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点做不成世界冠军

沈 念
2020-10-31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要说的是最近很火的奈飞迷你剧《后翼弃兵》。

它讲了一个很普世的故事“天才如何成为国际象棋大师”。当然,关于天才的影视剧很多,我们在各种各样的影视剧里见识过各种千奇百怪的天才:《天才枪手》讲天才高中生如何与天才搭档策划完成一场跨时区的完美作弊;《海上钢琴师》讲1900如何以一手绝妙的钢琴手技征服海上;《香水》讲制香大师为追寻最完美的香味走上杀人旅程……

本片的女主贝丝·哈蒙,九岁时,偶然在地下室清洗板擦时遇到一位老校工下棋,意外触发她的象棋天赋。没有正式入学,九岁之前甚至没有接触过象棋,哈蒙无师自通,在与老校工对弈几次之后,有了第一个手下败将。

她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在脑海里复盘棋局。代价是必须依靠孤儿院派发的绿色小药丸,也就是镇静剂。

而这部剧集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不是要讲天才如何的战无不胜,而是要讲天才背后的代价。

人们常说,“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天才与疯子,往往一念之差。

事实上,哈蒙的才能来源于她攻读数学博士的母亲,优良的遗传基因,使哈蒙生来拥有强大的空间想象力记忆力,只是,母亲因为一段失败的恋情,最终驾车自杀。

九岁的哈蒙,在目睹母亲的惨死后,被美国政府送往当地孤儿院。童年的不幸,母亲的死亡之谜,成为哈蒙内心深处最为坚固的恐惧。

——从此,顽固的心理阴影与下棋天赋并驾齐驱,组成了哈蒙。

不久,哈蒙被一对中年夫妻领养。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养父母在经济上并不富裕甚至拮据;更为糟糕的是,他们似乎感情不合,在哈蒙住进新家没多久,养父就被外派到丹佛,从此消失。而养母嗜酒如命,终日烂醉如泥。

在一次为母亲买酒时,哈蒙从报纸上得知莫斯科棋局比赛的信息,趁店主不备,偷了报纸,从此踏上前往世界各地比赛的征途。

凭借超高的棋艺天赋,她很快脱颖而出,名气越来越大。

——截止目前,咱们的女主哈蒙一路过关斩将,所遇到的最大阻碍,也只是被同龄人嘲笑打扮老气。What?这根本不符合剧作常理啊!

开剧本会时,我的老师不止一次强调:写戏就是写人,写人就是写冲突:内在冲突,外在冲突,但凡主角出现的地方,一定有大事发生。而失恋,失业,家暴,被人背叛,闺蜜撕逼……是编剧制造冲突的惯用伎俩,事实上,很多国产剧都是这么拍的。因为只有主人公不断“倒霉”,观众的心才能高高悬起,为他(她)哭,为他(她)笑,为他(她)肝肠寸断衣带渐宽。

我还等着看哈蒙如何被校园霸凌,如何被男友抛弃,如何被残酷的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而毫无还手之力,总之,我为女主不公的遭遇早已备好两行同情的热泪,意外的是,那些狗血的故事,统统没有发生。

除了一个被母亲遗弃、需要吃镇静剂才能入睡的陋习,哈蒙的棋艺人生简直完美。

怪不得,观影过程如此舒适。可是,拒绝依靠炮制烂俗狗血剧情挑拨人心的捷径,这个故事怎么还能拍得这样吸睛?

经过思考,我得出结论:因为它不是要讲天才有多厉害,还是要讲天才背后的代价。

天才哈蒙不是没有弱点——

早在老校工与哈蒙第一次下棋时,他说:“你是天才棋手,但我不知你将在何时倒下。”

什么意思?天才怎么还会被打倒?她会被谁打倒?

带着问题,我们继续往下看。

还记得孤儿院院长是如何解释哈蒙会出现在孤儿院的吗?她说“这是上一辈没能解决的难题”。

哈蒙的母亲没能冲破自身的障碍,任由恐惧战胜理智,最终不得不走向死亡;而哈蒙的养母,因为失去了孩子,终日沉溺悲伤,导致与丈夫感情破裂,在领养哈蒙后,依然我行我素不思悔改,最终因纵酒引发肝炎,死在千里之外的酒店。

不管生母还是养母,这两个哈蒙最为亲近的女人,都没能战胜内心的恐惧,最终败给自己。

而哈蒙深受其扰,她会重蹈覆辙,沦为下一个吗?

没有人能打败天才棋手哈蒙,前提是她不会败给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离开狗血剧情,离开外部矛盾的大开大合,没有出轨,没有背叛,哈蒙这个人物依然让人揪心——她需得战胜内心的狂魔,才能迎来真正的胜利。而狭路相逢,她最大的敌人,出现了。

在莫斯科与巴黎两次败给苏联棋手耶戈夫后,哈蒙一度陷入瓶颈,拒绝男友哈林的关心探望;班尼(另一男友)再三邀约前往纽约切磋棋艺,哈蒙宁愿醉酒也不为所动,令班尼彻底失望。似乎,哈蒙已无力对抗内心的恐惧,只能任命运收割。

绝望之际,门铃响起,来了一位救星——哈蒙儿时在孤儿院唯一交情浓厚的女朋友,乔琳。

乔琳惊讶于哈蒙这些年的出色表现,声称自己一直以她为荣,同时带来夏克的死讯。

生命中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给过哈蒙温暖亲情的人也走了,那人曾如沐春风,犹如父亲。

葬礼结束后,哈蒙路过孤儿院口口声声说不再回去,却还是莫名其妙的走进地下室。当初就是在这里,夏克发掘了她的象棋天赋。在堆满关于她各种得奖的报纸贴里,哈蒙找到了那张九岁崭露头角时与夏克一起拍摄的照片。

这才发现,这么多年,她视作芥蒂的孤儿院,夏克始终都在追踪她的消息。

拿着照片的哈蒙,一回到车里就扑倒在乔琳怀里,“我还欠他10美元,”她哭着说。

因为这个镜头,弹幕炸了:“天啊,哈蒙哭了”“哭出来就好”……

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哭”戏在这里如此的重要?

因为我们的主人公哈蒙,一直都活得小心翼翼克制压抑,她喜怒不形于色,不爱交际,极少的暴躁,大部分时间平静。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不幸,却从未痛痛快快的哭过:母亲惨死于车祸,她没哭;养母暴毙于酒店,她只默默垂泪;两次败给同一个人,她也只是纵酒高歌,沉迷堕落。

而夏克的死,令她失声痛哭,那一刻,哈蒙终于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类,不是神话,不是传说,更不是象棋比赛里的战斗机。这一场释放感情的戏份,就是哈蒙对自己的救赎。

——她,开始正面自己内心的恐惧。

苏联最后一役的当晚,她扔掉所有的绿色药丸,远离酒精。即将入眠时,她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母亲的脸,她对她说:“那是一个错误”,而她不再害怕这个错误。

不再受制于母亲制造的童年灾难。

不再受制于成长路上的种种缺憾。

哈蒙重振旗鼓,在赛事上与耶戈夫第三次短兵相接。欲知结果如何,请自行观看。

《后翼弃兵》这部剧集太令人舒适了,观影过程中我一秒都不舍得快进。没什么外在矛盾,没什么狗血剧情,但我非常非常入迷,心情一度柔和平静。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舒服的观影体验,我开始想:或许那些导演编剧总想玩弄观众的心情于鼓掌之间,但其实,观众从来需要的都不是使人感官刺激的、过山车一样的剧情。好看并不等于“起承转合结”,或者说后者不等于前者。

这个以哈蒙为主角,讲述女权的故事极为含蓄克制。几乎是近年来关于女权最好的剧集。它告诉我们:女性不用面对刀尖,面对拳头,不用非要遍体鳞伤,在那种极致惨烈的视觉冲突下,才能自证清白勇敢。相反的,能将不公体现在时时刻刻,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甚至轻描淡写就能勾勒出压迫与反抗的,才是讲故事的高手。

最后,不用担心会被“国际象棋”四个字劝退,我拍胸脯担保,哪怕你根本不懂象棋,也丝毫不会影响你观影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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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翼弃兵 - 豆瓣

后翼弃兵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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