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也是最温暖的颜色

ESTEL
2020-04-29 看过
我是女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好好听我说,您就会发现事实上我几乎没用过身为女人所拥有的那些特权。

文/ESTEL

想法很多,一点一点说吧。2014年4月25日看过的,当时怎么什么都没写,大概是还没有在豆瓣写影评的习惯。那年打了四星,估计是嫌阿黛尔头发太乱,嘴巴张太开,艾玛离开得莫名其妙,太多高中女生和小孩子的镜头。以及,太多的性爱镜头,太生硬的分手,太尴尬的“做朋友”。

其实这6年,一直忘不了的是阿黛尔和第一任男朋友分手时的迷茫,深夜的自慰,第一夜在一起,她那种终于找到归属的感觉。那一瞬间,她该多么幸福和感恩啊。她们身体的曲线,那么美。忘不了她在艾玛家尝试牡蛎,告诉他们她的理想是做老师,艾玛的父母思想非常开放,默默的支持。而相比之下,在阿黛尔父母家,就是粗糙的意大利面,和底层人民习空见惯的说教。她在帮艾玛主持聚会时候的不知所措,一直帮忙倒酒、盛面,谦虚、尴尬、想要隐藏。忘不了的是艾玛的头发从蓝色变成了金棕色。忘不了阿黛尔在谈到艺术时的支支吾吾,当艾玛被策展方气到,她只会也只能说:有摩擦很正常,我和同事也经常这样。因为她真的做不到,她也没必要做到。忘不了艾玛朝着阿黛尔吼说让她滚出去,阿黛尔的生活一下子天崩地裂,在门外哭着说“让我进去”。而印象最深的,就是阿黛尔在餐厅舔舐艾玛的手、手指,她们湿漉漉地接吻,鼻涕眼泪口水混在一起,比情不自禁分泌的体液还要浓而炽烈。

这次重看,新注意到的是她们到底在一起多久。阿黛尔高二遇见艾玛(特地去查了一下法国对性行为同意年龄的规定,是15岁,但是这个标准是异性恋的),她说要拿到教育学的学位,是4年。她们如胶似漆做爱的时候,她过了18岁生日。第一次出现棕色头发的艾玛,阿黛尔已经开始教书了。这说明,她们至少在一起5年。而她们分手以后再见到,看孩子们长大了,放假又上课,一定也是过了1年以上。整部电影的跨度,大概有8、9年。阿黛尔从年少不经事、大嚼意面和肉夹馍、失恋后吃安慰食物的少女,变成了会好好梳头发、学会喝白葡萄酒、穿起高跟鞋的为爱失落的成熟女人。

我一直对这部电影有些微词的就是,既然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阿黛尔怎么能还那么不懂艾玛,艾玛怎么会只因为阿黛尔跟男同事做爱并撒谎,就这么决绝把她赶出家门,并且一直不见?艾玛怎么能这么快和别人组建家庭?太绝情,太难以理解了,剩下阿黛尔一个人,踉踉跄跄一个人继续生活,没有人再走进她的世界。怎么能这么决绝?!但是我也无法想象一个认识时阿黛尔是22岁、和她分手时是27-28岁的拉拉艺术家被戴绿帽子该是如何痛苦,一方面是对爱情本身的背叛,一方面的爱人对性取向的“背叛”。她的心理,我不懂,也不能懂,毕竟这不是《艾玛的生活》。最后她和丽萨在一起,她也是画家,两个人不会再没有共同语言了。还有孩子。画展也办起来了,生活好像一切都figured out. 只是,“最好的几年”里和她的缪斯的性和爱,顺着洗去脸上泪水的水流一起冲走了。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艾玛,只是一个虚化的背影,和她的伴侣在一起。阿黛尔自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所以她放下酒杯,走了。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连衣裙,走过几个街区,回到家里再哭一场吧,就该放下了。

其实电影没有啰啰嗦嗦展开一些启示有点意思的细节,这完全是导演的取舍,比较聪明:比如阿黛尔之前的一帮好友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她选择的生活方式就与她疏远;双方的父母(尤其是阿黛尔的)支持或反对;阿黛尔的同事;她后面为了排遣寂寞去做的志愿者工作。让出来的空间,都给了她给孩子听写,教他们读书。对观众——特别是对法语一窍不通的我——而言,看起来是很乏味的。如果那部分阿黛尔戴起眼镜要求孩子听话的镜头剪掉大半,电影是能干练很多的。导演要表达的无非就是,生活还可以继续,但是好像了无滋味了。爱情是否真的有那么重要,还是像蓝色还是红色一样,选择哪个都可以,如果是红色,还可以拍一部《红色是最温暖的颜色》的电影,阿黛尔,艾玛,只会是派对上赞美意面的朋友A和B,会在同志游行上和不同人亲吻,还能一起喝酒跳舞呐喊罢了。是什么决定了必须是那个人吗?并不;相遇相爱了就固然要一起走下去吗?未必;尝过真爱后不能再遇到下一位真爱吗?当然不是。

要说这几年,我对爱情(尤其同性之间)、人生选择、艺术与生活缓步有更多见解,但是长进最多的,应该是对勇敢、开放、活得灿烂的well written女性角色的共情和喜爱。喜欢阿黛尔的自我探索,喜欢她的主动、坦率、好奇。几年前,我对阿黛尔所说的“我想念和你在一起的一切,但是我最想念的是这个(性)”还有点微词:好不容易见面了,怎么不多说点后悔和想念,怎么是情欲至上呢?所以只有性是无法割舍和取代的吗?就如影片最出名最受关注的部分一样,是性,把她们短时间内紧紧连在一起吗?但是现在我懂了:对对方身体的依恋和思念,是蚀骨的,特别是对于阿黛尔这么sexual的女性来说。艾玛的情欲,可以通过美术来外化,并且得以存放,随时温习,供自己和旁人观赏,她熟络的社交圈子,也一定不缺性和爱的探讨和实践;可是阿黛尔,除了在日记里日复一日书写,只能用那种最直白、裸露的方式告诉艾玛她对她的欲望,而且只有她,因为她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朋友(我认为阿黛尔是双性恋偏异性恋)。豆瓣告诉我,它的原著是“法国女作家朱莉·马洛的情欲漫画” ,说是情欲引导了剧情发展,也不为过。之前看过访谈,一个是两位都是戴着假阴道,一个是她们不知道做什么动作的时候,就只有拍击臀部,一个是在做爱镜头,都是几个小时几个小时拍。知道了太多,那三场戏,就再也不美了。特别是因为听说过两位主演对导演阿布戴·柯西胥含蓄的指责,想到拍摄时在房间里、镜头后那双窥视的男性眼睛,我只有快进跳着看才能忍受。

突然想到,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我是阿黛尔与艾玛相遇的年纪;而再次看,我又是阿黛尔出轨又分手的年纪。影片没有告诉我这几年她们多么快乐且用情至深,而这么多年,我个人的故事,回过头去看,也就好像是影片里的留白,只有剧中的人,才清楚。

之前从没注意的一个细节,是派对上艾玛让那些会在背后judge的艺术家们知道阿黛尔文笔很好,意思是“她不止是做幼儿园老师的料”,因为不置可否的是,在那些有文化的艺术家看来,教小孩不是什么好工作,更是配不上艾玛的“高度”。而阿黛尔显然不愿意多说,躲躲闪闪的。当她们躺在床上,艾玛再次含蓄地表达了希望她能做更“高等”的事,例如写短篇小说,编故事。大概艾玛是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阿黛尔喜欢教书的吧。纵然,她会全身心支持阿黛尔去做她感兴趣、能实现自我价值的事,也愿意(去)相信教书育人和创造美的艺术家一样,是的平等的、有一样高度价值的,这是她所受到的教育,也是艾玛自己能够过自己想过的人生的基础。她不会judge,但她会value,而value的结果,就是她劝阿黛尔继续写作,因为写作是能够(有朝一日)“达到/接近”她的艺术成就。阿黛尔自然受到伤害。而我作为观众,不能完全与她感同身受。也许只是我自己罢了,对我来说,我不会选择做老师,因为我暂时难以想象那种教书育人能带来的成就感和幸福。也许许多会看“those fancy French lesbian movies”的观众是和我一样,都是喜爱、向往艺术,想要在看电影的三个小时远离日常的琐碎,平乏、无趣。所以阿黛尔的选择,提醒了我们那种平庸,和无法逃脱的宿命感。因此我们当时和艾玛一样,期待阿黛尔“变得更好”,或者更直白来说,是“更像/配得上艾玛一些”,好能在故事里延续“不真实感”。

我为自己这样想感到羞耻。阿黛尔其实说的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做老师,她喜欢孩子,她说她是教育的受益者,她的成绩和她是否喜欢这门课的老师完全挂钩,所以她想成为孩子会喜欢的老师,为他们的成长助力。最后一次她们聊天,阿黛尔说她在日常教学之余,还会去机构帮助社会弱势群体。她说,帮助别人让她开心。为什么我,就不能完全理解这种人生选择呢?我和阿黛尔那个judge艾玛人生选择的爸爸,有什么差别?看着阿黛尔逐渐走远的背影,我情愿去相信,现在阿黛尔还是一团糟,没有从旧爱中走出来,生活完全迷茫,她所说的“工作很不错”都是在艾玛前的假装,她花很多时间在帮助别人上,是为了排遣寂寞,不要一直在房间里流泪,所以她做老师只是暂时的,未来,她会成为小说家的。我还是不能不认为,她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才去教书的。为什么我就不能相信,她是真心热爱并且适合这个工作呢?除了我自己的职业偏见以外,大概导演那些冗长的教室镜头也推了我一把吧。一边是流着鼻涕的孩子接龙读小诗,丑陋的眼镜,呆滞的表情,一边是自命不凡的艺术家们看着裸女身体纠结在一起的艺术,讨论着“红色和蓝色的艾玛”。说导演没有价值量尺,我是不信的。

一个之前完全被我忽略side role很有意思,演员Samir。他是唯一一个在艺术家派对上跟阿黛尔真正意义上交流的人,不像艾玛的其他朋友,只是礼貌性和她亲吻、问好,赞美她的厨艺和美貌,实际上,他们对她作为一个人感兴趣吗?并不。而Samir,像是察觉了阿黛尔的尴尬,来拯救她。他们聊起了纽约,以及为什么一定要去走走世界。而最后在画廊里,他们再次遇到,他已经脱离了那个艺术家的圈子,穿起西装做了商人。我们大概瞥到了艺术世界的真实一角,就是虚伪和金钱,正如其他领域一样。好像在得知了Samir也“堕落”以后,他们的对话不再那么尴尬了,是一个从高处落下的人,和从来就在低处的人的谈话。而且不仅地位更相等了,他是唯一一个察觉到“在前女友的画展上,自己的裸体和替代了自己的人生伴侣的(孕育着孩子的)裸体一起展出”这个现状,对阿黛尔而言,多么尴尬而痛苦。在咖啡店的涕泗横流以后,我们已经看不到阿黛尔过多显露的情绪了,她的脸好像僵住了,她极有表达能力的嘴唇和牙齿,也收敛了。Samir帮我们问了出来:你现在见到艾玛,还好吗?

就算不好,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我被邀请来参展,我的身体还被摆在她的展览上,没有被回避、被隐藏,就算我还能和我的继任“交谈甚欢”,就算我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面对不熟悉的场域、人群会不知所措的那个未成年少女了,又能怎样呢?那笔浓墨重彩的蓝,已经永远离去了。而明显,那个在我身后追出来找我、好像比较投机、能发展点什么的男人,也不会是我的红。也许未来再没有了。

这一切,对阿黛尔而言,是漫长而刻骨铭心的学习。这爱、背叛与遗憾的教育,是老师、书本、朋友都不曾教她的。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影片最开始提到的那本书,课上读过的、小情侣一边大嚼希腊肉夹馍一边讨论的《玛丽安娜的生活》(La vie de Marianne)。可能因为当时光顾着注意阿黛尔的嘴,以及担心她边吃边说会把食物喷出来,都没注意到这个呼应和套环:阿黛尔的生活,玛丽安娜的生活。阿黛尔说这本书让她特别感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重新翻出影片开头来看,念白的大部分,都在讲玛丽安娜倾心一位男子,对他有着不同的感觉,却因为没有真正追寻内心而遗憾。老师让大家回去思考,和这样一个命中注定的人相遇又错过,心是更满了一些,还是更空了一些。当然我这是在断章取义或者强行解读,但是这怎么咀嚼都像在说艾玛。我并没有兴趣去真的读小说,书有一部同名电影,估计我也懒得找来看。维基百科说,这是一本1728年开始创作的小说,有600多页,但是从未完成。也许这暗示着,阿黛尔的生活,未完待续。这是当然,如此鲜活、敢爱的女子啊。也许阿黛尔未来是会去纽约工作生活的吧,毕竟她说她英语很好,喜欢好莱坞电影。她可以当法语老师,或者继续写作,在那里,继续探索自己。

说到底,《阿黛尔的生活》是又一部关于女人的故事。以电影第一句台词做结尾吧,是《玛丽安娜的生活》里的句子:我会一直躲下去吗?我想是的。我无法阻止我自己。这些思绪充斥着我:我是女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好好听我说,您就会发现事实上我几乎没用过身为女人所拥有的那些特权。

《玛丽安娜的生活》from《阿黛尔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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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黛尔的生活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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