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顿挫

无尽藏
2008-01-19 看过
杜甫有一组诗,说的是经过了丧乱流离,来到了妻子暂居的地方,穿过篱笆,看见“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然后见到了妻子后,“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很多人都说这首诗特别好地表达了生离死别之后重逢时的心情,尤其是没有哭号,没有大喜大悲,只有些不敢相信的惊喜,宛如梦中,沉痛悲哀,很有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苏东坡有一首广为流传的《江城子》,描述梦中与死妻重逢的情景,是“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比起来,就有点等而下了,因为还是有了痕迹,不小心落下了“千行泪”来了。

看了Karoly Makk的《爱情》,故事特别简单,讲的是在集权统治的捷克,丈夫因为政治原因被关进了监狱,妻子苦苦照顾重病的婆婆,最后丈夫出狱了,婆婆却死了。

片子的后三分之一,观众期待的,就是前面所讲的那种经历千山万水之后的重逢。在婆婆病重躺在床上,妻子不分昼夜照顾的段落后,镜头切到了丈夫那边。先是理发师刮胡子,然后走过一个个房间,坐电梯下楼,简单体检,发放归还私人物品,穿衣服……过程缓慢而漫长,给观众极大的心理压力,不知道是要执行还是要释放。终于,监狱大门打开,丈夫走了出来,两个警察走下电车,丈夫唯唯诺诺地让路,再上车。

我怀疑导演用镜头拉长了这一段时间,找座、买票、看见窗外的树木和草地、切入空荡荡长凳的镜头、跳下车,重新上了辆出租车。镜头不紧不慢巨细无遗地记录着这个落魄男人出狱后的种种。对于观众,这时的观影体验应该带着强烈的心理期待。因为在故事开头的那条线索中,妻子的命运如何,母亲是否恢复健康等等问题,已经被悬置起来,无限拉长了。观众会期待丈夫赶快回家,至少能见母亲最后一面,也希望他能赶快给绝望中的妻子送去安慰……这使得影片结束时的夫妻重逢,变得无比重要。这样漫长的旅途和无限的悬置,也是让观众很切身地体会在集权统治之下,“人们如何感受忠诚、想像、爱与怕”(盗版碟封底的介绍语,还是很精确的)。

然而,丈夫回家的路程,却长到让人无法忍受。最后终于回到了家,妻子还是不在。吃了点东西,丈夫发现了母亲的遗物,沉重的音乐响起,观众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第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但妻子呢?丈夫随后穿上衣服,跑到了母亲家,空荡荡的,甚至有点破败,雨点打了下来。丈夫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重新回到家中,妻子还是不在。他把淋湿的外衣挂起来,然后打着煤气,就着这一点点火焰取暖。随着丈夫的眼光,镜头望见窗外,妻子推开院子门进来了。然后,门把转动,妻子进来,看见卧室床上的袋子,出来看见客厅中的湿衣服,凑进去闻了闻,然后转过门进入厨房。这时候妻子扶住门,头升出来,脸上沉痛而安静。然后,丈夫的手从门后伸出,把妻子揽入门后。

这一段镜头,用了全片贯穿始终的快切技巧,妻子把不敢相信把头伸出门外,与丈夫深情相拥,妻子涌起满脸皱纹,趴在丈夫的腿上倾诉衷肠,这几段被打乱剪在一起,打乱了时空顺序,形成跳跃的节奏,也延长了这关键性的时刻。

回到久别重逢这一情境,这个片子可说还是比较成功。首先是用漫长的过程来加强了这关键时刻的表达,然后是用打乱时空的剪辑延长了这一时刻,而且在演员的表现上情绪也饱满而不过分,既奔放又隐忍,没有泪眼婆娑,也没有哭号狂喜,细腻微妙,真可说是“沉郁顿挫”。所谓“沉郁顿挫”,就是感情深沉不外露,收放自如吧。

其他最重要的特点,应该说是“快切”吧。在妻子和婆婆谈话的时候,不断切入各种画面,有些母亲因为小儿子来信而产生的幻想,有些是她读的歌德的小说中淑女游玩的情形,有些是她对儿子们小时候在旅途中头盔她换衣服的情形,有些则是女儿对丈夫被抓走时的回忆。这些快速切入的画面,是人物没能说出的心理镜头,有片断化、非理性的特征,有些来自于照片,也有来自于西部片的,有些则看起来就是杂志画片的镜头,非常好地表达了人物的心态。在某种程度上看,这个片也有点布列松和小津的味道,喜欢表现物,表现物的静穆与庄重,很多物的特写、空镜,都很让人回味,比如最后的组合段中,丈夫的归途中,总是切入路边长凳的空镜。

这个片虽然不是最近看的东欧电影中最优秀的,但应该说是我最喜欢的。对,我喜欢这一款的,女主角也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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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 - 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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