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明与文字

明茴
2020-04-29 看过

一、文明晨曦 人类最早的古文字有5400年前的苏美尔契形文字,5000年前的古埃及圣书字和3000年前的古中国甲骨文字。盛行数千年后,大多数文字湮没于历史,甚至被人遗忘了十几个世纪,只有汉字在历史风云变幻中一脉相承,有着清晰的发展脉络。 汉字的起源在哪里?甲骨文已经是成熟的文字系统,甲骨文的形成又经过了多长的发展?李学勤先生认为,甲骨文这一文字系统的形成,至少得有一千年以上历史,往上推,超过夏代的开始。中国上古神话认为仓颉创造了文字。《淮南子》记载:“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山东沂南汉墓中有着仓颉的画像,他端坐于地,脸上赫然四只眼睛。仓颉是否真的存在?还只是一个传说?据说仓颉是皇帝的史官,智慧超人,通于神明,《史记》开篇为《五帝本纪》 ,五帝之始为黄帝,黄帝的时代大约在5000年前。战国时期的文献才开始有“仓颉造字”的记载,比如《吕氏春秋》《荀子》。战国《世本》里提到有两个人造字,“沮诵、仓颉作书”,沮诵和仓颉同为黄帝的史官。战国《荀子》:“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李学勤先生说,文字不会是一个人创造的,但是在仓颉那里更加系统化成熟化。中国的文字在仓颉那里得到整理。

那中国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它最早形态又会是什么样的?甲骨文之前有一段漫长的岁月被后人遗忘,有人称为文字的史前阶段或初文阶段。

发现于大麦地岩画的几个符号与汉字非常相似,李祥石先生和他的助手在8000多幅大麦地岩画中发现了1500个符号,这些岩画符号是不是文字?如果是,它将把汉字的起源推前数千年。贺兰口将近6000幅单体图案中40%属于符号类,其中一些符号明显与文字相似。世界上很多专家认为用图画来传递信息是很多文字的源头。李学勤先生认为岩画的特点是难以判断时代,即使可以判断,因为岩画常常图画性更强一些,虽然它和后来一些象形的文字相似,但没办法证明之间的联系。王宁先生说,不敢说它是字还是不是字,我们只能称为“前文字现象”,经过“前文字现象”这一阶段,慢慢把一个图形固定地和一个音义的词结合起来,才有了文字。

上个世纪开始,考古学家不断发现史前文明中的种种遗迹,遗迹中的种种符号让人不断惊喜和猜测,寻找着汉字起源的线索。上世纪著名学者郭沫若、于省吾等曾认为文字的产生可以一直追溯到距今6000年前的半坡仰韶文化,半坡仰韶红陶碗陶钵口沿上的刻划符号为汉字的原始阶段,后期考古发现类似陶符还在甘肃、青海等地相继发现。高明先生认为,这种符号不仅仰韶有,商代也有,在春秋时代山西侯马晋国遗址的出土陶器上照样有。这些符号没有记录语言的作用,只是为了制陶业的需要,与汉字发展没有传承关系。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山东莒县大汶口时期的墓葬中出土了一种大口尖底的陶罐,在距今5000年的叫大口尊的陶器上部,人们发现了更接近与古文字的象形图案。是图形还是文字?世界考古学界将文字作为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准之一,探索汉字起源的过程也是探寻祖先精神世界寻找本源的时光旅程。浙江余杭良渚玉器上也发现了与大汶口陶罐上类似的符号,相似符号在不同区域出现,是否意味这些图形是当时通用的一种文字符号?与仰韶文化中的几何形符号不同,他们与古文字更加接近,刻画的符号与后来的青铜器上的族徽文字很相似,而且具有繁简二体。李学勤先生认为,不仅在一个地方,最大可能是有交流信息的作用,接近于文字。

在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的龟甲上发现了与甲骨文极其相似的刻划符号,如果这就是汉字,中国的汉字史将界定在8000年以前。

山东邹平丁公村龙山文化晚期遗址出土了刻有十一个符号的丁公陶文,有笔顺,为有计划地刻划。但留存的符号与已知的甲骨文有着形态上的不同,笔画刻划连续,裘锡圭先生认为该陶片上的文字是一种没有被继承下来的文字。也有学者认为,龙山文化为古代东夷一族,并非汉字,但为中国文字,是中华文明多元化的体现。

《尚书•多士》:“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甲骨文中已多见“册”、“典”二字,字形像串好的许多竹简和双手捧着简册因此可以推测,在夏桀商汤时代,已经有了书写文字,并且有了初步成熟的文字应用体系,但是考古暂时没有发现。

汉字体系的形成还需有一个记事图画和刻画符号与语音结合,并由零散的字符逐渐积累的过程,这个过程绝不会短暂。因此,有学者认为汉字起源无疑要从夏代初期再往上推移。王宁认为,到夏代,中国的文化开始统一,如果文化不统一,就不会有统一的文字,汉字起源大概在6000年,夏代前面还有相当一段时间,前面的一段时间,发展得一定非常慢。由于考古证据缺乏,暂时还未有解。

2.尘封甲骨

公元前1046年,商朝为周所灭,二十年后,商朝旧臣箕子路过都城殷时,看到的已是一片麦田,他当时就作了一首歌,“麦秀渐渐兮,禾黍离离”,当年殷墟繁华得很,所谓车行酒,马行炙,箕子当时无限伤感,欲哭无泪,欲泣如妇人。繁华的殷城消失了,商代人大量使用的甲骨随着朝代的灭亡再也无人提起,而商都的位置,再也无人知晓。

清光绪25年,执掌国子监的大臣王懿荣患了疟疾,按照中医使用“龙骨”入药。他意外发现,从药铺买来的“龙骨”上刻有文字,经过研究,他认为这一定是未知的远古时代的文字,那一年是公元1899年。这个著名的故事最初刊登在1931年北京发行的《华北日报》上,后来几乎所有涉及甲骨文发现的书籍都转述过,药店是在玄武门菜市口的达仁堂,最早来源就是从这篇小文章里来的,但是后来学者考证当时菜市口并没有达仁堂,故事的虚实也无从分辨,但发现甲骨文确是王懿荣一大功绩,正是他的学识和眼光,使甲骨文在经历三千年后惊现于世。这些刻有神秘文字的龟甲记录着一段文明的记忆,而在探究这些遥远记忆的同时,又有无数人物的悲欢离合,推演着甲骨学研究的一百余年。就在甲骨文发现的第二年,八国联军进占北京,王懿荣投井殉国,悲壮地结束了生命。

甲骨文字究竟记载了什么?在发现之初,很多人不相信王懿荣的说法,比如说章太炎,他是搞《说文》的,他觉得《说文解字》里引到的籀文应该是中国最古的文字,不应该有更古的文字,所以他对甲骨文抱有怀疑态度,他曾经讲甲骨文是古董商人为了谋利益所以造假造的。而当时的古董商人,也隐瞒了甲骨真正的出土地点,为了保证盈利的渠道,他们确实编造了很多谎言,有的说是汤阴出土,也有的说汤阴的羑里出土,有的说卫辉出土,反正都没有人说是安阳西北五里小屯村出土的。当时有一位叫罗振玉的金石学者,他坚信甲骨所刻是了不起的历史秘密,在胞弟等人的协助之下,他发现甲骨文的实际出土地是河南安阳县小屯村,接着他又在甲骨文字中发现了重要信息,在卜辞里发现殷王名谥十余,就是商王的名字十多个,所以他认识到这卜辞的出土地应该是商朝都城。殷都是消失了3000年的古代都城,隐藏于甲骨背后,曾经失落的殷商文明初露端倪。通过对甲骨文字的研究,学者王国维复原了殷王谱系。如果没有甲骨文,我们甚至可以说这个时代还是一种神话,究竟历史是什么样我们是不清楚的,甲骨文一发现,至少商朝的存在是没有任何人敢怀疑的。

公元前1300年左右,经历九世之乱的商朝出现了一位杰出的王——盘庚,他带领臣民开始了一次宏大的迁都之旅。从黄河以南的“奄地”西渡黄河到“殷”,洹河水在这里绕成一个大大的“几”字形,沿大河回溯,时光的另一头,3300年前的一天,迁徙的队伍从远方而来,他们看到了这条大河,看到了一个森林茂密的地方,他们将在这里建立崭新的都城,并在此传8代12王,历时273年之久,后人称之为殷商。

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是迄今为止可以确认的中国最早的汉字系统,它是一种单纯的象形文字吗?是一字一音,还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呢?学者们发现甲骨文字不但已经能够完整地记录语言,而且它脱离原始文字阶段,进入成熟已有一段时间。甲骨文字数量很多,我们现在最新的统计单个甲骨文字已经超过4000个,它可以表达很复杂的概念,它的词性包括了名词、动词、代词、副词,各种各样的词性都已具备了。甲骨文字并不等同于象形文字,象形字只是它的一部分,它已经具备指事字、会意字,最重要的是出现了形声字。“风雨雷电”中的“风”无法表示,古人就用凤凰的“凤”代替,有时会在“凤”的右上方加一个“凡”的声符,凤鸟的长尾经风一吹翩翩起舞,便代表“风”字。《说文解字•叙》中记载古人造字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它的象形画的是事物的常态特点,月的常态特点是缺,犬字一定要把尾巴给挑上去,画马就要画马的鬃,画猪的时候就画它的肚子很大,画虎就画它龇牙咧嘴,可以看出来甲骨文有一整套的构形思路。

1928年10月,河南安阳小屯村,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科学的野外考古正式拉开序幕。甲骨文是此次科学考古的重要一部分。甲骨文是殷人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占卜记录,是商王及贵族与鬼神互通的信件,发现的文字,大都刻在龟的腹甲或牛的肩胛骨上,腹甲和牛骨都经过仔细的打磨,在这些卜辞中,有一组字的破解至关重要。这个“贞”字,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卜问”,还有各种各样的字都在“贞”字前面出现,所以最早孙诒让认为是一种祭祀方法的特殊称名,后来董作宾在写《大龟四版考释》的时候,他发现有的时候“贞”后面的文词完全一样,但是“贞”前面这个字会变化,他认为跟卦没有关系,所以他联想到这应该是具体占卜的人,因为它跟“贞”字出现,所以就把他称为“贞人”。3200多年前的一天,一位名叫“历”的贞人正在虔诚地对祖先说话,希望在祖先和神灵那里得到旨意,历有些累了,他是国王唯一的贞人,而上一代和他一样帮助国王占卜的贞人却非常多,历常常很羡慕他们,不用一个人背负着国王的希望和对结果的未知。这一次的占卜是关于一场战争。“己亥历贞:三族王其令追召方,及于…”人们在所有已出土的甲骨中发现了128位贞人的名字,通过对贞人的研究,专家考订出这128位贞人存在于200多年的时间里,由此证明《史记》中关于盘庚迁都后商王朝存续时间的正确性。董作宾的贞人说在甲骨学史上有着划时代意义。商代占卜的过程究竟是怎样进行的呢?首先整治龟甲和兽骨,贞人或王本人向神灵提出问卜的事情,有人专门实行占卜的过程,在甲骨的反面钻凿,然后用火烧灼。龟甲受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裂纹,由国王或专门的人来解释裂纹的含义。裂纹颇像卜字,解释的确切方法已经无从得知。有人认为纵横相交的较大角度更多地认为是吉兆,最后,整个占卜过程及结果将被刻于甲骨之上。经过三千多年的掩埋,这些烧灼的痕迹仍然清晰可见。历命人将占卜的结果记下,这次战争将会受到保佑。3000多年后,这些由“历”贞问的龟甲被学者们发现。有人认为,历生活在殷商第四期国王武乙的时代,在这个时期,卜辞中只发现一位贞人,历和他的生活,他的时代,已经湮灭在3000多年的时间背后,他是怎么获得贞人的资格?生于何处?死于何时?人们无法得知。甚至有学者认为,历组卜辞并不在武乙时代。但是,不管历是否真的孤独一人,通过他,通过所有的贞人,让三千年后的人们认识了一个曾经藏于时间背后的伟大时代。

《礼记》中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不管是铜器顶上的纹饰,还是它随葬品,人殉这些物质文化给人的印象来看都是一种鬼神观念特别强化的时代。到了晚商时期,每隔几天都要祭一位祖先,这样挨个下来,前后要花一年的时间。另外还有一块是地面的神,像山神、河神、植物神、动物神,商代社会神无所不在。于是极度崇尚鬼神的商人希望通过占卜的方式达到人神之间的沟通。占卜贯通于商代整个社会的上下,而用甲骨占卜并刻卜辞是商代王室和贵族的一种特权。所有的事情,上到军国大事、出征打仗、立邑任官,小到生老病死,都要占卜。所以这些留下来的甲骨文字对于我们研究商代社会提供了很好的第一手材料。小屯南地出土的一块关于求雨的甲骨,记载当时非常干旱,连续27天无雨,其中动用了有音乐、有祭山岳、有跳舞,再到了27天的时候,傍晚时分下起小雨。就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了两根牛尾巴一样的,这样叫“舞”。

龟甲记录了神秘的预言,却未能参透自己的命运,三千年时光,在一层层文明中埋藏得更深。1936年安阳,127坑的发现是一个奇迹,6月12日中午,工地就要收工了,学者石璋如和王湘下到只能容纳两人的最后一坑,结果他们发现了大片大片的甲骨,127坑一坑就出土了17056片,不仅数量巨大,而且广泛涉及祭祀、天象、狩猎、农业、征伐等各个方面,同时,甲骨大规模的整窖埋藏也引起考古学者巨大兴趣,这是商代的档案库?还是不为人知的集中埋藏?

甲骨发现史上三次大的发现,一次是127坑,一次就是九十年代发现的花园庄东地,还有一次在文革中间1973、1974年的小屯南地,这是三次大的发现。127坑和花园庄东地出土的龟腹甲都经过很好的整治,中间挖了小洞,同时在牛骨上方发现锯磨的痕迹,它们是做什么用的?穿绳子,使用过后穿起来挂好,便于存放。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用于占卜的龟甲不能长期使用,但成坑的甲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被集中存放?根据其他地点的出土,有专家认为,集中埋藏的原因可能是有意抛弃,有时候埋进去之前就已经碎了,一块甲骨分成几块出现在不同的坑里 。

甲骨上的文字仅仅记录了王室与贵族的占卜行为,它所反映的还只是商王朝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但是,殷人以“卜”为中心的生活,给后人留下的甲骨数量惊人巨大,隐约可以瞭望那个时代的强盛。

公元前1250年,殷商王朝出现了一位被称为中兴之王的国王——武丁,他励精图治,并通过不断战争,将商朝的疆域扩大数倍,成为当时亚洲最大的国家。甲骨卜辞中记录妇好与沚瞂两位将军征伐印方,武丁率军从东面进攻,驱使敌人陷入妇好埋伏的位置,这场战争的结果后人已不得而知。妇好是武丁的王后,最初人们关于妇好的了解都来自卜辞,关于妇好的卜辞就有二百多条。1976年安阳,考古队意外发现一墓葬地,墓中有两柄象征最高权力的青铜钺,证实墓主人为妇好。

目前发现的甲骨文字始于武丁时期,这些文字让人们了解到一个久远的年代,也给人们留下一个很大的疑问:甲骨的刻写是当时唯一的书写方式吗?肯定不是,商代主要的书写工具肯定是竹木简,然而出土文物中商代竹木简的痕迹无可寻觅。学者们在甲骨文字中找到了线索,武丁时期早的甲骨里已经有了“作册”这个史官的名称了,一个“册”字就可以看见多少根简用绳把他编起来。就在出土甲骨上,人们意外发现了用朱砂书写的痕迹。甲骨文最新统计有3961个单字,已解读的不到两千,商代文字同以后的小篆等字体比较,文字部件比较自由,同一字可使用不同部件,同一部件也有繁简不同,字形的书写方向也不固定。甲骨上的很多字只能从语法结构上揣测它们的含义,它们和它们背后的殷商文明一样,未知的远比已知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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