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致敬,智者解构

深邃
2019-12-21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实在喜欢《爱与死》的结尾,导致我垂死床上惊坐起,一定要写点什么。

《爱与死》是伍迪·艾伦的一部早期喜剧,讲述了他饰演的鲍里斯在十九世纪初的俄国经历的一系列故事。相信喜欢伯格曼以及俄国文学与电影的朋友能从中收获巨大的乐趣。伍迪·艾伦对包括情节、人物、环境在内的所有细节都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可以说两分钟一小梗,五分钟一大梗,有些地方(比如蒙太奇学派的狮子)让人笑得都停不下来。但正如前面我所说的,我最喜欢的是电影的结尾。说来奇怪,许多伍迪的片子我都钟爱结尾,经典的《安妮霍尔》如此,最近的《纽约的一个雨天》也是如此,这当然是后话。

《爱与死》结尾的鲍里斯之舞

在我看来,《爱与死》的结尾是全片对两大经典解构以后的一个重构,统统放进那一场舞蹈之中,随着打出的 “The End”用真实时间呈现给观众,给出充分的时间让我去思考去回味。

其中一个再明显不过——伯格曼的《第七封印》。在影片前段就有死神的出现,并伴随我们的鲍里斯直至最后,最后的结局恰恰对应《第七封印》结尾的死神之舞,只是不见伯格曼的庄重神圣,取而代之的是鲍里斯舞姿的曼妙可爱。了解伍迪的朋友一定知道他对伯格曼有多么欣赏与崇拜,而能在片子里这么拿偶像玩一把(影片中间还有一段对死神带走一对夫妻的调侃,简直就是给《第七封印》最后马戏夫妻高深莫测的对白加上的注解),料想会是怎样的畅快。

《第七封印》结尾的死神之舞

另一个伍迪很喜欢的是作家托尔斯泰,在他的电影《丈夫、太太与情人》中,他曾形容托尔斯泰是一道大餐(可能对陀翁的描述更精彩记不清了)。而熟悉《战争与和平》的朋友不难看出这个片子从时代背景到人物姓名都来源于托尔斯泰的鸿篇巨制,但为什么说结局也和它有关呢?这就要追溯到前一场戏,那位突然出现的娜塔莎。伍迪这时候安排娜塔莎出场可不只是想点个金句或者摆个《假面》构图,更重要的是对最后舞蹈的诠释,即《战争与和平》中最精彩桥段之一的“娜塔莎之舞”。现在再回看鲍里斯的舞姿,是不是有几分俄国贵族小姐的热情奔放与高雅娇贵?很有趣的是,在原书中鲍里斯虽只算个龙套,但在开篇就和只有十三岁的娜塔莎私定了终身,这可能可以解释为啥主角不叫皮埃尔或者安德烈了吧(玩笑话)。

《战争与和平》华彩的娜塔莎之舞

搞清楚了鲍里斯舞蹈的来源,我们再结合片名来看。没错死神之舞正对应了《爱与死》的死,而娜塔莎之舞对应了《爱与死》的爱,啥叫点题,这就是最好的点题呀。但如果把伍迪·艾伦想像成一个只会追求工整的导演,那就太小看他了,这个舞蹈还能从文本引申开去。

《第七封印》的文本内容相对有限,结尾那些与死神共舞的人在电影里经历了无尽的挣扎,最终跟随死神远去,这和本片里的鲍里斯非常相似,尤其行刑前突然出现的神的启示,也和伯格曼电影一贯讨论的主题相符。当然伍迪的方式是戏谑的,或者说解构的。《战争与和平》的东西就多了,我最想发散的是娜塔莎之舞桥段里的舞伴——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在原著中如果要找一个最悲剧主义、最像死神的人,必须是安德烈公爵。他对于生与死的思考,他多舛而不平的命运,甚至他在死亡面前的反应,都如死神一般冷静绝望。这里摘录一段托尔斯泰在安德烈公爵临死前的描写:

他充满了难以忍受的恐惧。这恐惧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它就站在门外。但就在他无力而笨拙地朝门口爬去的同时,那可怕的东西已经在另一边推门,想硬闯进来。一种非人的东西——死神——要破门而入了,必须把门堵住。他拼尽全力顶着门,要锁门已经不可能了,哪怕能把门堵住也好;但是他力量薄弱,行动笨拙,在那个可怕的东西的推挤下,门开了又关上。它又从那边推了一下。最后的超自然的努力终归徒劳,两扇门无声地开了。它进来了,它就是死神。于是安德烈公爵死了。
——《战争与和平》 娄自良译本

在这里不得不佩服托尔斯泰的笔触,这种张力就像把死神放在我们面前一般。而我们的伍迪·艾伦,直接借用这最后一场娜塔莎之舞,自然地给他的死神贴上了安德烈公爵的标签,还有比这更简洁而有效的解构与重构吗?这也是我眼中电影结尾最妙的地方。

《爱与死》讨论的维度有很多,全片的哲学思辨也是极其精彩的,但由于我的偏好(和水平有限)就只探讨最后的结局了。我觉得伍迪·艾伦是一个很喜欢解构经典的人,他在《开罗紫玫瑰》里对布努埃尔的《泯灭天使》进行了解构,在《遭遇陌生人》里对莎士比亚的《麦克白》进行了解构,甚至在《解构爱情狂》里对自己进行了解构。

最后我也想点个题(虽然这个题目是我瞎编的)。我觉得“致敬”和“解构”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伍迪·艾伦也喜欢玩致敬,刚才提到的《泯灭天使》就曾出现在他《午夜巴黎》的台词对白里,但那种简单的提及与《开罗紫玫瑰》中对困在银幕里角色的演绎是决然不同的。我们也可以看伍迪自己对致敬的态度,就拿最近的《纽约的一个雨天》来说,当最后范宁问甜茶刚才那句话是莎士比亚说的吗,甜茶甚至都没有解释,直接选择留在自己的阶级里了。或许听出莎士比亚(甚至还说错)顶多是一种附庸风雅,而要能看出《遭遇陌生人》里的两对夫妻是照着麦克白夫妇来解构与重新设置的,可能才算是对无敌老头的胃口吧。

最后的最后(越写越精神了),我还想举个例子来对比致敬和解构。我很喜欢詹姆斯·乔伊斯在《都柏林人》里的最后一个短篇《死者》,也发现许多经典的电影会与这部作品有关。在我看来,安哲的《时光之尘》就是对《死者》的致敬,影片最后甚至让主角直接在雪中念出了小说结局那段雷霆万钧的描写;而罗西里尼的《游览意大利》就是对《死者》的解构,将后者夫妻间的微妙关系化用到英格丽·褒曼与丈夫的旅行之中,甚至用意大利的火山灰来比照爱尔兰的雪,实在巧妙。这可能也是安哲与罗西里尼的差距吧。

深夜胡诌,结尾跑题,如有不妥,还请原谅指正。

写于2019年12月21日凌晨

将要发布于公众号 深邃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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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死 - 豆瓣

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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