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三倍人生

民生各有所乐
2020-04-3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以前至少延长了三倍。 《一一》是华语电影大师杨德昌的最后一部长片。杨德昌的作品深刻、理性,有强烈的社会意识,被称作“台湾社会的手术刀” ,在世界影坛享有盛誉。这是一句对他比较盖棺定论的评价,我深表赞同。不过这些定语在《一一》中并不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等作品体现的那么明显,前者更看起来更温和一些。然而,温和的表面下,这把手术刀并没有不锋利,只是戴了一把鞘,藏锋敛锷,当你细细思索,便是刃出之时。《一一》不仅是一部电影,它就是全部的人生。 影片讲述了NJ一家人的生活,开始于一个婚礼,结束于一个葬礼。杨德昌处理多条叙事线的功力是有目共睹众所周知的强,《一一》也完美体现了这一点。电影的主要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线。NJ个人的故事线主要是事业和爱情。NJ的事业遇到了瓶颈,他和合伙人价值观不同,却与合作未成功者大田成了知己,前者只懂得经济利益,后者才是经营自己人生。他的爱情是先上车后补票的,他永远爱的是初恋,初恋永远爱的也是他,但他们回顾了当年后,发现即使重来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都是以拒绝及不告而别为终。女儿婷婷的线是友谊与初恋。性格很好的婷婷和邻居莉莉成了朋友,莉莉有个男朋友胖子,但莉莉这个人不检点和胖子闹别扭,婷婷爱上了胖子,他是她的初恋,但胖子心底爱的还是莉莉,最终为此走上了犯罪道路。儿子洋洋的线我却总结不出。他被女生欺负,被教导主任污蔑,也经历了心头小鹿乱撞,送走了爱他的婆婆,他是整部剧里最闪光的人,给大家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他是一个小哲学家。妻子敏敏的线是逃避。她面对中风的母亲,天天对她重复同样的话,她受不了去了山上的寺庙里,但回来后她感觉她变成了母亲的处境。小舅子阿弟的线是钱。他说话三两句离不开钱,但事业却总是失败,生活还夹在前女友和妻子之间,不过最后他意外挣到了钱,儿子也诞生了。婆婆的线是倾诉。每个人都对她说话,而这些对话也都体现了说话人的处境。敏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阿弟只能提钱,NJ诉说了他的中年危机,婷婷为她的失误导致婆婆摔倒懊悔,而洋洋则拒绝和婆婆说话,他认为婆婆听到又看不到,婆婆已经活了这么久我们只不过把自己心里的问题又说给她听。其他涉及的人物如NJ的初恋阿瑞,NJ的合伙人大大,NJ的谈判对象大田,阿弟的前女友云云,阿弟的妻子小燕,婷婷的朋友莉莉和她的母亲蒋太太以及男友胖子,等等等等,他们的戏份或多或少,但他们所有的戏份都为了塑造人物形象和推动剧情发展做出了贡献。每个人物的形象都很鲜明,每一段情节都恰到好处,杨德昌为我们展示了什么叫炉火纯青的电影拍摄技艺,全片没有一处闲笔。 作为台湾电影新浪潮的领军人之一,杨德昌作品的影像风格非常有特色。《一一》是一部家庭片,杨德昌惯用的长镜头很适合这类型的片子,通过这些静止长镜头,我们平和的观看事情的发展,充分带入人物,观影体验极佳。“对一个观众来说可能太长的镜头,对另一个观众来说也许是拉长的狂欢时刻”。本片镜头平均时长大约是30秒,其实也不算特别长,这主要是因为涉及表现城市的部分,杨导会故意加快剪辑速度,我们都生活在快节奏的城市里,这样反而更增强了电影真实感与生活感。在我观影的过程中,有两个运用非常多的手法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个是镜面反射,另一个声画分离。对镜面的应用可以增加画面的延伸,给我们更多的视觉元素点,而片中许多通过玻璃反射的表现,还可以突出背景环境,更有沉浸感,画面也更加迷离。声画分离的运用就更绝妙了。我们看到的画面是这样,听到的内容是那样,接受更多信息的同时也可以对镜头的下一步运用有所期待。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是小燕在百日宴次日回家后准备接着指责阿弟,却发现屋里瓦斯味很浓且阿弟不应声,镜头固定到一个空景,小燕焦急紧张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们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对这对新人的生活状态真是百感交集。杨导还非常喜欢让镜头先于人物出现,镜头早早固定好,等待着这场戏的主角们出场,我们就像旁观者,早早就坐体验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影片还有很多别出心裁的镜头设计。在日本某公园里,NJ情感爆发,向初恋倾诉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感受,一般这种体现演员表演张力的戏都会给特写,杨德昌却给了个远景,观众们就好像远远跟在演员后面,静静看着他们,仿佛人的悲喜各不相同一般不愿意让观众被演员情绪过多感染,有了完全不同的气氛营造和情感表达。电影对天气的运用也很微妙。在洋洋情窦初开那场戏,用了一个同步性事件的手法,洋洋看到女同学的内裤后,心中小鹿乱撞,女同学模糊的轮廓,配上放映机放映的生命诞生解说词及闪电雷声,这就是第一次爱情来临的感觉。而这雷声也伴随了洋洋的“初恋”,他第一次下游泳池时雷声清晰可闻,那个女同学擅长游泳,可以说雷和水就代表了洋洋的爱之初体验。婷婷在雷雨中被胖子一顿吼,她非常难受,趴在桌子上久久不愿起身。姐弟俩的初恋都和这天气密不可分。警察局背景音播放了天气即将转晴的预报,也许婷婷新的一页将会翻开,而洋洋的“爱情”却不知道适不适合了。如果留心观看,你会发现类似用雷声转场这样的声音转场在影片中非常多,杨德昌对这一转场手法的运用可谓相当纯熟,很值得学习。除了声音,颜色杨导也运用的很棒。他自己在片中扮演了一个钢琴演奏者,这场音乐会的戏中,座位上的婷婷向后靠,胖子向前倾,二人各怀心事。随后在远景中二人告白,旁边的红绿灯由红变绿再变红,说明了婷婷用了真感情而胖子并不是真爱她。这画面我当时拍案叫绝,心绪完全和背景融为一体。此外,杨导很会注意转场的连接性。婷婷因为自责晚上睡不好觉白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她养的小花也没有发芽,生命没有孕育成功,这是一节生理课。下一个场景就是阿弟和妻子在医院做产检,他们的儿子在子宫里等待降临人间的那一天,阿弟和小燕都非常期待,此时有一个声画分离,接到再下一个场景NJ他们听大田的报告,这样的处理简直如丝般顺滑。前头提到的洋洋情窦初开戏中,放映机放映的雷雨声无缝转接到现实的雷雨天,而这正是胖子怀疑莉莉有其他男人,善良的婷婷帮他们传话的开始。什么叫优秀的视听语言,以上全都叫。 杨德昌的七部长片作品他都是自编自导的,他从有拍《一一》的想法到最后问世一共经过了15年。如此倾注心血的作品,注定是细节极其丰富的。《一一》中几乎所有的情节发展都有前头的铺垫伏笔,整体故事动机交代非常清楚。在影片一开始的婚礼上,婷婷去和NJ说婆婆想回家,此时NJ正拿着阿弟的大幅婚纱照,他将照片放在地上和婷婷讲话,此时婚纱照是倒立的。通过这一不和谐的影像,配合背景声里吵闹的云云,我们已经可以预见阿弟婚后生活也会是不和谐的。影片中段有阿弟被小燕赶出家门的片段,阿弟去了云云那儿,后者没有丝毫的意外,也可以说明了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这场戏的背景音可以清晰听到是爱情动作片,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而后文阿弟对NJ说确实服务过云云,可以看到二人断不了。婷婷忘记了倒阳台上的垃圾,婆婆正是因为去倒垃圾才倒在路旁中风的,这一伏笔交代的非常清楚,但婷婷忘记倒垃圾的原因是她一直在入神的看楼下找对象的莉莉和胖子,这为一百分钟后婷婷和胖子短暂的恋爱生涯做了铺垫。NJ自己打开抽屉却忘了要拿什么,大大坐电梯下楼却忘了要下来干什么,也在后文和婷婷来到阳台却忘了倒垃圾做了照应。莉莉在奶茶店等胖子时被一个兵哥哥勾搭,而后来的镜头告诉我们他俩真勾搭在了一起,此时她和胖子并没有分手,她可能真的很随便。莉莉的妈妈带陌生男人回家,打发莉莉出去带婷婷看电影,而莉莉对此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一直到最后发现自己英语老师和母亲的事才爆发。婷婷看到了莉莉英语老师和蒋妈妈以及莉莉发飙的事,她有次发现英语老师边说对不起边下楼,而在她也离开公寓后,镜头交代了此时刚刚回来的蒋妈妈,那么英语老师对不起的是谁呢?这些小故事都对刻画人物很有帮助,也使得最终这条线的结尾胖子怀疑英语老师和莉莉有染杀死了前者做足了剧情准备。胖子在杀人那个夜晚前,对婷婷的示好表现了极大的恶意,他的手一直放在屁股后面,也许那里藏了刀,同时他也很紧张崩溃。他在之前同婷婷约会时曾讲过电影可以让人们体验平时体验不到的经历,比如杀人,而他最后真的体验了杀人的感觉。心理阴暗的讲,我甚至觉得莉莉是故意让胖子帮她报复老师,这样既可以摆脱老师也可以搞臭妈妈,可惜胖子成了牯岭街的小四,这把刀真的捅出去了。洋洋在跳下游泳池后一直没有露出头,只听到扑腾扑腾的水声和他的呛水声,在大家都关心他的情况之时,杨导按下不表,在一段时间过后给了洋洋湿漉漉回家的镜头,脸上挂着笑意。他是怎样上来的?难道之前卫生间的憋气练习很成功?还是心仪女孩帮他的吗?我们可以无限遐想。影片中类似的伏笔摹画还有非常非常多,就不再多举例了。杨导是特别喜欢用细节表现人物的。NJ碰到不愿意听的会戴上耳机隔离自己,比如公司合伙人谈那些他不喜欢的商业规划时,而后来他直接把自己隔离在了家中,因为他看不惯流俗的大大们。耳机中播放着歌曲,他后来也因为音乐和大田兴趣相投互相欣赏。他们家里贴着鲍勃迪伦的海报,影片后段有一个场景是NJ站在家里,背景音是微弱的Mr.tambourine man,这正是迪伦的名曲。在阿弟儿子百日宴上同学这边和岳父这边大打出手,NJ拿着礼物在门旁边看着,这种动静的极致对比,也反应了他和别人的不一样。杨德昌电影的情节和角色发展往往不会直白地展现给你,需要你自己去获取,去感知他精心提供的信息,极大增加了每个人私人的体会。 如果要我选最喜欢的一段戏,那一定是NJ在日本和初恋旧梦重温与婷婷在台北同初恋初次约会那段平行蒙太奇了。剪辑完美的匹配两边的行为动作,仿佛二十多年前的事又再现了一遍,令人感慨万分。我觉得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用语言去描述这段戏,还是大家自己去观赏来的直接,影片第104分钟等待着大家。这段两代人相似经历的描述仿佛有一种宿命轮回感,阿瑞想用身体留住NJ她没有成功,婷婷也用开房试出了胖子的真心在哪。这一切为影片增加了一些无可奈何,也让人慨叹这就是生活。不仅女儿同初恋的发展和自己如此相似,儿子也有着相似的可能。NJ说他自己很早熟,洋洋也很早熟,八岁就有了初步的爱情感觉,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影片还有一大亮点那就是无数条金句。我相信看过电影的人都会这些句子印象颇深。大田的为什么害怕第一次,敏敏的感觉白活了和哪有那么复杂,NJ的做大家开心自己不开心的事,还有什么是真的和再来一次没必要,婷婷的世界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胖子的一部电影三倍人生,还有洋洋的只是听到又没看到,我们看得见正面看不见背面和结尾对婆婆那一大段极其经典的独白。这些语句可能并没有什么内在联系,它们就是杨德昌把对生活的感慨加在自己的作品中,它们不是想表达一个什么共同主题,它们每一句都是一个主题。生活拥有无数的主题,总有哪一个主题会触动的心弦,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生活过,都活过。洋洋在对婆婆的灵柩说话前排在一个人的后面等待,他前面的这个人跟随洋洋的身高视角只有腰部以下的图像,我们看到了一双苍老的手捧着一束花。他会不会是婆婆那个无法忘却的初恋?我们不得而知。始于婚礼终于葬礼,美丽和悲剧涵盖了人生的各个领域,这微妙而清晰的社会全景图。 影评家奈德尔.安德鲁斯曾说,“将《一一》描述为一部三小时的台湾家庭戏,就像称《公民凯恩》是一部关于报纸的电影一样。”杨德昌在温柔含蓄的影片内掺杂了不少他对台湾社会深刻的解剖。洋洋小学的主任身边围了不少女学生干部,这是权力腐化的象征。大大找的那个支持妇女保障名额的议员身边围了无数中外美女,这是对台湾政坛的讽刺嘲弄。阿弟和小燕奉子成婚,NJ和老婆也是先上车后补票,这是对当代社会随意的男女关系的描述,甚至还借NJ的嘴说出哪有两个人开两间房的。NJ公司及公司投资人短浅的目光,讽刺了台湾当时风靡的盗版业务。而莉莉母女的生活图景,也是对这种畸形成长的一种呈现与反映。影片甚至还说出了我们很多学生的心声,我们学的做的都是你们希望我做的,但你们知道我喜欢什么吗?当我达到了你们的期望,所有人都很开心,除了我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怎么会开心?但电影中说出这些话的NJ向生活妥协了,是啊,社会环境就是这样,你能怎么办?藏锋敛锐的杨德昌并不是忘记了自己作品惯有的社会意识,他只是将对台湾社会的探索巧妙的包装在了这部家庭戏里,为我们奉上了一部有真情实感的史诗片。 “For the perceptive and sensitive portrayal of a generation and cultural gap in Taiwan and the painful choices to be made in these difficult times”。这是捷克卡罗维瓦利电影节对《一一》的评价。不同于侯孝贤喜欢关注台湾的乡土社会,杨德昌七部长片的故事发生地均在台北,他剖析的是台湾中产阶级,洞察台湾城市社会,他们二人不愧为华语电影的两位大师。随着台湾电影新浪潮运动的结束,杨德昌开始藏锋敛颖,但他的作品是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社会责任的,因为这是杨德昌的作品。杨德昌受德国新电影运动领头人赫尔佐格的《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影响走上电影之路,他自己的作品传承意大利大师安东尼奥尼较多,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将杨德昌电影的责任感和洞察力传承下去,因为这是每个国家和地区的电影届都需要的作品,理性,深刻。《一一》中NJ的扮演者是吴念真,抛开政治立场不谈,这个12提金马编剧奖(改编+原创),其中5次获奖的人还是很有水平的。他的作品《这些人,那些事》写的很有情感,平淡叙述下有着惊心动魄,我认为书中讲述的内容可以让我们对那个年代的台湾有更深一些的了解。不论你十岁,十五岁,三十岁,四十岁,六十岁,你都可以在《一一》这部电影中找到与你相通的人生节点,除了刚出生的小表弟和去世的婆婆,每个人物都有台词去表达他们,都有自己个人的故事。婆婆回光返照之时给婷婷托梦,婷婷趴在婆婆的腿上,婆婆轻抚着她的头发,场景非常美好和谐,那只叠好的蝴蝶也解开了婷婷由于失误导致婆婆摔倒中风的心结,影片故事线完整结束。我希望我可以像大田和鸽子融为一体那样保持本心,可以像洋洋般天真烂漫帮大家拍摄看不到的后面给大家看,因为我们应该拥有一个广阔的眼界和善意的人生。现在的人啊,都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却不愿意提起自己不想看的,人们应该放下一些包袱,拾起少年心气,去感受生命的美好,而不是社会的压迫。这真的是一部常看常新且值得多次欣赏的佳作啊!看完《一一》,我觉得我也老了。 杨德昌,他用灯光和色彩唤起人们的心情,用装饰和服装巧妙描绘阶级、背景和理想,他在微观和宏观展现社会变革,精准、真实、富有情感,这种困惑、焦虑、纯粹的美丽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他的作品复杂而有才华,有一定的难度和深度,值得多次欣赏、思考、体味、感悟。杨德昌,一位理想主义的,当之无愧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影史影响深远的,独特的,伟大的电影大师!

1 有用
0 没用
一一 - 豆瓣

一一

9.0

250790人评价

查看豆瓣评价 >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一一的更多影评

推荐一一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