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化的电影——解读李碧华的《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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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3 看过
《青蛇》来自白娘子的故事,却又不是白娘子的故事。第一次知道这故事是看《盗仙草》,看到的只是白娘娘手提白苏流纨的金钢剑如蛇一般翻腾的身形,那时既听不懂唱词念白又不辨角色,只是第一眼就认出了白娘子,知道了那是她的故事。几年后偶然看到电影,一样的故事却换了名姓,听不到郎君妾身,只有娘子相公。吴兴国怎样看也不似良人老爷,性格和身体都像水一样柔软,近乎软弱的柔软,随着剧情开展一路上流水走石一般兜兜转转委回盘桓,到还真是相公,伏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才露出所有雄性生物本性的小相公,宁采臣似的古典神怪传奇小说中男一号。这正好衬托了赵文卓演的法海那经典式的男人形象,端正的脸端正的品行端正的气质,却觉不出他和许仙之间的勾引,只像是生擒住了一个在迷途徘徊的公子,缘起缘散如灯明灯灭,被他那端正的风格剥得像蜡烛捻一样突兀。张曼玉当真演出了蛇的模样,缱绻到缠绵,只用春风化雨的一笑就融化了某等不怎么中用之人的心,用最不悲情的模样出演了中国古典文化史上比较悲情的一折戏,不用像在戏台上一样摔摔打打拧眉嚼齿,只要在微笑过后绛唇抖下一点点泪,用尽女人全部悲伤化的一滴泪,从此即可尸解涅盘离开白娘子的人形。大约的确,这是悲剧,然而某只为了王祖贤那一声声小女人气十足的“姐姐”、“姐姐”而莫名其妙地揪心过,她确实太娇魅太阴柔太嗲太不像个一心旨在修身成仙的妖魔鬼怪,不过是个蛇形的女人。其实,小白也好小青也好都不过如此,在Lee看来她们都是披了蛇皮的女人,不是妖也不是人,只是女人。
演员的好与坏自然不容某多舌也有人来辩白,只想让人知道这女人究竟是怎样用一部电影抓住某的眼球。徐克自然有功,一直念念不忘二位美人夸张的妆容,一头盘儿坠儿钗儿锁儿和西子湖上的水纹一起一闪一闪亮晶晶,还有那飞翘的眼角不必顾盼也生情,衣服自不必说,走到哪里都是不变的轻舞飞扬。还有那些场景,西子湖畔,江南街市。几乎每个分镜都加了滤镜,将天空染成最不真实的那一样色彩……一切一切精致到美好,就像一出戏,不能发生在任何地方,只有舞台上,只有梦境中,只有故事里。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庭清水,水上是纸扎成的红莲绿叶。也许庭下根本没有水,不过是舞台上惯用的灯光加烟雾,某宁可相信那里有水,有小青用手指搅出的一漾清波。
是否够逼真够梦幻?让你假作真时真亦假?还不够还不够,那不过是这女人的几件衣衫,让人抽丝剥茧地寻觅却怎么也看不到她的实体。电影说过了该说说故事,不是白娘子的故事而是小青的故事,一个最小女人的小女人的故事,她写出的故事。
《青蛇》,自然是通过小青的视角来看整个故事。配角的心思往往比主角更难猜,就好像我们人人都能熟知一个成功的男人却永远摸不透他背后的那个女人是怎样支撑着她的丈夫在人前的风光,也许在为他搅混水戴绿帽也说不定。把握好小青更难,她命里没有白素贞一般的劫数却又被拉进了这辆车,必须陪她走一遭。没有外界的因素来诱导她,她所能见知的不过是姐姐这唯一的女人,可能许仙在她的眼中不过是相公的名分之下的一样承载物,无论换作谁来当许仙她都要爱,随了姐姐一同去爱,爱得玉石具焚。她才是最无辜的,吕洞宾的戏作对她并非有意,和许仙的欢愉并非有情,法海对她的痛恨并非有心,她不过是承蒙了一个身份,一个小青的身份。或者,在小青,在红娘,在万万千千这样的“绿叶式”女子的人生中,姐姐也好,小姐也好,才是配角。没人这样来想,李碧华却偏要这样来写。于是故事和现实有了一个小小的交错,从这里隔离出一种人生,所谓绿叶的人生。就这一点点的真实感,足够抓住一个人的心思,自我之心。
小青这个小妖精,按照现在的说法叫“小三儿”,第三者。小青跟了白素贞已有百年,却一直没有姓,像白素贞的一件家什,从了主便是归属。所以真正的第三者应该是许仙,无端横在这姐妹二人之间,按照常理又只能择一而终,不得两全其美。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福太重还是命太薄还是命薄经不得重福,你看这二人的开场,不过是中了别人的计,有了场艳遇,唯一辛苦的只有白素贞。由此可见,在李的笔下,小青和许仙也是场艳遇,许仙一开始便有两个选择,可惜他太聪明了,看出小青的身份并加以介意,传话的丫头这样美丽,小姐定是天上的仙女。算是从了俗,这样的例子在《聊斋》不胜枚举。可以说,许仙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增加包装,贯彻了古典小说中这类男性的特色,只不过作者将他的软弱刻画得更深入更透彻,并且丝毫不加美化。按照李本人的说法,她对许仙无爱也无恨,不错,他本来就是白素贞和小青的长长蛇生中的一段插曲,所以作者在书的结尾中才有了白素贞活到了解放后看上了纺织厂的技术员的情节,但由于已经脱离了白娘子的传奇故事于是没有被电影版采纳。也许有人能理解了,《青蛇》的小说并非是电影一样换汤不换药的老故事新人讲,而是彻底改写了历史上对这故事的定义,不仅人换了心思也变了,变得更像人,或者不再那么经典,但可以一直延续,从梦里延续到现实里,从过去延续到未来。大概这样的精神也是一种不朽了,小青式的不朽。
电影也有不少滥情的地方,毕竟这故事是由传说到戏剧,戏剧到小说,小说到电影,戏剧式的媚俗自然无法剔除,但也能当作一种乐趣,至少某依然浸淫在这样的乐趣里。顺便一说,电影的音乐也非常不错,《流光飞舞》有种宁可拼尽一生也要享乐一时的错觉,整部电影一直在压榨时间的宽度缩短时间的长度,来表现这个旷古的故事用以铄今,成没成功由看官们说了算。就某个人而言,这部电影确实承载了不少回忆,可堪收藏的价值。

几乎可以听到她的笑声从那些女人的嘴角溢出来,从此满院飘红,怎样看都是红涟泛泛的夕阳。
为电影而写小说的Lilian Lee,印象中这个女人的真实只存在于白天结束后黑夜开始前,解带沐浴卸妆换衣,身体带着疲惫的麻痹思想却异常清醒。只能在这个时间才能读她的饮食档案她的随笔,看她在结束了白天的编导、专栏作家、记者的工作身份后堕入纯粹生活的样子。
夜幕这个词给她恰好不过,她的每一部小说都是电影,只有在似睡非睡的情况下才能看懂梦境与现实交割之时不经意拉扯出的伤口。稍可窥见心脏的形状,带着令人颤栗的温热挑逗着神经。
这就是她笔下传说中的人心,人之心,善心恶心怜悯心嫉妒心,一寸一寸割皮破肉展开给你看,而她却抚慰着抖动的伤口殷媚一笑了之,仿佛痛得是蜷缩在角落瞳孔放大了六倍手指冰冷血流急促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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