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麦田玫瑰徒长枝
2020-10-30 看过

林鱼同学决定在2020年10月29日12时50分至15时21分观看电影《信条》。

其实《信条》9月4日就上映了,豆瓣告诉她,已经56天了。已经在56天里忙碌和错过,可她又偏偏觉得,《信条》是那种非在电影院看不可的电影,几乎成为一种执念。

前一天晚上林鱼同学在很疯狂地打字,凌晨2点23分心脏已经开始疼痛,于是躺在床上,但是过了3点才睡着。6点57分模模糊糊地醒了,8点17分清清楚楚地醒了,但是想着看烧脑片要睡够觉,躺到9点才起来。

天很阴,连假装出一点晴朗都懒得的样子。

出门之前,林鱼同学的妈妈跟她说,回来的时候在隔三个路口的衣服店给她买一件宽松敞怀的衣服。那家店的衣服很便宜,主要是,老板娘非常话痨,和进店的顾客停不下嘴,和妈妈关系不错。可是林鱼同学听着她一副亲近的样子夸妈妈和自己都是衣服架子就头皮发麻,进店听见她讲话就头皮发麻。林鱼同学试探着问,能不能不去,她可以在网上挑。

“那算了。”妈妈说完,拿手机很大声地放着辅助冥想的女声,自顾自闭上了眼。林鱼同学很尴尬地出了家门,胸口压着东西一样难以呼吸,并非一种比喻,而是一种生理体验。她想起尘肺病人肺里沉淀的尘埃。如果她的肺里也沉淀了什么,那应该是生活的碎片罢。

林鱼同学的妈妈和姥爷都生着很严重的病,而姥姥一直身体不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事情是生活里横亘的一道伤痕,牵扯着痛觉神经。但其实,比起伤痕,这种事更像物理上讲广义相对论时那个示意图,生活凹下去一块的样子。

妈妈让林鱼同学坐公交车去,因为上车下车都走得很少,安全。但是林鱼同学十七岁了还是晕车,自己家车坐久了都要晕,在公交车上混混沌沌,好像更难以呼吸了,还有点想吐。

带着难以呼吸和想吐的感觉走进电影院,诺兰,真是对不起。

但是谢谢诺兰,看《信条》的时候她逐渐忘了自己在不在呼吸。要说《信条》的缺点她可以说一大堆,叙事散乱、人物空洞、重点错位、情感离奇。可是它其实一点都不烧脑,只是调度起观众的注意力。正是因为有这么多缺点,林鱼同学事后才很惊奇于自己如此高的沉浸度。虽然很惭愧,妈妈、姥爷,但是看《信条》的时候她忘了现实世界,沉浸于诺兰搭建的概念框架和美丽奇观,沉浸于诺兰搭建的世界。

就这也足够。林鱼同学始终觉得,艺术有一个很原始朴素的作用,就是创造现实之外的世界。她不相信美梦的存在,她没有做过美梦,而现实世界是她最想醒来的噩梦。艺术就是一场场醒来,在一个个意识里的黎明。

她还不想上公交车,或者不想回家,于是在陌生的电影院附近随便转转。

林鱼同学拐过弯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理论上这种场景应当是,老太太坐在青石板的台阶上,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和微风一起撩拨她的发梢。但是没有。太阳确实出来了,但是照不到她,她就那样坐在废弃店铺前脏兮兮的黑色台阶上,眼神浑浊,安安静静地。

林鱼同学和老太太四目相对。其实在现在的生活中,眼神的交汇竟然是那么难得的一件事情。林鱼同学犹豫了一下,笑了笑。老太太的唇边也泛起一丝笑意,举起她的手,缓缓地挥着。

林鱼同学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以为生锈的东西打开了,或许是,肺?她发微信给妈妈:“我想溜达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去。”

直着走就是公园。很多树的叶子红了黄了,很多树还没有。林鱼同学行走在其间,恰逢魔幻时刻,夕阳在叶隙闪耀,每一刻似乎都有微妙的变化,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有强烈的愿望想要举起手机拍下它们。她行走在树木间,脚下的枯枝败叶嘎吱嘎吱响,她觉得很美。荷塘里满是褐色干枯的残荷,她觉得很美。秋天的草木芳香是淡淡的,不引人注意的。然而她感受到她可以呼吸了,她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可以呼吸,自己想要呼吸,而身处这树木之间。对大自然有原始真挚的亲近感是如此美好,林鱼同学想。

她看到一面墙,通向树木的门设计成圆形的样子。那墙肮脏、斑驳、破败,然而门里是沐浴着黄昏的幸福的充满生命力的树。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生活。谁说生活本来是平整的。宇宙本来都不是平整的。我们一定能看到那些光亮的地方。我们需要能。我们必须能。

出了公园她骑上自行车回家,一路向西,向着夕阳落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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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条 - 豆瓣

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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