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四十岁的女人,中国家庭的中流砥柱

项斯年
2020-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995年美国《财富》杂志代表西方社会发表了《香港已死》的预言文章,彼时的香港地产泡沫飙升,大量投资者通过投资获得丰厚收益,贫富两极分化加剧,贫民窟挨着华丽高楼此景屡见不鲜。加上回归前夕,政权交接之际,社会治安松动,以《古惑仔》为代表的电影、漫画系列真实反映了当时香港黑社会横行,人心惶惶的社会现象。大部分港人对97回归后的未来充满未知的担忧。同年5月,香港嘉禾影业上映了这部由许鞍华导演,萧芳芳、乔宏等主演的剧情电影《女人,四十》,这部以女性为主要视角的家庭电影,在华人圈反响巨大,同时斩获95年度香港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两大电影节最佳影片的殊荣。

影片主人公阿娥是香港无数普通家庭妇女中的一员,她有一个疼爱她的婆婆,一个挑剔她的公公,一个平庸的老公,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同时,她也有很多称谓和身份:大嫂(孙家的大儿媳妇),阿太(孙家大儿子的妻子),孙太(孙家大孙子的母亲),胡小姐(某卫生纸公司的业务部主任)。电影在101分钟的时间里,阿娥在菜场、公车、家里的厨房、公司的工位,医院这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场景里来回穿梭,永远步伐匆匆,艰难地维持家庭与职场之间的平衡。

她,上有老,下有小,是家庭的中流砥柱,日子必须精打细算,为了买条便宜的鱼,她甘愿在鱼摊前等上半个钟头,只因死鱼可以便宜100块钱。

工作焦头烂额,老公一个电话告她,单位楼下的丝苗米大减价让她赶紧买两包,她嘴上说着死也不买,却还是满头大汗地拎着两包大米挤上了公交。

一切的付出,都没有人在意过,只有婆婆心疼她,爱护她,在她生日的那天特意过来看她,给她做她最爱吃的菜,还把她当小孩子待,塞给她一个红包。

与婆婆相反的是她专横的公公,军人出身的公公言行处处透着专制和蛮横,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形象,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女人伺候的生活。到家坐下,就指挥人给自己换鞋,不要男人插手,指明要女人换鞋;喉咙有痰,让人马上端上痰盂。阿娥生日,明明寿星是阿娥,婆婆做好了菜,他不等人到齐就自顾自把好菜都吃得一干二净,等阿娥从厨房忙完准备吃饭时发现桌上早已一片狼藉,公公吃完就指挥婆婆给自己泡茶,婆婆一口饭没吃,就得跟着公公回去了。这顿生日宴自然没有胃口吃下去了。

一日,公公独自一人来到阿娥家,说那个懒女人不起床,不做饭,让大嫂快点做饭。大嫂察觉异样,赶忙到婆婆家看望,没成想婆婆已昏倒在床,经过一系列慌乱的抢救,婆婆还是走了。

葬礼上婆婆生前的好友霞姨过来看望,所有人都无法忍受公公的脾气,早早地走了,只剩大嫂一个人在张罗,小叔子和他老婆却在旁边看戏,说风凉话。

后来小姑子从台湾赶回来,质问爸爸为什么看见妈妈昏倒了不救妈?他却对着女儿说,这位大婶你是谁啊?公公谁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大嫂一个人。

葬礼之后,阿娥带着公公到医院确诊了是老年痴呆症。一家人都要上班,没有时间照顾老人,公公在外的时候总是走丢,晚上也时常在外面模拟开飞机惹得邻居反感,一家人照顾公公都被折磨的筋疲力尽。

在和小叔子一家商量轮流照看老人被拒绝后,阿娥只好到处给公公物色养老院。与此同时,阿娥在平衡家庭和职场时出现了危机,办公室新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同事,老板渐渐地把自己的工作分给了新同事,而且由于要照顾家庭,一些公司的聚会活动,阿娥都不能参加,久而久之,阿娥在公司渐渐被边缘化了,她意识到了威胁却无力改变。

影片中唯一轻松快乐的片段是养老院的联谊活动,阿娥一家带着公公一起观看节目,中途阿娥老公被抽中上台表演节目。阿娥开心地陪同老公一起上台表演了段双人舞,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光。台下的儿子面露惊讶,他都不知道原来妈妈还会跳舞。

让儿子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一家在外吃饭时,饭馆的老板跟他说,你的爷爷是个空军英雄,当初要不是你爷爷救我,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个惹人厌烦的糟老头子而已,曾因为照顾爷爷太累而对他爸爸说,如果你以后也像爷爷一样烦人的话,我宁愿你和妈不要活的太长寿。

我们成长过程中想必也有这样类似的和亲人和解的经历,我小时候被爸爸妈妈丢给爷爷奶奶带,非常想念也非常恨父母,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其他父母一样天天照顾自己?爷爷奶奶因为年迈和没有文化,时常做些迷信的举动,比如生病了也不找医生,就在那対神像磕头拜祭,导致自己的病差点恶化。或者是我的父母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就控制不住情绪打骂自己,导致我常常陷入一种自责的情绪中,学生时代很不开朗。

可是后来长大了,渐渐了解了父母的另一面,知道了他们在职场上遭遇的种种不顺心,在亲戚朋友之间承受的压力,以及他们的婚姻生活可能并不幸福,但是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继续,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时候有那么多暴躁和愤怒了。

越多的互相理解就会越宽容彼此,但是亲人之间的理解很少,不太容易宽恕,往往比对陌生人更加难以释怀。可能就是我们和亲人之间并没有我们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我们看到的他们很表面,他们对我们也更加不愿意透露更多,甚至没有朋友了解的多,其中有害羞的因素也有的是太懂事了,不想他们担心。中国的家庭关系,就是这样相敬如宾,小心翼翼,报喜不报忧,忍是所有情绪的方法论。

影片快要结尾的时候,阿娥去接公公回家,夏天到了,路两边的绿化树飘下一片片飞絮,老年痴呆的公公开心地欢呼:下雪啦!下雪啦!

这里出现的夏天下雪的情景就是电影英文名Summer Snow的来源。选这个场景作为电影名称,有点浪漫。中文语境中光是打出“女人,四十”这四个字,观众就能体会出其中的不易、心酸和无奈。而给外国人看一部讲述我们中国人家庭观的电影,加上里面还有多处刻画了让人厌恶的公公他那些种种让人窒息的言行,都难免引起中国家庭无人权的猜测,取名《summer snow》是中国人家庭观的苦中作乐的浪漫,家庭对于中国人而言既是一把枷锁也是背负它的人之乐趣所在。“老人老了就像小孩一样,我们能包容小孩就能包容老人的种种荒诞的言行。”这句话是不是经常能听到中年女人挂嘴边?妈妈和婶婶是不是经常在照顾老人,心力交瘁时,邻居或者亲戚的女人就会劝一句嘴:老人就是这样的,老小孩老小孩嘛,老了就像小孩一样,不懂事。你就随他们高兴就行了,也没有几年活了,就忍忍吧。

公公在临死前的那天回光返照,和家人一起在田里采花,他送给大嫂一束,还告诉她,自己在和山间的仙女幽会,就像小孩子说小秘密一样,大嫂也逗他,和他说自己也有人送花,晚上也要在山头幽会。公公说你晚上去,我替你保密。然后,公公突然对大嫂说,你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吗?人生是很过瘾的。

这段对话很有趣,也很让人心酸。这段话让我想起了我奶奶,我奶奶从小带我长大,我很爱她,但是她常常打骂我,我也非常恨她,这个心结我一直没有打开。直到我后来上班去了外地,每年过年的时候去看望她一次,我本命年的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去看望她,她晚上敲我的房门,给了我一大包零食,跟我说知道我要回来了,特意买的,还跟我说找到了我小时候的作业本也收在那,等白天我去拿。白天和奶奶一起晒太阳,又说了小时候她打我的事,我问她为什么小时候老是无缘无故打我呢?她低头不说话,然后小声地说,对不起哦。

她老了,已经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那靠着墙根晒太阳,她没有勇气看着我,低着头说出了对不起,我觉得挺难受的,眼泪顺着鼻腔要流出来,喉咙很疼。我说没有关系的,我都多大了。我多大了,我怎么还记得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呢?奶奶怎么也记得呢?她说对不起像个小孩子一样,我的恨意顿时就没有了,那些咬牙切齿想要复仇的夜晚,也渐渐模糊了,现在只有眼前这个老人,她是我奶奶,她怎么这么老了?

电影中阿娥的儿子喜欢珍妮,却被她挂电话,阿娥问儿子说,你别一个人哭啊,你有没有对着珍妮哭过啊?妈教你一招,你对着珍妮去哭,哭完之后一个礼拜不理她,她自然就会回来找你啦。儿子反问,那要是我对她哭没用呢?阿娥说,那你就找别人把,这种女孩子不要也罢。这招很灵的,当初你爸爸就是用这招追到我的。

女人还是败给了心太软,看到男孩哭,心软交往了;上有老下有小,负担一大家子重担,因为心疼婆婆还是忍了;婆婆去世了,公公老年痴呆,没有人管,舍不得,再苦再累也不愿放手,照顾他直到最后一刻。电影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折腾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就像婆婆,伺候先生伺候到到死;就像霞姨,得了癌症了,还放心不下老伴,许愿来生让自己做男人,让老伴做女人来偿还自己,但还是要“再做夫妻”。长情和心软是女人永远的软肋。

电影的最后,在公公去世后,女主在天台上发现了一群鸽子停在那,真的有公公说的鸽子,之前他们都还不信,这时候天台又响起了婆婆最爱的那首歌,‘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上次天台上听到这首歌时,是婆婆刚去世,她听到时崩溃大哭,好想婆婆。此时这首歌响起,公公也已离世。再多的恩怨情仇,再多的人生烦恼,终有一天会过去,人生如朝露一般,去日苦多,但是我们更加怀念的是曾经同甘共苦的时光里,那些温暖的亲情。

▼影片插曲

【粤剧】凤阁恩仇未了情任剑辉;白雪仙-粤剧宝典戏宝精华

生命的插曲张学友-爱与交响曲演唱会/音乐无疆界演唱会

喜欢你BEYOND-秘密警察

后记:为什么这部家庭电影会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呢?同样是在政权变更,社会动荡背景下的较大影响力的电影,这部电影让我想到了另一部,在1949年桑弧拍摄的电影《哀乐中年》。同样是以家庭视角出发,但后者却是从男性的视角出发的,《哀乐中年》讲述的是一家之主的父亲,在中年丧偶之后,放弃了儿子给自己安排的高级经理的职务,不顾儿女的反对,毅然和好友的遗孤自由恋爱在一起,两人重新开创小学,当回小学校长开启新的事业。

很多人看这部1949年的电影觉得太前卫了,除了里面男主人到中年还和好友之女谈恋爱结婚,还有男主人到中年竟然放弃享儿女清福,再去创业。但是不管如何理解,这部电影还是在1949年给了中国知识分子很大的鼓舞,让更多的人坚定了留下来建设新中国的心。

人到中年依然是人生的黄金年纪,是整个社会的中流砥柱,仍旧大有可为。同样是许鞍华的《男人四十》则是新时代的男人的写照,好像一切都疲软变得力不从心,就像李宗盛唱的《最近比较烦》歌词里描绘的中年男人一样有一种无形的烦恼,挥之不去。

最近比较烦周华健;品冠;李宗盛-有故事的人

《男人四十》顶多是同病相怜的安慰,而说到鼓舞人心的精神还是《女人四十》和《哀乐中年》有点像,都是在动荡之际给了观众一种安定的力量,《哀乐中年》鼓励男儿当自强,不要妄自菲薄,《女人四十》则是一种母亲的力量,它用一种母亲强大的韧性告诉观众,中国有千千万万与之共鸣的母亲,她们默默在撑起这个家不会垮,而无数个不会垮的家庭会撑起香港渡过97。

家庭始终是中国人安全感的来源,四十岁的女人是社会的定海神针。

—往期影评 —

vol .18 电影《燃烧》:去城市的年轻人们,还好吗?

vol .17 『阿飞正传』杜可风的镜头里那个玩世不恭的乔琪乔

vol .16《七月与安生》每个年轻人都有过的青春样子

vol .15上海老电影里的中式美学(一)

vol .14港囧,我们和徐来一样都是包法利夫人

vol .13《生于妓院》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vol .12《推拿》,活着的另一种人生

vol.11白日梦想家:stay alive 还是 just live?

vol .10《墨斗先生》假如上帝带着你审视自己的一天

vol .9 《七武士》——阶级的尊严

vol .8 『电影:皇室风流史』桃色绯闻里的政治暗涌

vol .7 《中央车站》如果害怕面对离别,就先走

vol .6 『电影:苏州河』生活在摇摇晃晃的人间

vol .5 『电影:八英里』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vol .4 【电影】蓝色茉莉Blue Jasmine

vol .3 【电影】风流老板俏秘书secretary ▏每个害羞的人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经历

vol .2 《山河故人》贾樟柯的电影里有我一去不复返的乡愁

vol .1 为什么要听周璇?

●END●

转载请告知本人并注明,转自微信公众号四方城(anoldcity),作者项斯年,请尊重原创,谢谢你的欣赏!

四方城

1 有用
0 没用
女人,四十 - 豆瓣

女人,四十

8.9

32321人评价

查看豆瓣评价 >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女人,四十的更多影评

推荐女人,四十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