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给《一步之遥》打几分?

transatlantic
2020-04-26 看过

最近迷上了姜文,补了他参与的各类电影和电视剧,还和朋友笑着开玩笑说姜文就是我的择偶标准。

姜文导演过、参演过很多好的影视作品,一时间在我心中难以分出孰高孰下;但要是让姜文自己来评价,他认为《一步之遥》是他最好的一部电影。

《一步之遥》是姜文导演的“民国三部曲”系列的第二部,于2014年上映;可惜姜文颇有些“敝帚自珍”的意味:该电影上映后骂声一片,在豆瓣上仅有6.4分。

一片嘈声中,喊得最起劲的是“看不懂”。

之前我也因为这三个字望而对其望而却步,但那天无意看见电影剪辑的片段,觉着它很美,便鼓起勇气点开了它。

看完之后觉着大家说看不懂很正常:姜文这回采用的是布莱希特的“间离”化戏剧观念,再加上他在这部剧中多用了怪诞、象征的手法,所以整部电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光怪陆离。

(“舞台上的列宁主义者”布莱希特在对马克思主义进行深入学习后,在其戏剧理论著作《戏剧小工具篇》中提出了“科学时代戏剧”的主张。

他强调要打破戏剧表演中的“第四堵墙”,用“陌生化”“历史化”的方法(也就是史诗般的叙事手法),打破观众的情感共鸣体验,恢复观众的理性思考和评判能力,在戏剧舞台上表现和揭示现代社会的真实面貌和发展趋势,让观众用新的眼光观察和理解司空见惯的事物,从而激发观众变革现实的兴趣和愿望。

简而言之,就是让观众不再入戏,由沉浸式体验变成远距离的审视。

布莱希特在传统的沉浸式戏剧在另辟蹊径,而他的这种“间离化”戏剧是反法西斯时期的特定产物,旨在发挥戏剧的教化功能,进而唤醒民众,变革社会。)

但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如狼似虎,电影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是标准的戏剧结构;男主角马走日玩世不恭却有操守、女主角武六先进而善良、男二号项飞田是典型的弄权奸佞,各色人物形象鲜明;其中还不乏大腿舞、段子、飙车、美女等商业电影必备的元素……

这部电影的确很“姜文”;但姜文还是考虑了大多数人,迎合了市场趣味的。

所以看不懂还是要怪大多数观众文化素养太低。

象征手法的大量运用为该影片的解读留下了广阔空间,看完后我随手搜了相关的影评,其中不乏真知灼见;然而有的影评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他们像地下党接头碰面般地把该电影看成一部政治讽刺诗,其中的每个符号都要被解读为姜文的愤懑不平。

最好笑的不是这些影评人,是视频底下附和的评论,每一个都在打着能指和所指割裂的谜,自以为是地说着些暧昧不明的言辞,像是一群被害妄想症患者的集体狂欢。

我不认可上述的解读,但我也同意姜文除了要讽刺北洋政府期间的社会众生相外,是要另外思考些更深的、形而上的东西。

思考些什么呢?

我一开始没想明白,直到最近我看了鲁迅的《故事新编》。

《故事新编》有一个重点的主题:对先驱者命运的思考。

鲁迅总是在思考着“以后”的问题,如《娜拉走后怎样》,这展示出他思想的彻底性;鲁迅在《故事新编》里便思考了众多先驱者干出功绩“以后”的命运,比如造完泥人的女娲、射完猎物的后羿、治完洪水的大禹。

他将干出伟大事迹的英雄人物放置于日常生活情境中,使之被困于平庸与琐屑的尴尬处境,以消解神圣感,展示出英雄被人遗忘、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无奈与悲凉。

比如后羿打不到猎物,只能每天吃乌鸦炸酱面、被徒弟和老妇人欺负,嫦娥无法忍受便偷吃灵药,抛弃后羿奔向月宫。

《一步之遥》就是这样的一个思考先驱者命运的故事。还记得《让子弹飞》的结尾吗?老三他们坐上了远行的火车,大喊着“到上海去”,《一步之遥》就是电影版的《到上海去后怎样》。

上海是个充分商业化的大都市,这里的生活虽包裹着物质那光怪陆离的外衣,可内核却是同样的平庸无聊。马走日就是《让子弹飞》里的张麻子,项飞田就是《让子弹飞》里的其他弟兄们。

去了上海以后,先驱革命者们要么像马走日一样保持初心,然而却稀里糊涂的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最后命丧黄泉;要么像项飞田一样背叛革命,变为投机分子,为了个人的升官发财犯下一桩桩血案。

姜文和鲁迅一样,都是在思考着先驱者的命运,用先驱者不同的结局来控诉着英雄无用武之地、英雄平庸化的无奈与悲凉。

都说姜文是毛主席的忠实粉丝,我觉着他更是鲁迅先生的坚决拥簇者。《一步之遥》中除了对英雄平庸化的思考外,都处处展示着他对鲁迅先生的模仿与致敬,整部电影完全就是对鲁迅经典的“看/被看”二元对立模式的演绎。

从开始的马走日举办花国大选是“看/被看”,到中间的王天王对马走日杀害完颜英的话剧演绎是“看/被看”,武六拍摄电影《枪毙马走日》是“看/被看”。

马走日最后真的被枪毙更是“看/被看”,“看/被看”的二元对立也在此刻达到高潮——追捕马走日的人们仰视着亡命之徒马走日,看他在大红色的风车面前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他们没有耐心听他的痛心疾首,只以为他是个疯子,毫不犹豫地掏出枪来将其打死。

身为“被看”的对象,马走日对标着鲁迅小说《药》里面的夏瑜,他们是无人理解的革命者,,是茶客们无聊的谈资;他们的一切崇高理想、真实奋斗到头来全部成了“表演”,变得毫无意义,空洞,无聊又可笑。

姜文正是在“枪毙马走日”这样的一部闹剧中,既戏谑地嘲讽着看客们的麻木与残酷,又对被革命的民众、革命者甚至革命本身提出质疑与批判。

《一步之遥》是渗透着姜文深刻的生命体验的,从思想性和先锋性来说,豆瓣打给它的6.4分的确是低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步之遥》就是一部好电影,因为电影作为一门艺术,不能只是导演思想的传声筒。

《一步之遥》最大的弊病是它的叙事节奏不合理,140分钟的电影,竟然有55分钟是在讲为什么要枪毙马走日。导演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来铺垫,中心内容的展开就不免显得促狭,电影明显地呈现出头重脚轻感;换而言之,电影“跑题了”。

(“一步之遥”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所谓的“一步之遥”,既是在指马走日每次离逃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也是指“马走日”与“象飞田”间虽然在象棋盘上只有一步之遥,但在现实生活中,却一个选择当资本与权力的走狗,一个选择不与时代同流合污。)

所以,这样说6.4分倒也对得起它,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要求——叙事节奏都没有掌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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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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