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史诗《伊利亚特》到电影《特洛伊》

salva
2007-10-24 看过
对这类文题有一种中规中矩的写法是:将《特洛伊》与《伊利亚特》比较:比故事、比悬念、比人物……我以为这好比拿《红楼梦》与海岩的现代言情剧比较,对两方都是戏弄。

我不太愿意追究它们之间的联系:毕竟它们在产生的年代里都标示了存在的更真实。只当电影里的Troy与英雄并不是Iliad中的国家与人物,看起来倒并不那么苦大仇深地厌恶了。分别还原到各自的语境中去,或许我们就既不会感情上毛骨悚然于Homer啧啧赞叹的Achilles的兽性的杀戮,也不会愤愤不平于电影把意在占有的男女之情演绎为江山美人的伟大爱情了。

一、 一个小说家的善意——对于译者与导演

鲁迅先生言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和他不同,我却是向来不惜以最好的善意,来推测文化人。只因为这样的或许是一厢情愿,能够让我在环顾周边觥筹交错的场面时,还自以为总能找到几个假想的心心相印的同道者,从而即使自己在过于强大的世俗与幻灭的力量面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平庸与卑微成为自己生命的定义,忍受如此没有诗意和自由不敢放声高歌的生活之时,也会因为有人感着同样的苦痛而祈求苟活于世,继续安然地混迹于一个平庸的时代。

我们看的Troy,中文字幕“误译”颇多,本不需在此赘言。然而我是一个不甘于被动的欣赏者,对一切文本与影像背后隐藏的面孔,总要放纵自己想象的翅膀,做一番小说式的解读方肯罢休。在一个搜索多于发现,储存多于记忆的世界上,我愿意把一些被表面的浮华所埋葬的追求真实的声音从不为人知的沉默中拯救出来,虽然这样的努力每每被证实为小说式的虚构,幻梦般的苍白。对这个素昧平生的译者,我的小说家的能力随着电影的进行开始施展:You gave me peace in a lifetime war显然被故意“误译”为一句三流滥片的惯用语,在不堪入目的字幕后面,译者面目可鄙。然而在结尾处,the time of Hector被“误译”为“野蛮之村”,the time of Achilles被“误译”为“战乱之时”。一边是英雄的名字被深情地诵读,一边是字幕上的“偷梁换柱”,竟无比滑稽地与全片一气呵成,把史诗与电影的矛盾表现得无比自然――这绝不是浅鄙之人能“误”出来的,而更像是聪明人“悟”出来的。译者狡黠的面孔在这一处神来之笔后面若隐若现,捉摸不定的译笔使他的真实面目变得雾纱般的扑朔迷离。我开始作善意的推测:或许译者并非此前想象的那般平庸与媚俗。他并不是以生命为代价推进梦想的理想家,也不是自诩人文守夜人的文化精英,而只是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挣扎求生并坚守真我的小角色。专业分工的支离破碎迫使他在平淡如水的生活中飘荡,疲惫地在各种丝毫不能改变卑微的生命轨迹的译文任务中应接不暇,而这一处恰到好处的调侃式的“误译”或者“悟译”,竟然使得黯淡的译文显现出神迹的光芒。于是,阴霾的夜空被一个平凡的生命偶然闪出的动人的智慧耀亮一隅,而我,一个同样偷生于黑暗的不甘者,也在作了小说式的解读之后,终于没有任何依据地相信了在黑夜的最深处依然有诗人在无拘无束地歌唱。

郑重地重申,我向来是不惜以最好的善意,来推测文化人的。对一切电影本身,我至为苛刻,极难有汪洋恣肆的赞誉,但却愿意以假想的灵犀之心,理解(或是虚构)出一个卑微的生命在可悲的异化过程中,在服从商业规律与寻找精神家园之间的动摇不定。我愿意想象,编剧和导演在金钱和理想的冲突面前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不得不反复落入商业片的定式和俗套,又挣扎着在影片的叙事结构中插入有关英雄和理想的只言片语。于是,在蒙蔽我们双眼的流畅漂亮精致恢宏的画面之中,充斥了哗众取宠的一招一式,英雄美女的激情场面,美式英语的拙劣甚至恶俗的幽默,但是,在两个小时体现十年战争的跌跌撞撞的狂奔式的情节推进中,导演不惜把三次从头到尾的全景式的描摹,慷慨地给了三次英雄葬礼。这一刻,导演不再吝惜本已紧张的电影时间,镜头在雄雄的火光上往返流连;也不再吝惜以大场面开道的巨片中不肯轻易动用的特写镜头,英雄双眼上覆盖金币这样再简单不过的葬礼程序不断得到长时间的特写。“饭币”是古希腊葬礼习俗,我并非不知;但我愿意想象,导演借这样一处看似随意的细节处理,把金钱和理想的矛盾表现得无比传神。这既是对Hollywood这条大功率的电影流水线的调侃,又是对他们自己“坚定”地向世俗妥协的调侃。如果那金币上依稀显出林肯或是罗斯福的头像,我更会为这绝妙的讽刺击节叫好,只可惜导演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造就一个可以用“大意”来开脱的惊世骇俗的“细节失误”。而经过了译者那神来之笔的“改造”的尾声,终于彻底堕落了电影向史诗靠拢的努力,使整部电影以一种荒谬的形态,现身于一个被金钱搅乱的世界,向无暇考虑什么是更有意义的生命的现代人,彻底宣告了梦想的末日,可能性的终结。

二、史诗到电影的分析与综合
一些电影观感貌似客观地分析电影中Achilles的优点:勇敢、果断、光明磊落、重友情、侠骨柔肠;缺点:固执、粗暴、自私、凶残。进而分析,他的性格中兼有的纯洁与残忍,坚定和懦弱,如何最终造成了他的悲剧。这是一种典型的分析继以综合的“近代思维方式”,像把抛物线分解为横纵两个方向的运动以后再综合一样。只可惜活人不是抛物线,可以写出一个函数表示;也不是一台组装机,可以大卸八块后再拼起来。用这些今天的道德范式去“解构”一个三千年前的英雄人物,和责怪孔子是电脑盲一般荒谬。

先说所谓英雄的爱情——显然,没有爱情的英雄,是Hollywood所不能容忍的。Achilles最终的命丧箭下——最勇敢、最有力的英雄死在曾经最懦弱、最无能的Paris手下,似乎满足不了观众们不甘的心。所以,似乎一定要有一个女人,为他刚硬强悍的生命涂写最后的柔情,让英雄的形象越加符合大众的口味,同时使自己化身成淡淡的悲叹。当然,Homer在歌唱英雄倒下的时候,也不忘为他们的女人送上轻轻的叹息,叹等待只不过增加了她们的痛苦。但是,电影让Achilles死在美人怀里,而不是每一个英雄应该的归属――死在战场。这仅仅引起眼泪流干和感官情欲的轻快,生命的高贵并不因此变得强大。在Iliad里,“英雄世界的价值观的中心内容是time(荣誉、声誉、面子)。他们把个人的荣誉和尊严看作是比生命更重要,因而是更可贵的东西。损害壮士的time,夺走应该属于他的所有,意味着莫大的刺激和冒犯。”  那么,美人的意义更多的表现为个人财产。恰如Agamemnon所说:“在我家里,替我织布,和我同床。”Helen虽是美的化身,但的确是可以争来抢去的――Rubbed from one man to another。女权主义者们对此再愤愤不平也没有办法。

再说看重友情。Achilles的两次“愤怒”行动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自己荣誉的关心和对包括Briseis和Patroclus在内的“个人财富”的关心,而显然在他的词典里荣誉和个人财富并不是两个词。用我们熟悉的“友情”去臆想,似也欠妥。

电影中,Hector以决斗前的安排告诉我们,他正平静地走向自己宿命的下场。演员用深沉忧郁的神情演绎着一个令人痛心但无奈的结局:一个英雄丧命于另一个英雄的剑下。然而在Iliad中,Hector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并没有银幕上展现的那么从容不迫,他曾在Priam、托起乳房的母亲以及特洛伊人的注视和哀求声里,背负着Achilles那杆木枪冷峻的锋芒和寒光,沿着城墙和迎风摇曳的无花果树逃跑。交战过程也并非只是两个男人在Troy城外的荒漠上四目相对,迈着舞蹈般的步伐,按照预先排演的一招一式挥舞长剑,然后两个伟岸的身躯在不同的时段匐然倒地。在史诗中,两个英雄的战斗过程有很多耐人寻味的对话:Hector内心的矛盾和动摇在一次次的求饶式的话语中显露无疑。这才是真实的Hector,一个在死神降临前曾试图逃离但最后仍然欣然迎战的Hector。

Hector在电影中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物,而对Iliad中的Hector似乎褒贬不一。人民文学版中译本的前言中说“赫克托耳的蛮横和暴虐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他葬毁了军队的前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而韦尔南著《神话与政治之间》却提到很多西方研究者眼中完美的Hector。但是,也许因为这是一场由神主宰着的战斗,个人并不承担责任,所以是非对错,只是后人评说。在Homer眼里,只有英雄与懦夫之分,只有高贵与卑贱之分,只有英雄之为英雄的因素:高贵的血统,一往无前的勇敢,视之为生命的荣誉。

还有Agamemnon,在Iliad中Homer歌唱最多的三个英雄之一,在电影中成为“承罪主体”――在Iliad中虽然有种种弱点,但是不失高贵本色与英雄豪情的建立功勋却不得善终的悲剧的王者,在电影中被赋予了贪婪小人的形象,还非要他死得大快人心不可,似乎不这样不足以平民愤。当然,人物的庸俗化、善恶好坏两个阵营的区分、英雄救美、报应结构,都是从经典文学向电影转化中的常见伎俩,见怪不惊。

这时,观众被文化精英假定为需要拯救,却被电影人假定为需要堕落。

三、“解构”英雄
有这样一种人,生来体内就涌动着奔流不息的狂热血液,注定要追寻荣誉与梦想,哪怕生命短暂,也不放弃那在瞬间绽放出的璀璨辉煌。枪马创立的霸业,汗血浇铸的英名,让后世的人们不厌其烦地宣讲自己的宗谱,从中享受作为他们后代的骄傲,更让一个接一个的后人无法抑制体内那炽烈的激情,从而追随他的足迹,渴慕同样的光荣。

这种人被我们称为英雄。这是Homer时代的英雄,英雄时代的英雄。

以永恒的光明、纯粹的美丽形象,超越生死,超越时光之流,让有限的生命呈现无限的高贵,大约是各个时代的英雄们一致的外在表现——虽然我相信,他们内在的心态必定两两不同。我不想用拙劣的排比来试图构造他们的英雄心态,好像与他们心心相印,好像自己即使不是他们唯一的知音,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音一样,但我相信,他们面对现实,面对死亡时,内心最深处的经历一定包含了宇宙间的全部色彩。对英雄而言,内心与天命的沟通,以及崇高与神圣所反射回来的回音是远比社会的承认与后世的铭记更值得追求的心理感受。即使命运从他们那里剥夺了能剥夺的一切,他们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富有与最高贵的。

大约是在后来崇尚虚名和浮夸的年代,英雄一词才被染上了文人的浪漫主义色彩。一套评价什么是英雄的体系出现了,要求他们心灵的力量和身体力量一样强大,要求他们于死无怨无悔,带上强者的傲笑。但是我们无法听到他们内心的声音,无法看到他们的心是否在颤抖或是流泪。只因为无论如何卓越的心灵都必须混迹于一个平庸的时代,委身尘俗的他们同样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本来应该同其它人一样,热爱碌碌无为的平凡生活,但他们内心充满热切而神圣的呼唤,充满建功立业的美丽梦想。而在不属于英雄的时代,英雄的雄心下的一切曾经就成为一种悲壮。无论它是只痕片纹,无论它是时代的强音还是哀唱,它总会在自己应该的历史长河中实现它的夙愿。英雄们,没有悲天悯人,没有消沉,没有绮丽,没有浮夸。

而今,英雄又是什么?最近《读书》上有人专门解构关羽形象,试图昭示世人:英雄是被流传的人们不断添油加醋扩大而成的光辉形象。英雄只是在某一个时段具有普通人不具有的勇气,突然爆发出来,或许他爆发之后也会后悔。至于专门为他所设,为他所写,那是文人们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不断的理想主义者在文本中塑造他们心目中的形象。而事实上,这些文人们或者理想主义者更为孱弱,更为胆怯。他们的实际性格中缺少这些东西,所以在他们的言谈举止中会不停地讨论,不停地让人相信。英雄也不过就是常人,只不过敢还是不敢在关键的一刻爆发,是不是爆发有所值。诸多具有想象能力的文人不停地臆想,而一旦接触到实质,他们就退缩了。

“解构”到这里,我已经不寒而栗:我不禁怀疑,所谓的英雄只不过是一群宵小,而真正的英雄则可能永远是历史的遗弃者。

我们的时代远离了英雄的时代,也远离了还容得下英雄的平庸时代。这是一个“解构”英雄的时代,一个英雄被弃绝的年代。以生命的激情冲撞命运的锁链的英雄的故事在没有文字的年代里却代代相传,而主宰他们命运的众神的胆小与骄横则受到Homer似笑非笑的讽刺。而今,我们只能把自己的口味降到可以接受庸人窃据英雄之名,把代理商树立起来的男女神衹供在万神庙里的水平,以至每当我们听说“我们的高度文明的时代”几字,都会习惯性地探究说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所在。

四、Homer时代与更早的年代

马克思那句广受引用的话“希腊人是人类健康的儿童”,让我返回了Homer时代:苍凉的荒漠,厚重的古城墙,湛蓝的爱琴海,千帆竞发的战船。枪风剑影里,厚厚的铠甲阻止不了热情的奔泄,就象Hector的肉身阻止不了Achilles那一柄长剑的刺入,就象Achilles的肉身也无法阻止Paris复仇的暗箭的射入。战争与风月无关,与是非无关,只源于最原始的野性。

《神话与政治之间》一书——它被很多同学视为最重要的援引之源——太多的现代政治观念对古典清澈的激情的大规模入侵,不为我所喜。但不得不承认这位法国人做的是第一流的研究。相形之下,中国的研究成果非常可怜。诚然,史诗有“史”的一面,但是,仅仅因为它反映了那个氏族制度解体和贵族社会兴起的过渡时代,就把人物与阶级划上等号,甚至把Achilles封以“政治家、军事家、民主斗士”的名片的研究(如果这也算研究的话),实在是只有史官文化高度发达到了不该那么发达的地步的中国人才做得出来的。

那个时代确实已经是贵族社会的初期,血统的重要性被突出了。在Homer看来,神的血脉,高贵的王家子弟,要是没有过人的勇力,那是荒唐的。血统和勇武在Homer处须臾不可分,而且,力量显然处于更基础的地位。

在Olympus诸神世界的设定里,我看不到严格完善的统治制度,相反像只是个原始部落的简单联合体。Zeus是众神与人间众多英雄美女的父亲,但父权起不到太大约束作用,恐怕最终决定Zeus地位的还是他无与伦比的神力。众神之不敢梦想和他争霸,因为Zeus的勇力远非诸神所能企及。Olympus被公认为人间世界的投影,既然神界的权威更明显地取决于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力或体力,那么在人间,出身和阶级虽然重要,但是力量、勇气才是界定英雄与否的一个关键因素。这是更原始的日子——狩猎时代遗留下来的。

“我请熟格战的门道,杀人是我精通的绝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挡,用牛皮坚韧的
  战盾,此乃防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驾着快马,杀人飞跑的车阵;
  我知道如何攻战,荡开战神透着杀气的舞步。”

Hector的自述,很像是对好猎手的描述。无尽的战争可能带来无尽的仇恨与毁灭,但战争本身在那个年代的战士心中,却是神圣的。杀戮和掠夺,都是战士的生活方式;从斗兽场到战场的血光飞溅,都是战绩而非不义。

我愿意想象更久远的年代的情景:在变幻莫测,险象环生的大自然主宰着人类命运的远古,面对莽莽林海中时而出没的野兽,保卫自己,保卫族人的战争组成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大半部分。猎杀和血腥的战斗里,能够战胜自然、战胜同类而获得成功的,就能脱颖而出。那是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蛮而又简洁的时代。

Homer的“诗性智慧”,正是继这个时代之后,把阳刚、野性,把对力的崇尚推到极致。虽然人类已经走出丛林,但是,这仍然是一个崇尚力的野性世界——人物的愤怒、血性都是透明的。

五、“莽汉”Achilles
电影中Briseis对Achilles有句对白“我还以为你是个莽汉呢,莽汉本是可以原谅的。”其实,说Achilles是个莽汉,并不是辱没了他。在那个时代,英雄除了莽汉,难道还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他确实是莽汉。他残忍。那是沙漠顶端的一轮骄阳,虽然可以耀眼到刺伤双目,但是容不下黑暗;他是夏日午后的一阵雷声,可以突如其来震耳欲聋,但是其直如矢。

并不是只有天璜贵胄,才有领导的魅力,并不是只有折节下士,才能赢得士兵的爱戴。可以看看追随Achilles的每一个战士说过的话,折服他们的,不是“文韬武略,一统江湖”,不是“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不是“毕生抱负,今得施展”,而是因为他所拥有的纯粹和野性。组成兵卒队伍的,都是低阶层的人。“兵”追随的,是能够满足他们欲望的人。他们参加战争,无非是想得到从前不可能随心所欲拿到的东西:粮、钱、酒、女人。领导他们的,只需要满足他们最粗俗的愿望,足够勇敢和强大的人,就是他们的天神。

真正的战斗,是在太阳之下,用言语向无偏袒的上天献祭,发出战争的宣言,以天地和三军为证,一枪一剑,光明磊落。这样能取得胜利的人,就是流传千古的英雄。这是每一个战士应求的归属,而Achilles正是这样。

Achilles浑身洋溢了野性的纯真。不管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勇往直前,无畏无惧。从他的战斗到他的两次愤怒,彷佛举手投足都能带来天界的震动。

他是天界上空最响亮的炸雷。一旦靠近他,就能追溯到最遥远最深刻的回忆:天高云卷,古木萧森,人类尊奉着火和太阳的神明,簇拥着雷和火而舞蹈,为生存、为自我而战斗。那里有一股最纯粹的英雄气,让人对之难以遏制的崇拜。

因此,士兵愿意拜倒在他的脚下,为他战至最后。Achilles是他们的图腾,他们战斗是为了自己。

只要有这样的认同,Achilles无论是不是Peleus与Thetis的儿子,都有可能做到领袖,成为英雄。我宁愿他是怒撞不周山的共工,是敢与黄帝开战的蚩尤。他可以是政治家,可以是军事家,但他的一生是为自己而活,但他不在乎地位,不在乎权势。他要的是胜利,而胜利却不能让他像其他贵族和军人一样庸俗和倨傲——因为那不符合他。在他眼中,战士的荣誉是第一位的,他要的梦想就是光荣,只是光荣。
“Die; for my part I will accept my fate whensoever Jove and the other gods see fit to send it.”
Iliad BookXXII
Hector死了,他并没有陷于胜利的狂喜,而想到了自己的死。

他可以选择一种生活,但他的战士的性格决定了这种选择对他不足以成为选择。他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去,但是可以作为英雄的一员而在后代的记忆中永生。他的功勋,几百年后会由Homer吟唱,但这种功勋必须是光荣的。短暂而光荣的一生实际上要长于漫长却平庸的一生,所以大约只有主动的死亡才能欺骗死亡。 

六、金黄色的礼赞
激情的东西,只有在它是崇高的东西时才是美学的。但是,那仅仅来自感性源泉和仅仅以感觉能力的激发状态为基础的活动,从来就不是崇高的,无论它显示出多大的力量,因为一切崇高的东西仅仅来源于理性。
——席勒

席勒的话无疑是经启蒙理性洗礼过的,由于前后文的因素,我们大可不必抠字眼。Homer笔下的英雄之美,是激情的,更是崇高的。

在一个日渐变得复杂的社会里,如此简单的时代发生的如此简单的故事,如何还能让一代代人的心灵嘈嘈切切,鼓荡难平?或者是因为,人之本性早已被沉重的外在压力所湮没,生活本身已经是个负担,心灵的疲累也是难以言传。所以,心底对无拘束的自由、狂放的野性的呼唤,永远都是存在的。从民间小打小闹的斗鸡,到皇家的大规模狩猎,从斗兽场到斗牛士的嬗变过程,都是它的体现。

Homer笔下的英雄并不符合今天的很多英雄的标准:宽厚、审慎、无私,正像第二部分分析的那样。或许他们本身就没有行为规范可言,而这并不是坏事。

聪明的雕塑家舍弃衣服,仅仅给他们表现裸露的体态,因为体面和需要的法则并不是艺术的法则。雕塑家应该和希望给我们表现人,而衣服却掩藏了他。希腊的雕塑家摒弃衣服这种无益而有碍的负担,以便给人性广阔的活动场所。Homer给他的人物解除同样无益而有碍的规范性强制,并解除仅仅矫饰人和掩藏他的本性的一切。英雄们心灵表露得真实、坦率和透彻,一切生命中最本真的激情都获得自由的释放。——这与规则无关,只与真实有关。

小时候学画,静物写生一课,老师曾把梵高之Sunflower一幅用作示范,当即引起了我的怀疑:这样张牙舞爪的画怎么能做写生的示范呢?后又见梵高之Sunflower一共十二幅,每幅均是以对比度不大的墨绿或浅灰为背景色。而最有名的一幅Sunflower(现藏于阿姆斯特丹的那幅),更是背景色亦用浅黄,当时尚年幼的我因其违背色彩之间互补互生的规律,一度颇忿忿于“怎么这样的画都是传世名作”。等到我大一些了,站在一片飞速地旋转和燃烧的暖色前,看一片灿烂而眩目的黄色——金黄、浅黄、深黄、明黄——在眼前绚丽地绽放开,并从中读出了生命的礼赞和圣洁的精神之后,我不再怀疑了,我承认了那片狂野幻境中的盛放是比写生更真实的存在――那是一种本真、清澈、光明、纯粹的生命本身的盛放。艺术规范对于放浪形骸的天才不起作用,尤其是梵高这样在圣俗之间走得最远的人。对有的“为艺术而艺术”的严格遵守艺术规范的人来说,一切华丽的外衣,他们都有了,只缺一点,就是真实的生命。

绘画用的色彩可以有很多,但是生命的激情却只有一种颜色——火焰的颜色。有焦灼,也有悲伤,但是他们——梵高和荷马——共同的底色,是火焰的颜色,是生命本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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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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