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My Puppy Love

望月者
2008-02-01 看过
“叫我鲍吉”——这是阳光少年丹尼尔对劳伦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心相许。劳伦和鲍吉,劳伦·芭考尔、亨弗莱·鲍嘉。他们结婚了。电影明星。她叫他鲍吉,所以我才让你叫我鲍吉。”

由此可见丹尼尔是个影迷,他在他的“天堂电影院”里学会英语,实现他的英雄梦想完成他的绅士熏陶,还顺带领悟了一通人生世故的大小道理——得知劳伦殷实的家境后,丹尼尔故作老练地说:“有钱时你更大方,我在电影里看到的。”

敏感多思的美国少女劳伦在海德格尔的阴霾森林里踽踽独行,遇见她生命里的第一缕阳光,影片就这样开始了,正如它的名字《A Little Romance》,而我更喜欢中文译名(谁不喜欢呢)《情定日落桥》。

中文译名有”剧透“之嫌,却又”透“得恰到好处:这是一个跟日落时分的叹息桥有关的故事。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一次偶然中结识了风度翩翩、见多识广的老绅士朱利斯,他滔滔不绝回忆自己这一生的丰富经历、美满爱情,引得劳伦惊喜连连、佩服有加。刚刚才跟劳伦棋逢对手的丹尼尔,一下子觉得自惭形秽、心生妒意。是呀,读过海德格尔、知道存在主义、能评价几句荷尔德林又如何,哪怕已在赛马比赛中纸上谈兵赢了85万法朗也无济于事,姜还是老的辣,朱利斯随口吟出白郎宁夫人的诗句就让劳伦的双眼熠熠生辉,更何况他再接再厉,道出一段美丽传说:“日落时分,当钟声敲响,如果一对情侣乘坐轻舟在叹息桥下亲吻,他们将永远相爱。”

太美好的传说都显得虚幻,很难让两个高智商读哲学的孩子轻易信服。可朱利斯肯定地说,这一切在威尼斯会成真,白郎宁夫人最终死在亲爱丈夫的怀抱中,了无遗憾。

很快,他们便有机会亲自验证传说的真实性——尤其劳伦(女孩子总要浪漫些嘛)——成人世界的混乱变迁常会殃及孩子,他们身不由已,不得不求助于一次渺茫的祷祝。劳伦像一件行李跟随母亲经过一个又一个父亲,如今她只肯叫眼下这位理查,免得有朝一日又失去一位父亲。理查看来还算开明,比母亲更能理解她,不把丹尼尔当洪水猛兽般的野孩子一样防着,可他也有要防范的,而且更紧迫、更棘手,那便是整天粘乎着母亲的烂片导演乔治。理查终于决定全家搬回美国,挽救自己的婚姻也结束不利于劳伦成长的动荡。

时间只剩下两周,无所谓的生活中多出一桩牵挂,竟会滋生对一个地方如此强烈的眷恋之情,这是劳伦从未体验过的。怎样才能留住这一切?劳伦想到了那个美丽传说,她决定了,要去威尼斯。没钱+未成年,两座大山阻碍了他们的脚步,可他们是谁,大人最害怕的高智商孩子呀!在朱利斯的全力协助下,老少三人克服一切困难,终于赶在日落时分时来到了叹息桥,整个城市的钟声为这纯洁的一吻敲响——传说只为相信传说的人显灵,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传说的一部分。

当我也是整日陷于冥想的忧伤少女,没有丹尼尔的阳光照亮,可我们那个时代有我们自己的阳光,她们都来自纸上:波姬·小丝、戴安·莲恩、詹妮弗·康纳莉……一样的二八年华,在我们是包裹严密的绝望青涩;在她们是光彩夺目的肆意盛放,青春的温度力透纸背、穿越虚空将我们的目光灼伤。那寥寥无几的来源—— 《大众电影》、《世界知识画报》——曾给予我们怎样的憧憬和快乐。以上三位美少女在这几本杂志上惊鸿一瞥,带着另一个世界载歌载舞的醉人芬芳,我却永不得其门而入,只能象个丑小鸭一般抚摸她们凝固的笑靥,去想象一个完美世界。好友那时最喜欢波姬·小丝,我最喜欢戴安·莲恩。她的喜欢潜藏着骄傲——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眉眼跟波姬·小丝有几分挂相;我的喜欢埋伏着自卑——戴安·莲恩雏菊般的清新,拉近了我与高高在上“漂亮”一词之间的距离,至少不再仰视。这几位大洋彼岸的美少女一直作为纸上明星被我们喜爱着、崇拜着、羡慕着,却从未看过她们的一部电影。多少人是在波姬·小丝跟网球明星阿加西的绯闻里第一次见到 “活生生”的她,并为那庞大的骨架、落入凡尘失去灵性的容貌而吃惊失望;多少人在《美丽心灵》中被迫接受一朵颓败的凄伤之花,虽然康纳莉的演技倍受肯定;多少人被《不忠》里戴安·莲恩掩饰不住的憔悴苍老吓了一跳,心生不忍。

而《情定日落桥》中的劳伦,正是十三岁的戴安·莲恩,“风霜还未曾侵蚀,秋雨还未曾滴落”,她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这样一部白日梦似的电影,正适合承载梦幻年少的轻愁别绪、无瑕爱恋。生活中有那么多地不如意,孤独却未伤筋动骨。你也许只有一次听凭直觉召唤的胆量,你也许只能碰到一位愿意纵容你浪漫的身边人,而这些都还不够,哪怕数学再好,计算概率得心应手如丹尼尔,也算不出朱利斯原是一个案底累累的老扒手,可他并无恶意,一心成全小劳伦的梦想。能说动老戏骨劳伦斯·奥立弗给两位小朋友配戏,导演能量不小,从一个侧面说明单纯的剧情并不“简单”(也许正是这点打动了奥立弗吧),它直指人心最柔软的部分——朱利斯、劳伦和丹尼尔共有的部分,探讨这样一个问题:浪漫真的会随时光流逝吗?有没有一些例外,对一些与众不同的人?奥立弗用精湛演技解答了这个问题。影片后段,警察误以为劳伦和丹尼尔遭绑架,处处设卡,朱利斯的真实身份也被揭穿。于是有了下面这段精彩对白:

劳伦:你住过威尼斯白郎宁夫人房子的故事是假的?叹息桥的传说呢?还有你妻子,爱蜜莉安?
朱利斯:是有个爱玛,年轻时我很爱她,可她等不及我刑满释放……至于爱蜜莉安, 只是个幻想。
丹尼尔:她是个谎言!
朱利斯:她是增添我生命浪漫色彩的梦想人物。
丹尼尔:那真是悲哀。
朱利斯:有比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假装自己是罗伯特·雷德福、表现英雄举止更悲哀的吗?
丹尼尔:那我该怎样?拔出枪来跟银幕上的坏人对射吗?
朱利斯:不,可是换了我,会跟心爱的女孩一起去威尼斯,跟她在叹息桥下接吻。
丹尼尔:为什么?那不过是个传说,是另一个该死的谎言罢了!
朱利斯:你能使它成真!传说不过是平凡人做不平凡事的故事,当然需要勇气和想象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丹尼尔,或许我是个骗子,但对这件事我却很肯定,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能克服一切的不可能,如此才能永远相守。

平凡人做了不平凡的事,劳伦和丹尼尔用自己的勇气和想象力谱写了属于他们新的传说。这真是部干干净净给人希望的青春电影,海这边的银幕上一向稀缺,是我们成长历程中错失的一课。我们的家长总习惯性地认为孩子是没有性别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小动物,不愿正视“小动物”之间也有混沌初开的爱。而青春(它可不管什么文化差异社会封闭),曾怎样的相似:懵懂中突然有一天,我们意识到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他(她)为自己而存在,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会否错过,怎样抵达……一系列问题奔涌而来,让不谙世事的我们仿佛也听到生活险滩的惊涛拍浪。小劳伦担心跟她相配的那一个压根就不存在于这个时代。丹尼尔放眼望去,她可能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在巴黎近郊与之相遇的机率有多少呢?答案显而易见地令人沮丧。我的同龄人陈粤秀在《另一只金苹果》中写道:“十五岁时有个晚上,突然想到将来会爱上一个人,真的爱。他肯定不是班上那些神气活现的“皮猴子”,那么他是谁?他一定已经存在了,在世界上某一个地方呼吸,在等我。天哪,真是不可思议。我把这个念头前言不搭后语地写到日记上,心跳得厉害。”

如今的“劳伦”——《朱诺》里牙尖嘴利、在音乐方面有特别见解、十六岁便初尝禁果的小妮子朱诺,已懂得沉着应对任何意外,独立寻找领养夫妇,产下孩子,一刀剪断青春脐带,毫无惧意。不得不承认啊,时光已老。惟留戴安·莲恩孤身一人,在影像中枯守纯真、永葆青春。

回到属于我们的神话时代,世事总有例外。如果你特别幸运,有足够的想象力并且拿出勇气,那么你也许会成就一点奇迹,象劳伦和丹尼尔那样。我很愿意相信分别后的他们彼此惦念,正如我相信叹息桥的传说能够成真———

丹尼尔:我们可能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再见面了。
劳伦:我知道。到那时我们会象其他人一样,不再特别了。某个夏天我会和一群女孩子一起来巴黎……
丹尼尔:不,我不要你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我不要像其他人一样。我们现在不是,希望永远也不会是。我们与众不同,我很高兴。
劳伦:如此我们才能有对彼此忠诚的特殊天份。我们会记得相识的每一个细节。
丹尼尔:叫我鲍吉。
劳伦:天哪,当时我怎么说来着?
丹尼尔:你说,为什么?
劳伦:因为他们两心相许。


[注一] 叹息桥(Ponte dei Sospiri)建于1603年,因桥上死囚的叹息声而得名。叹息桥两端连结着总督府和威尼斯监狱,是古代由法院向监狱押送死囚的必经之路。叹息桥造型属早期巴洛克式风格,桥呈房屋状,上部穹隆覆盖,封闭得很严实,只有向运河一侧有两个小窗,当犯人在总督府接受审判之后,重罪犯被带到地牢中,在经过这座密不透气的的桥时,只能透过小窗看看蓝天,从此失去了自由,不自主的发出叹息之声。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一名死囚看见从前的恋人在桥下与新欢亲热,不禁深深叹息,叹息桥从此成为了恋人见证爱情的地方,据说恋人们在桥下接吻就可以天长地久。(这是网上查得的资讯。怎么感觉有点矛盾呀,用背叛的故事见证爱情?威尼斯人的思维还真有点剑走偏锋。)

[注二] 《再见,My Puppy Love》是已故歌手陈百强的一首歌曲名。“Puppy Love”在西谚中称“小猫小狗”之恋,特指青涩年少萌生的纯纯之爱,当不得真却很美好,大人往往微笑以对。以此为题的电影基本都笼罩着一层轻浅的梦幻之光,《情定日落桥》是,苏菲·玛索那部《初吻》也是。而我们接受的教育中有个总跟声名狼藉的想象并肩同行的词——早恋,与“Puppy Love”大致相当,其含义却大相径庭。与其说是道德防范,不如说成人世界的“脏”,提早侵入纯真年少。勉强有部《十六岁的花季》,稍一碰触敏感话题,旋即避开,可你若问此剧哪几个人物给你印象最深,看过的十有八九回答都是:田野和陈菲儿(最多再加上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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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定日落桥 - 豆瓣

情定日落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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