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会给《花木兰》一星?

☁️
2020-09-1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铺天盖地的差评也没能阻止我踏进电影院,一睹《花木兰》到底能拍多烂。看完舒了口气:未臻完美,但倒也不至于一无是处,起码买票进电影院没有后悔。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影评了,但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兼电影爱好者,看完这部人人皆骂的电影,还是想吐槽并且赞扬几句。客观评价,真人版《花木兰》优缺点都非常明显。大家吐槽的缺点,总结起来大概是故事没有讲好,中西文化差异,女性主义主题先行。

从电影技巧上看,在叙事上,《花木兰》整体上还是遵循着“起承转合”的经典戏剧性模式,通过“构建期待、积累期待、满足期待、解除期待”完成故事的叙述。只是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编剧对因果链条的设置过于勉强,导致观众无法接受这样的“因果”。

诸如“皇上与单于决斗”这样完全不符合中国现实情况设定的叙事细节上的不足早已有人犀利点评,我没有拾人牙慧的必要;在此想赘言的,是观众观看《花木兰》时觉得“尬”的深层原因: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肤浅,无法唤起观众共鸣;叙事母题杂糅,每个母题都表现不充分。

讲述中国的故事,必然离不开中国文化价值观念的表达。在电影中, “孝”这一主题被电影主角反反复复“挂在嘴边”强调,虽然电影对“孝”的理解与表达极其幼稚呆板,但其对“孝”这一主题思想的强调与表达,还是让我感觉到编剧与导演尝试理解关于木兰的故事的一丝努力。

《木兰辞》原文中并没有竭力描述木兰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飒爽英姿以及蒙蔽战友十二年的细节举措,而是用“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三十字一笔带过;反之,原诗在木兰出征前备战、离家以及战后归乡的场面描写上花费了大量笔墨。这一叙事目的非常明显:重点刻画木兰孝敬父母、勇于担当重任的形象,而不是突出木兰有多英勇。当然,也正是“孝”与“忠”的外衣,让这个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故事得以在各个朝代流传下来。

虽然理解到了“孝”与“忠”在木兰传说中的重要地位,但或许由于文化差异,西方世界无法理解“孝”与“忠”在中国是怎样的存在,也自然无法流畅地、全方位表达这些思想。电影导演叙事无能的表现就是让角色完全依靠台词而非镜头语言推动故事发展、解读故事主题;于是在电影中,我们看到了证明父亲军功的凤凰玉佩上刻着“孝”、皇上赏赐的宝剑上写着“孝”、木兰嘴里张口闭口“孝”的生硬场景。“孝”与导演编剧们无法体会、无力表达的“忠”“勇”背后的蕴含的“家国天下”情怀一样,沦为了一句句空洞的口号。

那么中国的“孝”与“忠”到底是什么呢?怎样的“孝”的表达才能打动人心呢?中国与西方的文化价值观念真的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不孝”对于每个中国人而言都是一顶巨大、沉重、谁都不愿意被扣上的帽子。这一巨大道德枷锁的元逻辑是“父母给予孩子生命,对孩子有天然的恩情”。逻辑本身有合理性,但因其被统治阶层挪用于服务父权体制、控制他人思想,所以引起千百年来人们在各个层面的挣扎与反抗。

最具代表性的体现这一反抗特征的流传甚广的传说,莫过于《哪吒》:既然肉身的存在肯定了“孝道”的合理性,那么割肉还父、剔骨还母便是灵魂通往自由的方法,也是“反抗孝道”的道德合理化路径。

随着时代发展,现实情况不断变化,影视文学作品对于“哪吒”这一传说也有不同的解读,但是有趣的是,无论哪一版本的解读,哪吒都没有被描绘为一个与家庭完全割断联系的形象。相反,忽略与父母血缘层面的捆绑后,哪吒重新与家庭建立感情层面的深深的羁绊才更深入人心。从这一层面上看,中国人心底认可的“孝”,从来就并非是回馈“生育”这一动物繁衍本性的天然义务,而是由日常生活点滴积累的关怀所维系——“孝”是一种回馈。

事实上,儒家的孝道学说,也从没肯定“无条件的、义务性”的“孝”。《礼记》有言:“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

“子孝”的大前提是“父慈”,“臣忠”的大前提是“君仁”,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友爱是相互的。我们肯定“孝”,不是肯定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某种天然的义务,而是基于日常生活经验,肯定父母对子女的付出,并且倡导回报这种付出,肯定人与人之间和谐的关系,并且试图去维系这一良好道德风气,促进社会共同体良性发展。

当“孝”与“忠”的前提消失,父不慈、君不仁,“孝”与“忠”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道德枷锁——当这种情况发生,中国人也并不完全愚昧,也会反抗——于是有了哪吒的故事,有了朝代的更迭。

追溯到这里,我们大致也能明白真人版《花木兰》中的“孝”、“忠”等中国精神何以如此空洞:未表现“父慈”,未体现“君仁”,而是强行将这些伦理规范当作义务强加在角色身上,让人感到“沉重而空洞”。那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那是封建纲常的糟粕。

我们的主角花木兰,直到故事的最后都一直单向背负着道德枷锁,一直作为一个工具人,机械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我在想,西方人看完《花木兰》,是不是会觉得木兰的行为让人匪夷所思?是不是不明白“中国人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是的,这样的表达方式,中国人也看不明白——它不是我们熟悉的木兰,它像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那么中国的价值观念,是否与西方文化没有可勾连之处?

当然不是。从思想渊源上看,孔子的“中庸之道”与亚里士多德的“节制”有共同之处,基督教“博爱”与墨子“兼爱非攻”也表达着类似的思想;中国人不仅受“经世致用”的务实的儒家思想影响,不单崇尚集体主义,也受到崇尚个体自由、顺应自然的“出世”的道家思想的影响。倘若对中国文化了解能再深入一些,《花木兰》也不至于让中国观众尴尬得发笑。

我并非为迪士尼开脱,但是理解另一个知识共同体确实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毕竟即便是中国人,在全球化浪潮下成长起来,在西方文化输出如此强烈的今天,对于自己的文化,也不一定理解多么深刻、表达多么充分,因此我也不打算对迪士尼求全责备。从中国文化输出的角度来说,无论是否深刻全面,有这样的开头,也不算一件坏事。

按下中国文化价值观念的部分不表,真人版《花木兰》叙事上的另一个缺陷,大概在于私货夹带太多,母题表达不充分。

中国文化里的花木兰传说,更多地凸显了“对抗”母题——“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中透露的自豪,反抗着“女子本弱”的世俗成见,反抗着“女子不如男”的刻板印象。

真人版《花木兰》想要迎合世界范围内的女性主义浪潮,因而在鼓励女性“反抗”世俗成见的同时,也加入了围绕“找寻、发现与肯定自我”的“寻找”与“成长”母题。“对抗”“成长”与“找寻”的母题又是相互关联、相互糅合的:木兰要对抗社会的成见,要找寻真正的自我,要在找寻的过程中成长。只是很可惜,电影在对这几者的阐述上也过于空洞乏味。

哪里有焦虑,哪里就有故事母题;反之,故事母题要契合社会情绪,抚慰社会焦虑,才能引起观众共鸣。《花木兰》意在表现女性所遭遇的困境,并且鼓励女性找寻与肯定自我,获得成长。出发点很好,只是在具体呈现上,也是隔靴搔痒。

电影的设定中,花木兰遇到最大的困境是“社会不认可女性价值”,木兰必须“隐藏女性身份”才能参与到社会生活中,否则就只能“嫁人”;木兰要找寻的是“作为女性的自我”;电影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天赋异禀,张扬个性,不掩饰自己的天赋,甚至在男性擅长的领域也比男性更强”。

电影开场看到木兰飞檐走壁追逐家禽,我心里就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导演与编剧的女性主义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盛行的“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以及“激进女性主义”阶段。

自由主义女性(权)主义的思想中,“权”依旧是以男性的“权力”为标准的,比如以女性也可以穿西装宣扬女性主义,表面上是宣扬男女平等,实际上是在说“女性可以做男性能做的事情”,本质上默认了男性的优越权力和中心地位。而激进的女性主义,作为一种矫枉过正的女性主义,则是认为“女性比男性更强”,提倡“女尊男卑”。

后面看到木兰在军营训练中出类拔萃,成为唯一提着水桶登上山顶的一个,我几乎原地裂开——这是在宣扬女性主义,还是在鼓励进一步压榨女性呢?这是鼓励忽略男女生理差异吗?女性获得社会认同的解决方案,又是朝男性靠拢、在生理差异上超越男性吗?“强”一定通过武力、暴力体现?为什么木兰和仙娘,都那么渴望被男权认同?

什么样的人物能成为欲望客体?能折射观众自身处境的。当代女性真正面临的困境,是天赋异禀而被排斥吗?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现实情况是,大多数普通女性真正面临的困境,恰恰是社会对女性要求太高,既要在生理上承担生育的责任,又要在家庭生活中履行更多照顾家庭的义务,还需要在职场上与男性齐头并进。作为一名女性,我不得不承认,男女生理确实有差异——但仅仅是有差异,而不是有优下之分。

一个健全的社会,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社会,应该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保证每个人平等地发展,保证大家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

智力劳动时代,体力差异忽略不计,但生育责任依旧不可转移。如果社会因为这种天然的差异压迫女性,那么将会有越来越多女性选择放弃这一权力,或者说选择不承担这一义务——毕竟如果没有生育的影响,女性在职业上的发展,大概率也不会比男性差多少。也正因如此,我周围越来越多高知女性不想结婚,甚至不想谈恋爱——这也算是个体对于男权社会无声的反抗吧。

假如每个女性都像木兰一般“天赋异禀”,“压迫”怎么可能还会存在呢?女性方方面面都比男性强,这世界还有男性什么事?正因为女性个体力量其实非常微弱,抵抗现实的碾压十分艰难,所以才会陷入困境啊。女性在乘风破浪中获得的“成长”,也并非都是做出惊天动地的伟大成就,而是不断与现实斗争,有了面对与处理生活中接踵而至的麻烦的能力,将自己的人生与社会对女性的期待解绑,最终从容淡定面对生活的过程。

然而电影中,木兰却是没有成长的。木兰一开始就拥有比男性更强的高起点,她的困境一直都是需要努力“掩盖自己的锋芒”——女性个人能力的局限与在现实社会中的困难处境完全被忽略了,只剩下“我太强,别人不认可我”的不接地气的空洞表达,能引起谁的共鸣呢?

此外,电影中父母、木兰的朋友、将军等等一系列人物角色,都是扁平化的,是按照机械的目标设定去行事的,是没有成长的。观众都愿意去亲身“经历”电影中的故事而不仅仅是“知道”电影中的故事;用扁平化的人物符号“讲道理”,怎么能触动人心呢?

电影中“找寻自我”、“承认自己的女性身份”的主题,还是个不错的主题取向——承认自己是女性,承认自己的弱势,也肯定自己的优势。这也正是当代女性所欠缺的:当代女性想要在社会生活中取得一定地位,要么竭力“男性化”以证明自己不比男性更弱,这类女性往往被评价为“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要么肯定男性比女性强,甘愿作为男性的附庸,这类女性往往被评价为“阔太太”。

只可惜,电影在表达这一母题时,又只是喊了几句口号。事实上女性要找寻的自我,不是“女性”这个身份,而是这一身份背后蕴含的女性的力量。电影中木兰的“女性力量”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花木兰“比男性更强壮”上?

那么电影到底有没有亮点呢?当然有。抛开被大肆宣传的制作来讲,在主题与人物角色设置上,在我看来,巩俐饰演的仙娘,简直是这部电影的点睛之笔。

作为使者兼辅助者角色设置的巩俐,虽然角色刻画也略显单薄,但她发挥了引导木兰认清自己的处境、为木兰的成长提供预言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她的出现,表达了“女性是可以相互扶持的”的内在主题,也彰显了女性追求生命意义的探索精神。

在以往的影视文学作品中,女性人生重大转折节点的领路人、引导者的角色通常由男性或者弱化了性别特征、强化了长者特征的年长女性扮演;女性成长路上的阻碍角色,却往往由同龄女性扮演,例如后宫争宠的妃嫔、与女性角色争夺爱情的女二号、骄傲蛮横的女上司;同龄女性角色还可能作为“闺蜜”存在,而“闺蜜”在故事中的作用,往往是“倾听吐槽”“插科打诨”“做出关键行动连接故事”;女性角色牺牲自我,往往是为了成全男性的梦想。

我们很少看到影视文学作品中有同龄女性之间惺惺相惜,引导扶持同样作为女性的对方完成自己的梦想,甚至愿意为之牺牲的故事设定——但是在《花木兰》中,我看到了。

在这部电影中,男性被抛在一边;仙娘与木兰尽管使用的方式不同,但都在探索生命的意义,找寻自我的价值。当仙娘发现木兰可以用自己渴望却未能实现的方式找到自我价值时,她选择的不是与木兰对抗到底、征服木兰以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在很多作品中,往往有这样的设定,正道合理性的证明要通过征服对方完成——仙娘选择的是引导与支持木兰,为她提供完成梦想的条件;木兰也接受这一扶持与帮助,带着女性共同的追求勇往直前。

或许是在现实生活中,作为女性的我感受到了太多来自同龄女性的善意与扶持,我也深深明白,女性之间不应该是相互比较、相互嫉妒、相互踩踏、相互斗争的;女性之间的感情,不应该是“我不能做到的事情,你也休想做到”的。因此,我更希望在关于女性的故事里看到女性自立自强、自我拯救、相互扶持的一面——《花木兰》给了我这样的感动,单凭这一点,我也不会给《花木兰》低分。

2 有用
3 没用
花木兰 - 豆瓣

花木兰

4.9

202659人评价

查看豆瓣评价 >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8条

查看全部8条回复·打开App

花木兰的更多影评

推荐花木兰的豆列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