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在女性身上的父权

素艾苇
2020-05-2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藏匿在女性身上的父权并没有真正失语,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寄生在更多的男男女女身上,变得更为阴谋诡谲、暗影重重。

面对被性侵的幼女,母亲们集体的担忧不仅仅是这个施暴者对女儿的伤害,更多的其实是担忧在她们成长道路上将会面临的羞辱与难堪。被施暴的孩子固然无罪,可是她们被歧视好像也是注定了的,所以母亲们哭得那么悲伤而无可奈何,她们可以要求法律对施暴者严惩,但却阻止不了社会上对孩子的歧视。因为这个藏匿着男权的社会依然会认为这些小女孩长大后也是不贞的。而这种男权也极致地表现在这名施暴者身上,“我没有强迫她们,她们都是自愿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她们”。怎么问,一个幼童,是无法表达这种伤害的,甚至此刻的她们是难以意识到这是一种伤害的。她们是失语的。

而在郭建波一家三口的家庭中,现实表现为郭建波的失语。对母亲的失语,对女儿其实也是失语的。电影里与母亲的第一次碰面即是她采访完回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一群爱好文工的老头老太太,她径直从母亲面前走过,没有任何神色与招呼,甚至母亲看不惯她吸烟来说她几句时,她也是沉默的,这种状态几乎贯穿个整个故事情节发展的始终。而故事的首尾相连也体现出来了,即是一开始郭建波面对列车的玻璃以至最后面对医院的玻璃,这些细枝末节也可以看出郭建波在开始以至结束都是失语的,她面对的是玻璃,是一个隐约可以看见自己,一个只能她去仔细观看的世界。外界于她而言,是被她屏蔽掉的,她望向的玻璃外,无人可以接触到她。

对于纪明岚而言,她更是失语的,或者说她是早已丢失了女性这一性别的人。为了落户城市,她选择了郭建波的父亲,即是她第一次向父权的屈服;为了断离掉与郭父的关系,她拉上女儿去向郭父的领导哭诉,饶有心机的使用女性的示弱方式获得父权的帮助;以至真正离婚后她独自养着女儿长大甚至照顾孙女,她身上的女性天性一点点泯灭,她成为了社区里人人敬仰的老大姐,甚至她自己也觉得人人应该尊敬她,同时她把这点也带到了家庭中,以自己在家庭中的经济地位以及身为最高长辈的身份,始终牢牢把控住话语权,始终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斥女儿、孙女,此时的她俨然成为了一个独断专行的父权代名词。她虽为女性,可一直在行使父权,她的母性光环只偶尔透露在她以为少不更事的小孙女身上。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家庭缺乏男性角色,所以纪明岚已经不自觉开始让自己变得更加男性化,她以坚强干练的形象出现在社区里与外人打交道,她热爱那种为人所尊崇的感觉,这种父权的滋味让她愈陷愈深以至于她不敢轻易放手。尤其是在那个年代,一如她姐姐说的“信佛、离婚,那个年头叫人知道你有这两个事,叫人笑话”。所以她不得以,只好承接起男性角色起来,既保护自己同时也保护家人——她唯一的亲人郭建波。而这种内心的压抑是十分沉重的,对外的面具生活以至于把她自己都异化了,转而对女儿也是行使着霸权,像个男性一样一直凌驾于郭建波之上。

郭建波在成长道路上逐渐意识到了母亲的异化,所以她在和自己女儿的相处过程中多了更多的平权。她努力去纠正母亲留给她的伤痕,希望不要继续复制在郭婉婷身上。她对女儿十分温柔,在电影中第一次碰面的场景即是女儿悄悄推门而问“妈妈你又躲起来了”,而她在失语状态下很亲和地向女儿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走开。这是俩母女在平权状态下才可能发生的行为动作。后来在郭建波与纪明岚多次的争吵中,都可以看到她总是会耐心去关心女儿的心理。她对母亲的忍让更多的其实是不想激起更大的波浪,想让这个家处于某种平静的状态。唯有两次她主动去质问母亲,一则是母亲向自己的女儿灌输她并不爱婉婷甚至多年前想要打掉这个如今这么懂事可爱的孩子,这已经完全影响到了她想要纠正的一直以来的母女对峙的关系问题。她在女儿身上的用心被母亲一次次打断与摧毁,让她更加感到无力感,她一贯以来对母亲的憎恨被导演用梦境演绎出来了。在外人面前如同绵羊般温顺无害的母亲,在她看来就如同精神病人,她的潜意识某种时刻渴望着母亲被带离这个家庭。她知道母亲不是羊,否则梦境里的羊也不会被捆绑住,那是因为她知道母亲其实是一个危险的随时都会失控的存在。

郭建波对母亲的另一次主动质问出现在母亲把她与父亲的过往书信烧了的时候。纪明岚的赶净杀绝并没有让郭建波对父爱的断念,反而是激起她更大的叛逆以及对父爱的渴望。但也因她没有太多接受过父爱,所以她不敢把自己置于一个个看似老成熟练人情世故的男人身边,她只能选择一个弱于她的,如潦倒的音乐人或者盲人,这样的她更有安全感。而女儿呢,在看到崔英子的父亲背着她的时候,那种渴望羡慕的眼神太深刻了。即在此时,我甚至觉得郭婉婷未来的命运并不会比郭建波好太多,父亲角色的确实,让她们更加渴望得到男性的关爱,可是在浓厚的父权色彩笼罩下的纪明岚的家里,她们都会畏惧年长的、可能具有攻击性的男性角色。

故事的最后,一股清泉不断溢出,在祖孙三代的身边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里,那水是流不走流不远了。在郭建波那里,流向了街道的砖块上,如同血管般一寸寸滋润着大地,春潮奔涌,郭建波将会随着母亲的逝世(或者沉睡)而逐渐复苏。在郭婉婷那里,则是一路奔涌,终将汇于江河大海,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这个少女更多的未来和可能。哗啦啦,哗啦啦,她们不再失语,声音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的。

这部电影实在是近年来大陆不可多得的剧情佳作,近来很少能够看到在这些小的场景来进行剧烈的人物关系的冲突,我认为这种类型的佳作大约可以和《比海更深》媲美了。了不起的不只是导演,还有摄影以及演员精湛入迷的演技。关于这部作品还有太多可以说道的地方,譬如时代与女性的苦难,譬如意识流的表达,譬如年龄差造成的异见等等,太多可以挖掘的地方了。谨以此聊聊之句暂记本片之观后感。

2020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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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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