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心理学角度看电影《春潮》

书中影
2020-05-2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和父母复杂纠葛的关系和原生家庭问题是近两年影视剧的热门题材,大众比较熟悉的有电视剧《都挺好》,《欢乐颂》,还有最近的商业片《冏妈》。我想推荐两部相对默默无名的国产小众文艺片:去年的《柔情史》和今年的《春潮》。这两部电影都是主要讲述相爱相杀的中国式母女关系,也都是女性编剧兼导演。区别是《柔情史》的编导是80后,而《春潮》的编导是70后。即使是讲述同一主题,不同年龄的女性编导的视角和风格也是不同的。我本人是70后,所以我更偏爱《春潮》。我觉得《春潮》是我看过的这个主题的电影中最有深度的,也是最让我有感动和共鸣的。我想从个人理解和作为一个心理学爱好者的角度来讲述和分析下电影《春潮》。

三个女性同住在东北某城市的小两居室里:姥姥(外婆)纪明岚是居委会大妈,最近和老周黄昏恋;中年单身妈妈郭建波(郝蕾饰演)是报社记者,在家中常常沉默不语抽闷烟;聪明可爱的小学四年级的外孙女郭婉婷,是这个家庭里的开心果和矛盾润滑剂。三个女人一台戏由此开始。

一. 母女间的关系和命运的强迫性重复

40多岁的郭建波在工作中是富有同情心,嫉恶如的仇的报社记者。用她老同学兼顶头上司报社主编的话来说,她经常“摆出一副职业操守的样子”,但是她写的优秀稿子因为涉及社会敏感问题总是发不出去。生活中她是一个未婚先孕的单亲妈妈,和女儿一起寄居在母亲纪明岚的老房子里,还要依靠母亲在生活上照顾和经济上贴补外孙女。

姥姥纪明岚强势能干,在居委会热心组织老年合唱团活动,用她自己的话说 “我在外面的人缘挺好的,就是我们家人对我不好。”她在家情绪不稳定,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女儿和孙女发脾气。尤其是经常一张刀子嘴对女儿郭建波:抱怨,苛责,乃至恶毒的诅咒。已经过世的离婚前夫老郭在她嘴里是一个万恶不赦的流氓,还不忘时常口头鞭尸一下。幸好她和退休厂长老周的黄昏恋进展还比较顺利,晚年也算有个知心人。

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创造的”强迫性重复”是指一个人固执不断地重复某些似乎毫无意义的活动,或反复重温某些痛苦的经历和体验。而且强迫性重复不但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也经常在家庭里产生代际传递。我们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幸福的家庭代代幸福,不幸的家庭代代不幸”。而所有亲子关系中,母女关系纠缠最深,也最容易强迫性重复。往往女儿最不希望有的母亲的某些缺点,到头来却又活出了自己最讨厌的母亲的一面。在《春潮》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几代母女之间的强迫性重复,比如:未婚先孕,单亲,苛责的母亲,隐忍顺从的女儿,乃至抽烟这样的小事情。(剧中纪明岚提到自己以前也抽烟,是信佛后戒的。)

郭建波未婚先孕在当今已经比较宽容的社会中已属少数。当我们看到纪明岚和老同学聚会时候,老同学说纪明岚当年也是恋爱未婚先孕,而且是在那个特殊的政治高压的年代。郭建波的未婚先孕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对女儿郭建波百般苛责的纪明岚,也同样有一位苛责自己的母亲。在影片中纪明岚和黄昏恋老爱人老周洞房的时候说起不谅解自己母亲也是满腹酸楚和委屈。由此看来纪明岚的种种令人气愤的表现也是有源头的,她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缺爱的,她也是时代和命运的受害者。

而面对母亲的抱怨,纪明岚也只能想想带着孩子死了算了,日子还是要过,还是要拉扯着孩子长大。同样郭建波对母亲纪明岚也大多数时间是忍气吞声,她就像母亲的出气筒。有时候她也会偷偷做一些小的抗议表达愤怒和不满,比如把烟头掐灭在纪明岚擀的饺子皮上,或者把水管弄漏水来打断把家里挤满的老年合唱团的排练。

在影片中外孙女郭婉婷是一个非常聪明开朗,懂事早熟的女孩,经常在母亲和姥姥的矛盾中调和。她和母亲郭建波一样,成长中都缺失父亲。母亲郭建波至少拥有过爱他的父亲,虽然父母离婚,父亲早逝,至少还曾经拥有;而郭婉婷一生下来就不知道父亲是谁。所以当郭婉婷看到朝鲜族好朋友英子和父亲跳阿里郎,母亲在旁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作为学霸的她对学习并不好经常被老师提醒的英子流露出的是满满羡慕的眼神,眼神中还有失落和一丝悲哀。

除了这段,影片中也有另外一些镜头表现郭婉婷阳光背后的另外一面,比如母亲和姥姥有矛盾的时候郭婉婷躲在被子里。但是我个人觉得编导对郭婉婷这个角色的塑造整体来说是比较正面和理想化的。一般来说,在情绪不稳定的姥姥和忧郁压抑的母亲组成的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性格应该没有那么阳光,甚至可能为自己没有父亲(私生子)的身份自卑。那些过度早熟而懂事的孩子往往并不真正健康。从心理学的强迫性重复规律来说,她也会或多或少重复姥姥和母亲的命运和性格缺陷,而要打破这种宿命是非常困难的。我觉得编导设计这样一个可爱开心果角色是想为影片整个灰暗压抑的底色,增添一抹亮色和对未来光明的期待,要不然就更加让人绝望了。

二. 母女之间的恨

母亲往往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私崇高充满自我牺牲的母爱被代代歌颂。不幸的是,现实中往往没有完美的亲密关系。就像爱情婚姻关系一样,亲子关系往往也不是充满百分百无条件的爱,而是爱恨交织的,也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非常爱孩子。讨论这个主题曾经是禁忌,不仅在孝道文化下的中国,甚至在西方也是如此。在2008年出版的《母爱的羁绊》(Will I ever be good enough?)书中,作者同时也是心理咨询师的卡瑞尔·麦克布莱德博士(Dr. Karyl McBride)指出自己写自恋的母亲缺乏对女儿爱这个主题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禁忌,她甚至指出很多咨询师都回避这一问题。而近年来的影视作品对这一主题的挖掘尺度越来越深。《春潮》这部电影不仅撕去了对完美母爱的幻想,更是把母女之间的恨赤裸裸地展现出来。看完电影我也不知道纪明岚和郭建波这对母女之间究竟是爱多于恨还是恨多于爱。

在前面提过的纪明岚和老同学聚会后,纪明岚因为喝多了又开始习惯性地用刻毒的话刺向女儿。郭建波一声不吭,等母亲发泄完后回自己房间,她默默地用手掌抓紧仙人掌,满手是血,用肉体的痛苦转移精神的痛苦。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自残。不能攻击母亲,只能自我攻击。

而后面在母亲重病住院时候,郭建波先是平静地帮母亲擦手擦脚梳头,然后看似温暖有爱的场面画风一转,随即女儿独自坐在病床前的窗前的大段独白里面满满的都是她对母亲的深深怨恨。

在郭建波的记忆中,小时候父亲和她在家里自己是多余的,是被母亲憎恨的。她是一个未婚先孕的孩子,一个给母亲带来耻辱,一个给母亲沉重的生活增添负担的麻烦。

在这里我们不禁要问。到底什么是母爱? 在母亲纪明岚眼里我为你吃苦耐劳,供你吃住,拉扯你长大还要照顾外孙女,已经比我自己母亲对我做的多多了。我都是为了你!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去死了,或者去出家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受那么多苦。我为你这样牺牲所有的一切,你难道不应该孝顺我,顺从我,对我好,报答我,感恩我吗?而在女儿郭建波这里,她却感受不到母亲的温情、尊重和理解,感受到的却是指责,羞辱,控制,操纵,怨恨。

理想的母爱应该兼有生活上的养育和情感心理上的养育,但是并不是每一个母亲都有爱的能力。有些母亲在生活上养育,但是在情感和心理上伤害孩子,有些甚至让孩子在情感和心理上反哺自己。情感上的忽视和语言上的暴力不像身体的暴力那样明显,但是往往伤害是更深的。而且这种精神上的伤痛和痛苦的感受往往是无法用言语原表达清楚和不被人理解的。郭建波这样的女儿也是有苦说不出,外人也往往只能看到表象,只会说你妈对你多好啊,还帮你带孩子,你要好好孝顺你妈。在这种无人理解和传统孝道的道德绑架下,受伤的子女甚至还会自我怀疑和愧疚。某种程度上就像被强奸的女性经常羞耻,觉得自己也有错,觉得自己坑脏。

三. 在父母矛盾中痛苦分裂的女儿

老郭是影片中两个女人“罗生门”式叙述中的男人,他既是纪明岚狠之入骨的流氓前夫;又是郭建波记忆中完美的父亲。在那段纪明岚和老周在洞房哭诉心酸历史中,前夫老郭是个十恶不赦的臭流氓。

而在郭建波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温柔仁慈有爱的人。郭建波带女儿郭婉婷去动物园看长颈鹿的时候对女儿说,小时候自己父亲也同样带自己到这个动物园看她最喜欢的长颈鹿,还会给自己买面包和汽水。在上段母亲病重昏迷住院,郭建波的床前窗前独白中,她在讲述对母亲的不满后又深情地回忆父亲:

同一个男人,在前妻眼中是魔鬼,在女儿眼中是天使。对幼小孩子来说,父母的不合争吵离婚已经具有极大杀伤力。而母亲把自己完全放在受害者的角色上,用孩子作为报复丈夫的筹码,用父母之间的怨恨绑架孩子,更是对孩子的深刻的伤害。

纪明岚要求女儿和自己站一边,一起控诉父亲。当时为了生存,作为孩子的郭建波不敢违抗,只能顺从母亲。但是感情上她做不到恨父亲,感情上她更爱父亲,为此怨恨母亲。处在这样位置的女儿其实是极度痛苦和分裂的,自己怎么做都是错,顺从母亲会背叛那么爱自己的父亲,保留对父亲的爱似乎又背叛辛苦抚养自己的母亲,怎么做都是充满愧疚。而纪明岚只看到了自己在婚姻中的痛苦,她对自己的痛苦已经容纳不了了;对女儿的痛苦更是没有能力感受或者不愿意去感受的。在她眼里女儿吃她的住她的就是她的附属品,就应该忠于她。乃至在她成年以后,也没有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需要尊重的个体。郭建波多年以来把父亲的遗物照片书信和自己的日记多年来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自己房间一个箱子里,在影片中还是被母亲残忍地烧了。

四. 隔代养育的郭婉婷,平衡不易的单亲妈妈

前一段三角关系是郭建波在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中被撕扯;后一段三角关系是郭婉婷在母亲和姥姥纪明岚之间被争夺。影片中姥姥纪明岚和外孙女郭婉婷两个人睡大房间的大床上,妈妈郭建波一个人睡小房间的小床上。纪明岚发火的时候,郭建波就只能避住到报社宿舍,而郭婉婷会很懂事乖巧地劝母亲郭建波快走避风头。郭剑波在这个家没有地位也没有存在感。姥姥照料外孙女郭婉婷起居,接送上学,郭婉婷其实和姥姥相处的时间更多。郭剑波曾经是一个多余的女儿,现在又好像成为了一个多余的妈妈。

纪明岚要这个家的绝对控制权,要和女儿争夺外孙女的爱和忠诚,犹如当年和前夫争夺女儿的爱和忠诚一样。她会对外孙女说:要是没她姥姥早就出家了。甚至在外孙女面前恨恨地挑拨女儿和外孙女的关系,直戳女儿的软肋。她想要让外孙女恨女儿,一如当年她想让女儿恨前夫,将恨进行到底。

纪明岚不让女儿打胎的动机真的是如她所说的那么无私完美高尚吗?我觉得部分也是女儿郭建波长大独立后,她需要再有个小生命成为女儿的替代品。而在郭建波在病房独白里无奈地说:

现实是残酷无情的,郭建波作为未婚先孕的单身母亲在和纪明岚的争夺中是弱势的。她自己的爱情支离破碎,理想遥不可及,经济捉襟见肘,生活一地鸡毛。她未尝不想带着女儿离开母亲独立生活,无奈心有余力不足。影片中有一次郭婉婷调皮,纪明岚发火要打郭婉婷,郭建波带着女儿躲到自己单位宿舍。她给女儿洗澡,哄女儿睡觉,和女儿睡一张床,母女俩说私房话,度过一小段亲密温馨的时刻。但是女儿睡着后,搞音乐的男朋友叫她过去,她离开后女儿醒了,小女孩在漆黑的宿舍里很害怕。等郭建波回到宿舍时候女儿大发脾气,不要跟着妈妈,宁愿回脾气不好的姥姥家。郭建波无奈又只能把女儿送回到姥姥家。

严格来说郭建波说并不是一个完全称职的母亲:夜晚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宿舍去会男朋友;不能独立养育女儿,要靠母亲抚养女儿。但是我们也理解她作为一个收入不高的单亲妈妈,要平衡自己的工作、感情生活(男朋友)和独立养育女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所能做的只能隐忍母亲,尽量不和母亲冲突,为了使女儿不受自己小时候受过的苦-- 在两个都爱自己的人的争吵中间挣扎。但是这个忧郁压抑的默默抽烟的母亲形象,就对女儿好吗?……后来郭建波的这件间小小的宿舍里还挤进来新到报社工作的女大学生,郭建波就更不可能带女儿离开姥姥了。看到这里更让人感到心酸无奈和同情。

五. 郭建波的爱情选择

郭建波这样在非正常家庭中长大,既缺失母爱,后来又缺失父爱。这样极度缺爱的孩子注定对爱极度渴望,就像快渴死的人对于水的极度渴望。而这样的女人也往往会潜意识强迫性重复自己生命早期中不被爱的经历。以飞蛾扑火般地执着扑向爱情,而又在在爱情中备受伤害,所以她才会未婚先孕。在医院的独白中她黯然说道:

影片没有交代郭建波过去的感情史和孩子的父亲,而是写了她与三位男性之间的感情。我想用罗伯特·斯腾伯格(Robert Sternberg)的爱情三角理论来分析一下这三位男性代表的不同侧面的爱情。爱情三角理论认为各种不用的爱情都能有三个构成成分组合而成:第一是亲密(intimacy):包括理解支持沟通分享;第二是激情(passion)包括性的唤醒和欲望;第三是承诺(commitment)是指投身爱情的努力维护爱情的决心。

影片里第一个出场的是住在极其破旧的老楼里啃着包子搞音乐的男朋友,我觉得他代表了激情。第二天早晨郭建波去上班时候和男朋友依依惜别看出他们之间也有很多亲密。郭建波才女文艺青年的特质和音乐人一定程度上应该也有契合和共鸣。但是音乐人男朋友给不了她稳定的婚姻生活的承诺。

第二个出场的是老同学总编介绍的对象开发区郝主任,他和音乐人形成鲜明对比。我觉得他代表了承诺,郝主任可以给郭建波母女稳定的生活婚姻的承诺。但是对于郭建波这样满屋子都是书,追求精神生活而且的有点理想主义的女人来说,一个有些乏味的“好男人”可能既缺乏吸引力和激情,也缺乏理解共鸣的亲密。所以她宁愿在母亲家委曲求全,也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嫁一个没感觉的男人。

最后一位是单纯有爱温暖的台湾来寻根的按摩师,他让我想起了郭建波对自己父亲的评价“温柔仁慈”,我觉得他代表了亲密。其实剧中郭建波一直都是在旁边暗暗观察按摩师,俩人根本都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而在她的白日梦中,她依偎在爱人的怀里,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父亲母亲的怀抱。她幻想一个像父亲那样一个充满爱的男人,拥抱着她,承托起她那颗情路坎坷充满伤痛而依旧渴望爱的心。这时候音乐响起,春潮涌动……我们看到了心理学所说的所有的爱情关系都是亲子关系的投射。

这样的理想化结局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性比较小,也没有一个伴侣能完全弥补她缺失的母爱和父爱,郭建波大概率还是会继续一路磕磕碰碰。编导在结尾又给了我们一个希望和光明的尾巴,愿在她能找到一段有疗愈作用的比较好的关系。

其实影片中除了亲密关系还有很多可以分析的:比如两位女主演的表演和人生经历。最后再写一段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吃饭时候纪明岚明着在骂女儿不应该总是报道社会黑暗的一面,我觉得她其实是在指桑骂槐,暗着在骂女儿住在自己家蹭吃喝还对自己不满意。

而我觉得她指桑骂槐的这两者间其实是有联系的,中国文化中的忠孝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也可以从历史、文化、时代、人性等更广阔的视角来审视亲子关系和原生家庭的困境。

故事就讲到这里了,在影评文字中感受应该不如在电影中直接感受来的强烈。如果你看了电影觉得有所共鸣,你并不孤独。如果你看了以后觉得完全无感,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我完全在胡说八道,那我要恭喜你,你应该有个比影片中好的多的原生家庭和亲密关系。


写作纯粹个人兴趣爱好,没有任何商业利益。 更多文章请关注公众号:提笔问心书中影(ID:tbwxszy)。如果需要联系作者请发邮件到2358282989@qq.com,或者添加作者微信ID :bookreflection

2 有用
1 没用
春潮 - 豆瓣

春潮

7.2

39092人评价

查看豆瓣评价 >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春潮的更多影评

推荐春潮的豆列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