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见根深蒂固,大厦也不是一日坍塌的。

小红帽
2020-04-27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大小谎言》的影评。所以这一部刚刚播完的剧,我也一定会写。

《小小小小的火》(又名《星星之火》)

天呐,从何说起呢。这故事说起来是平淡的日常,但在作者笔下却是一层接着一层的暗喻和揭示。我有预感这会是一篇很长的影评。

作者伍绮诗

这部剧是由美籍华裔作家伍绮诗(《无声告白》作者)2017年的同名小说改编。虽然书还没读完,但看完剧已经印证了作者很厉害,导演和编剧也很厉害的观点。

伍绮诗的身份和成长环境大概让她看到了很多不同文化和阶级间的碰撞,所以她专注于挖掘那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剑拔弩张。说作者厉害是因为她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写到了诗史一般的分量。而说导演编剧厉害则是因为本剧完全继承了作者的风格,以致我竟然从剧中看出了原著的写法。我认为剧很完整的表现出了原著作者的态度以及写法。是的你没看错,从拍摄看出了写法。这样的团队真的很厉害了,她们不但完全领会了作者的意图,而且还能够通过改编以及用镜头和音乐来进行翻译和表达这个意图。这是我个人最欣赏也最想成为的一类导演,不为了表达而表达,而是用最符合故事内核的手法来表现。

这部迷你剧也不完美,我注意到的部分是珍珠的人设在众多立体人物中显得有些单薄,大约是因为时间限制删掉了一些行为动机的展示。但这不影响它成为一部我愿意给出9分的美剧,因为其余的部分,已经是惊人的精彩了。

故事我不总结了,刚刚播完,大家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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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因为其短暂而特殊的历史成为了现代世界最“复杂”的国家。来自不同环境,有着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背负不同历史的人们来到美国,纷纷想要达成自己的“美国梦”,自由之梦,成功之梦。

在这个幻境中,每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都有做梦的权利和成功的机会。可惜人性决定了无论初衷如何,阶级都会存在。

但美国的这种“复杂”就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有些是背景差异思想差异,有些则是重新产生的阶级差异。这个故事中的两个女主就很好的代表了其中两类(确切说是四类),彻底相反的美国人。一类是艾琳娜,(1)在有钱的白人家庭长大,一生没有太多坎坷,(2)但家教很严,父母的期望也很高。另一类是米娅,(3)在黑人中产家庭长大,成长中难免会和种族歧视直面相对,(4)她选择用艺术去表达自己,用身体力行的“自由”来诉说自由。

但这两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人又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共同点,她们都是“母亲”,都在面对青春期的女儿发愁。

米娅和女儿珍珠

故事发生在美国俄亥俄州一个叫做Shaker Heights的社区,据说这个社区是美国的第一个事先规划好的社区,房子,街道,学校,商店,一切都设计到完美后才开工建造的,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个缩影,也是艾琳娜一类人的代表。所以当恨不得把“自由”二字写在头上的米娅游历到这里,还刚好租下了艾琳娜名下的一栋房子。两个家庭,两种不同理念的碰撞就此展开,火花四溅。作者将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典型,讲述的是美国的“复杂”环境下存在的各种矛盾。

第一章:审判

艾琳娜成长自有钱的白人家庭,但她并不算是个迂腐的人,她愿意扮演一个接纳一切的角色,并且习惯于通过帮助弱者给自己带来满足感,她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这包括租房子给米娅母女,也包括琳达一家的事情,琳达跟她一样是有钱的白人,虽然在金钱上不是弱者,但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孩子对比艾琳娜四个孩子的状态确实算是弱者。虽然艾琳娜抱着一份助人为乐的心情,但是由于她的出身和社会地位,她自然无法真切体会到一个流浪黑人艺术家的感受,所以她的好意到了米娅那边就成了侮辱。

(两人立场的第一次直接碰撞)

另一边,米娅看到失去女儿的华人打工仔贝贝,联想起自己和女儿的事情,心有愧疚所以想要通过帮助贝贝来获得正义感。然而她不顾一切不惜卖掉自己最珍贵的作品来帮助才刚刚认识不久的贝贝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偷走别人孩子的行为显得正义。

贝贝一年前生下女儿但因为没钱喂养把她放在了消防局门口但一直很后悔,琳达一家多年来几次流产一直无法剩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在领养名单上排队很久,却得到从天而降的惊喜,说有个被遗弃的亚洲女婴可以给她们试领养。 然而就在琳达的领养申请终于快要通过的时候,米娅无意间从艾琳娜那知道了这件事,急切的告诉了贝贝。于是贝贝在孩子的一岁生日时突然闯进了琳达的家。

艾琳娜和米娅这时已经对对方的理念非常不满,所以接下来事情在两个人的操控下,愈演愈烈,两方本来都有所妥协但因为艾琳娜和米娅的煽风点火而闹上了法庭。于是这里就成为了艾琳娜和米娅通过这两方来进行对峙的现场。

贝贝

然而再回到当事人。在那场针锋相对的审判中,贝贝和琳达之间真的能说得清究竟是谁对谁错吗?或许每个人的立场不同也会有不同的观点,但两方明明都是抱着一颗爱孩子的初衷,想要给她最好的,不管是血缘关系还是物质保障。

琳达

美玲和Mirabelle不过是两个不同语言对于同一个孩子赞美,所以作者特意让这两个名字从读音和含义上有很多联系。“Bell”是铃铛的意思,而“Mira”和“美”的读音相近,Mirabelle的拉丁原义是美好,又和“美”字异曲同工。

贝贝和琳达也不过是米娅和艾琳娜直观的代言。从心理学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方面来说,我大概理解为贝贝是米娅的自我,琳达是艾琳娜的自我。也就是她们在社会道德约束下,在超我掩盖下的模样。

贝贝不得已放弃女儿

琳达又一次流产

而你说为什么艾琳娜和米娅一直针锋相对?正是因为她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最不想面对的,自己半生都在逃避的事。对米娅来说是她的女儿不属于她的事实,所以她一直不停地强调着那句“她是我的!”而对于艾琳娜来说则是别人愿意为自由放弃安稳的选择。这两个极端从第一次碰撞后就已经溅出了毁灭的火花,所以那场大火早有预兆。两人在不停地相互碰撞的矛盾中,却又不停地被对方的生活吸引,幻想着如果当初自己走了一条相反的路,结果会是如何。他们看不惯对方的生活方式,看不惯对方的一切理念。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是她们两个人做出剧中一切决定的核心出发点)。事实上,是嫉妒,也是不甘。

第二章:母亲

艾琳娜在大学毕业后和男友去法国旅住了一学期,离开前男友决定留下闯荡一番,而艾琳娜却选择了放弃纽约时报的梦想,回去过父母安排好的生活在当地小报社工作。米娅高中毕业不顾家人反对去学了艺术,并且爱上自己的女老师,本来是打算用帮助一对夫妇代孕来赚钱养活自己,却意外爱上了这个孩子,决定留下。

两个女人现在分别有一个女儿,对于米娅来说是她怀孕生下却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珍珠,对艾琳娜来说是四个孩子中最小也最叛逆的Izzy。两个孩子阴错阳差,都对自己的母亲不满,反而喜欢上了对方的母亲,背着两个剑拔弩张的母亲在对方家里玩着过家家。

“一只幼鸟一旦被人类抚摸过,它的母亲就会终生排斥它。”Izzy的对于儿时救回来的那只鸟总有种宿命感的同情,她觉得母亲不尊重她,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她是一个意外的孩子,并且她的所作所为不停地诠释着“意外”两个字,其他三个孩子都是计划中的孩子,他们也都很乖,小心地遵从着母亲严格的规定,每天行为计划精确到分钟。Izzy却不停地反叛,推翻,试图用一切办法和母亲对着干。当从不遵循社会常规的米娅出现,她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母亲。

艾琳娜作为一个控制狂,内心的崩溃可想而知,这在Izzy刚出生的时候不停的哭啊哭就能看出来,导演也确实拍出了那种烦躁,那种被每天连续不断的哭声折磨得接近精神崩溃的状态。另外三个孩子都很乖,她不明白这个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内心深处甚至觉得或许自己原本剧本写好所有都计划好的人生,一切都是被这个小女儿毁了。就像最后那场火,所有人的猜测都是Izzy。

珍珠是米娅为一对夫妇代孕生下的孩子,孩子不是她的,但确确实实在她肚子里长大。在她怀孕的时候,唯一无条件支持她的哥哥出车祸去世了,父母因为嫌弃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连葬礼都不让她去。然后孩子刚出生,自己深爱的女人也因为癌症而去世。女友生前就看出她想留下这个孩子,最后给她留下的礼物也是张她怀孕的照片。一切都像是上天的安排,让她留下这个孩子。当然,这也都算是她给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找的借口。她十几年开着哥哥生前的破车,带着女儿全国各地走走停停,用艺术来填补时间,试图忘记自己的孩子并不属于自己。但她的女儿却暗自深深地向往着别人的大房子,美满安定的家庭。见到艾琳娜的时候,她为几个孩子安排好一切,万事以孩子为中心的样子也让珍珠觉得这才是母亲该有的样子。

前面说贝贝和琳达是两个女人的自我,那么两个女儿就是她们的本我。也就是连自己都不愿面对,一直试图掩盖试图抹去内心的渴望。还是那句话,她们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如果艾琳娜和英俊的前男友留在巴黎过着艺术家的生活会怎样?如果米娅当初把孩子还给了她原本的父母安安稳稳读完了大学又会怎样?这两个人像是对方的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最不堪,最不想面对的内心。

第三章:对错

这部剧也是这本书的最精彩之处在于对每个人物相当立体的刻画,她成功从双方各自的角度出发,表现出了无论是艾琳娜,还是米娅她们的选择都有自己的苦衷。而且不光是这两个主角,甚至故事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位参与者都照顾到了,从任何一个人的角度出发,他们的行为都有道理也符合他们的逻辑。

莱克西意外怀孕,但为了拼命维持母亲眼里那个完美女儿的形象偷偷跑去堕胎。但同时她又一直没能对自己的男友说出这件事。黑人男友在种族歧视问题上有发言权,但莱克西又何尝不是在性别上占了劣势。穆迪自以为是个文化人,与自己迂腐无知的哥哥和母亲完全不同,他爱读书也爱上了很有思想的珍珠,但就像Izzy指出的,他身为有钱人的身份又让他觉得一切来得理所应当,所以当发现珍珠和他那白痴哥哥在一起时他感觉的无比的背叛。Trip是典型的美国高中橄榄球队四分卫,永远被全校女生围着的“帅哥”,情场得意。多数文化人瞧不起这类人,认为他们没文化又坏,但当他和珍珠在一起时展现出的却是惊人的温柔爱护。还有琳达和贝贝,还有埃丽娜的丈夫,还有米娅去世的女友和哥哥等等,这个故事中的每个人都能站得住脚,除非纯粹的配角,他们的选择都能体现出自己的成长和生存环境。

我知道很多中国读者和观众支持艾琳娜和琳达的观点非常强烈,这和我们的文化有关。但我猜测在美国的文化圈,可能反而会有更多的人支持米娅和贝贝。就像我说的,这没有对错,如果你能看下去这本书或者剧,作者也正是在表达这一观点。每个人看到事情都觉得有对有错,因为考试的答案总有对错之分。但如果从当事人各自的角度来考虑,很多事情又都是情理之中,甚至不得已的选择。

两人的苦衷转移到她们的孩子身上,又造成了另一种困扰。为什么珍珠和Izzy都更喜欢对方的妈妈?如果她们真的在对方的家庭里长大,就一定不会有冲突和不满了吗?事实是不会,但两个母亲也确实都忽略了自己想要的可能并不是孩子想要的这一点。拼命想要融入白人家庭的珍珠和希望逃到黑人艺术家那里的Izzy一旦真的做到了,真的体会到了对方的生活,Izzy能忍受那种居无定所的漂泊吗?珍珠又能承受住被母亲掌控一切的无力感吗?

种族歧视的问题就更复杂了,在中国因为绝大多数人是同样的种族,这样的问题不会尖锐地展现出来,不过在每每涉及到的时候,大家的讨论中也一样能找到持两方观点的蛛丝马迹。

而在美国这个种族构成相当复杂的国家,问题就变得无法忽视了。每个人对种族歧视的理解不同,有人认为刻意去强调种族是歧视,也有人认为不去强调种族才是歧视。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事实上,大多数事情是这样。

世上没有绝对的黑或白,也没有决定对的好人或绝对的坏人。每一个人的选择,无论多么不堪,都有他的苦衷。这苦衷或许是从他的角度看到的利弊之分,又或许是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而造成的认知差异。一株植物都可以在特定情形下是药而在另外的情况下是毒。

如今这浮躁的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急于贴标签和下定论,然谁又会去花时间考虑一下对方的出发点,别人的苦衷。包容不是说要包容你认为的错,而是认识到别人与你的不同,并且试着理解这个不同,换一个角度,或许就是不得已,你认为的错也并不是错了。但每一个随手在网络上指责别人的键盘侠,逞了口舌之快的时候,又何曾想过那个看到的人会是怎样的难过。

最近我也因为种种原因感受到不大不小的误解带来的压力,自己对别人的友好被视为愚蠢或者敌意,那感觉并不好受。误解相信放到谁身上相信都不愿意。我们很难去改变别人刻板的认知,但自己试着去理解别人,至少是个开始。我一直相信善意能换来善意,虽然经常大脸但我还是相信这条规则在大多数人身上是适用的。

多数人的偏见让他们自然的拒绝看到事物与自己的经历和看法不同的一面,于是大大小小的误解每天都在产生。这些误解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然后衍化成为更大的矛盾。

在最后一次彻底的摊牌之后,米娅和艾琳娜都终于在对方这面明晃晃的照妖镜下无处可躲了,赶到的消防员说房子里到处是小小的火苗。所有积攒多年的问题突然间爆发,被偷走的孩子,连夜离开的母女,离家出走的女儿和忍无可忍的丈夫,原以为完美的孩子。这些小火苗终于连在一起,为圣诞节而装饰一新,光鲜亮丽的大房子轰然倒塌,熊熊大火吞噬掉了一切。烧毁房子的竟然不是那个反叛少女,而是无法再容忍这个母亲的另外三个“乖孩子”。

正如米娅见到草原上的那场火,让土地露出了丑陋的黑色。

但这个故事并不是悲剧,因为最后每个姑娘都找到了回家的路,她们并不属于对方的家庭,因为正是自己的母亲造就了今天的自己。找到方向的不只是两个小姑娘,还有两个大姑娘。像珍珠日记本里说的,只有看到了周围的栏杆,才能看到门,然后才能走出去。米娅第一次让珍珠决定目的地,而珍珠选的是米娅的父母家,虽然基因上不相连,但对她来说,那才是家人。艾琳娜最后替孩子们抗下了纵火的罪。结尾艾琳娜从笼子里拿出那片羽毛,是放过了Izzy也放过了自己。

大火烧过之后,土地更加肥沃,新的生命才能再一次茁壮生长,以它该有的方式。

可能很多人在看完这部剧或者读完原著后仍然坚决支持其中一方的观点,大家还是会觉得对方的观点完全不符合逻辑。就如同那个误解我的朋友,试着以自己的价值观去理解对方是行不通的,因为对方和你成长、生活的环境不同,经历不同,得到的结论当然是站在他们一切经历的基础上产生的。所以当她在表面包容别人的时候,内心对她看法的所有不认同都被视作了敌意。我猜她大约觉得大家都是人,怎么可能我觉得你对我有敌意,你却把我当朋友?

事实上,每一个不同性格的人从不同的环境生长出来,视角上确实能有天差地别。在任何一件事情上,每一个节点都会有人和你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他们的选择对自己来说都是必然的。谁都不可能永远对的,但大家都喜欢假装自己永远不会错。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人与人之间就不能保持初见时的单纯呢。艾琳娜和米娅在第一次坦诚说开后,也曾经有过一次愉快的交谈。

当然这么说并不代表这世上没有令人发指的恶。事实上还有很多,我们当然有权利不认同别人的观点或做法,毕竟每个人身上也确实有不同因素占比的不同,有些人的恶意确实大于善意。这里只是希望大家在看别人的时候能够想起,没有哪个事情是简单的你对我错。人类是复杂的,请在理解自己复杂本质的同时,也体谅别人的复杂。

因为没有人会在做某件事前想着,“嗯,我要去做一件坏事。”

今天就聊到这,我们下一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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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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