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而去的只有旧时光

薄雾微光
2020-01-27 看过

王小帅的《闯入者》(2015),上映时,因排片档期短,想去看时没看成。《闯入者》片名,让我想起陆川的《可可西里》(2002),那些疯狂猎杀藏羚羊的盗猎者,遂成了那片净土的闯入者或曰侵入者。而《闯入者》给我们提出了一个假设:谁是闯入者?其实,这是复合的多层面问题。

追根溯源,邓美娟和她口中的老赵他们,不论他们来自上海、北京还是其它地方,他们建设了所谓“大三线”,无疑,他们是大西南连绵群山的“闯入者”。经年之后,邓美娟们为了逃脱大山返回大城市,他们又成了北京、上海的“闯入者”,虽然他们有理由说我本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就个体来说,邓美娟怀上了小儿子小兵,为了能安上京城户口,就必须在北京生下小兵。但只有一个名额,而老赵一家也是北京的,同样怀着一颗坚定返城的决心。结果,同为“文革”积极分子的邓美娟写了老赵“文革”时期参加“打砸抢”的检举信,这次的揭发终让老赵一家永远留在了大山的“生活桥”,而邓美娟一家如意返回首都。

时间不逝,圆圈不圆。老赵为这事气的中了风,在中风苟且生活四十年后去世。那个他头戴小红帽的孙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找到了邓美娟,除了跟踪,还在暗中制造了一系列恶作剧,诸如不停的骚扰电话,砸坏她家窗户玻璃,扔垃圾到她大儿子张军门前……

以至后来这小子竟然跟心软的老太混熟了,让他进家门吃饭睡觉,帮她拿坏了的足浴盆去维修。反而,老太从这个缄默不语的小男孩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存和稀有的依偎。但梦中的小男孩却是狰狞的。老太一方面感到了小男孩的温度,一方面感到他的不可捉摸,如同她所说的,消失后又不时倏忽出现的小男孩,简直就是老赵的鬼魂。既然是鬼魂,就是上门讨债的。

她跟两个儿子说,她想返回西南的大山看看。她当然得到了警方的信息,那个小男孩就是打骚扰电话的始作俑者,并非她大儿子口中的生意对手。且这小子在这一带小区进行了疯狂的入室盗窃,还背负一起命案。

但只有当邓老太故地重返,怀着不安心境来到“生活桥”老赵家时,她才知道小男孩是老赵的孙子。“老三线”原有的家庭除返城之外,大多也已离开搬到附近城市生活,像老赵这样留下来的只是少数。

邓美娟作为一个意外的“闯入者”,在挨了老赵妻子旭芳的一巴掌后,犹豫再三,她并没打“110”报警。反而在警方抓捕前,她抄近路喘着粗气去通风报信,并对旭芳说这次不是我举报的,相信我,让你的孙子快跑。当然,老赵家的孙子最终也没能跑掉,就从楼上烂朽的窗户上摔下去了,死活不知。这种省略,对于影片来说,无关轻重。小男孩只是前往京城的一个匆匆而逝的“闯入者”。“生活桥”,隐寓明显,一切都在烂朽之中,暂居者,极不稳定,亦如滔滔而逝的流水。

饶有意味的是,老太邓美娟对于她两个儿子来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闯入者”。大儿子性情温和,但大儿媳却不落下风,对于老太凡事的“亲力亲为”甚为反感,比如带着大孙子去看望老人院的婆婆,也就是孩子奶奶邓美娟的妈妈。大儿子总是把“妈妈,你就到我那儿住吧”挂在嘴上,但老太跟儿媳却格格不入,处不到一块儿,吃个饭也要斗几句嘴。

而“同性恋”的小儿子小军,让老太颇感羞愧,戴着红袖章做起“朝阳群众”也觉脸上无光。小儿子却对妈妈以做狮子头给他吃为借口的到来,甚为感冒,总感到老太是在监视他。一系列无解与牵扯之后,老太终于感悟到,说“你们有你们的生活,那我要去,就是闯入了你们的生活”。

两个儿子可以不管,但老太自己的妈妈不可能不管。她每天去养老院喂她吃饭。后来,老太在女儿面前板着脸不高兴,女儿说“你越来越顽固了,你以为我以后就靠两个儿子,告诉你,我以后也像你一样住在养老院,床位都订好了,你一走,我就过来住”。

也许这是一个孤寡老人最终“无依无靠”的生活。伴侣总是相伴不到头,这既是时间的使然,也是铁的事实。每个人都是孑然一身飘然而去。每个人都是“闯入者”。或者说,每个人或都是别人生活的“闯入者”。“闯入”与“被闯入”,本没有一个区野。大时代下的人微不足道,渺小如蚁。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他们既是外来者,又是都市的建设者,当然也是“闯入者”。同时,他们也是大时代下的“弃儿”。

无论一个国家,一个家庭,无论是旧时代,还是新时代,都有形形色色的“闯入者”,他们的表达与诉求不一,但都与人性和心灵相关。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闯入者》的格局是很大的。片中的细化也多有出彩之处。遗憾的是,小男孩与老太的互动过于匆忙和粗放,如果再延长一些,或许更为精妙。也许,导演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恼,审片即是一关。因为老太跟小孩的跨代互动,牵扯到普罗大众的现实价值观与接受度,这种介入新奇、好感与暧昧之间的微妙交集,恐是最难处理的。关键是一个拿捏度的问题。

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影片已做得不错。“大三线”是导演心中一个永远的“情结”,这也许需要他一辈子关注和消化。“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时代变了,滚滚而去的只有旧时光,那些隐匿于大山里的断壁残垣,如同那首委婉动听的合唱曲《山楂树》一样,早已随风而去,一去不返。

2016、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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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者 - 豆瓣

闯入者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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