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代表》电影剧本

Maverick
2020-05-28 看过

《波罗的海代表》电影剧本

文/德艾里、扎尔赫依、拉赫曼诺夫、赫依费茨

译/傅佩珩

1917年……11月。彼得格勒只剩下四天的粮食了。

雨声淅沥。轻快柔和的钢琴声和雨点击打地面的声音相互交织着。

显然,在灯光闪烁的窗子里有人正在弹着钢琴。从窗口射出来的微弱的煤油灯光,照在湿淋淋的、排着长队等候领取面包的人们身上。

饥寒交迫的人们含怒地瞪着灯光闪烁的二层楼的楼窗。一只狗眨着一双聪明的眼晴,举起前爪坐在泥泞里作揖。它身上美丽的白色披衣已经磨得千疮百孔了,彩带结成的脖花歪在一边,周身的细毛揉成了一团团疙瘩。

它在乞求面包。

沃罗比约夫排在行列里,站在一个拄着双拐的残废人的身旁。雨水沿着他的黑色毡帽帽沿往下流着。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纤细的手扶着大衣的领子,戒备地、恶意地用眼睛扫着身旁的人们,扫着那借行军灯读书的青年工人。沃罗比约夫低下头来,在大衣袋里摸索着,找到一些碎饼干,丢给了那只狗。

“真有同情心!”行列里有谁讥讽地说。

琴声中断了。稀稀落落的枪声在街巷里激起了回声。领取面包的行列刷地退到墙角跟前去。人们顿时肃静下来。沃罗比约夫紧闭着双眼。

看书的青年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即安详地翻过一页书来。

贴在板壁上的一张布告被雨水淋打着。

布告:

……工人同志们、赤卫队队员士兵同志们!同饥饿作斗争不能依靠别人,只有靠我们自己。为了拯救共和国,使得格勒苏维埃决定号召全体工人和士兵群众同投机者和掠夺者进行斗争。彼得格勒的工人和士兵们应该组成几千个小队(每队十至十五人)……

另一张布告。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了半截:

……当场逮捕的和证实有充分罪证的投机者,小队得就地枪决……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一队武装的士兵和水兵缓慢地在水洼里走着。四张由于饥饿和睡眠不足而变得削瘦憔悴的面孔。

走在最前面的是水兵库泼里雅诺夫。

小队停下来。库泼里雅诺夫朝昏暗里凝视着。

透过雨雾,可以看见半掩着的仓库大门。

在一辆载满袋子的小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发现小队,他们就赶紧躲到翻倒的木桶后面,其中一人从小车后面探出身来,放了一枪。

库泼里雅诺夫向黑暗里喝道:

“举起手来,坏蛋!”

那两个人顺着木捅和袋子逃走了。

追缉。零落的枪声越发衬托出市街中紧张的寂静。向巡逻队开枪的那人跑进胡同里,径直向着领面包的行列冲了过去。

气喘咻咻的窃犯和饥饿的群众面对面地呆立了片刻。

“站住,坏蛋!”黑暗里传来库泼里雅诺夫的吆喝声。

那人拔腿就跑。兵士、水兵随后追去。

排着队领面包的人群全都变成追捕者了。但是,也还不能说是全部:在被雨水淋湿了的金黄色的面包幌子下,面包房的门前还站着两个人没有动,那就是拄着双拐的残废人和沃罗比约夫。

沃罗比约夫看见他面前没有人,于是就推门走进了面包房。

妇女们揪着被抓住的窃犯走来。库泼里雅诺夫小队在一旁看押着。

库泼里雅诺夫对一个小水兵说:

“去找一个人来作证人,要找个有文化的,好写罪状书……”

库泼里雅诺夫命令妇女们放开窃犯。他现在巳经无处可逃了,周围全是人,何况还有小队的兵端着枪在戒备着。

行列向犯罪的现场走去——走近掀翻的木桶——仓库的门前。木桶被倒放在空地的中央,当作桌子。桶上放了一盏行军灯。

审判员是由行列里的妇女、士兵和水兵组成的。他们围在木桶的周围。小水兵引着惶恐不安的沃罗比约夫走来,让他在木桶旁坐下,好像让坐在桌旁似的。沃罗比约夫手里拿着面包和咸青鱼。他嫌愤地用他那纤细的指尖捏着咸鱼。

“我替您拿着,您写吧!”

小水兵从沃罗比约夫手里接过咸青鱼和面包,暂时代他保管着。

沃罗比约夫掏出铅笔来,用颤抖的手在木桶上摊平写罪状书的纸。

“见证人和被害的同志们,”库泼里雅诺夫说。“根据人民委员会的命令,在你们公正的眼前,我们应该枪毙这个人民的敌人。……我们写下这个叛徒和抢劫犯的罪行。我们无产阶级粮食小队号召大家在这张判决书上签名。……”

妇女、士兵、水兵围住木桶和惊恐的沃罗比约夫。

沃罗比约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近视眼望着脚下的水洼,急忙走开。

一声枪响。沃罗比约夫不由得一哆嗦,夹鼻眼镜就掉在泥泞里了。他弯下身去,用颤抖的手指在湿漉漉的石头马路上摸索了很久。

波列沙耶夫家的楼梯。一片昏暗。沃罗比约夫拿着小半截蜡烛缓慢地走上梯阶。面包和蜡烛擎在一只手里,青鱼拿在另一只手里。楼梯的栏杆倒映出奇异的阴影。

急促的脚步从后面追上了沃罗比约夫。来者想借光上楼。

沃罗比约夫被脚步声吓住了。他惊恐地望看下面,身子贴紧墙壁,等待着。

一个官吏模样的人急急忙忙跑上梯阶的平台,他手里拿的,衣袋里装的,都是酒瓶。当他看清并认出了沃罗比约夫以后,就笨拙地用力把酒瓶往衣袋里塞。

“沃罗比约夫先生,”他用拿酒瓶的手碰了碰制帽的帽沿,悄声说。“您别见怪。不喝掉,横竖也要给那群水兵抢走的。”

“我不怪您,”沃罗比约夫回答说。

官吏飞快地沿着梯阶跑上了更上一层楼去。沃罗比约夫赶忙敲门。门上钉着一块珐琅牌:

季米特里·伊拉里昂静维奇·波列沙耶夫教授

门上的铁链并没有摘下,只是轻轻地开了一条细缝。

“是我,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沃罗比约夫说。

一个高身材的中年妇人打开了门。

沃罗比约夫这时才恢复了常态,赶紧谨慎地关好门,上了锁,挂上了链,然后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在外间的衣架旁脱下了大衣。

“维肯基,您这是怎么啦?您在哪儿把眼镜打碎了?”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吃惊地问。

“外面很黑,让铁丝网绊了一跤,”沃罗比约夫扯了一句谎。“瞧,(把青鱼和面包递给玛利亚)这就是新政权发给剑桥大学的荣誉博士波列沙耶夫教授的口粮。”

“谢谢您。”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人家只肯给青鱼和而包。我不知道到底是拿还是不拿。结果,还是。拿来了。”

“要是没有您,我们就更难办了,亲爱的……”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感激地说。

沃罗比约夫脱掉大衣,摘下帽子。

“铺子里告诉我,说咱们都是吃二等口粮的。咱们的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现在也得吃二等口粮。……吃口粮的波列沙耶夫,吃口粮的普希金,吃口粮的托尔斯泰!……的确不坏啊?”

他们走进饭厅。

“咱们这位吃口粮的人,整整一天啦,还一点东西也没吃呢。他在赶他那本书。这还不算;今天早晨又在写一篇什么稿子。”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说。

“什么稿子?”沃罗比巧夫急躁地问。

“我不知道,没有叫我给他抄写。他很着急,当时就把草稿交出去了。”

“已经交出去了?”沃罗比约夫厌恶地嗅了嗅沾有青鱼味的纤细的手指,若有所思地问。

“是的,报社派人来取走的,明天早晨就要登出来了。”

沃罗比约夫满意地说:

“唔,当然,早就该写了,全体知识分子都在等着他的支持。他很善于写这类东西!只是,还要设法抢救他的这本书稿!”

沃罗比约夫高兴起来了,吻了吻玛利亚的手。她端来了一杯热茶,茶杯在她手里直晃动。她走过饭厅,沃罗比约夫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出客厅。她的脚步愈来愈犹豫。沃罗比约夫也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轻声说:

“没关系,有必要的话,我们亲自动手排字。”

他们在来到通向书室的神圣的房门前,停了下来。可以听见立在地板上的高大古老的时钟的钟摆在规律地摆动着。时钟敲了一下,沉重的钟鸣传遍了整个住宅。

“在他工作的时候,我真是怕……”

她想要敲门,又有些犹豫。沃罗比约夫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正待鼓足勇气举起手来,但是……

正门口传来了命令的、急迫的敲门声。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吓得几乎失手摔掉了手里的茶杯。敲门声更猛烈了……惊慌失色的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跑去开门。她跑过客厅,跑出饭厅——跑进衣帽间,跑到正门前。

“天哪,谁这么敲门哪?”她问。

“开开吧!”传来粗哑的命令声。“我们是来搜査的!”

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用哆嗦的手摘下了铁链,敞开了房门。

“我求你们轻一点。波列沙耶夫教授在工作,”她说。

水兵库泼里雅诺夫走进敞开的门里。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水兵、十个穿大皮袄的看门人和一个在睡衣上披着大衣的满脸睡意的搜查见证人(看样子,是个学徒)。

“谁是户主?”库泼里雅诺夫毅然问道。

“不能见他。他在工作,”老太太祈求地望着水兵刚毅的面孔。

“波列沙耶夫教授……他在看书,不能打搅他。你懂吗?”及时赶来的沃罗比约夫开导地说。

“我们懂。怎么走法?”不等回答,库泼里雅诺夫就带着他的小队朝饭厅走去。

沃罗比约夫和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像以前一样,脚步愈来愈迟缓,走出饭厅,走完客厅——走近他们所畏怯的房门,后面跟着其余的人。

一行人在门前停下来。沃罗比约夫做了个手势——请敲门吧。

库泼里雅诺夫握住门柄,不慌不忙地推开了房门。

波列沙耶夫的书室。宽大的窗子。一眼看不见墙壁,只见从下直达天花板都是插满书籍的书架。桌上摆满了书,地板上也堆着书。桌前的沙发上放着一本翻开来的书。书桌的一端摆着一盏煤油灯。靠门一边的墙上挂着达尔文、门德列也夫和波列沙耶夫本人的肖像。一个敞着橱门的不大的衣橱立在靠门的墙角里,橱里挂着衣服。

坐在桌旁,正对着走进来的人们的,就是波列沙耶夫。他依旧没有从他的手稿上抬起头来。

他的手在匆忙地写完这一页纸。他的脸上一副安详而又严肃的、老年人的样子,浓密白髭和一大把楔形的胡子。白发整齐地分梳着,复在大脑袋上。

他知道有人走进了书房,但还是没有抬起头来。

“慕霞,我不是告诉过,不许打搅我吗?”他并没间断工作地说。

“波列沙耶夫,搜査你来啦!”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胆怯地回答说。

波列沙耶夫抬起头来,看见站在门旁的库泼里雅诺夫。他还是不完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思想依旧集中在文稿上。

“根据革命委员会的决议,”库泼里雅诺夫说,“资产阶级把余粮都藏起来了,我们一定要搜査出来。现在全市的粮食情况很紧张。”

库泼里雅诺夫径直对着书桌走来,抓起一支粗大的铅笔就这么一顿,好像点了一个句点似的。

这么一来,可把波列沙耶夫兴的激怒了。看样子,使教授生气的,与其说是水兵的来临和他所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说话的腔调和他拿铅笔敲桌子的行动。

“你别给我上课!”他嚷着。“我自己就会给人上课!坐下吧!”

库泼里雅诺夫一时反而没了主意。他见惯的是那些一见了他就发抖,一看见子弹带和手枪就张口结舌的资产阶级。而现在,这种接待却多少看些出乎意外,于是,他就机械地往沙发上坐去。

“您往哪儿坐啊?”教授叫了起来。“那儿有书……有稿子……”

库泼里雅诺夫从沙发上拿起夹着一叠手稿的文件夹来,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既然拿起来了,就放在桌上吧,”波列沙耶夫怒气未消地说。

库泼里雅诺夫笨手笨脚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几页手稿散落到地上来了。

“真见鬼!您这是怎么搞的?”老头子气极了,从桌后冲了出来。

“我的天哪!他什么也不懂!”他喊叫着。“这是我的书啊!一页手稿就是一整夜不睡觉啊!”

他拾起散落的稿子,从非常尴尬的水兵手里一把夺过了文件夹,放在桌上。

“好吧,现在您既然已经把书放好了,那您就坐下吧,”教授稍微平静了一些,说。

库泼里雅诺夫坐到沙发上了。另一个背枪的水兵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挪动着脚。看门人脱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难堪的沉默。

库泼里雅诺夫惴惴不安,端起了一只细磁小茶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水。

另一个水兵不知所措地掏出了纸烟。书房里的时钟敲了十下。

“您坐在那儿干什么啊?”一刻也不肯安静的老头子又嚷嚷起来了。“你们不是来搜查的吗?这不简直是浪费时间!”

库泼里雅诺夫用眼睛把书房机械地溜了一转,于是走向敞着橱门的衣橱,从挂勾上取下了一件非常惹人注目的衣服——衣裾镶着红边的天鹅绒的大长袍。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是大主教穿的吧?是吗?”

“他怎么什么都不懂啊!”老头子大吃一惊。“大主教穿的?这是伟大的牛顿穿的袍子。”

“谁?”库泼里雅诺夫没听懂,扭过头来问。

“牛顿!物理学家!”

“啊——啊一―啊!”库泼里雅诺夫用低哑的声音应着。“啊,牛顿……”

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突然恶狠狠地从那个水兵口里夺下了纸烟,命令道:

“走!”

等带来的人都走了出去,他掉过头来,看了看教授,然后自己也向门口走去。

“铅笔!……”教授在他身后嚷着,“为什么把铅等也拿走啦?”

库泼里雅诺夫摊着两只空手。

“我没拿呀!”他阴郁地咕噜了一句。

“唔,唔,我是怕你顺手带走了,”老头子说。“有时候,是有人顺手就给我拿走的。”

库泼里雅诺夫同证人们一起走出了书房,轻轻地把房门带上,于是,果决地拉开正门,让证人们走在前头,自己最后一个跟了出去。他站在阴暗的楼梯上。白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划亮一根火柴,嘴里衔上一根纸烟,仔细地读着珐琅牌上的字,一直看到火柴熄灭。

沃罗比约夫仍在书室里。

“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他在桌旁停下来。“我热烈地握您的手。谢谢您那篇文章。早就该写啦……您在文章里写了些什么?”

波列沙耶夫终于摆脱了他那堆纸。

“您这是怎么啦?”他这才发现沃罗比约夫的眼镜打碎了。“您参加战斗来着?”

“他去领面包,碰到铁丝网上去了。”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代替沃罗比约夫回答说。

“去领面包来着?那他们还上我这儿来搜査粮食!”波列沙耶夫诧异地说。“诸位,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个水兵的一对眼睛是多么深沉啊!”

沃罗比约夫茫然若失地站了起来。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压低声音对教授说:

“我刚刚亲眼看见正是这个水兵,他那对深沉的眼睛,连贬都不眨就枪毙了一个人。”

“枪毙了一个人!”老头子半信半疑地瞥了沃罗比约夫一眼,“一个什么人?”

“我不大清楚,大概是抢粮食车的人吧。”沃罗比约夫回答说。

“天哪!”教授两手抱住头。“可我反而把他吆喝了一通!慕霞!”波列沙耶夫向房门奔去。“他在哪儿?”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多弗娜惊恐地走近书房的门。

“走啦,已经走啦!我们在这儿,坐在皮沙发上,”老头子激动地説。“可他呢?在那儿同敌人作战。还给雨淋着……可我还和他大嚷大叫的。应该马上向他道歉。”

阴霾的早晨。人行道的广告牌旁有一群报童争先恐后地叫喊着晨报的消息。

报童甲:布尔什维克收买了波列沙耶夫教授!收买啦,收买啦!

报童乙:教授是奸细,教授是奸细呀!波列沙耶夫给布尔什维克收买啦!

报童丙:英国学士会荣誉会员给布尔什维克收买啦!英国学士会荣誉会员给布尔什维克收买啦!请不要喝生水,水里有毒药!……

旧书贩:原价一卢布,贱卖二十戈比,二十戈比……《格里什卡·拉斯普庭艳遇记》……

报童丁:科学与劳动的联盟……伟大的科学家和无产阶级握手。

波列沙耶夫走过去,侧耳细听。

波列沙耶夫:小孩!小孩!

报童丁:(递过新出的报纸〕科学与劳动的联盟……科学与劳动的联盟……伟大的科学家和无产阶级握手……(向戴圆顶小帽的人)买报吧?

戴礼帽的人:不!不要……我在彼得堡住过四十年,从来也没所说过这么个大名鼎鼎的人……

旧书贩:风流香艳,细腻动人,《格里什卡·拉斯普庭艳遇记》,原价一卢布,贱卖二十戈比。

戴气帽的人:(对波列沙耶夫)打搅……您可知道,这个波列沙耶夫究竟为什么这么出名啊?

波列沙耶夫:波列沙耶夫?啊,(顽皮地)他不是跳芭蕾舞的女演员克雪辛斯卡娅的著名保护人么?

戴礼帽的人:啊!对啦,对啦!卖报的!卖报的!过来,过来!

斯莫尔尼宫的走廊里挤满了嘈杂的、着军大衣的人群。革命大本营整个动了起来。乍一看,似乎觉得这活动是混乱的。上百的房门在开阖着,无数的电话在叫着,许多台打字机在响着。透过这沸腾的人群呈现出人们一致的目标、共同的激情。波罗的海的水兵、前线的士兵、从流放地回来的布尔什维克、赤卫队员,都汇集在这里,接受紧急的任务,或者前来报告自己地区的情况。

从人群里走出一个蓄着一脸大胡子、穿西伯利亚翻毛大衣的高大的人。这是包查洛夫。他在写有“宣传部”的门前停了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屏风后面是电台。政委正向电报员——水兵口述电稿。

“……本月有两个问题提到了日程上来,它们比所有其他政治问题都更重要。这就是粮食问题与和平的问题。……”

“能看清列宁同志的笔迹吗??”政委问电报员。

“能,”电报员回答说。

库泼里雅诺夫神情沮丧地坐在长凳上读报纸。

包查洛夫走近他。

“今天的报?可以看看吗?”

两人聚精会神地读报上的论文。

“他是教什么的教授啊……这个波列沙耶夫?”水兵突如其来地问。

“教植物生理学。”

“什么?”水兵不懂。

“就是关于自然界的生活。像这样的人材,我们只有这么一两个……”

“他是布尔什维克吗?”库泼里雅诺夫继续追问着。

“不是,可是像他写的这样的文章,每一个布尔什维克都会钦佩的。他虽然是个老头子,思想可满年青呢,”穿翻毛大衣的人解释说。

“我认识他!”水兵苦恼地长吁一口气。

“怎么认识的?”

库泼里雅诺夫:(忸怩地)就那么,见过一面。

“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应该像爱护自己眼珠一样爱护他,”大胡子用低哑的嗓音说。

羞愧的库泼里雅诺夫挪动一下,躲开包查洛夫。

政委出来了。着翻毛大衣的大个子迎上前去。他们的话讲得很快,谈话的声音几乎被宣传部里的嘈杂声所淹没。

政委:您就是包查洛夫吗?从西伯利亚来?

包查洛夫:是的。

政委: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我把您完全想像成另外一种样子了。

电话铃响,政委拿起听筒来。

政委:喂喂!是斯莫尔尼。是的……是的……亚速海一黑悔舰队的人今天来吗?好吧。(说完电话,转向包查洛夫)把胡子刮了吧!

包查洛夫:很想刮。一有时间,我马上就刮。

政委:您当银行经理去吧。

包查洛夫:我?当银行经理?

政委:是的。

包查洛夫:您怎么啦,那怎么能行!

政委:您不是上过大学的吗?

包查洛夫:我那是学的自然科学呀,我的朋友!

政委:那就搞出版吧!

包查洛夫:这还将就。这可是为外一回事了。

政委:这份传单,今天晚上一定要用三种文字赶印出十万份来。可您得注意,印刷厂现在都掌握在孟什维克手里。您看看,到哪儿去印才赶得出来?

包査洛夫:也许大学印刷厂能赶,可是不知道还开工不开工。(沉吟片刻)好,您写委任状吧。

政委:到大学去,那我就再给您一个任务。一定得支持波列沙耶夫教授。知道他吗?

包査洛夫:就是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吗?怎么不知道呢!还是我的老师呢。

政委: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以后还得向他学习呀。您读一读。

包查洛夫:读什么?

政委:读这个。(把报纸递过去)

包査洛夫:这个,我已经读过了。

政委:了解一下,他缺不缺必需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吩咐过,要我们好好照顾他的生活。他可能缺烧的,没纸……也可能需要粮食。

库泼里雅诺夫挺直身子,坐在长凳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政委:(手持报纸)在革命阵营里,像这样的人材目前还不多!好,现在来解决您自己的问题吧。吃、喝、睡——您需要哪一样?

包查洛夫:我哪一样也不需要。我只要见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政委:啊!他正在这儿!第二个门。在大礼堂开大会哪。

他们在走廊里走着。包査洛夫的那件大不可言的翻毛大衣把众人都挤开了。库泼里雅诺夫懊恼地跟在他们后面。

政委:您要是需要助手,就自己挑吧。

包査洛夫:(看见紧跟在他身后的库泼里骓诺夫)就挑这个水兵同志,可以吗?我们已经认识了。

政委马上喊住了库泼里雅诺夫。

政委:库泼里雅诺夫同志,从现在起,你就听从包查洛夫同志的指挥。

库泼里雅诺夫:是。

《国际歌》的歌声震荡着整个走廊。

包查洛夫:这是怎么回事?

政委: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已经讲完了话。走,咱们见他去。

包查洛夫:走。

政委:委任状上还得签字!

他们急忙奔向大礼堂门口,消失在人群里了。

大学的走廊。它和方才看见的斯莫尔尼的走廊是多么不同。一群大学生——一些立宪民主党爸爸和资产阶级妈妈的子女们,正彼此争夺着抢阅载有波列沙耶夫教授的文章的晨报。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被迫写的!”

“他把祖国出卖给布尔什维克了!”

“大学需要自治权!”

在走廊的一端有一伙教授。这些道貌岸然、凛若冰霜的老头子们,有的穿着皮大衣,像小孩子似的把手笼子用丝带系在颈上,有的戴着眼镜,有的蓄着大胡子,有的脸上刮得精光,正在一缝莫展地议论着传阅的报纸。

沃罗比约夫走了进来。他很激动。

“各位同仁,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咱们大家期待了很久的波列沙耶夫的文章,可是请大家听听他写了些什么。”

沃罗比约夫从衣袋里掏出报纸来。

“历史的新时代……”

“打倒波列沙耶夫!”一个衣着华丽的大学生喊了。

唿哨声,许多青年的喊叫声。

蓦地,在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体态匀称,身材高大的老人——波列沙耶夫。他矫健地、愉快地走来,他那轻快的步伐正像一个前途无限的青年大学生。他个人的魅力以及他在学术界多年的威望使得大学生们不由自主地、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给学生们愉快地深深一礼,向左右点着他那硕大而美丽的头。

“诸位,早!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子,起迟了一些。”他一边走,一边说。“一会儿,我在第四教室考试。”

女学生们羞怯怯地相互望着,随即悄悄地移动着脚步溜出了走廊。

波列沙耶夫仍旧满面笑容地走近了他的那些“敬爱的”同事们。

他响亮而且有礼貌地对他们说:

“诸位先生,好!”他向离他最近的一位无精打采的秃头教授伸过手去。

那位教授的脸马上涨得通红,但依旧和波列沙耶夫握了握手,不过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赶紧又把手抽了回来。其余的人没有答腔。

波列沙耶夫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要是你们各位还是继续怠工,那么,就会停发各位的薪水啦!”他大声向自己的同事们说道。“你们各位的老人也就会把各位从家里给撵出去啦。”

他走进教室。沃罗比约夫紧跟在他后面。

波列沙耶夫从皮包里拿出夹看手稿的文件夹来,交给了沃罗比约夫。

“看,亲爱的,这就是我高兴的原因。我的手在发抖。看见了吗?这不是冷得发抖。我一路都吓得直哆嗦。我总觉得会有坏人跑来抢走我的稿子,或者我会给电车轧了……我这是把我的生命都交给你了。”老头子突然说得非常严肃。“请你把它送到印刷厂去吧!”

沃罗比约夫接过手稿来,向门口走去。

“对不起,维肯基·米海依洛维奇,”老头子叫住他,“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为了让老太婆高兴高兴,我们今天纪念我的命名日。你一定要来。为了让慕霞高兴。”

他握了握沃罗比约夫的手。沃罗比约夫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波列沙耶夫顿时觉得情形可疑。一种不知名的不安,一种模糊的恐惧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的面孔变得阴沉下来。他到走廊里去追赶沃罗比约夫,沃罗比约夫走得很快,已经走远了。

波列沙耶夫望着沃罗比约夫远去的背影,突然,他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维肯基·米海依洛维奇,亲爱的!”他叫着。

沃罗比约夫连头都没有回。

突然,波列沙耶夫的去路被包查洛夫的巨大身躯挡住了。

“教授先生,”包查洛夫拦住他,“我是来找您的。”

波列沙耶夫心不在焉地望着这个陌生人,停了下来。

“找我?”他反问了一句。

“我是怕您走了,教授先生。我来考试的。”

包查洛夫仿佛在辩解似的说。

“考试?”老头子惊愕地重复说。

从前厅进来的大学生们叫嚣着走散了。教授在桌旁坐了下来,他现在才看清和自己谈话的这个大胡子。

“等一等,”他吃了一惊,“您是大学生吗?”

“是啊,”包查洛夫平静地笑着回答说,“我还保存着我的听课证哪!”

大胡子学生于是把手探到裤袋里去找证件。他先掏出了一捆绳子,接着掏出了一小口袋烟丝和烟斗,然后,像掏出烟斗一样满不在乎地摸出了一支手枪放到桌上,最后,才找出了满是油渍的已经揣烂了的大学生证件。

波列沙耶夫斜睨着手枪,仿佛是在研究这个工具似的。

突然,他挥摆着手说:

“把这个收起来……这里是大学呀。”

包査洛夫赶紧把手枪藏起来。

“您的书怎么样啦,教授先生?”他一边往裤袋里放回东西,一边问。

“您为什么要问书啊?”老头子惊慌地反问包查洛夫。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的身体好吗?大长袍还挂在衣橱里吗?”

霍地,老头子高兴得像孩子一般跳了起来,拥抱着包查洛夫。

“米沙!米海依洛·马卡洛维奇!”他叫着,“留这样的大胡子干什么?怎么能记不得呢……我记得你,可就是这个大胡子……该剃掉,一定剃掉,青年人……你是大学生啊!”

“没来得及剃啊,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我今天刚从西伯利亚来……”

“从西伯利亚来?”波列沙耶夫问。

“是的……您还记得吗,因为我是个布尔什维克,给流放出去的。”

“刚从西伯利亚回来,就一直跑来考试?”老头子诧异地问。“那你的功课一定都忘光啦。”

“一点也不,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包査洛夫回答。

“那好吧,考考看,咱们考考看!你讲吧!”

“可现在我是来找您有事情的,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我是从斯莫尔尼来的,想来打听一下学校的印刷厂……”包査洛夫开始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波列沙耶夫不等他完,就迫不及待地、高高兴兴地告诉包査洛夫说:

“我们的印刷厂可好哪!它可不像这儿,”波列沙耶夫用手指着空无一人的课室,“它在工作,在印我的书。是的,是的,就是七年前你在这儿的时候开始写的那本书。”

包查洛夫坚决地站起来,收起听课证,说:

“付印了,这是对的……再见吧,亲爱的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

他鞠了一躬,迅速地走了出去。

“慢着,考试怎么办?”老头子惊讶地跳起来。

“回头再考吧!”包查洛夫沿着长廊跑去。

“全都忘光了,这是逃避考试哪,”老头子狡猾地眨了眨眼。

前厅,衣架前一群教授在穿大衣。

沃罗比约夫:(在演说)抵制——这只是青年人的玩意儿。我恳求你们,诸位先生,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有充足的论据能够说服他,让他自己收回他的那篇文章。

席泼里雅诺夫站在这一长串人群的后面,磕打着烟嘴里的烟头。教授们听到磕打声,都掉过头来,看见是一个水兵,大家赶快走散了。沃罗比约夫看看水兵,认出了这是库泼里雅诺夫。

“沃罗比约夫先生,这个水兵是在等您的,”看衣服的人一面递给沃罗比约夫大衣,一面对他说。

“等我?”沃罗比约夫畏缩地问。

“大伙儿请您到‘阿穆尔’号船上去做一次报告。大家对植物生物学很感兴趣,”库泼里雅诺夫说。

“啊,到你们船上去……好吧,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沃罗比约夫很快地答应下来。

包查洛夫从长廊那一端走了过来。他走近库泼里雅诺夫,用震耳的浊音告诉他说:

“大学的印刷厂我们不占用了,它正在印波列沙耶夫教授的书。”

“那传单上哪儿去印呢?”库泼里雅诺夫提醒他说。

“另找地方。你看怎么样,能找到吧?”

“能!”水兵很快地同意说。

沃罗比约夫坐在波列沙耶夫的饭厅里。老头子默不作声地在房里来回踱着。

“您应该收回您发表的那篇文章,”沃罗比约夫说。“我是您忠实的学生,也是您二十年来最亲密的朋友。您和沙皇总长们作斗争的时候,我曾经冒着被开除学籍,被社会驱逐,甚至…被流放的危险,追随着您。我这样做,都是为了科学,也为了您——科学思想的天才。可是现在,您却抛弃了这一切。您背叛了朋友,您背叛了科学……”

“你这是说谎!”波列沙耶夫打断他。

“您背叛了祖国……”

“胡说!”

“要说的,我差不多都说出来了。”

“喂,我说,”波列沙耶夫望望钟,突然想起来了,“你该去做报告啦!”

“我哪儿也不去,”沃罗比约夫说,“我要是不把我的老师拉上为纯科学而斗争的道道,那我就哪儿也不去。”

波列沙耶夫毅然向外间走去。

“慕霞!”他喊。

看样子玛利亚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她急忙向他奔来,一看见他,就惊骇地合起掌来。

“波列沙耶夫,你上哪儿去?我的天,这样的天气!”

“慕霞,我给水兵做报告去!我替我的学校难为情,光会说冠冕堂皇的话,欺骗老实人。”

“他们不会听您讲的,”沃罗比约夫说,“他们现在只需要政治。”

“我就给他们作一个关于科学的政治报告,”波列沙耶夫一面穿大衣,一面倔强地说。

“那么,客人怎么办呢?”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惶惑地问,她不等问答,就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沃罗比约夫。

“维肯基·米海依洛维奇,您陪他去一趟吧。”

沃罗比约夫阴沉沉地穿上了大衣。

黑暗的市街。他们并肩走着。沃罗比约夫转老头子挡着风,小心地搀扶着他。波列沙耶夫利用这片刻的宁静,问道:

“书怎么样啦?他们什么时候排完最后一章?”

沃罗比约夫用手扶着翻起的人衣领说:

“斯莫尔尼今天发出了命令,要占用咱们的印刷厂印各种法令,至于您的讲,那可得放一放啦,他们很可能把版也给拆了。铅字不够用。”

波列沙耶夫是那么突如其来地停往了,竟使沃罗比约夫吓了一大跳。老头子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惊慌。

“这本书是给他们用的。他们为什么要毁掉它呢?真胡闹!”

沃罗比约夫弯下身子,附在老头子的耳边说:

“您看把手稿送到柏林去怎么样?那儿会出版的!”

老头子把身子一挺,迅速地向前走去。

华西列夫斯基岛上通向涅瓦河去的一条昏暗的街道。涅瓦河上——一艘军舰的模糊的轮廓。街道两旁,只有几家窗上摇曳着暗淡的煤油灯光。

波列沙耶夫和沃罗比约夫转向街道的拐角。那里燃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三个水兵。步枪交叉着支在地上。一队水兵沿着街道唱着激昂的歌子,朝着篝火走来。

“喂,弟兄们,上哪儿去?”坐着的一个水兵问。

“听报告去。”

“什么报告?”

“关于植物的生活。”

水兵揑着三个指头吹起震耳的唿哨来。

“看见是怎样接待您的吗?”沃罗比约夫不耐烦地说。

水兵吹完了唿哨,走近篝火。老头子和沃罗比约夫仔细瞧了他的面孔。当他们彼此认清以后,不由得都楞住了。

“我来给你们做报告的,”波列沙耶夫自我介绍说。

“对不起,是您做吗?”库泼里雅诺夫困惑地问。“是沃罗比约夫先生答应来的。”

波列沙职夫迟疑了一会。

“维肯基·米海依洛维奇牙疼……所以学校让我来,”教授躲躲闪闪地解释说。

军舰的船舱里。从甲板的中部传来嘈杂声。

波列沙耶夫在做报告前显得很紧张。

他脱下大衣,紧了紧领带,很像一个大学生在等待着困难的考试一样。他照照镜子,整整自己的衣服,在一间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着。船舱的两壁仅距三步远。舱门大开着。

沃罗比约夫穿着大衣坐在一旁,冷漠而且讽嘲地讪笑着说:

“他们不会听您讲的。他们现在只需要政治。”

波列沙耶夫望着他,又生起气来。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就给他们讲丰收!总而言之,劳驾,请你别打搅我!”

“这么说,您是要我走哪?”沃罗比约夫站起来。

“难道是我请你来的?”老头子愤怒地说。

“静一静!”库泼里雅诺夫向挤满这间从前做教堂用的船舱里的水兵们说。“现在,要向大家讲话的是世界有名的学者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波列沙耶夫。这位教授是拥护马克思的。同志们,我们大家要注意地听他这个有关咱们自然界的科学报齿。这位教授家里的一面墙就够开个公共图书馆。他写了一百多部书,都是革命的。……”

鼓掌声。

库泼里雅诺夫从临时搭起来的、不大方便的讲台上走下来,跑去请教授。

“您怎么称呼他们呢?”沃罗比约夫又在那里给波列沙耶夫出难题。“是敬爱的先生们哪?还是诸位水兵们?”

“你怎么又坐下啦?”波列沙耶夫责问他。

“我想等着看您的凯旋,再送您回家去。”

库泼里雅诺夫朝舱里探进头来。

“大伙儿都等着您哪,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他走近沃罗比约夫身旁的小桌,放下一杯水。“鼠尾草……您漱一漱……治牙疼……”

他同教授走了出去。

沃罗比约夫慢慢地跟在后面。

教授在水兵的舱里出现了,人们把他抬起送到高台上去。

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整个船船。水兵们急忙踏灭没吸完的纸烟。波列沙耶夫讲出了第一句话来:

“同志们!”

从他讲这句话时的紧张程度,可以感觉到他是第一次说出这个字眼的。水兵们热烈地鼓起掌来,表示欢迎。

沃罗比约夫马上掉转身,向出口走去。

老头子掏出手帕,不知道拿它做什么用,于是又把手帕放回衣袋里。他站在台上等着人们静下来,然后,聚精会神地、严肃地开始了他的报告。

“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在这样的讲堂里讲科学……我想了很久,应该怎样给你们讲才合适呢?请允许我还是像给我的学生们讲课那样来讲吧……我已经花了七年来写我那本书。我伏在我的桌案上写,为的是让庄稼人种地省一点事。科学界的天才们很早就想让科学从它的宝座上走下来,把科学从教堂的压迫下,从蒙昧无知的统治下,从歇斯底里的病症下解放出来,很早就想用人民大众的语言来谈论科学。我的一生也就是为了这个进行奋斗……那好吧,我就来给你们讲红颜色,它是植物生存的基础。”

下船的出口,值日水兵向沃罗比约夫很有礼貌地敬礼,递给了他一包面包和沙糖。沃罗比约夫略微踌躇了一下,伸手接过面包和沙糖来,也不道谢一声,就上岸去了。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正忙着摆餐桌,等待着客人们的来临。煤油灯放着光亮。

沃罗比约夫走了进来。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呆住了。

“季马呢?”

“他在做报告。我进来就是想告诉您,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

“他怎么回来呀?让他一个人回来吗?”老太太惶惑地问。

“我不知道,”沃罗比约夫说。“是他撵我回来的。我进来就是想告诉您,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

“要不我去接他?”老太太嘟哝着。“您留在这里接待客人!”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沃罗比约夫第三次说,“我进来就是想对您说,我以后再也不到你们这儿来了。别人也不会来了。”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呆住了。突然,她两腿发软,随即瘫在沙发上了。

“您要离开此地吗?”她细声说。

沃罗比约夫吻吻她的手,站了起来,在忙乱中连脚都没伸到套鞋里去,说道:

“不,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我来和您告别。请您相信我,我对您,对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就像一家人一样,现在我要这样做,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我对您不再多说了。您什么也别再问我吧。”

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满面惊恐。

“请您转告季米特里·伊位里昂诺维奇,今后关于他那本书的事,我也不再管了。”

沃罗比约夫说完,连睬也不睬被吓呆在沙发上的老太太,就径直向着门口走去。

走不多远,他忽然想起放在茶几上的面包和沙糖,就折回来拿在手里,又走了出去。

波列沙耶夫做完了报告,由库泼里雅诺夫伴同回家。库泼里雅诺夫一手搀扶着老人,一手拿着裹在布包里的面包和沙糖。细雨夹着飘雪。

他们走近了波列沙耶夫的家。

“现在我自己可以走到了。”疲倦了的老头子向库泼里雅诺夫道谢说。

执拗的库泼里雅诺夫继续搀扶着他走上梯阶,直到四楼。

“教授同志,上次我把您当成主教了。请您原谅我,那是个误会。”

“原谅你,原谅你。”

“可是,您那本书写完了没有?”库泼里雅诺夫感兴趣地问。

“写完了,”老头子回答说。

“这本书一定很有意思!我们‘阿穆尔’号上的弟兄们全都想预约一本。”

老头子累了。每上一层梯阶,他都得歇一歇。喘息病折磨着他。

在房门口,水兵递给教授那个包着面包和沙糖的小包。

“您怎么啦,您这是做什么呀!”老头子惊讶地说。“不,不能,我去做报告不是为了这个的。”

“我明白,”库泼里雅诺夫拿着面包说。“您不收,会让大家不高兴的。”

“这样说,就到我家里喝点茶吧,”波列沙耶夫邀请他。“我家里大概还有客人等着我哪。”他轻轻地叩着门。“今天是我的命名日。”

库泼里雅诺夫硬把面包塞了过来。

“那就当作送您的贺礼吧。……”

老头子不好意思地接过面包来。

“唔,那就谢谢了。”

他点头示意,请库泼里雅诺夫一同进去。

“谢谢您,”库泼里雅诺夫说,“改天再来吧。”

波列沙耶夫向库泼里雅诺夫伸过手来。库泼里雅诺夫斯斯文文地握了一下教授的手。他侧耳谛听着教授沉重的呼吸,问道:

“那么说,树也会呼吸?”

“会呼吸的……用叶子呼吸。”

教授又一次敲门,比先前敲得重些,谛听着。

房里静悄悄的。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走来开门。波列沙耶夫振作起来,他想显得精神饱满,兴致勃勃。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也极力装出无忧无虑的样子。

波列沙耶夫看见外间的衣架竟是空的,感到奇怪。他脱下大衣、帽子,随手把面包放在茶几上,走进饭厅去。半明半暗的饭厅里已经摆好十二个人的坐席,但是,席上却空无一人。

“谁都没来?”波列沙耶夫怅然问道。

“你怎么啦!谁会那么发疯,这时候还顾得上来给别人庆祝命名日呢!”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想缓和一下这尴尬的局面。

“都不到我这儿来了?”老头子茫然若失地问。

“街上直打枪,”老太太说。

“子弹专打教授,”波列沙耶夫讽刺地反驳说。“维肯基·米海依洛维奇呢?”

老太太装作没有听见。

“哦,对了,我又骂了他。是的,是的,他生气了,不来了。”

“也许过一会儿他还会来的,”老太太宽慰他说。“他知道你正是因为爱护他才骂他的。”

“他一定会来的,”老头子自己宽慰自己。“我要跟他和好。说实在的,我也太放纵了,总是骂人,就像自己了不起似的。”他把手放在灯上取暖。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季马,就是咱们两个人过命名日,又有什么不好呢?”

波列沙耶夫瞪着这空寂无人的桌面说:

”我今天可真正是过命名日。我的书不是写完了吗?慕霞!”

激烈的叩门声。两人不禁同时一哆嗦,奔向正门去,准备接待姗姗来迟的客人。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两手颤抖着开门。更夫走了进来。他满脸焦黄蓬乱的大胡子,露出门牙堆着笑。

“波列沙耶夫先生,恭喜您过命名日,”他说。

波列沙耶夫连忙掏出钱来,给了更夫。更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走出去,把门带好。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心里很乱。她一眼瞥见放在茶几上的面包和沙糖,不禁合掌喊了起来:

“天哪,他把面包忘了?”

“谁把面包忘了?”老头子望着自己的口粮,不懂地问。

“不知道,”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慌张地支吾说。但是,她终于忍不住了:“季马,是维肯基把面包忘了,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过。”

“等等。这是我的面包。是人家送给我的。”

“反正是一样,”她惊恐地望着老头子的眼睛说。“他说,他再也不到咱们这儿来了。……别人也不会来了。……只剩你一个人……”

波列沙耶夫沉默了。书房里的时钟发出了嗡嗡的报时声。他奔向衣架前,穿起套鞋,但当他确知时间已经不早,就又留了下来,套鞋也不脱,只缓慢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向着餐厅走去了。

“他这是怎么啦……难道真的生气了?……”

沃罗比约夫走上了昏暗的楼梯。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听出了那熟悉的脚步声,叫道:

“这是维肯基,维肯基!”

“是维肯基!”波列沙耶夫也肯定地说。

沃罗比约夫在门外站住,敲门。

突然,捉弄他一番的念头闪过了波列沙耶夫的脑际:不能让沃罗比约夫看出波列沙耶夫被人摒弃!要在衣架上挂满大衣,要使乐声回荡,要让沃罗比约夫相信他的老师在欢度命名日!……

“慕霞!”老头子忙乱着。“你去弹钢琴,弹圆舞曲!愉快的圆舞曲!”

老头子急忙打开箱笼,把冬季的衣服全都捧了出来,一部分挂在衣架上,一部分散放在椅子上。衣帽间里也布置成节日的样子:到处都是皮大衣、套鞋、帽子。餐厅里传出悠扬悦耳的圆舞曲的声音。……沃罗比约夫走了进来。

“您有客人?”

“你看吧!”他向衣架那边做了一个手势。

“我来祝贸您,并向您解释一下,”沃罗比约夫小声说。

“现在不方便,当着外人,”波列沙耶夫得意地说。

“我来恳求您,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我的老师——您第一次做错了。”

“这我已经听说过了。说点新鲜的吧。我不是还教过你点什么吗?”波列沙耶夫恼怒地说。

“您教导过我,要为科学牺牲自己,忘掉自己,那就是说,忘掉自己的个人利益。”

“唔,怎么样?”

“看在上帝的份上,对不起,要是方便的话,请您给我口水喝!”沃罗比约夫喘息说着。

波列沙耶夫端来一杯水。

“谢谢您,……是开水吗?”

“是开水,用不着害怕!”

沃罗比约夫呷了一口水,继续说:

“临到该谢幕的时候,您为什么还要玩这套动人的把戏呢?是的,快谢幕啦!您已经七十五岁了……”

“您就是像这样来祝贺我的!真是别出心裁的祝贺方式,”教授因为内心的激动而声音颤抖了。

“您的这些古怪行径我已经习惯了,”沃罗比约夫回答说。“从认识您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在这些古怪行径后面会掩藏着相当严重的东西。老实说,咱们俩的见解从来就是分歧的,但我总期待您晚年会有所改变。”

“你总是这样期待着!可惜的是你自己一下子就老了一百岁!脑子都老得发了昏!”老头子叫了起来。

“您自己才老得发了昏!”沃罗比约夫失去常态地大声尖叫着。“您想让布尔什维克给您立个纪念碑呀……不会给您立碑的。你还挣不到一个纪念碑,挣不到!扔下自己的学生!去造反!跑到锅炉房里去做报告!不管您怎么卖力,也不会给您立碑的!”

沃罗比约夫喊叫着,突然煞住声,他担心客人会听见,继续用恶毒的舞台腔调小声说:

“我明白,您想在史册上留名,想和历史上的各种怪物并驾齐驱。办不到!”他狠毒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要知道,您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您可以卖身投靠布尔什维克,因为您反正快要……因为您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啦。可是我还年青,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大事!我也想做一个伟大的学者!”沃罗比约夫呜咽着,喝干了杯里的水。

“啊,想做一个伟大的学者?告诉你,你做不到。依我看,是做不成的!”老头子胜利地喊着。

“好吧,我也不多打搅您了!”沃罗比约夫回答说。“您的客人会见怪您的,都会走开的,到那时候就剩下您孤零零的一个人……死在布尔什维克的墙角下。”

这些话伤透了老人的心,被凌辱的眼泪顺着他的两颊、顺着那银白色的胡须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

“我是个老驴!十五年来,我教了一个卑鄙的小人。……”老人喃喃地说。“你来咒我死在墙角下?!但现在我还有足够的力气把你扔到楼梯底下去!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滚,沃罗比约夫!”波列沙耶夫怒不可抑地吼叫着。

“季马!外面打枪哪!”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赶来岔开说。

“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人小声地但却严厉地说。

老头子坐在沙发上。

“这可只剩下咱们俩了,孤零零的两个人。”波列沙耶夫说。“这都怪我不好。你冷吧,慕霞,我这就生炉子去。我到楼板棚里去劈点劈柴来。现在我写完了那本书,可以做点体力劳动了。……我能送给你的礼物,就只是朋友的叛变,晚年的孤独。……这不是连维肯基都走了。……趁着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还能给你点什么呢?”

“波列沙耶夫,不许你这样说!你从来都是最正直,最勇敢,最伟大,最美丽的。”

他望着她那颤动的肩头,生怕两人这时都会哭出来。

“你冷了,”他说。“我去给你拿披巾来。”

“不用,”她说。“你别操心啦!”

“不,不,我一定取来,”他走向了邻室。

“你找不到的,披巾在卧房里,”她朝着他的背影说。她掉过头来,两眼噙着满眶泪水,望着他那消失在门外的瘦削的脊背。

他走去了。她趁着他不在的当儿尽情地哭了一场。她那笔直的、匀称的身体弯了下来。她哭着,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不就着脸和眼睛擦掉眼泪,而在膝头上拭抹着。

而波列沙耶夫则在寝室里,令人纳闷地立在墙角边一个敞着橱门的衣橱前,背对着门,立了很久。一种奇特的思想闪过了他的脑际。他穿起长袍,戴上帽子,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古本手稿,庄严隆重地打开手稿,高擎过头,朗诵起拉丁诗文来了。

刹那间,他的形象就和我们祖国在极困难的日子里为齐米梁节夫(注1)所立的铜像一模一样了。

大学印刷厂。沃罗比约夫走进排字间来,同排版工长打着招呼。

“阿列克谢依·米海依洛维奇,把波列沙耶夫的手稿给我。”

“正拣字哪,”工长说。

“没关系。”

工长对拣字工:“把《植物学和农业》的底稿拿到这儿来。”向沃罗比约夫:“怎么回事?”

“拿到莱比锡史登戈波菲那里去出版,咱们这儿现在不是印这本书的时候,”沃罗比约夫小声说。

“排好的版呢?”工长惊讶地问。

“拆了,留着铅字赶急活用吧。”

“哦,我懂了!”工长显然是个孟什维克,他恍然若有所悟地说。

斯莫尔尼的宣传部。这里聚集了一群由包查洛夫召集来的彼得格勒各大报纸的主编和各种低级、黄色、诽谤革命的报纸刊物的老板。他们畏惧地望着包查洛夫的魁梧身体和他的助手库泼里雅诺夫。

包查洛夫对一个女打字员口述着:

“因散布假消息并造谣诬蔑苏维埃政权的朋友波列沙耶夫教授,现决定予以查封并没收其纸张的,有下列报纸和杂志:《新闻报》停刊三个月,《语言》禁止发行,《彼得格勒》小报,停刊六个月。”

“怎么,难道我们是小偷,或者,天哪,难道我们伪造过纸币?我在报界已经干得头都秃了顶啦!”其中一个老板,脑满肠肥,秃顶,戴着圆顶礼帽,冲出了一句。

“这并不能当作一个正当的理由!咱们还是别来这一套吧!”包查洛夫平静地说。“跟波列沙耶夫走的有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他们愿意为我们的革命工作。只有那些用诽谤、诬蔑波列沙耶夫的手段,在知识分子中破坏对我们正义事业信任的人,才是小偷。”

“我收集了很多关于波列沙耶夫的材料,可您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政报的密探插进来说。

“不,我知道。”包查洛夫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波列沙耶夫教授的学生,我们不准你们诬蔑他,明白吗?好,下面,《每日晚报》封闭六个月,《透视一切的眼睛》和《讽刺厨房》禁止发行。”

“请原谅,”精通造谣诽谤伎俩的《讽刺厨房》的编辑彬彬有礼地站起来辩护说。“我们说过教授是奸细,但在最后,我们还是放上了一个问号。”

“一点不错,是有个问号的,”秃顶的先生支持他。

“《讽刺厨房》——也就是我们,对这个问题是抱着存疑态度的,但在排字的时候,问号却给排漏了,所以句子的意思也就被歪曲了。手民之误嘛,这在报纸上是常有的。”

“为什么你们所有的手民之误都是反对苏维埃政权的呢?你们有没有一次是拥护苏维埃政权的呢?”包查洛夫严厉地叱问着这群惊惶的拜访者。

包查洛夫有力的论据和库泼里雅诺夫全副武装的气魄,镇住了这群编辑,使他们不敢再出声了。

“所以,我们把你们的纸张没收,用来印波列沙耶夫教授的书。”包查洛夫结束了他的谈话。

库泼里雅诺夫完成着办事应有的程序:

“喂,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那么,请吧。”他对编辑们朝门口一指。

穿着翻毛大衣的高个子在叩波列沙耶夫楼下住户的门。门开了一条小缝,穿翻毛大衣的人向探出半截身子、露出吊带裤子的住客说:

“可以见到波列沙耶夫教授吗?”

住客责骂着:

“瞎冲乱撞,一刻安静都不给,”于是,啪的一声把门关上。“再上一层都懒得动,想在三层楼上就找到波列沙耶夫……酒鬼!”

包查洛夫又上了一层,擦燃了一根火柴,高兴地读着门牌上的字。他想敲门,但又踌躇起来,夜这么深了,不好惊动。他想走,但走到哪儿去呢?他在梯阶上坐了下来,吸着纸烟思考着。为了安抚腹中的饥虫,他掏出面包干,吃了起来,吃完了,这才裹紧大衣,走下两步楼梯,倒下身子,枕着手臂,准备就在这里过夜。

波列沙耶夫住宅里传出轻盈的音乐声来:有人在弹钢琴。包査洛夫抬起头来。

波列沙耶夫和慕霞在四手合奏着。他们并肩坐在钢琴旁,裹在一个大披巾里,轻轻地,仿佛怕羞似的,四手合奏着柴可夫斯基的《儿童画册》中的歌曲。这歌曲淳朴、天真,因此也就越发感人。

慕霞弹错了琴踺。

“手不听使唤了……我冻得慌。”

波列沙如夫一怔,抓过她的手凑近自己的嘴边,用力呵着气,想用呼吸来暖和它。

“咱们再弹一段,弹完我就劈柴去!”

被蜡烛的微光照射着的房间突然明亮了。很久不往住宅送电的电流燃亮了大吊灯,墙灯和台灯。起初灯光还弱,后来却愈来愈亮,终于把住宅照得雪亮。高脚酒杯在孤独的桌面上也放出光彩,这时,相形之下,蜡烛却显得寒酸可怜了。

楼梯上的电灯也亮了。传来圆舞曲的乐声。房里在过节!包查洛夫站在门口。进去,还是不进去?这过的是什么节哪?……

包查洛夫望着墙上一面晦暗的镜子,里面映出一张长满胡须的疲惫的脸,一顶破旧的大学生制帽,一件西伯利亚臃肿的翻毛大衣——这一身打扮都不适合去赴命名日的宴会。他已经决定走掉,但这时,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老头子很滑稽地穿着一件慕霞的短皮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立在门口。

“啊!”波列沙耶夫突然叫了起来,提着斧子就向包査洛夫奔过来。

“慕霞!来客人啦!快倒茶、盛汤……我马上领他进来,”他把包査洛夫往房里拖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正准备劈劈柴去!”

他们在饭厅里。包查洛夫和波列沙耶夫喝着热汤。

空荡荡的餐桌忽然热闹起来了。出现了水兵的面包,沙糖,包查洛夫布袋里的小吃和一瓶葡萄酒。饭后,三人坐在壁炉前。客人坐在高大的安乐椅里,两脚伸向炉火。围在炉旁既舒适又温暖。慕霞注意地、同情地听着他们谈话。

老头子一面侧头谛听着街上的枪声,一面说:

“听见么?现在谁也不理我啦。可是我却彺写,我坚持着。”

他走近书柜,拿出一札信。

“看,这是我收到的一些信。学生把我形容成‘戴德国钢盔的人’。”他读着信封上和漫画下的词句。“‘穿博士袍的奸细’。‘猪猡的嘴脸’……你看吧——这还有:‘布尔什维克马廐里的老驴’。人类的文明竟堕落到这步田地!”

“很好,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包查洛夫镇静地说。

“对,对,”老头子同意地说。“这是意料中的事情!还有一个甚至说:‘你会死在布尔什维克的墙角下……’对,对,这是意料中的事情。怎么样,米什恩卡,你能在彼得堡呆多久?”他转换了这个使他不愉快的话题。

“目前在这里,以后的事再说吧。事情很多,党会告诉的,”包查洛夫回答说。

“可是你看,谁都不来告诉我,就剩下我一个人伴着我这些玻璃管,”老头子凄凉地说。

“我茌流放地呆了八年,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那里有冻透了的原始森林。在大雪堆里有一所简陋的小木屋。那里有整日酗酒的看守。偶而,作为款待的‘佳肴’,才给你一顿这样的烤Solanum tuberosum(注2)。”说着他从炉火里扒出一个烧熟的马铃薯来。“在那儿,我懂得了,革命将来也需要植物生理学……我深信这一点。有那么一天,当我同您创建起一座巨大的植物学院来,到那时您也就会相信包查洛夫是对的了。我在那儿工作,时常想起您,盼着您的书……只要有一个新到那儿的人,我就打听您那本书,如今您反倒说它没用!这不是您说的话,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不是您的话。”

“不是您的话……你连开玩笑的话都听不出来。不是您的话……”老头子好像生气了。“今天我还在船上做过报告?你知道他们倒都很关心我这门无血的科学。这样看来,我还可能有点用处。”

“他们告诉我了,”包査洛夫说。“不过我已经下了命令,以后不许他们再来惊动您。您知道吗,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这件工作是很重要,但它应该由您的研究生,由您的学生来做。我们应当爱护您。您的每一句科学言语,对我们都很珍贵。您就像一张革命的王牌……这完全是真话!我们的船多得很,可是王牌是不够用的。”

“好啦,你跟我唠叨些什么!该睡觉啦,一点钟了。对不起,你得守我们的规矩。玛莎!玛莎!让他在椅子上睡吗?在椅子上睡……”老头子张罗着。

他看看钟,时针指着三。波列沙耶夫摇了摇头。

“慕霞,我可把他折腾苦了,”他俯身对慕霞说。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依着沙发上的靠枕轻轻地打着鼾,睡着了。

“原来我把两个人都折腾坏了……慕霞,”他轻轻地摇着妻子的肩,“走,睡觉去。”

他帮助她站起来。

衣帽间里传来电话铃响。波列沙耶夫奔向电话机去,听不清谁在讲话,回身把通餐厅的门关上了。

“喂,喂!……谁?对不起,我听不懂……谁?哪一个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请等一等。”

包查洛夫坐起来,倾听着,他满意地笑了。

他正在等待着这阵铃声。

波列沙耶夫向电话里讲话。

“是我。谁?……啊,列宁同志……您好,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不,不……还没睡觉……谢谢您……什么?唉!已经七十六岁啦。是的,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什么?不,不……什么也不需要!……请您千万不要费心!非常感谢!什么?啊,书吗?没问题。印去了……是的,是的——在印刷厂。谢谢……谢谢您!也问候您的夫人。再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再见!”

波列沙耶夫挂上话筒。他走近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然后穿过许多房间,把所有的电灯都打开了,大声喊着:

“玛莎!玛莎!”

他走近假装睡熟的包查洛夫。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闻声跑来。

“米申卡!米申卡!你没睡着吗?”

“出了什么事吗?”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惊恐地问。

“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件最好的,最令人高兴的事情,”波列沙耶夫说。“方才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给我打过电话。我的确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印刷厂。低矮的拱形窗子。白昼的光线穿过窗子射进来。拣字台上点着电灯。几个拣字工俯身在台子上。邻室里的机器在劈叭劈叭地响着。

工长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来回踱着。

波列沙耶夫和包査洛夫走进印刷厂来。

“您好,阿列克谢依·米海依洛维奇,”波列沙耶夫和工长打着招呼,握着手。“我带个客人来看看我的书。”

工长有些局促不安,他装出一副高兴的面孔,但眼睛却躲向一边。

波列沙耶夫没有注意到工长的慌乱。

“稿子已经在排吗?”波列沙耶夫问。

工长斜睨着一对老鼠眼,突然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说:

“稿子不是不在这儿么!”

“怎么不在这儿?”波列沙耶夫说。

工长不作声,从眼镜下面望着波列沙耶夫。

沉寂,只有机器在邻室里轻轻地响着。工长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沃罗比约夫教授拿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记性不好,我想想看。”抬起眼晴望着天花板,“大约一点钟以前吧。”

波列沙耶夫紧张地讷讷问道:

“谁给他权利来支配我的手稿?你这是怎么啦?……”

工长大起胆子唠叨说:

“您的倒是您的,可是印刷厂现在正给《沙皇一饥饿》报赶印材料,铅字就不够用啦。”

“谁的报纸?”包査洛夫走近前去。

“《沙皇一饥饿》工长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怠工的那帮家伙的刊物,”站在拣字台旁的青年拣字工解释说。“沃罗比约夫教授参加他们的会议去了……把您的手稿也带到那儿去了……他还说现在不是印这本书的时候,也要让那个可尊敬的作者认识到‘不是时候’,还命令我们把排好的版都诉了,用这些铅字来印报纸。”

“那你们就把版拆了吗?”包査洛夫抑制往自己洪钟似的嗓音问道。

“那当然罗!我们当时就拆了,”工长轻快地同答说。“请您看……”他揭起用报纸盖着的一堆铅字。这堆铅字很像一座铅铸的坟包。

包查洛夫像平常一样冷静地走近工长。

“印刷厂归我们所有了,”他拿出委任状给对方看,“不许你们再印其他的报纸。”

“真奇怪……太新鲜了,”工长仍然在那里故作镇静地说。

颓丧的波列沙耶夫冷漠地坐在长凳上。

“谁能告诉我他们开会的地点?”包查洛夫气势凛然地扣上大衣纽扣,问。

“我,”青年拣字工应声说。

会议正在热烈进行。参加会议的有官吏中的首脑人物,小职员和一些年青的中学生。讲台上沃罗比约夫正在指手划脚、装腔作势地结束他的讲演。

“诸位,我号召你们要沉着,要加强组织性。我们委员会拥有足够的经费,能提前预付给你们三个月的薪金,但必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们一定要拒绝执行你们的职责。在这三个月内布尔什维克必然会消灭的。布尔什维克的力量就是武器,但武器的力量只能迫使人们交出钱袋,可没有办法使我们交出知识、经验和文化。你们不要顾忌什么责任,医生要放弃医院,教员要离开讲台。我很难提出确切的日子,但我可以担保,布尔什维克的统治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只有一个靠近讲台的人,刚刚来得及鼓了一声掌,就从大厅后面传来了激愤颤抖的声音:

“这就是在半小时以前盗走了别人手稿的扒手的话……”

因惊愕而引起的寂静。在场的人都伸长脖颈,望着波列沙耶夫。他站在边门旁,一绺绺的白发散乱地披露在他的便帽外面。

“教授先生,您说谎,”沃罗比约夫挑绊地、一字一顿地吐着。他激动地从皮夹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手稿来,轻蔑地说。“我不是偷你的手稿,我是想拯救它。你拿去吧!”他拿起手稿朝着波列沙耶夫使动地抛去。手稿飞散成千百张单页,飘飘荡荡,缓慢地向地板上落了下来。大厅里鸦雀无声。教授本想扑上前去拾起这些纸张,但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意志控制了自己。

包査洛夫沉重地走近讲台,竭力使自己显得镇静,低声说:

“公民们,我宣布散会。请你们马上离开会场!”

“为什么?”

“你怎么敢!”

“集会自由!……”有人喊。

包査洛夫多少有些激动了,他想拿出烟斗来。他从衣袋里先掏出烟丝袋,然后拿出手枪,又把手枪揣进了另外一个衣袋里。

手枪的外形已足够表现他的威力:会场里的人们纷纷离开了大厅,拥塞在入口处。

维肯基·沃罗比约夫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包査洛夫弯下身去,在地板上捡着手稿。

二月。新的考验又袭击了年青的共和国。德国武装干涉者派了大批军队威胁着彼得格勒。

车站。客车站台上——一列军用车挂着许多敞车,有的装着煤,有的装着罩有炮衣的火炮。紧挨着敞开,是一辆蓝色的沙皇御用车。这是司令部。包査洛夫从这节车厢里走出来,他的样子完全改变了,大胡子没有了,身上穿着军大衣。他在月台上碰见了库泼里雅诺夫。

“我到老头那儿去一趟,”包査洛夫说。“有事情就给我挂个电话。”

“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的身体怎么样?”

包查洛夫只是蹙蹙眉。

“我们波罗的海水兵选了他做彼得堡苏维埃代表。”

“我知道,”包查洛夫说。“他病得很厉害。……”

波列沙耶夫书室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满面怒容的医生,他向跟在他后面走来的穿着礼服、一边走一边系着领带的波列沙耶夫说:

“我不懂,咱们俩究竟谁是医生,是您,还是我?”

“是您……但是,我反正得出去一趟。”

“可是脉搏?脉搏?”医生抗议。

“脉搏一看见您就跳得快。我一向是……说老实话,我就是怕医生。”

医生走到桌子旁边,开始写药方。

“第一,不许到街上去。第二,要绝对安静和按时吃药水。”

波列沙耶夫穿大衣。

“好吧……好吧……吃药水……躺着静养。再见啦!”

医生惊讶地站起来,摊着两手,仿佛在说:“你们看,他在做什么?”

波列沙耶夫趁着医生还停留在这个姿势上,就赶过来急忙握握他的手。医生很狼狈,准备走了。他瞥了波列沙耶夫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惋惜的神态,向着门口走去。波列沙耶夫似乎是想挽回自己的无礼,急忙追上去喊道:

“一次喝几滴药水啊?”

医生又折回饭厅里来,气咻咻地一声不响,低着头,匆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玛丽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道歉地说:

“请您千万别生气,医生。他一向就是这样的,”说着,就拿出一把钱来,塞给医生。

医生拒绝收费。

“给钱做什么?,他连让我给他好好检査一下都不肯。”医生已经走到了门口,仍然叮瞩说:“您别让他到彼得堡苏维埃开会去。他的病很严重……”

包查洛夫站存一旁,听见了这一段谈话,刚想插一句,但老头子截住他说:

“请帮我系上!”波列沙耶夫把围在颈下的围巾的两端伸给了包査洛夫。

包査洛夫顺从地为他系紧围巾。他企图劝住教授。

“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说实在的,您不能去,去了一定会兴奋,路又那么远。……”

“为什么你也和他们一道?你还是个布尔什维克哪!你怎么不明白,我去彼得堡苏维埃发言——实际上是对全世界讲话。你自己不也这么说过吗?你怎么不懂这是多么重要……”

包査洛夫白费气力地想劝止他。

“可是您……”

波列沙耶夫又截断他说:

“我要控告你了……我要告到弗拉基米尔·伊里奇那里,让他开除你……那时候看你怎么办?”

包查洛夫笑了起来:

“唉,真把您没办法!……等一等,我给您弄辆汽车来。”

包査洛夫走出去。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走进房里来。她看见穿好了大衣的老头子,慌了手脚。

“慕霞,应该听医生的话,”波列沙耶夫说。“医生说过,我出去走走对心脏的跳动是有好处的。”

塔弗里尔宫的大厅。苏维埃的委员们都“整装待发”地坐在那里:有的穿着便服大衣,有的穿着军大衣,戴着便帽,都武装了起来,准备随时开拔,投入站斗。

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大会主席摇着铜铃,介绍说:

“下面不按排列次序发言的是植物学教授,剑桥大学自然科学荣誉博士,红色波罗的海水兵选出的彼得堡苏维埃代表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波列沙耶夫。”

当库泼里雅诺夫和慕霞陪伴着老头子走向讲台时,全场响起了比上次在军舰上更有力的暴风雨般的掌声。

“同志们,”主席说,“只好请大家停止吸烟吧。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是带病来开会的。”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坐在扶手椅上。她身旁是包查洛夫。库泼里雅诺夫在包查洛夫身后靠墙站着。老头子举起手来。大厅里寂静无声。

“诸位先生(注3)!”老头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抬眼观察会场,他看见有好些代表的脸上露出了不安和愠色。“诸位先生!我称呼你们为‘先生’,并不是我说走了嘴——男女工人们,男女农民们,士兵和水兵们……你们是占地球六分之一土地上的主人,真正的主人……现在,我代表必须为你们目前和将来的幸福着想的科学界,向你们致敬。”

全扬掌声雷动。包查洛夫小声说:

“老头子讲得真好!”

库泼里雅诺夫在使劲地鼓掌,主席在鼓掌,整个主席团在鼓掌。不表示欢迎的只有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外国记者。

“同志们!”老头子接着说。“我们科学界到这里来的人还很少。是的……”

他顿住了。长时间的停顿。

“记忆力不行啦……老啦……是的……但是很多科学界的人士比我远健忘。他们忘了,他们是用贫困、饥饿的人民的血汗钱培养出来的。……他们昧着良心,用忘恩负义和无耻叛变的行为来报答人民对他们的扶育。他们想用他们的学识建筑起一座围墙来同人民隔绝。我就有过这么一个学生……一个被吓坏了的学生。当然,我并没有教过他这一点。我把他赶跑啦!我的科学一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科学。我在我的书房里著书,是为了减轻农民在田里的劳作。”老头子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他喘息了一会,把手放在左胸上。“同志们,这已经是一架老朽的时钟啦,正走着它最后的时刻。时间也剩得有限了。”

他侧着头,仿佛在倾听,随即扬起头来,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是要说,一个人对自己所热爱的事业必须付岀一生的全部精力。现在,我老了,每一秒钟对我就更加宝贵……你们的时间比我多,然而你们所担负的责任也比我大。因此,我号召你们,向着目的地,勇敢前进!一直地向前,不走弯路!一分钟也不要迟疑,后代会给你们作出总结。你们现在只管前进吧!”

一个穿军衣的人走近包查洛夫,附耳低语。包査洛夫走上主席台,走近主席,和他小声说话。主席给波列沙耶夫写了一个纸条,老头子停了下来,喝着水,瞥着慕霞,微笑着。

主席团里着军装的人,轻轻地、简练地说道:

“同志们,火车来了。红军战士们,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拿起武器到外面集合。”

“走轻一点,”主席说。“同志们,会议继续进行。”

人们一面回头望着主席团,一面陆续走出大厅。

一个身着半便服半军装的人站起来说:

“波罗的海水兵们,编入包查洛夫队!”

人们无声地、悄悄地走了出去。

主席又宣布说:

“能拿武器的全体布尔什维克,在门口集合!”

波列沙耶夫休息了一会,抬起眼睛看了看会场,他看见一排排空着的座位和挤在出口处的人群。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老人和妇女。他们的人数很少,都是些不能拿起武器的布尔什维克。

但是,这几乎空旷无人的大厅和挤满外国记者的包厢的局面,并没有使老头子气馁。走出去的库泼里骓诺夫在门口停了下来。他想引起老头子的注意,向波列沙耶夫招了招手,但老头子没有看见他。后面的人拥上来了,库泼里雅诺夫消失在人流中。

老头子继续说道:

“一路平安,同志们!我已经快八十岁了,我已经拿不动枪杆了,但是,只要我还能拿起笔秆,只要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字,我就要尽我的本分来保卫革命。请用你们的胸膛来捍卫革命吧!不能把红色的彼得格勒送给德国人!就像我不把手稿交给他们一样。再见了,红色的战士们!要知道,红色永远是不可战胜的——它不仅是血的颜色,它也是创造的颜色,它是自然界唯一创造生命的颜色,是使植物充满生命的颜色,是使万物得到生气和温暖的颜色。再见了!”

最后的一个红军把房门钥匙交给妻子,吻别了自己的孩子,也走了出去。坐在桌旁的女速记员痴呆地坐在那里。其中一人啜泣着,攥着拳头在抹眼泪。

主席等待地望着老人。

“我站在这个讲台上,”波列沙耶夫继续说,“不管坐在这个大厅里的人多,或是人少,我反正是在向全世界讲话。现在,我应当告诉大家……自从邮政方面停止怠工以后,我收到了很多外国同行们寄给我的信,其中有英国、法国、瑞典的大学校长,也有这些国家的政府……他们答应给我很高的待遇,漂亮的别墅和实验室,要我抛弃我自己的‘野蛮的’祖国,到他们那里去。可是我告诉你们,我还是情愿让苏维埃邮局给我送来那些仇视革命的学者们对我们的咒诅,我还是情愿留在这里,同自己的人民一起,同自己的政府一起,情愿留在这甚至是没有生火的大学里!任凭是什么贿赂,也买不了我参加这个神圣革命事业的光荣。这就是我要说的。……就是为了这,我才到这里来,因为我不能再等待。时间在前进。……说句老实话,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再到这里来,同志们,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的话!”

老头子坐在自己书室的安乐椅上。他旁边是玛利亚·阿列克泰德罗弗娜。

“你躺一躺吧!”

“好,我躺下,慕霞……”

“请医生来吧?”

“好,你请吧……”

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轻轻地走到衣帽间里去。

包查洛夫推门,走进衣帽间里来。他递给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一包食物,里面有黄油,葡萄酒,鸡。包查洛夫走进书室。

“季米特里·伊拉里昂诺维奇,你可别服老哇。”包査洛夫说着,搀扶着波列沙耶夫,走向沙发。

“你不会误了火车吗?”老头子问。

“不会,我已经同队伍约好了,”包查洛夫回答说,“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会给您唱《瓦尔沙宛卡》(注4),向您告别的。”

包查洛夫从行军袋里拿出一本书来。

“亲爱的,您看我给您拿什么来了?印出来了。”

波列沙耶夫接过书来,看着它,两手掂量着它的重量。玛利亚·阿列克桑德罗弗娜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我给列宁同志送了一本去,”包查洛夫说。“他给您写了个便条来。”

“便条?”波列沙耶夫重复着。“列宁写的便条?啊!你们听见了没有?”波列沙耶夫默读了几遍这简短的便条,然后仿佛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读出声来。“非常感谢您,为了您写的这本书。读到您斥责资产阶级和维护苏维埃政权的话,我简直高兴极了。紧紧握您的手,并衷心祝您健康,健康,健康。您的乌里扬诺夫(列宁)。”

“你们看,健康,”波列沙耶夫说。“可你们却准备把我当成残废了。”他想站起来。包査洛夫帮他站了起来。他走到桌旁,写起便笺来。“你看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时候,”他对包查洛夫说,“请转告他:能够做他的同时代人,我感到莫大的幸福。我祟敬他,并且愿意人们都知道这一点。”

包査洛夫拿起便条,望着时钟。

“您的钟又不走了?”

街上传来《华沙革命歌》的歌声。包查洛夫准备动身。

“我走了。……”

“我完全忘了,”波列沙耶夫说,“你还欠我植物生理学的考试呢?”

“好,等打退德国人回来再考吧。……”包査洛夫笑着说,“在这里还是在四号课堂里考哪?”

街上《华沙革命歌》的歌声震耳,包查洛夫告别,走了出去,在衣帽间里和慕霞吻别。她祝福他一路平安。包查洛夫走了出灾,在门口撞上医生。

波列沙耶夫站在英国时钟的旁边,上着弦。

饭厅里传来慕霞的声音。

“季马,医生来了!”

听见这句话,他挺直了身子,朝着柜旁的扶梯走了上去。他使出了最后的力气,向扶梯上爬着,扬扬得意地一个人咕噜着:

“好吧,这回让你们找不着。……”

他缓慢地一层一层地爬上了梯顶,接近了天花板,拿起一本书,翻开来,随即-头栽在书架上了。

(全剧终)

注释:

注1:齐米梁节夫(1843—1920):伟大的俄罗斯学者、植物学家、农业科学家、科学普及工作者。这个剧本中波列沙耶夫教授的形象就是以齐米梁节夫为原型的。

注2:这是马铃薯的拉丁文学名。

注3:原字господа可以作“先生”也可以作“主人”解释。此处系双关的意思。

注4:波兰的一首革命的战歌,二十世纪初在俄国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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