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安然
2020-04-28 看过

美国工厂是奥巴马夫妇深度参与的作品,因此在看之前,其实自己已经预设了影片必然有先天立场。

尽管在影片中也有对中国工厂的高效的轻描淡写的肯定,但从整体上看影片并没有偏离老美对中国一般性的总体印象:血汗工厂、专制独裁的管理方式、党支部...

从主线来讲,影片主要讲述了中国商人在美国投资建厂后劳资双方的斗争,反映出在全球化时代中国工厂与美国工厂的强烈对比。中国工人高效有序熟练,对于低收入与长时间的劳动逆来顺受,与技能水平不过关但权利意识强烈的美国工人形成了强烈对比。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中国制造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也不难理解。但同时却也反映出这一优势地位的基础是并不光彩的低水平劳工保护。

记得在一堂美国宪法课上,老师讲解美国民权运动时曾提及,其实美国黑人地位的提高并非是所谓民权领袖的正义感召,平权法案的通过实际充满了政治捭阖、偶然与妥协。从历史发展来看,天然的平等与自由从来都只是哲学家的幻想,真实的权利无不是各方博弈、斗争、力量对比的产物。从美国历史来说,南北战争的胜利并非是由于废除奴隶制的天然正当性,而是北方先进工业力量对南方种植园经济的必然胜利。同理,福耀工厂中美国工人的斗争失败也是全球化竞争的必然产物。

最近阅读卢梭的《论人类社会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结合这部电影,启发良多。卢梭是天然平等的信奉者,他相信社会的不平等都是反自然的,正是人类文明破坏了自然的平等法则,创造出以虚伪的社会文化为基础的不平等体制。然而,卢梭对自然的界定是否过于狭隘?

高人一等,或者更委婉地说,受人尊重,是如此深刻地镶嵌在人类的本性之中。在马斯洛需求层次中,尊重的需求仅次于自我实现的需要,甚至金字塔顶端的自我实现的确证很大程度上也需要依靠别人的意见。因此,追逐进步、试图实现自我的优越性,是人类本性中就注定的命运,也是社会所注定的发展轨迹。就最淳朴的自然状态而言,人从出生就是不平等的,聪明才智、力量、残疾不均匀地分布在人口之中。这一天然的不平等又不断被人天性中超出同类的欲望所不断利用:强力的人将不断地攫取更多的土地,智慧的人将轻薄未曾教化的粗鄙之人,精明的人将不断地扩大自己与穷人之间财富的差距...卢梭在一方面是正确的,人类试图获取相对于同类优越性的欲望造成了不平等的现状;但另一方面是错误的,这种对优越、胜利、尊重、认同的欲望不是文化的产物,实际的关系应反转而来——正是人类的如此本性塑造了偏好不平等的文化与社会体制。

从广义上的人类历史,不论是社会制度与法律的变更,还是文化的迁徙,似乎都被这样的宿命所俘虏:它以人类的本性为起点与发动机,通过不断的力量对比与斗争,形成了我们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世界面貌。简单来说,没有什么权利是天然的,没有什么自然的法则,一切都是从人性出发的利益争夺与力量对比的产物。我们所身处的世界是与百万年前的原始社会没有分毫差别的丛林,这里的一切都取决于本能、欲望与力量,唯一的区别仅仅在于,哲学家们、法学家们不断发明出公平、正义、权利、自然等等大词,给这些斗争披上了诗意的乃至于神圣的遮羞布。哲学家们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阶级力量所俘虏。如果卢梭不是钟表匠的儿子,而是出生在法国贵族的宫廷中,他还会如此坚信人天然的平等吗?如果托克维尔不是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他还会如此唾弃与警惕大众的民主吗?丛林法则不是邪恶之源,而是所有教科书式正义的母亲,因为所有的成文法以及所有人类社会所接受的习惯法,都是丛林法则的产物。为什么女权主义兴起于现代社会?这是因为工业生产让男性丧失了相对于女性的体力劳动优势。所有当下的正义都是力量博弈的产物。

福耀工人是否就是正义,曹老板是否就是邪恶?不是的。他们都是同一盘利益博弈(game)中的玩家。福耀工人失败并不是正义的失败,而仅仅是因在全球化竞争中,面对第三世界心甘情愿拿命还钱的竞争者们,他们手中的筹码不够。

因为筹码不够,所以正义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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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工厂 - 豆瓣

美国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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