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记。——《色·戒》

ViViAN LiAnG
2008-01-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前言。
 
是来香港后至今去影院看的唯一一部电影。十月中旬。
一直不喜欢在风口浪尖和众说纷纭的时刻去关注某件事物。更何况是从选角到小说再到床戏尺度始终被高度宣传的《色·戒》。
所以三个月过去。重新又把它看过一遍。才静下来写些感受。
 
李安。不得不说我真的佩服他。甚至崇拜他。这部片。是超越了《卧虎藏龙》和《断背山》的巅峰之作。
梁朝伟。看着他。总觉得从《花样年华》开始。他便已经不是在演戏。每一个角色。都不用去刻意表演。好像他就是戏中的那个人。
汤唯。一个新人。却真正将张爱玲笔下的王佳芝演得到位。她的成功是必然。此刻在各方媒体和社会大众之间备受瞩目或许更多是因为几段床戏。但是也一定会有很多观众肯定她的演技。
 
小说本身很短。张爱玲用三十年的时间修修改改。
她曾经这样写。“这个小故事曾经让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写的过程中。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三十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有很多评论说。李安把一部三级片拍成了艺术片。
如果你也是这样认为。还是希望你别急着反驳我。耐心读下去。
如果你甚至认为这彻头彻尾就是一部三级片。那么我想我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如果你和我一样给予这部片相当高的评价。那么我们握个手。

如果有人要跳出来与我争辩政治话题。请看此文第三段。或者关闭浏览器。谢谢。
 
言归正传。
 

二。在这难以安身的年代。岂敢奢言爱。
 
这是黄碧云《无爱记》里的一句话。看过电影后始终萦绕心头。
 
纷乱的战争时期。有人冲锋陷阵。也有人歌舞升平。
自古至今。从来都不乏忧国忧民的青年。慷慨激昂。满腔热血。
从来都不乏通敌叛国之人。为求自保。背信弃义。
亦从来都不乏不知亡国恨的歌女。在民族兴亡的关头。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们是邝裕民。易先生。还有易太太和她的牌搭子们。
 
那么王佳芝呢?
 
她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听见有人叫她。王佳芝。
她回过头去。他们站在观众席上。面容模糊。
上来呀。
多多少少。是因为有些喜欢邝裕民。
所以她伸出手。说。我愿意和大家一起。
于是走下话剧的舞台。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其实她有过机会回头。
就像她接过那颗药丸。依旧抱有希望他们可以在成功之后送她去英国。
就像后来她对邝裕民说。三年前。你可以的。
是邝裕民懦弱也好。是她自己天真也罢。
从写给父亲的信被烧成灰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路可以选择。
 
看完第一遍的时候。从电影院走出来。我在想。那三段露骨的床戏。太过了。
可能是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看到如此大尺度。长时间的场面。真的觉得难以接受。
而看罢第二遍。才真正理解这三段戏的份量之重。不可或缺。

第一场是近乎于残暴的施虐。
我不知道内地的删节版这场戏从哪里开始剪掉。其实这一场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易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然后王佳芝慢慢走过去。撩起旗袍。用双腿夹住易的小腿。然后一手抽掉易口中的香烟扔在地上。
这是王佳芝占据主动的挑逗。
之后易站起身用左手臂箍住她的脖子。右手环腰。王佳芝反抗挣脱。
这是一进一退。
随后是王佳芝往后走几步。开始慢慢褪下丝袜。一退之后的进一步挑逗。
易望住她几秒钟。然后突然起身一步跨过去就将她按在墙上。撕开她的旗袍。然后一把将她甩到床上。之后压住她的身体。解下皮带狠命往她背上抽去。再反绑住她的手。
这一连串动作非常非常快。易先生的一静一动。是紧随王佳芝之后的。
此刻他们其实谁对谁都谈不上任何感情。有的只是互相试探。和彼此征服。
王佳芝欲迎换拒是试探易先生对自己的欲望程度。易先生由平静到瞬间狂热的残暴同样也是在试探眼前的女人在相隔数年再次重逢后究竟会与自己有怎样的交集。
如同窗外的骤雨一般短暂的激烈过后。王佳芝衣衫不整伤痕累累地蜷缩在床上。易先生很冷漠地起身离去。随后一个特写。是王佳芝嘴角上扬十分诡异的微笑。
这个笑容才是这场戏的重点。
两人你近我退的抗衡。易先生满足于自己的粗暴施虐所带来的征服感。
而王佳芝在这一刻的暗自微笑。恰恰是在表达。这一场你来我往的角力。谁征服谁。尚属未知。

 

一曲苏州评弹的衔接。一个嗑着瓜子说要走。瞟一眼另一个。他置若罔闻。
当然。她知道他听见了。如同他知道她不会真的走。
他消失的数日里。她心中思念交杂着疑惑。揣测交杂着忐忑。
如果说第一场近乎暴虐的床戏如疾风骤雨。那么第二场便是缓慢而迂回如同绵绵细雨。

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进她的胸前。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信过别人说的话。
她瞬间变得柔顺。温婉。怜惜。她抱紧他说。那你一定很寂寞。
当他对她说相信的时候。他自然是已经对她卸下了心防。
而当她能明白他灵魂中深深的寂寞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对他卸下了心防。

这一场床戏拍得缓慢柔和。让我想到四个字。身心相连。
身体的舒展如同灵魂的舒展。身体的纠缠犹如灵魂的纠缠。
交替的探索。予取予求。身体最深处的碰触。也是灵魂最深处的碰触。
如果要说那是爱。我并不认为。
那样的拥抱。绞缠。亲吻。只是两个同样寂寞的灵魂彼此安慰彼此温暖。

如果没有第一场你进我退的探索。没有第二场身心相连的缠绵。就不会有后来王佳芝面对忠诚与感情抉择时候情绪的崩溃。
不会有执手相看泪眼唱那一曲《天涯歌女》。更不会有第三场床戏痛并快乐的炽烈。

两人的表情都是扭曲的。越痛苦越快乐。我想到这六个字。
都是每一分每一秒带着面具。把爱恨情仇喜怒哀乐埋进心里的人。
都是没有信任也不被信任的人。
都是不知道明天是何天。将来在何处的人。
还可以掌握在手中的这一刻。这一个人。这一段情。他们都有一种几乎毁灭般的。暴虐式的渴求。

所以只有当你看到他们在即将到达情感与情欲的巅峰前同时望向一把枪的时候。才会理解到为什么在这场戏之前易先生在车里会对王佳芝说他脑中想象的那样血腥残暴的画面。

也只有完完整整地看完这三段。才会明白为什么在珠宝店里。王佳芝用那样凄绝哀怨的眼神看着易先生。颤抖地说出“快走”。

这其实是一段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开始的爱情。或者。是刚开始便夭折的爱情。
她很清楚说出这两个字那一刻。便已经是尽头。
他们之间的爱。并不是在床上悱恻缠绵时。亦不在他听着她唱歌泪眼朦胧时。
真正确定的那一点点爱。只在这一个瞬间。

在这难以安身的年代。岂敢奢言爱。
不是不敢。是不可以。

三。一些后话。

中国的电影分级制度需要尽快施行。

为了平衡所有年龄层次的观众。而将一部电影剪得七零八落。着实并非明智之举。
有很多人不可避免地会在看完这部片之后对政治和民族感情高谈阔论。
所以当《色·戒》在国际影坛大放光彩的时候。对李安和这部电影本身的骂名也随之而来。
理由不外乎如下。
一位英烈的故事原型被篡改。王佳芝作为必须对国家忠诚的一名特务。因为肉体的满足和一枚鸽子蛋大的钻石戒指就爱上了汉奸。

如果这样的评价出自于只看了删减版的观众之口。我想这样的评价对于一部本应该是完整的电影并不公平。
删减的部分尺度虽大。但是整部电影情节发展的关键所在。
不看完整。错过太多太多。

如果这样的评价是出自已经看了完整版的观众之口。那么或许这样的理解。有些本末倒置。
三段戏的脉络非常连贯。王佳芝的情感挣扎历程也非常清晰。
她与他之间。身体的缠绵只是彼此找到可以互相安慰的灵魂而渐渐融化的过程。

她对他唱歌的时候。是唱真正的心声。所以他会落泪。因为天涯海角。他未必可与她如针似线。不离不弃。
他送她戒指的时候。是送真正的心意。所以她会叫他走。因为她心中有愧。对他。是欺瞒之愧。对国家民族。是背叛之愧。

所以王佳芝在黄包车上取出药丸却并没有吞下去。她交还了戒指。被押赴刑场。
交还戒指。是告诉他。她受之有愧。
甘愿服刑。是她知道对国家民族的背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看到一位朋友的留言。这里补充两句。
戒指确实是王佳芝要还给易先生的。记不记得那个高高的侍卫?
易先生问。她还说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把戒指取出来放在桌上。说王小姐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那枚戒指就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晃动。
命都不在自己手里。的确。自始至终。他们可以把握的。从来就没有什么。

我实在不觉得这个故事。这部电影。是在鼓励或者宣扬通敌叛国的爱情。
如果你喜欢民族大义。不如去看鲁迅文集。
这只是一个很张爱玲的故事。凡夫俗子在战争乱世之中。如此渺小的一丝情感。
她可以懂他。他可以相信她。没有什么比懂得和相信更令彼此温暖。

只是如此。如此的一部无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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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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