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威廉霍尔登、维他奶或麦当劳

HuckleberryJ
2020-05-29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陈可辛_甜蜜蜜_1996

7.5

“无论哪里都是一样”,像李翘的答案那般,和我触觉重合之处蛮多。初听Hyukoh时最喜欢的一首是《我没有故乡》,研讨课上墨西哥裔老师讲她总在感受着「Ni de aqui, Ni de alla」,意思是“也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无论在哪个学校,老师们问出毫无惊喜的问题,大家举手讲出标准回答,一如既往。

已是十个月前的感慨了,和本片所述差不太多,你归属于流浪本身,而非你流浪到的地方。漂泊者每到一处或许都要对这种状态非常熟悉,一个人因其希望成为其他人而努力挣扎,为的只是尽可能从身边环境获得归属,真正达成自己的目标时发现不过是从一种迷茫走向了更大的迷茫。金凯瑞有句话是“真希望每个人都心想事成,这样他们就会发现这一切都不是最终答案了。”

两位主角都是如此,黎小军身上又多加了某种“头脑一片空白”的维度。他什么也不知道,与李翘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的港化有什么必要性,统统不关心,而等到了纽约就更为混沌。本质上,他是离这个时代更遥远的人,但连他也不得不被卷入洪流之中。但这并非把他乡当故乡,香港的大多城市生态只是作为布景从他们身边流水似的经过而已。

直接谈及观感的话,我清楚爱情电影不容易拍得好看,但还是对本片期待过高了。有些人把它当通俗肥皂剧喜欢,有些人把它当政治历史寓言喜欢,可不管哪个方向我获得的满足感都不大。缘故也不知是狂轰滥炸的配乐惹人身心俱疲,还是我对那些时代印记感触尚浅。新发现是,张曼玉虽然并非漂亮的那型,但她在片中所交付的演技最让人有沉浸感。

姑妈和豹哥两道闲笔,人物塑造效率太高,以至于甚至比主线还要令人难以忘怀。还要包括小婷的被出轨和荞兰的艾滋,配角身上的悲剧永远环绕于他们二人周边,但电影总不会仗着周围的痛苦而向观众煽动过猛,更多的是些细腻松散的感情在流转。“立刻回家洗个热水澡,明早起来满街都有男人,个个都比豹哥好”,台词本身就够打动人。

陈可辛导演善聊人的身份认同,这部特别对准回归前十年的香港。时代瞬息万变,而黎小军和李翘没有凭依,只能分分合合,无法判断彼此是朋友还是恋人,恰如殖民城市不知自己文化归属的焦灼。他们为探索自己的身份认同几乎做了所有事,麦当劳写信、学英语、办提款卡、卖唱片、结婚、移民美国,尽数挣扎后却越发没有头绪。

故土羁绊如何不再,这是片中另一项议题。“在天津时你不是这样啊”如方小婷对黎小军的质问,大概也是香港面临的问题。结婚又离婚,在很多人看来是人物不可接受的污点,但动机却和每个人经历相叠,被异化之主体并不真正知道自己的欲望。上映时正值九七年,与其他港片不同的是,《甜蜜蜜》并未把大陆人当成恶魔或把回归当成末世,在这里无论政治都是命运共同体,所经历的困惑是相似的,没有哪边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所有东西最终被投诸看似虚浮的流行文化上,邓丽君或威廉霍尔登、维他奶或麦当劳。但这些不切实际的符号才是角色们无处安放情感的真实容器,反而他们认定真实的东西竟然总不如他们所想。像是黎小军讲自己的梦想就是把女友接到香港结婚,但不得不割舍掉;像是最后李翘作为导游引大陆游客到自由女神像,刚拿到绿卡却听闻回国潮。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真实的期待已经远非自己所认定的梦想了。

“个人是历史的人质”,贝托鲁奇导演的名言。人类历史本身就是个体命运,在这十年里雨打浮萍般漂泊无根,时起时沉。时代又各有各的幻觉,去香港、去纽约、去大陆这些目的都虚妄得无法捕捉,影片最后邓丽君去世的消息,大概戳破的就是这个泡沫吧。同个症结向内指向本性,向外指向历史,但陈可辛导演在这里没有做什么具体的问责。他捕捉了一种状态,而非引导人们走向某种特定意义,这已是很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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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蜜 - 豆瓣

甜蜜蜜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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