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是悲剧

JF君本人
2020-10-1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今晚和舍友二刷洛丽塔,犹犹不决之感更胜从前,亦增忿忿。

之前读原著,感觉正似短评热榜某兄所言,只觉H教授苍老疲惫的灵魂在被多洛莉丝狡黠娇媚的躯体折磨。彼时年幼,一心冲着博纳科夫华丽的文风和禁忌的情节,只寻刺激,全文下来大惊语言之绝艳,亦恍惚慨然于H教授的深情。这几乎也是我第一次看电影时的心情。

但大概也是年岁已长,这一次的体会大不相同——浪漫在寂寥的旁白以外荡然无存,而恐怖陡生。

从情节上看,洛丽塔事实上可谓是被摧毁的。正如标题——一个缺乏真正关爱的孩子,由迟钝、粗暴、缺乏同理心的母亲单独扶养,聪明而不够聪明,加之长久的暴戾和寂寞——但这些孩子的愚钝,不代表她是“妖精”,更不代表她应得所有余后的摧毁。

电影中多次出现洛帮忙做家务活的场景——收被单、端早餐之类,而赫伯特与夏洛特婚后,电影也给出赫伯特刷碗的场景;那么我们不妨作出这样一种揣测,即夏洛特是不怎么做家务活的(我丝毫没有“女性就应该做家务,否则就品行不正”之类的意思,我的重点在于“一个家庭之中有一个家庭成员是不参与家庭内部劳动的”),这一点从乱糟糟的浴室特写也可以看出来;而洛虽然任性,但会听从母亲的一些吩咐,即使她们家里有女仆(或者说是保姆)。所以可以得出一个可能的结论:“洛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也并不是一个坏孩子”。这一点从夏令营回来她主动以几乎忏悔的方式向赫伯特坦诚自己的所作所为中也可以看出来。而说到洛对于夏洛特的情感——显而易见,她对于母亲的依恋和所有孩子一样。而夏洛特虽然迟钝到极点——连保姆都吐槽赫伯特逗留洛的房间的举动,她却丝毫不觉得将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招徕家中对于自己女儿产生的风险——但在发现赫伯特的日记后,她也立即决心带洛离开(那封被烧掉的信是寄给洛的);并且留意她声讨赫伯特时提及洛的措辞,“the miserable twat”,twat是尤其针对女性的冒犯语,意为“阴部”,从这种用词里你可以感受到夏洛特是一个多么粗暴但不至于对女儿毫无感情的母亲。这样的一对母女相依为命,虽然很难幸福,但至少不致落得最后的结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赫伯特。

再者我们可以看看洛的“妖精”形象,这也是许多人同情赫伯特的理由。当一个如斯妖女诱惑着你,你怎能不犯罪,尤其当你一直疯狂留恋着记忆中早殁的初恋情人?

这里有必要提及的是,原著从一开头就表面了这是赫伯特在狱中写的自白书;言下之意,即一切的情节都是赫伯特单方面的叙述,这就直接导致了一种暧昧的情况:他既是犯罪者,又是审判员。在如此情况下,我不得不怀疑,关于洛丽塔的一切都带有赫伯特偏执的幻想色彩,这也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什么从原著中我们从头到尾都在感叹一种惊人的浪漫——在赫伯特心中,这当然是他生命里史诗一样的奇迹。而当他企图予以描述,在这个“凝视”的过程中,其实构成一种凝视的主体对被凝视的客体的“权威性”:客体被主体塑造和阐释,不得反抗,不得逃脱,不得辩解。简言之,“这是我写的故事,这是我描述的你,我说你是这样,那你就是这样。因为这是我写的故事。”

但是洛丽塔呢?这个叫多洛莉丝的12岁少女,她到底是怎样想,她究竟有没有主观上想诱惑赫伯特,如果有、又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之后她又是怎样看待这一切的?似乎这些反而不难察觉,但这些也正是我们在对这个故事作出伦理评价、或者说提出我们对于角色的评价时应该寻找的证据。

值得庆幸的是,这部电影给了我们比起小说更容易具象化的线索:①首先我们不难意识到,洛比较早熟,因此可以推断她对于男女之事有一定的(但并不足够多的)了解。所以去夏令营之前她给赫伯特的深深一吻,极像是一个孩子得意洋洋的炫耀、或者是自以为是的报复——既是对妈妈将自己送去夏令营的报复(她很清楚夏洛特对赫伯特的感觉),又是对赫伯特“两面三刀”(虽然是误会)的报复。另外可以推论此时她对于赫伯特的恋童倾向并不了解,因为她后面显然对于两人入住同一包间的情况感到离谱和讶异。②从其成长的环境,可以猜测洛是比较缺爱且寂寞的孩子(小说和电影都没有明显描写她较多地与玩伴相处,而至亲夏洛特显然不乐意与她进行深入沟通)。在这一前提成立的情况下,不难理解洛会对赫伯特明显的关注度作出跃跃欲试的回应,而这些大胆的回应在我们清楚洛粗鲁的行事作风(当然,也没有人会教她“应该怎样”)后显得更加理所当然。③“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瞧瞧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要告发你”;在赫伯特淋浴时刻意启动抽水马桶——诸如此类,真的都只是玩笑?④洛并不快乐且大概率相当痛苦:老师将她无意于性事的情况判为异常;奎尔蒂说是洛自己请求加入“更加快乐的大家庭”(不排除奎尔蒂胡言乱语的可能性);她知道“公民权”这样的词,那么自然知道自己习得的用肉欲获得“准允”的行为事实上在社会价值定位中无异娼妓——“钱是我自己挣来的”(当和赫伯特发生争执),“你喜欢这样的对吧”(当企图用抚摸征得赫伯特的同意);有的夜晚她一人蜷缩在角落里啜泣。⑤直到最后她都不愿意跟赫伯特走,闭口不谈过去,也回避谈起自己对待过去的态度(深挖的话,不妨假设其实她明白,赫伯特“忘记过往”的请求是一种“求得原谅”,而她拒绝原谅)。⑥综上,我们看见一个后知后觉的、无助的、为自己一时自以为是的狡猾付出惨重代价的洛丽塔。她曾经不清楚自己所为的代价,直到了解已经为时太晚。

而赫伯特呢,他究竟是值得被谅解的么?如果可以,那么理由是他爱她么?

我的解读如下:①不可质疑,客观上赫伯特对于洛丽塔有着绝对领导权。在这个前提下,他对于洛,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我陶醉:他永远活在14岁无疾而终的那个夏天,终其一生在追求一个泡影,并将自己的幻想投影在洛丽塔身上;正因如此,他眼中的洛丽塔并不是一个“能爱的人”,而是一个“可爱的物”;因此每当他发现洛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他便失控——怒吼、耳光、强暴。所以洛不爱他,直到最后都不爱。②赫伯特从来没有考虑过多洛莉丝的未来,他爱着自己的泡影,就像爱着一个永不苏醒的文学式的夏日幻梦。他最终为自己的偏执摧毁了三个人。③赫伯特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心理偏执的病人,如若能被理解,那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健全对残缺的“凝视”和怜悯。但更值得被援助的,应该是12岁起生理和心理受到巨大摧残的洛丽塔。

综上所述,这部作品最大的悲剧,我以为在洛丽塔。还是那句话,“小孩子是不懂,但难道你大人也不懂?”

另外我有些反感许多地方对于此片或小说一味的性感向赞叹。我觉得很悲伤。我希望洛丽塔身上发生的一切不要发生在任何孩子身上,毋论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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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梨花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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