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妈》,从苦痛之旅到朝圣之旅

唐山
2020-01-25 看过

正在离婚大战中、准备飞到美国去解决的徐伊万(徐峥饰)阴差阳错,被困在开往莫斯科的绿皮火车上,不得不陪伴母亲(黄梅莹饰)踏上圆梦之旅——在著名的红星大剧院舞台上歌唱3分钟——其背后是一个略带骗局性质的商业操作,可包括母亲在内的老太太们却异常投入,每人交了2万元,还整整排练了4个月。

内心焦虑的儿子,过度自我的母亲,他们平时在一起聊上5分钟,就会彼此大吼,如今却要挤在同一铺位上,一起度过6天6夜,这真是一次“苦痛之旅”。

乍看这样的情节设计,着实有些担忧。

首先,场景被框定在国际列车上,难免单调。

其次,母子之间从相爱相杀到和解,这类影片实在太多,该如何拍出自己的特色?显然,在《囧妈》中,导演徐峥下了一步险棋。

然而,黄梅莹的表演实在太精彩了,她将一位母亲的多种性格侧面,准确地演绎了出来:在舞台上,她是那么知性优雅,可气哼哼地独自吃完速热火锅后,带着红肿的嘴唇,她又是如此不顾忌形象;为圆梦,她不惜交给陌生的公司2万元,却为省几元钱,将大米、小西红柿、绿豆等带上火车;她爱儿子,给他吃了整整一盒红烧肉,只剩最后一块时,她却突然想到不利健康,就盖上盒子不让儿子再吃;她明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却老是怀疑别人,甚至担心成为火车大劫案的牺牲品……

矛盾的背后,是两代人内心中挥之不去的痛。在现实生活中,太多父母把爱理解为结果最优,过多干预孩子们的生活,他们的控制欲带来恶果——一方面,让孩子们丧失了对父母的亲近感,成年后纷纷选择逃离;另一方面,因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孩子们很难拥有健康人格,为他们后来的人生投下阴影。

徐伊万正是这样的例子,在母亲规训下,成年后的他走入婚姻后,同样不自觉地想控制妻子,妻子选择退出,去美国发展,徐伊万却不愿接受失败,准备飞到那里,继续捣乱,以使她回心转意。

在《傲慢与偏见》中,简·奥斯汀提出了这样的命题:为什么明明有爱的两个人,却无法跨越自尊与误会的门限,面对面地表达出爱意呢?

黄梅莹时而歇斯底里,时而脆弱的特点,一次次打动了观众们的心弦。因为太多人心中有一位相似的妈妈,她们给子女们留下了巨大的影响,以致不会言爱、不敢言爱。包括我自己,也有这样一位妈妈,在成长过程中,太多次想去理解她、包容她,我能感受到她的孤独,乃至对爱的渴望,可一旦陪伴,又会立刻陷入绝望中。

在网上,“父母皆祸害”的讨论如此火热,无数年轻人在发问:也许我们能理解父母,但父母能否理解我们?他们是否意识到,我们内心的焦虑与爱无能,其实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他们真的愿意和解吗?

内心的暗伤是如此普遍与深刻,以致人海茫茫,每个人都是孤独者,我们不得不用一生的努力,来修复它对我们的影响。

在《囧妈》中,黄梅莹与徐峥用精准的表演,揭示出问题的本质——两种不同价值观之间的冲突。

徐伊万一代伴随改革开放而成长,在开放社会中,更大的信息量对他们的接受能力、判断能力、认知能力带来直接冲击,一切只能依靠独立判断,并承担全部责任,因此形成了现代人格,即自我本位的价值观。

但母亲这一代则不同,他们背负着几千年来的传统,坚守着传统人格,即家庭本位的价值观。

很难说自我本位与家庭本位孰优孰劣,它们都是具体环境的产物,是面对时代具体问题博弈而成的、原则性的解决方案。只是中国社会变化过快,只用了两代人的时间,走过了其他国家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才走完的路,这就让不同背景中的人站在同一时代背景下,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与冲突。

年轻一代往往难以理解,为什么老一代人的行为缺乏理性?这就忽略了,我们是一个拥有上千年小农文化传统的国家。在古代欧洲,上万亩的庄园并不罕见,可在古代中国,能达百亩的庄园已属凤毛麟角。土地被一个个家庭分割开,形成了独立的生产单位,这使竞争致密化——哪家做得好,就能继续生存,哪家做得不好,就会全家饿死。

为提高生产效率,传统家庭形成了内部的“自我剥削”机制,家庭成员完全服从家长安排,并将这种服从道德化——家庭成员必须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找到自己的位置,来确认“我是谁”。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古代中国女性会接受缠足这一陋习?因为只有付出缠足的牺牲,她们才能找到了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所以在近代“反缠足”的风潮中,女性的抵抗甚至大于男性。

类似的牺牲在传统生活中比比皆是,比如全家包饺子、回家过年、一起吃年夜饭等,在现代人看来,买饺子、去饭馆吃饭才更合乎经济理性。

在经济学中,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即:迈克尔·乔丹是否应亲自给自己的庭院割草坪?结论是,篮球明星乔丹当时的年收入是3千万美元,折合成每个小时是3425美元,如果他把割草坪的时间用来训练,他将获得更多收入,所以他亲自割草坪是典型的浪费,而且剥夺了低收入人群的工作权。

可从家庭本位来看,这却是一个可笑的结论:人不只是赚钱的动物,他还有感情的需要,必须通过亲自参与、亲手操作来维系。在中国人看来,买来的饺子永远无法和全家一起包的饺子相提并论,前者之所以味道差,因为它没有感情的输入。

在《囧妈》中,妈妈不断用反理性的方式来表达爱,她将小西红柿、鸡蛋不断塞入正在打电话的儿子的嘴中,并不是儿子真的需要此时补充营养,而是它们是妈妈千辛万苦带上火车,并亲手处理过的,因此被加持了某种神性——它们已不再是普通的小西红柿和鸡蛋。得知儿子把小西红柿们扔掉,母亲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儿子扔掉的是自己的爱,是她的一部分自我。

正是出于家庭本位,当徐伊万与俄罗斯美女(欧丽娅饰)眉来眼去时,母亲会挺身而出,用一套类似乘法口诀的语言予以教训。这体现了创作者犀利的幽默——当母亲因愤怒不知如何表达天经地义时,她只能诉诸于数学公式。

用笑声表达出现代人心中的痛,所以《囧妈》催人泪下:在时代变迁中,两代中国人进退失据,成为被剥夺了爱的人,这很可能是现实中种种困境的源头。在每个训练班的门外,在每年高考的考场门口,那么多的父母在翘首以待,他们爱孩子,自觉地奉献出自己,可这真是孩子们需要的吗?事实是,《囧妈》式的困境仍在延续,可以想象,当徐伊万们老去,他的孩子依然会选择逃离。

显然,创作者们也意识到,这是靠平常经验难以突破的困局,所以在《囧妈》中,设计出一个组合的解决方案:

首先,母亲终于站上红星大剧院的舞台,替代了家庭舞台的破碎。

其次,在生死考验下,家庭共同体中相互关爱、相互牺牲的本色得以彰显。

其三,母亲终于意识到,爱不是控制,而是给予对方自由,从而站在自我本位的立场上,与儿子达成共识。

为此,创作者们加入了热气球的桥段,堪称是神来之笔,暗示着随着认识的超越,所有梦想都将实现,所有遗憾终将被超越——“痛苦之旅”终于被逆转为“朝圣之旅”。

然而,从家庭本位到自我本位,并不是改变一下看问题的视角,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两代人便能从此和谐相处。毕竟现代人的自我本位之上,还有太多规范性,需要习得。成功演出后,老人们在机场中旁若无人地欢声笑语,令人回到现实:热闹的背后,她们依然没意识到他人的感受,依然将自己的方式视为当然正确。

《囧妈》的结尾略带忧伤:徐伊万得到了妻子的理解,但曾经爱过的两人还是选择了分手,毕竟内心的伤痕太过沉痛,已经无法恢复。也许,徐伊万能早一点开启莫斯科之旅,早一点意识到问题的源头,早一点主动修复,结局可能不同。这也许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既然我们内心都有伤痕,那么与其逃避,不如在陪伴父母中疗伤,以“痛苦之旅”为开始,以“朝圣之旅”为终结。

在徐峥的“囧”系列中,《囧妈》是最具现实性、也最感人至深的一部。如果说“喜剧是把人生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囧妈》显然已超越了喜剧层面,它以直面真问题的勇气,提醒着每位观众:该如何去安放我们的灵魂。

文/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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