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李霄峰的书单

惘然
2020-11-12 看过

这是2017年的一个采访了。

那时候还没有《风平浪静》,当时的李霄峰正在忙着他第二部电影《追·踪》(后改名《灰烬重生》)的后期制作。

采访是为《小说界》杂志做的,于是内容主要围绕着阅读和写作,后来在杂志刊登的标题叫《李霄峰:感伤的,感伤的,感伤的小说家》。

当时印象很深的是李霄峰非常会讲故事,记性超级好,情绪十分具有感染力。他给我讲托尔斯泰的《复活》,讲《克鲁采奏鸣曲》中的《魔鬼》……《魔鬼》这样一个短篇小说被他讲得惊心动魄。回来后,我立刻买了一本《克鲁采奏鸣曲》……


不知道李霄峰多年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个春日午后。在他北京的家中,和煦的阳光自窗外照进来,客厅里有一些乱,最显眼的便是中间桌子上放着的电脑,他正忙着做他第二部电影《追·踪》的后期制作。

采访中他一直在抽烟,大口喝茶,说到开心处爽朗地“哈哈哈哈……”大笑,怒骂时则是无奈但又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个下午,他讲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讲了托尔斯泰的另一个短篇小说《魔鬼》……李霄峰很会讲故事,很懂得取舍和侧重,也懂得语言和语气的渲染。他当年在高铁上看《复活》,看到流亡西伯利亚途中,西蒙松对聂赫留朵夫说:“玛丝洛娃虽然她不能接受你的爱,但是她觉得你是否同意这件事(玛丝洛娃和西蒙松在一起),对她来说很重要。”原本躺在座椅上的他被震撼得端直了身体。而当他那天重新再讲这个故事,再讲到这里,原本放松地躺在沙发上的他,再一次地,坐直了身体。

“当我看到托尔斯泰的时候,这世界上对我来说就只有一个高峰了”

李霄峰的电影《追·踪》中,两个男主角是通过一本书认识的,“其中一个人在书上留了言,另一个人买了这本二手书,回家之后发现上面的留言,还有地址,结果两人就成为了笔友”。这本书便是托尔斯泰的《复活》。

《追·踪》的剧本改了十二稿,其中一稿的作者是写了《心理罪》的徐展雄,正是他将托尔斯泰推荐给李霄峰。之前,李霄峰当然已经看过很多文学大师的作品,但“当我看到托尔斯泰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就只有一个高峰了”。

李霄峰看的第一本托尔斯泰的书是他的短篇小说集《克鲁采奏鸣曲》,他最喜欢里面《魔鬼》那一篇,他说:“托尔斯泰一辈子都在忏悔和自省”。

三十岁的李霄峰看完《克鲁采奏鸣曲》后,很长时间不想再看托尔斯泰,“因为我觉得他真的已经在那儿了”。

2015年,《少女哪吒》受邀成为俄罗斯萨哈林国际电影节开幕影片,李霄峰利用这个机会专门去了一趟莫斯科托尔斯泰故居。萨哈林其实离莫斯科并不近,坐飞机得坐七个小时。

“我先去了普希金故居”。普希金故居给李霄峰的感觉很堂皇,“他是俄罗斯文学的太阳,因为普希金是第一个让文学走进俄罗斯人民群众的作家”。因此“我到了普希金故居的书房,是有一种权贵感的。感觉说:这哥们儿还是挺享受自己的文学地位的”。

托尔斯泰故居也很大,李霄峰说:“但一到他书房,我稍微有点震惊。因为他书房书桌腿锯得特别短,然后他要匍匐着写作,而且那个书桌很简单”。通过故居里的展品,能看到托尔斯泰七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学自行车,“当时骑自行车刚开始流行”。他自己种地,自己打猎,还自己做手工,“给他女婿亲自用牛皮缝了一双皮靴”……“我到今年还有这个感受:托尔斯泰一辈子都想摆脱自己的阶层给自己带来的那种罪孽,那种对灵魂的很深的很虚伪的束缚——其实这个是很难摆脱的”。李霄峰说,“我觉得他一直知道自己头顶永远有个东西是高于自己的,如果今天你要让我说的话,那这个东西就是道德的力量。”

托尔斯泰写《复活》用了十年的时间。李霄峰看完一遍之后,就再也无法看第二遍了,“它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有些东西是把你击垮的,而有些东西是人性的复苏。”托尔斯泰那种又雄浑又温柔的力量感,总是让李霄峰觉得亲近。

“读者跟作品之间需要缘分”。李霄峰说。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就很难产生这种亲近。他那次去俄罗斯,也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居,路过,就进去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有时候很奇怪,装修风格就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看了很多人的短篇,但是能够把短篇做到完美的只有塞林格”

电影《少女哪吒》是李霄峰拍的绿妖的小说。故事讲述的是两个女孩长达数年的友谊和成长。而友谊的开始,是她们中学时一起恶作剧被老师罚在操场跑步,然后聊起来,发现班上的女生都在看琼瑶,而她们在看三毛,她们是不一样的。

中学时的李霄峰也是不一样的。他那个时候特别讨厌鲁迅,“我觉得是因为课本的原因”。直到多年之后重读,才发现:“他是一百多年来中国最伟大的作家”。李霄峰说,“跟他一比,胡适就是个小学生”。

中学时,李霄峰看的是苏童和余华,“苏童在文学语言上是很有自己一套的,他是个很有天分的人。余华呢,更接近于西方小说的架构,更强一些,更工整。其实苏童天赋更高”。

作为男生,他看武侠小说也比较多,“上高中的时候,我是喜欢古龙多于金庸的”。他看的第一套武侠小说就是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

大学后,李霄峰申请去比利时留学,原本的专业是艺术与哲学,半年之后才改考另一所学校的电影系。所以,“有段时间最苦闷的时候,我看了大量的哲学书籍,像尼采,像叔本华”。很多的经典名著,“包括像《红楼梦》,都是在上完大学才看的”。

他喜欢塞林格,有段时间出去旅行,行李里塞着一本《九故事》。“在短篇上即使到今天,最牛的还是塞林格。我看了很多人的短篇,但是能够把短篇做到完美的只有塞林格”。

他喜欢在旅途中阅读,“我前些年比较‘功利’,带的都是李安的《十年一觉电影梦》”。那本书是他2003年在香港买的,然后每年都要读一遍。

在他的《失败者之歌》中,有一个故事写了他在飞机上看雷蒙德·卡佛。当时国内还没出版卡佛的书,“我是帮朋友在纽约买的一本英文的,在飞机上我就把它读完了”。李霄峰说,“其实我的英文并没有牛到那个程度,但我居然全都看懂了。我就意识到一件事:就是美国的短篇小说是怎么来的?是很短的句子、很简单的词给文学带来了普世性的重要作用”。

他还喜欢南非作家J.M.库切,喜欢奥尔罕·帕慕克。帕慕克有本书叫《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是他在美国哈佛大学做的文学讲座的手稿。“说得很好,我也感同身受”。帕慕克将小说家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天真的,还有一种是感伤的。“他举的就是托尔斯泰的例子”。

“他把托尔斯泰是归于哪一类呢?感伤的吗?”

“是感伤的,感伤的,感伤的……”

“我要能在五十岁前把汪曾祺的《复仇》给拍了,我就死而无憾了”

在李霄峰心中,导演界有“四大天王”:“第一天王很遗憾是个日本人,黑泽明,对我来说他就是电影界的托尔斯泰”。第二位是谢晋,“谢晋是唯一能和黑泽明等量齐观的。这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拘泥于某一类型电影的,但是在刻画人物上两个人都是最牛的”。第三位是李安,第四位是杨德昌。

李安的电影,很多都是改编自文学著作。而几乎每看一部,李霄峰都会也将原著找来读,《断背山》更是第一时间看完就在网上买了英文原版。

在李霄峰看来,对于文学作品的影像化,“好的电影它一定是一次再创造”。但《断背山》却例外,“《断背山》小说怎么样,电影基本上就怎么样,因为文字里面是有气质的”。有些文字天生就已经有了画面感。他举例唐代诗人卢纶的《塞下曲》之一:“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我当时看完了就觉得:你把分镜头全弄完了呀!最后‘大雪满弓刀’还突然到了一个特写上。”

李安作品中李霄峰最喜欢的是《与魔鬼共骑》。电影最后,那个黑人奴隶将曾经并肩战斗的主人埋葬,这时他说:“你知道我主人死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我自由了。”李霄峰说:“他和主人的感情是很深的,他是把他好好安葬的,他很难过的……但最后他说:‘我自由了!’我觉得这个导演太厉害了”!

“毫无疑问文学是电影的土壤,一个国家文学怎么样,你就看电影。文学最能够直接反映这个社会的气氛”。李霄峰说,“你看现在的气氛是什么样的作家在当红,是什么样的作家在不停地出书……你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时代了”。

拍完《追·踪》,他终于决定将自己的书《失败者之歌》搬上银幕。“我会拿出来五到六个故事中的人,来组成一个新的故事。不过能拍多少还不知道,但我想到这个还挺兴奋的”。

他还签下了韩松《冷战与信使》的电影版权,“他是科幻作家中为数不多有文学性的”。

不过他自己最想改编的还是汪曾祺的小说《复仇》。那是一篇汪曾祺早年的小说,“很多人把那篇小说当做一个习作,我完全不同意,那个东西是真正有叛逆心的,有很奇绝的想象力”。李霄峰说:“我要能够在五十岁之前把《复仇》给拍了,我就死而无憾了”。他算了算,还有十二年。

他还见过汪曾祺的儿子和女儿,临别的时候送了他们一本《失败者之歌》。汪曾祺的女儿已经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了,“她指着我的书名,你看这名儿,怪不得能喜欢汪曾祺呢”!

“我觉得写作上有个人对我有很强烈的影响,就是福楼拜”

有一本书,李霄峰看过十遍以上,那便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我觉得写作上有个人对我有很强烈的影响,就是福楼拜”。他看的《包法利夫人》是周克希翻译的,当时就把他看傻了,“他怎么可以把一个屋子里的事物描绘得那么清晰?它们的位置,这用文字表达是很难的……同时它又是完美的”。李霄峰说,“那个小说可以说是完美。包括最后包法利夫人跟莱昂在马车里相好的时候,从马车里扔出餐巾纸。那么猥琐的一幕,他都把它描述得很美。我当时也是惊为天人”。

李霄峰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写东西,少年时代他的日记本一度会在全班、全校甚至其他学校的小圈子流传。之后开始写影评,还曾给张元写过剧本,后来慢慢开始尝试写小说,“我不是有意要写小说的,我是在写的过程中突然发现我有写小说的可能性,我才去尝试着写”。《失败者之歌》的后半部分就越来越接近小说了。

第一篇小说的尝试是《阅读》,讲的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收工回家最惬意的事情就是热水泡脚的同时掏出客人遗失在他车上的手机,开始阅读他们的短信,想象背后的故事……“那篇真的是我在丢了手机之后写的”。

然而李霄峰自己最满意的一篇是《了不起的时刻》。这一篇他从2013年写到2014年,前后修改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写东西的习惯是一定要关手机,然后反复地修改。“包括写剧本也一样,反复地修改”。他说,“那篇写得很好。还有一篇叫《回家的路》也写得很好”。

然而这两篇很多读者都并没有看到过,因为没有收录在《失败者之歌》的纸书中,只有电子书有。

而且,《了不起的时刻》也是李霄峰最后一篇“认认真真给写完改完的小说”,因为,“拍了电影后几乎就没时间写过小说了”。

想起李霄峰说他有次看一张照片,是显微镜下的雪花,看到雪花的结构,是完完全全的完美。李霄峰说:“我就想:最完美的东西总是最容易消失的,一定是匆匆一瞥的”。

李霄峰荐书——

《共产党宣言》:“我认真的,《共产党宣言》是一首诗,近一百多年、两百多年没有超越它的。它那个诗性,语言的精准很牛的。马克思确实是很伟大的思想家”。

《谁来跟我干杯》:“古龙的一本散文集,他讲了很多人生很本质的东西。其实古龙是很本质的作家,虽然他后期写得很烂,但不妨碍他是淤泥里的夜明珠”。

《谢晋谈艺录》:“很小的一本书,都是他平常的发言啊,自己想到的话啊,创作的总结啊……很好的东西,讲了很多对文艺的看法。活到他那个份上,什么没拍过啊?歌功颂德的也拍了,鞭挞社会的也拍了,直指人心的也拍过……而且每一个都拍得很好。你去看他《红色娘子军》,太牛了!我都吓傻了!这可比第五代牛多了。真的,叫不拘一格啊!这才是电影啊”。

(原文刊于《小说界》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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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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