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爱玲到李安,从《色,戒》到《色|戒》

一一
2008-01-24 看过
    说很多人看《色|戒》是为的“色”,但内地上映的洁本却只能看到“戒”。删减13分钟就如同截臂断足,会如维纳斯般更美也说不定,但至少不是创作者原先意图呈现的状态,到底让人不满。所以,梁朝伟牺牲色相固然有噱头,看足本更是为尊重导演。但若问我意见,其实我不满《色|戒》对“色”的重彩渲染。

    此片一出,常有人引出原文中引辜鸿铭的一句话来:“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仿佛《色,戒》可以为这话作注脚。甚至还误传是张爱玲自己说的。事实是,王佳芝连张爱玲一并都在疑心这话的可信度。但也只是“疑心”,又不是全然否定——暧昧复杂是张爱玲作品的一个重要特质,写法是参差的对比,观念亦是相对而不确切的。

    在这个故事中,“色”肯定是重要的,题目中占了一半;而佳芝也肯定是从与老易的关系中得到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要去批判辜鸿铭,更不会去回想自己的性爱历程。可实际上,原文只写了这么一句:“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张爱玲小说中的“性”常是侧写,如《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红月亮”,但也并不会刻意避忌。

    为什么在这篇题中应有之义即是“色”的小说中却只略提一句完全没有展开呢?因为这“色”就是要与“戒”并存的。买钻石时又有这样一段话:“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更觉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又亲密又拘束”,可以呼应题目的“色,戒”,使佳芝刻骨铭心的反倒是这种“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的“亲密拘束感”,听上去比较奇怪,其实并不新鲜,俗语就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所以小说中王佳芝即使回想,也只是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但到了电影《色|戒》,两人的床戏反倒成了焦点,媒体群众的关注固然有偏差,李安自己恐怕也是要负上责任的——将这段性爱强调突显出来,至少给人以花招百出肆无忌惮的观感。

    至于那句常被抽出来说的“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是有上下文的——“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张爱玲在《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文中也解释得很清楚,是说“因为没白牺牲童贞”。但很多人解读成是王佳芝的事后爽快感觉,爱玲自己也说这是把王佳芝“编派成了个色情狂”。

    这一“个”目的对佳芝有多重要?且先看王佳芝与梁润生发生关系后那一场戏,各人心怀鬼胎,直到易太太电话打来,佳芝顷刻入戏谈笑风生,可惜接到是噩耗——老易他们要回上海去了。佳芝使出各种借口试图再见他们一次——不是挽留,不是要求什么,仅仅是再见一次而已。却不得。讪讪挂断电话。她身上光芒消褪,颓然,大败。汤唯演绎时嘴唇微微抽搐,无助又彷徨。这是全片最令我动容的一段。

    按照小说,佳芝与大家疏远了的原因就在于此——“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包括邝裕民在内。只有她赔上了自己,而其他人仿佛除了黄磊赔了钱狼狈万分以外似乎都没付出过什么,她对自己说“反正就是我傻”,懊悔心理明显——句式不是“反正我就是傻”,而是“反正就是我傻”,前者意味着认命,后者却弥漫强烈心理不平衡。

    所以回到上海,他们再找到她要她出马时,她“也义不容辞”,这个“义”不是为“他们”,也谈不上是为民族大义,其实更不是很多人分析说的为邝裕民。是为了她自己——只有再次行动,才会“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才会“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觉得自己没白牺牲童贞。典型的赌徒心态,既然已经赔上了,还没扳回本来当然不肯轻易放手。

    但电影中这个目的则模糊得多了。先是插进一段捅死老曹的戏——画面据说残忍,但洁本删去了——佳芝目睹后一个人跑了出来,此后就躲开他们所有人,仿佛因为害怕了这残忍。到了重逢,邝裕民一人与她详谈,又仿佛她动心是因为心动。所以影片放映后的问卷调查显示很多人以为佳芝的行径是出于对邝裕民的爱情。而那句解释动机的“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则彻底成为佳芝的所谓快感体验。

   电影加进杀老曹的戏份,若按足本表现出笨拙与残忍大概还有一点意思,就如同邝裕民吟哦汪精卫的诗句,或黄磊说“再不杀要开学了”这些小细节一样,讽刺爱国青年的无畏又无知。但按照我看到的洁本,一刀捅完即罢,不会给人强烈视觉冲击力,连带回想觉得与老曹有关的戏份似乎都添加得生硬,香港影评人舒琪便说像是“从另一部电影错误接驳过来的胶卷”。可见删节的片段其实是与原著出入极大的部分,作为电影观众不能目睹足本是很大的遗憾,但从忠实张爱玲的角度出发,似乎看不到反而是幸事?

    电影开场后第一二个镜头,我就蓦然发觉了:我心目中李安跟张爱玲最不似之处,原来还并不是前者温情后者凉薄什么的,而是爱玲有种特别的亲切感,被拍成电影后往往会消失殆尽。她早年写《传奇》,里面却全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后来越趋平淡,难得一次写这称得上传奇的人物——汉奸与女刺客,看似理应会敷演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但她把所有不家常的场景统统放弃,所有戏剧化的东西隐退至幕后,正面浮现的是生活细节,小说里的人物不在麻将桌上就在咖啡馆里。人与人的关系其实也就凝结在简单的几个点上面。至于老易的特务工作,佳芝的卧底底细,都只是淡淡的背景而已。我知道她会解释说因为自己不了解内情——小说家剪裁材料的技巧,不熟悉的部分不要勉强写,否则易穿帮。影评人舒琪也说她是狡黠。但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她的追求吧,尤其是对于后期的她来说,将轰轰烈烈的剧情点和关键点都弃之不用,写平实琐碎以达“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

    所以易先生夺门而出逃命,这边厢却是店主疑心戒指被掉了包,佳芝“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甚至还想到刚才讲价钱太爽快了难怪他会疑心。紧张气氛被现实滑稽感冲淡。电影中则没有了这看似是枝蔓的一部分。

    所以女特务与官太太们打牌时,所想的也不是胆战心惊国仇家恨而是担忧自己没有钻戒会被瞧不起。敌我紧张被转移至生活上的紧张。

    所以佳芝的主体叙述只到上了三轮车遇封锁就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转动的小风车上。枪决则只是后来老易补叙时提了一句。这是正面戏剧性恐怖感的消减。老实说,电影中矿石场一排人对着黑黢黢崖壁跪下,我觉得还满吓人的。总说张小姐残忍,其实她很少写恐怖场面,除了《赤地之恋》——因此我会感觉那本小说很不像她。

    所以尽管爱玲的小说里面常常有耸人听闻的人事,但她就像是在说寻常人家的家长里短。像薇龙被姑妈逼良为娼,曼桢被姐姐设计被姐夫强奸,概括总结出来当然变态恶毒,看的时候却全然不觉,仿佛一切就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发生。坏人不在彼岸也不是怪物, 一般也不大有人会为了作恶而作恶,所谓“恶”在他自己角度看来未必是“恶”,也必然不是可恨的;而好人,若是聪明难保不会有阴暗面,若是不聪明则很可能害人更加不浅且不自知。 面对好人坏人庸人,她也都是一样的标准,写来都是一样的理所当然。

    也所以《色,戒》的开阖都是同一天的麻将席,可是中间多少故事多少变数。所有恐怖暴力血腥悲凉惨绝人寰,统统退居到易家那有砖红凤尾草的土黄落地厚呢窗帘之后。留白因而余韵更浓。张爱玲受《海上花》印象极深,大概此藏闪笔法也是从那儿脱胎而来。小说的实体部分只有几场,其他皆是意识流动。拍成电影,编剧王蕙玲说是把整个结构拆开再重组,变成了首尾呼应中间插叙倒叙,将故事补充完整。

    补充了什么?除前所述,最重要的其实是明确化了两个主角对对方的情感态度,也就是到底爱不爱。有的人说佳芝是被那六克拉钻石动摇了可见女人多么肤浅可见业余特务多么不可信可见张爱玲的价值观多么错误;有人看了电影后就可以反驳说佳芝是因为爱上易先生才会放人,她是因为惊天动地跨越身份界限超越是非的爱情才背叛了革命舍弃了生命,是可歌可泣至少可感人的。影片中对此给了足够多的铺垫,据说两人的床戏是首要一个磨合的过程,还有在日本会馆唱《天涯歌女》发出“同是天涯娼妓人”的感慨,两人的情感积淀心理默契已累积到了质变的程度,所以最后的变节完全在情理意料之中。

    原著呢?我曾疑心张爱玲迟迟定稿,是因为《色,戒》掺杂太多她及胡兰成的影子。当然,那种《色,戒》就是写的郑萍如跟丁默村,或就是写的张爱玲跟胡兰成的说法,实在是不够尊重创作者。创作者将自身经验情感代入小说中是有的,借鉴某些现实事件真实人物也是有的,但最后总合在一起,界线早已不能清晰辨明。是虚构小说,不是报告文学,更不是自传。王佳芝不是她自己,易先生亦不是胡兰成。不过无可避免地她在写作过程中会将自身体验投射进去。可贵的是,也是张爱玲与别的女作家不同的是,就算写这段故事可能让她联想到自身,她依然能够保持她反讽的态度,甚至调侃。

    在小说里佳芝跟老易最后都误会了,自以为是对方爱自己——佳芝在节骨眼上心下轰然一声:“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而易先生的想法也是如出一辙:“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至于自己爱不爱对方倒是从来没有清楚地提起过。所以一个放人一个逮人,都是要成全对方。佳芝因为对方爱自己而放其一条生路好理解,老易思想有点迂回,自私自保的理由之余,他有这样的一句:“‘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多么的自以为是!所以他结尾回牌局才是洋洋得意春风满面的,根本不是悲伤。张小姐写作时这样清醒,看得这样清楚,毫不抱浪漫主义怀想,可见她并没有把自己代入是王佳芝,也或许真是如胡兰成所说的,她是“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薛宝钗凤姐晴雯袭人,乃至赵姨娘等亦知心,但是绝不想要拿她们中的谁来比自己。”

   《色,戒》这故事是悲哀的,冷酷之处倒并不在于她是刺客他是汉奸,而是他俩都自以为自己正被真正地浓烈地爱着,可其实只是彼此误会了。所以即使他俩只是普通的市井男女,这也仍是一个冷酷悲哀的真相。但李安却从这个故事中看到了“温暖”,这不能不说是性格观点的差异。

    谈到这里,又会涉及到角色的定位问题。批判易先生冷血残忍固然太过泛政治也太过简单化,但其实像李安那样处理却又是另一种简单化类型化。文学与电影中挖掘坏人的心理已不是新鲜现象,但大多是以行为的挣扎来烘染内心的矛盾。把一个不欲为恶的人放在一个不得不为恶的位置上,因此会引发观众的同情。这种情形其实常见,在当今的影视作品中已形成某一种类型。所以《色|戒》里佳芝爱上他并不突兀——大多数女观众都会投以理解的,结局的变节更不难估算。看的人只需掏出手帕来抹泪就已足够。

   但是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心理与行为是一致的,但这种一致性不是大奸大恶,而是标准模糊让人无法定夺。按照人物自己的逻辑是顺理成章的——他毫不以为自己在做坏事错事,也是因此才会这样做的嘛——但这又明显不是一种传统定义上正确的观念。旁观者不会对他产生同情心;又不会让人恨得痛痛快快,而是“如匪浣衣”“杂乱不洁”的感觉。即使是大汉奸,她看到的也还只是他的自私、自以为是、“小奸小坏”跟“不干净”,跟她笔下其他人物一样。所不同只是他掌握实权,因此他的“小奸小坏”可以造成大的恶果——直接枪毙。李安的弟弟发行人李岗评说:“易先生原来是条狼,他在王佳芝身上找到了一点人性”,事实上,在张爱玲那里,易先生本来就不是狼,但王佳芝也不能把他感化得更有人性。这就是张参差的写法下人物的暧昧复杂性,只不过她一向爱写小人物,所以大家觉得容易理解,没想写到大汉奸仍是如此。所以当年撰文批评此小说的“域外人”也在行文中流露出了疑惑。事实上,张爱玲当然不是在批判汉奸,但也不是要为汉奸翻案。她看到的是亘古难变的人性,而非一时一代一地一人。所以她说自己文章的底子是素朴的。

    但戏剧总是比小说的矛盾冲突剧烈得多,否则人物心理不易完全铺展,观众会看得呵欠连连。所以李安的易先生经过了微妙的变异处理。因此尽管最后仍是心狠手辣将佳芝他们统统枪毙,梁朝伟的演技无可挑剔,他的演绎也不能说不阴险,可是又有几个观众真的讨厌他呢?

    至于饰演王佳芝的汤唯——观影前根本不能由衷地称赞她漂亮,从戏院出来后却心里眼里满满尽是她,真的是很有味道蛮耐看的女子。但其实她首先让我想到的是曼桢,“圆圆的脸,圆中见方——也不是方,只是有轮廓就是了”——也不奇怪,公认她像演过曼桢的吴倩莲。又想到孟烟鹂,“细高身量,一直线下去,仅在有无间的一点波折是在那幼小的乳的尖端”,也像葛薇龙,平淡而美丽的小“粉扑子脸”, “眼睛长而媚,肥圆的小嘴”,“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最像是流苏,“眉心很宽”,“一双娇滴滴,滴滴娇的清水眼”“永远是纤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磁,现在由磁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下颔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爱”。是的,最像是白流苏,那个被范柳原称许是善于低头的女人。汤唯亦是,当梁朝伟把她糯米团一般的小脸托在手心中,她缓缓抬起头来那一刹,那种眉目、眼神、面容、躯体无一不绵软的状态,真是太动人。她才应该去演流苏,而不是当年许鞍华挑的一身硬骨的缪骞人。

    汤唯,或许是经李安调教过,她像张爱玲那时代的人,她像张爱玲笔下的某一路人,可却偏偏不够像王佳芝。王佳芝是当家花旦,是当之无愧的美人计女主角,别的不说,至少登场要够惊艳,才能在短时间里勾起见惯世面的大汉奸的兴趣吧。汤唯版的王佳芝是小家碧玉细水长流的,论惊艳则真真“惊亦不是那惊法,艳也不是那艳法”。李敖放狂言惯了,这次说汤唯不美胡茵梦那才叫美,倒是得到很多人赞同——至少在看电影前。

    我不是要挑剔汤唯,只是想说,即便如此,李安却是一眼就认定了她。之前的“拉链门”绯闻纯属无稽之谈,依我揣测,大导演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质。真的很像,尤其是两人一同出席活动时。这是主观臆断,可事实上李安也承认,“王佳芝这个角色身上,投射了他自己的影子”。这是很有趣的一点,作为男导演的他,不是把自己投射在老易身上,而却是在王佳芝。原作者张爱玲,我有点倾向她是无性状态,尽管拾捡细节时她是精刮上算精致细腻的纯粹女子,但在视角上,她是无性的,至少这一篇如此——如前所述,如此容易让她联想到自身的题材,她却仍能保持一贯的冷眼态度。但李安更似是雌雄同体。倒不是说他有潜在同性恋倾向,但无可否认其阴性气质很重,好莱坞制作不提,几部更有代表性的片子:《饮食男女》的主体是一门三个女儿;《理智与情感》《色|戒》《断背山》都是改的女作家的本子;《喜宴》《断背山》都是讲的同性爱(拍同性恋爱的并不一定是homosexual,尤其是女导演似乎热衷于lesbian题材,但非gay男导演屡屡涉及gay的题材仍是少见,当然这也并不能说明导演的性取向,但却能显示创作者的视角是偏阴性偏边缘性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包容性。这个问题比较麻烦,只能以实例论证,这里不展开谈)。总之,大概只有《卧虎藏龙》《推手》阳刚气重些。

    李安将自己投射进王佳芝这个角色的直接结果是——太偏爱她。因此我们见到的银幕佳芝是惹人怜爱的,以致有很多观众不相信她答应参与刺杀计划是为了“虚荣”的理由——热爱舞台热爱演戏要做主角——本来不是贬义的,但观众则很可能认为这理由一不够伟大(不是因为爱国),二不够浪漫(不是因为爱邝裕民)。可见前提仍是将王佳芝作正面人物揣度。张爱玲原本塑造的那个王佳芝当然不是反面人物,但也不是所谓正面人物,“伟大”跟“浪漫”也向来不是张小姐的那杯茶。可这是李安的《色|戒》,所以很多人看完后都误会了。要知道王佳芝在小说里面连讨人喜欢都不是。李安甚至还加给这角色一段身世,以使她的行为更能让人谅解——母亲的缺席,父爱的缺失(意图影射张爱玲本身),而张小姐则毫不客气说佳芝是“有点心理变态”,不然不至于“一时动心”。李安宽厚,大概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导演将自己投射进女主角同样也会影响对于男主角的塑造。也即男主角会变成要么可爱要么可恨的人物,或首先可恨继而可爱,或者是反过来。说的是可——爱,而不是现在常常连用而引申的意思。这样的故事其实常见,如《新扎师妹》等一系列灰姑娘影片都是如此,观众往往以女性为主,也往往喜欢将自己代入女主角的位置。恶毒说句,如将《色|戒》的老易替换成黑帮老大或武林高手,我相信可以找到不少近似的影片——尽管还是会有层次深浅之分的。张的小说当然也会使人不由自主地代入,因很多细处贴近现实,但区别在于——不可能是充满憧憬地代入。其实从电影中两人默契越渐加深来看,则可知张爱玲最擅写的人物思想的错位已消失殆尽。

   其余角色,邝裕民跟赖秀金两个人在原著里只有寥寥几笔,且常常伴随其他人出现,但在电影中则突显了出来。邝裕民由王力宏饰演,成为当之无愧的白马王子梦中情人,不好的地方是,太易混淆视听,如前面所说的,不少人就以为佳芝是因为邝裕民才参与计划;好处则是,如此端然的一个人,内涵与表象有偏差更使人感慨。吟哦汪精卫名句以号召爱国(这是李安添的一处妙笔),对佳芝失贞的态度(这个则似乎在电影中不明显了),都显现出这个人物的凡庸懦弱。电影中,懦弱是有的——不少观众感叹他与佳芝的无缘,凡庸倒不明显,可能还是演员本身太白马王子的缘故。我觉得邝裕民这个角色留给佳芝的遗憾,不应是无缘牵手,而应是——即使这样一个她稍有好感的人,其实跟别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赖秀金这个角色倒是被填补得很恰当,我也是在看过电影后才注意到她。有人说她才是小说里最坏的一个人,她的自私卑劣,对邝裕民的爱慕,对王佳芝的嫉妒,真真是呼之欲出。从电影版看来,简直是她活生生将佳芝推上了绝路。她也不是穷凶极恶,与佳芝之间友好敌对难辨难言的sisterhood也是符合张爱玲作品的一贯风格的。尽管电影版比小说强化多了,但也还是用的暗笔,真的是非常好。

    至于大段补充的刺杀行动的前因后果,对于电影创造来说或许是必要的,但整个填满搬上银幕后反显得这个故事欠缺说服力,很多环节过于薄弱牵强有破绽,实在不足以让人信服。即使撇开与原著的对照不谈,这也是电影《色|戒》的一个致命伤。或许可以归咎于张爱玲小说先天性的缺陷,但是她本来写的是个短篇小说而已,在那种载体里这个故事是可以完满存在的。

    《色|戒》异于《色,戒》的还有历历展示出来的——易先生特务工作的严峻,猎犬的虎视眈眈,街巷尸首横陈饥民辘辘,以及前述的执刑时的恐怖。这些在小说中淡化了的时代背景走上前台来, 或许的确是那时代的真实写照,但却失去张爱玲作品的况味。张爱玲是——香港陷落后她满街找寻冰淇淋;“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她则“站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卜饼”;“道路以目”也要看到小饭铺热腾腾地煮的南瓜。她的世界是有“照眼明”的“暖老温贫”。她的幽默感常常会被忽视,其实她笔下的人总有点“狡猾可爱的苦哈哈”,可是“那种愉快的空气真叫人伤心”。她的底色是苍凉,但表象却是艳的俗的橙红色的,是熟稔的,热闹的,有她说的杨贵妃那种像“本埠新闻”的热闹气息。在乱世里她仍是自得其乐的,而以后的理想年代,她说她即使看得到也享受不到,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对乱世的爱,就像她照相时炎樱说她骨头太多,她说:“不要紧,至少是我的。”“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所以她常会被指责是政治不正确或至少是糊涂。但她以独立姿态热爱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国度,没有经历过乱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摘她呢?

    在李安的影像中,我是看到了一个还原得很好的三四十年代,却不是张爱玲的三四十年代了。 少了“照眼明”的红色,空留下是悲惨,没有了生活在其中的平和熟稔,只有干冷硬涩,甚至有猎奇的意味。尽管李安是想表现一个温暖的故事,可因为添补进大段真实残酷有戏剧冲突的戏,无可避免地失去了原著的平实气息。但没办法,总不能大段大段旁白吧,老老实实叙事能以镜头画面说清楚这个大段留白的故事实在已经是不容易了。可是一点一点把空隙完全补足后,这个故事却沦为通俗平庸。

    从文字到电影,声色增添的同时往往也是商业性增强的过程。除非像侯孝贤朱天文他们当年做《海上花》那样谨守原著风格,但那样的直接后果是影片比原著还要鲜为人知——明明演员足够大牌,同样也是有梁朝伟。但否则,付诸映像化必然会失落原著的一些宝贵东西。尤其是张爱玲的小说,乍一看颇具现代性与电影性,许多段落根本就是电影镜头的蒙太奇组合,但事实上,真把她的作品改编拍成功了的,不多。许鞍华拍《半生缘》就比她之前拍的《倾城之恋》感觉要好。也是因为前者本身就更通俗。后者,以及张爱玲的大部分小说,游走于先锋与通俗之间,大雅大俗尺度不易把握,稍一偏斜,就是大俗——所以把她的小说改成电视剧的反倒大有人在,只要多偏一点即可,成品如翻版琼瑶戏。

   再一个,创作者本身的观念也是极重要因素,思想性格气质人生观价值观都会给作品带来不同的影响。据说杨德昌生前也曾想拍《色,戒》,从他作品中显示出的漠然俯视都市的旁观者冷视角看来,他或许会更适合。李安是个非常好的导演,有才能又敬业,也是由于李安本身的文艺气息才能使通俗化后的《色|戒》不致太沦落——甚至还叫好叫座。但《色|戒》已不再是张爱玲的《色,戒》,最宝贵的已然失去。而且有时看到李安诉说创作中的痛苦,我倒是真能理解。《色|戒》若能有成就,也是因他力挽狂澜,但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折腾张爱玲这个原本就是以藏闪叙事为特色的小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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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 - 豆瓣

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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