孩,总是低着头,不说话,仿佛凝思,仿佛安静。总是直直地望着她,问她那些傻问题。

——如果你记得你上辈子的情人,然后找到她,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你的情人要是变成一只狗,那该怎么办。

那怎么办?那怎么可能。小英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啊,三。你不懂得么?你听到了么,那个刹那,海替小英哽咽的声音。


4.

夏夜。海边。

即将消失入夜色的海边,有些灰灰的。对岸灯火正盛,橘色的灯光暧暧映在海上,读懂了它的寂寞。这一岸,只有小英自己。她唱起那首老歌,为三。

可是三听不到,更读不懂。

小英的沉默不是孤僻,不是骄傲,而是。她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以最美好的方式打断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为你泪盈盈,终宵痛苦到天明。我为你汗淋淋,匆匆赶路未曾停。我为你碎了心,哪有良药医心病,枉费当时一片心。

古老的唱词,几近要沉入时代的碾痕中。时间为它落入一点尘埃,有几人还能听出曾存的清丽。海边的少女,独自吟唱,这样寂寞。

她是个痴人,对海面诉着痴语。那么,那个来找三的美丽女子,又何尝不是呢。她问三,你找到你的祝英台了么?三却只是一阵微怔。回到小英身边的三,听着小英口中的唱词,却仍读不懂她的心思。真的,需要三年的时间,梁山伯才可以向祝英台提亲么?真的,如果没有三年之后的真相大白,他们便要永隔参商么?

可是,小英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她等三等的太久了。于是,她篡改了前世的剧情,写入今生的迷茫中。

那个雨天,仓惶从戏院走出的小英和三错过了电影,于是,便在桥上,海边,重唱了一曲断肠。那个雨天,小英不断的摇头,无法再措词,只是淡淡地吻上了三的额头。她终于鼓起勇气,向三倾诉想念。但三却打断了她。

——我从以前……
——不要说,不准哭,不要说,林小英,不准说。
——没事了,我们回家。本来就没事。

——姐。
——山伯。

三拒绝了小英。拒绝了小英的那些好不容易,拒绝了小英的那些可能也许。于是,一切顺理成章的成了不可能。于是,小英这一生,再无法对三说一声爱。

远山含笑……

仍是那句熟悉的唱词,但是现在小英却无法流畅的唱出了。她只能无力的哼唱出那撕心裂肺似的唱词,默默地垂下头来,想着那消失的背影哭泣。她就是来不及,说一声,爱。

到不了,那个从未抵达过的世界。不曾拥有,关于三的一切。她永远只能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靠上她的肩膀,听海浪哭泣的声音。她只能拥有那个海边的三,而不是三的一生。可是,她爱她已深,刺入骨髓,走过奈何,孟婆都记得。只是,她却忘记了。

对岸的橘红色灯火,映在黑色的海中,混沌的长长的,像颤抖的眼泪。

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


5.

小英本以为选择离开的她,再也不会见到三了。梦醒了,她把前世的记忆留在了照片里。她终是只能在三的生命中扮演一个过客的角色。但是,一次意外,造就了她与三的另一次相遇,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即永别。

三在公路上摔疼了脚。摔在路边的三在雪花中艰难的前行。她失去了飞跃长海的能力,她终是无法到达有小英的彼岸。这一回,她翻不过那片海,小英却深深地沉进去了。

黑社会要挟三,要她带伤跑二十步了结愁怨。可当她刚刚背对小英,起步的时候,小英却呕出血来。小英替三挨了暗算。她死了,又被人架着拉进入大海。血染红了海洋的一角。三亦跳入情海,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小英,而愈是这样,小英就离她愈是遥远。三第一次感到小英离自己这样遥远,却未曾想,她们所相隔的,又何止是那一片情海,那一点泪滴。

水光中,什么都是虚幻的。三的脸,模糊的映到小英的眼里。她缓缓的念着心中的句子:妾,已无所求;君,亦无需愁。奈何人已远,梦醒已千年。

痴人痴语的小英,终于醒了,却是在深深地溺死在情海之后。所以,一切都来不及。从前来不及,抓起三的手,在她的掌心写地老天荒。如今亦来不及,彻底遗忘有关三的一切,来生不再念山伯。

来不及。小英的一生就在无数个来不及中匆匆消逝了。
别过前尘,痴人藏泪。奈何人已远,梦醒已千年。

是小英太任性,错写了原本该缓缓推动的剧情,她应该继续等她的。还是,命运的剧本里,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从童年时候小英认定三是山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这一生的灿烂与孤独。

这片海,翻覆而起,千年不改。当时那一点真心,原来早已覆灭作尘土。只是找不到残骸,才让人心存幻想。


那些人,轮回流转,已改模样。我仍对你有那一点真心,而你,却全然不记得了。当时未曾把握,化蝶成双的我们,翅膀单薄,终入尘土。如今明明靠近,可以抓住彼此的我们,却选择了颤抖着放下。就让那些痴人呓词一同在这海水搁浅。莫再听那岸边人愁诉衷肠,远山含笑,斯人憔悴。

或许,就如李碧华所言。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像中之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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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跃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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