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如此,何惧苦难

Alger Ho
2020-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明镜》:那么现在什么东西取代了哲学的位置呢?
海德格尔:控制论。

二十世纪哲学家海德格尔开创了批判技术的哲学先声,在晚年接受《明镜》杂志采访时,他称“控制论”已经取代了哲学的位置,毫无疑问,“控制论”指的就是技术。海德格尔把技术称作一种“座架”(Ge-Stell/EnFraming),认为技术通过“挑战/挑衅”的方式展现,它“向自然提出无理要求,逼迫自然供应既可以提取又可以储存的能量”,是一种强迫性的聚集,勒令现实揭示为“集-置”。在海德格尔的思想里,“真理”被理解成“去蔽”,把事物带到光照之下,揭示它本身的面目,使它如其所是地展现。技术当然也是一种解蔽方式,但危险的是技术已经成了唯一的一种解蔽方式,“现在,地球把自己揭示为一个巨大的采煤区,土地则揭示自己为矿藏......空气被处置以氮气,土地被处置以矿石,矿石又被处置为生产铀”。这种技术性思维甚至渗透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去了,当人被当成一个现成的工具或对象来计算、摆用,这种功利、实用的态度,难道不也是一种对他人的“挑战”吗?

那怎么办呢?众所周知,海德格尔一生致力研究的主题是“存在”(Sein);因此,海德格尔说,要做的是做到“让......存在(Gelassenheit)”。可什么是“让.......存在”呢?怎么才能“让.......存在”呢?这个词组的涵义实在太过模糊也太过宽泛,让人不知道怎么操作甚至从何理解。苦苦琢磨文本良久,希望从中得到神思,却没想到是这部《海蒂和爷爷》,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海蒂和爷爷

几个月前,好友就推荐我看这部电影了。电影里的海蒂,美好得像个精灵,她去到哪里,都像春天的到来,融化了所有的冰雪。姑妈把她带到从未见到的爷爷的家,路上海蒂见到吃草的绵羊,兴奋得两三下脱掉外套,跑上山坡。听说这个爷爷很古怪、杀过人,不愿意跟人讲话,她不在乎,温暖的怀抱让爷爷展开了笑靥。之后被卖到贵族人家,有各种规矩和束缚,也回不了家,但她居然记得在每次吃饭时存下几个面包,惦记着山上咬不动硬食物的奶奶。这里的大小姐善良温柔,但也因为身份和长期被拘禁在家,有小脾性:“我就要她留下来陪我!”可海蒂并不在意,用笨拙的信邀请克拉拉来到山上;人与人之间身份的藩篱根本不重要,克拉拉在最纯粹的欢乐中摆脱了丧母的阴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最令我感动的,是大贵族家中都是不苟言笑的管家和战战兢兢的仆从,规矩规定小姐与仆从不许说话,说话时只能称“他”,可海蒂完全不在乎,当呼唤仆从时,都认真地称“你”。这是多么伟大的转变啊!宗教哲学家马丁布伯的《我与你》,整本著作的核心内容,就在阐述“我与他”和“我与你”两种关系。“我与他”的关系里,对方被当成一个客体,充满着冷漠与疏离;但在“我与你”的关系里,我把对方当成了一个与我平等的存在,以我的全部本真和对方的全部本真相遇,因此,我们也能看到对方的神性存在。

天使与精灵

如果我们认同阿伦特的说法,赞同技术把人从地球上连根拔起,置于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造世界中;那么《海蒂和爷爷》里,人则真真正正地复归于自然。你看那温柔的花草,那明净的蓝天,那安详的动物,这一切都不只是人的修辞比附,而是我们在实实在在地与天地共处。佛家有“我执”,讲的与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有共通之处,“我执”其实就是把我的意愿加于万事万物之上,若不遂我愿,我就有了“贪、嗔、痴”。但你完全不会在海蒂身上看到任何的“我执”,你只能看见善良和关心。原来,所谓的“让语言、事物自己存在、说话”,就是这个意思。甚至完全不需要也不应该用任何概念加以描述,因为概念也是对现实粗暴的宰制,一切逻辑和分析都是多余,只恨我没有更美好的文笔,摆脱掉这些不必要的牵累。在这里,一切都自在地存在着,一切又是那么温暖地联系,最纯粹的、最美好的,都在悄悄地涌动。天高云淡,阿尔卑斯山美得像个童话。

童话

可能因为在疫情期间看这部电影,心里有更多的危机意识。人类注定不能回返自然,李子柒或海蒂的田园牧歌生活,终究只是安慰和想象。人类还在面临许多苦难,政治的敌意、人工智能的挑战、共同体的分裂.......未来是一片云谲波诡,但如果有温情,苦难又何惧?要相信,守住人类品性中最美好的部分,人类就永远还在,就不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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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和爷爷 - 豆瓣

海蒂和爷爷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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