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阐释过度了

在奥斯卡的本土影片时常晕招频频，奖项乱发的时候，最佳外语片的遴选上却一直保持着比较高的水准，无论是当年那部“偷自行车的人”还是近些年的“无主之地”都是难得的佳作，而这部第70届的获奖影片，来自荷兰的《角色》也同样体现了较高的水准。

荷兰的电影我看得不多，想得起来的，也就保罗范霍文了，这部影片跟范霍文作品一样，对阴暗和悬疑的渲染十分到位，在偏蓝的色调下，将上世纪20年代那个总是潮湿和阴郁的荷兰展现得直透出寒气。在叙事上也是经典叙事模式，不过是双重的，一个倒叙式的悬疑案件作为现在时背景下的进行方式，以及在倒叙过程中成长故事模式，后者基本通过前者中主人公的口述进行推动，一直发展到第一个模式的开头——一场争斗后主人公离开现场为止。而在前后相继关系的两条线中间，有一段空白，即杜弗雷黑文的死亡原因，这段，成为整部电影的核心悬念，推动整个故事进行下去。叙事进行得非常流畅，导演很懂得讲故事的方式，例如主人公的母亲多次拒绝杜弗雷黑文的求婚，就直接将几次邮差登门拜访时候的表情剪到一起，干净利落地将事情交待清楚了。即便不去探讨太多影片中所指颇深的符号，作为一个通俗故事来看，讲得也很成功。

但影片赋予每个角色过于鲜明的个性，使之不可能被视为一部简单的剧情片。我看的时候是很同情主人公的，不仅因为他变态的爸爸对他令人难以置信的态度，其实即便是养育他的母亲，也同样是心理很有问题——我不认为那种就叫坚强。从小在这样两极中长大的小孩，居然最后还能相对正常地步入正轨，这倒真成了奇迹。先说老爹，老爹是个崇拜强者想法有金属声响并且有高度自毁倾向的家伙。他其实是爱着那个女人和小孩的，但他长期以来的习惯，决定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表达他的爱。对他而言，命令一样地提出结婚，或者一身湿淋淋地向母子俩致意已经是他可以做出的最大程度上的示爱的表现了。而对那个儿子，他更是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推动儿子的成长——注意，这种推动实际上是相当自私的推动，并不是很多人想的那种严父式的教导，甚至说白了，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儿子的想法以及这些是否适合儿子，他只想推动儿子超过自己，从而在儿子身上完成对自己精神承继——这里又要讲到他的又一个倾向，那就是自毁。由于他自己是一个强者，他又是一个崇尚强者的人，但周围的人都太虚弱了，所以他渴望得到挑战，他将这希望寄托在自己儿子身上，哪怕在这过程中牺牲儿子（儿子要么完成这过程，要么就彻底被他打趴）或者在结局牺牲自己都无所谓。他第一次跟儿子谈起债务时就掏出那把小刀，第二次跟儿子争斗时仍然掏出那把小刀，进入左派盘踞的街垒，手无寸铁，向梦境中他被打倒的场面进发乃至最后他跟儿子对峙的结局，无不在显示出他的自毁倾向，但每一次，向他挑战的人都失败了，他无比失望，所以，当儿子终于在无论事业还是体力上都显示出可以承继他的时候，他终于安心地死去了——衰老对他来说，比死亡更可怕，而他的生命已经可以在儿子身上延续了。

而对这个可怜的儿子而言，他降生在这个家庭，就决定了永远失去了作为正常小孩成长的权利。他没有做普通人的资格，要么成为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要么就飞越巅峰，虽然在最后的结尾他成功了，但没有人想到这究竟是不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许他只想开一家小雪茄店，跟那个OL结婚生子，但这个爸爸的压力，逼迫他只有战斗下去。当爸爸死去，他得到的一大笔成功却失去了意义，他的眼中只有茫然，因为这些并非他原本就想要的，而且，当他每次转身的时候，父亲的身影总会在街角处闪现——他一辈子都别想从父亲的阴影中离开了。但是，你能说，这样他就输给他父亲了吗？我不这么认为，别忘了，最后当他击倒了他父亲时，他并没有将刀插下去，你可以理解为胆怯，但也可以理解为是他的人性战胜了父亲的强者论，仅仅凭这一点，就不能说他是输家。但他没有了自己的生活，没有了自己的爱情，他的未来，也很难料。

母亲是其中一个非常独特的角色，其实母亲的冷静和父亲的暴烈在某种程度上来看，可以算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而杀伤力是相当的。当儿子错过了那个女孩而被母亲认为是傻瓜的时候，母亲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这其实也跟她不无关系，如果她能稍微显得温情一些，儿子的心态兴许就不至于那么纠结。她其实爱着他的父亲，但她同样坚硬的个性不允许她去接受任何来自杜弗雷黑文的馈赠——哪怕是为了孩子，这两人堪称绝配，也正是因为这种个性的对位，才使他们之间的较量也顺延到了这个儿子身上，谁都没赢。

除了这样单纯的私人角度，其实我们还可以用更广阔的社会图景来看这部电影中的角色关系——因为这部电影中社会阶层分析的味道太重了，无论是屡屡出现的左翼力量（这也有些怀旧色彩），还是父子关系中的阶级味道。一开始，父亲对母亲以及对儿子，不仅是家庭关系，更是代表社会统治阶级对底层的关系，但这中间的关系没有马克思主义那么剑拔弩张，虽然也是强暴开始，但中间的暧昧不是几个经济学术语就可以概括的，更何况，最后儿子也顺利地爬升到了统治阶层——注意，此时他跟他的左派朋友关系仍然是融洽的。而父亲所以为强者，那个力量之源是什么？他屡屡强调的徽章——他所代表的是国家、是法律、是秩序，他已经不是作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制度的存在了。也正因为这力量本来就有些空虚，所以他才在梦境中赤身裸体，除了这种制度给他的强力，他其实内心是很脆弱的。但这样一种挑战并没有持续下去，相反，是最后成为了前后相继的顺延。这里最重要的一个场景就是他儿子首次去律师事务所办理破产手续——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西方电影中对律师这行的看法一向不是太好，时常套上贪婪、奸诈、嫌贫爱富的标签，但令人感觉非常不一样的是，影片对律师行的态度非常暧昧，不仅配以轻快乐观的音乐，而且镜头也多采用跳跃的摇镜，配以偏快的剪辑，连色调也一改全篇的冷色调，难得的暖起来，这里传达的意图是很值得玩味的。对于父亲这样的纯粹的统治者，一个工具理性至上的人，影片虽然也展现出他的个人魅力，但至少是不赞赏的，对于影片中的底层和左派，也仅仅客观描述，至少没有太多正面形象，但律师行里的人，倒显得精神、体面、聪明、彬彬有礼，而儿子也恰是抓住了这个机遇，从底层一下找到了可以相对平稳登上社会上层的途径。如果从这些来看，影片中隐含的味道是既批判了冷血的工具理性主义者的麻木不仁，又顺便嘲笑了下左派的粗俗和无大脑，指出这样一个阶级社会虽然是不公平的，但只要方法对路，还是有缓和的方式的——比如说知识和教育，而最能体现这样一种路径的，就是做律师。以知识作为资本，成为新的强者，这恰恰是儿子所代表的新的时代和父亲所代表的依靠制度和金钱的暴力来压制的旧时代的不同，后者是冷冰冰的，是不可逆转的，但前者虽然时常虚伪，但多少带有些合理和宽容，儿子的胜利，可以看成是新时代知识资本的胜利，

上面这些解说多少有些演绎的味道了，但这部电影正如一位朋友所言，符号味道实在太浓，很多角色都可做锦上添花/画蛇添足的分解，反而让最初的故事味道消融不少，不过不论怎样看，哪怕最后稍微有了些温情，但叫人心情还是颇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