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观影笔记以及有关“真实”、“现实主义”等的混乱思考-关于《驳船阿塔郎特号》《马乌甲》《举自尘土》等

neuf
2007-06-12 看过
我的豆瓣电影标签中,有“哭了的”一项。让观众哭泣,哪怕仅仅是我这个观众,我认为是一部电影最基本的价值所在。

最近两次观影时在黑暗中流下眼泪,分别是在法国文化中心看让.维果的《驳船阿塔朗特号》与在今日放电影院看获得第四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大奖的《马乌甲》。

法国文化中心,学生票10元/场。毕业前一个月,最后的作为学生的美好感受。放映厅小得可以听见背后拷贝转动时嘎达嘎达的声响。人很少,冷气让我瑟缩。

是30年代,诗意现实主义的代表作之一。

年轻的新妇要去看巴黎的花花世界,离开驳船。苦恼的水手失魂落魄跳进河里。

她说过,在水中睁大眼睛,能看见你爱的人。

他曾把头埋进桶里,什么也看不见。她说,你看得不够专心。

这一次,他在河水之中看见她。

于是,我就在黑暗之中泪流满面,又一边厢微笑了。

而最后两人还是重逢了。他们幸福地拥抱在一起,于是我又哭了。

《马乌甲》,在南京影展只看到一个结尾。而这一次让我哭泣的,不是马乌甲杀死母亲的故事,而是那一段,他和青涩的小女孩子骑车穿过绿色田野,下大雨在旷野的草棚躲雨,没有任何身体碰触,女孩子的细长小腿轮廓优美。啊多岩井俊二。而我就想起自己狂热而哀伤的16岁时的恋情,而现在那些甜蜜与痛苦都已经烟消云散,于是两滴泪水滴落手背。

基耶斯洛夫斯基在巴黎碰到一位15岁少女,走过来告诉他她看过《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她去了一次、两次、三次,而她真的想说一件事——她认识到了真有灵魂这样的东西存在。基耶斯洛夫斯基说这件事里头有很美的东西存在,为了这女孩也值得拍《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工作了1年时间,花了金钱、时间、精力和耐心,折磨自己,消耗自己,做出了上千个决定,而这一切能使巴黎的一个少女认识到存在灵魂这样的东西,真的很值。

《马乌甲》让一个失去了纯真恋情的21岁不纯洁非少女重新回想起青草汁液气味的年少爱情,不知导演是否会觉得值得。

我想说的是,所谓现实主义。

真实,独立,力量,……就一定要描述苦难么?

《马乌甲》在北京放映的现场导演被质问马乌甲的青涩爱情对于整个故事有何作用,沉闷几欲使该观众入睡,我惊讶该观众与我对该影片的不同选择:整个故事对我的冲击力有限,无论小说或影片我都认为杀母的故事创作者的用力太明显,让我感动哭泣的是细小的情感碎片。好在导演的回答很接近我个人的看法。

岩井俊二风格是否就不够现实主义?真实在哪里。要去分析马乌甲杀母的心理动机、文化背景、社会含义……我宁可说,那些细腻的小情感,真实至少如我的曾经。

而穿越了七八十年的时间,自法国至2007年的北京夏日的银幕使我流泪的黑白光影之中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艰苦的驳船生活。但导演的着力点不在该种艰苦。人物轻易地在一起,轻易地分开,又轻易地重逢。离开时哭泣,重逢时相拥的力度大到扑倒在地。单纯的情感,我已失却多久。我们已失却多久。力量,是人类以一贯之的内心情感。

不涉及具体的影片分析(以下三部影片都很优秀),只是看基本的人物和情境设置。

《马乌甲》,寡妇带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有疾病),农村,穷。

《举自尘土》,重病濒临死亡最终也死亡了的丈夫,没钱交学费而被劝退的女儿,顺从命运或不顺从命运的女人,农村,穷。

《安子》,农民进城,所有的倒霉事儿,不堪复述,穷。

如果真实,独立,力量,……一定要描述苦难。那么,苦难只是生存的苦难么?苦难难道不是内心感受到的东西么?

一个大学生、城市白领、大学教授、成功商人……他就不会感受到生活这桩大事的压力么?其内心就一定幸福么?一个年幼孩子就一定不能有苦难的感受么?一个衣着光鲜内心凄楚的忧郁症患者所感受到的痛苦一定小于一个缺衣少食的农民的痛苦么?而前者的痛苦一定没有后者的痛苦来得重要、值得关注么?

孩子的问题。我在一年级时,因为极端的羞涩,在课堂领读而想上厕所的时候都不敢举手报告老师,实在忍不住了,我幻想自己可以有如男生一般站着将液体直直地穿透裤子(事实上男生也不能吧)偷偷落在讲台底下的空当而只在裤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而那可怕的结果是早读结束时全班所有人都看到我湿透的裤子,老师让我回家换裤子,我从学校走回家的哭泣的路途上,一个五周岁的孩子的自尊心所感受到的强大的屈辱,我觉得,并不亚于我之后人生中的每一个巨大的苦难。我此时叙述它,再次面对了这一种强大的羞耻感。

苦难只存在于农民、底层、没有文化、……的人身上么?

至少我知道的一些农民,他们的生活确实很不易,但他们并不都是《三峡好人》中那样的木讷的,善良的,沉默的,他们中的有些人非常具有生活的智慧,有许多人狡黠地钻着各种强大的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空子,有些人非常自信地安排和掌控自己的生活,并为此自得。他们会在酒席间讲黄段子,有滋有味。他们也吹拉弹唱,喝醉了酒饱睡一通,心满意足。他们也有人会见杨花飘落潸然泪下(也许是个年轻的敏感的农村姑娘),他们也微笑也忧伤。但为何仿佛,矿工,农民,所有所谓底层人民,在电影里几乎只有一种表情?(《举自尘土》中的小丽?)并且,农民,目前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只有北方的农民,极少生活条件相对优渥的南方农民。我这里所有狡黠、钻空子、自得等字眼不带任何贬意,更多带有可爱的意味。

为什么只说知识分子的“苦闷”,不说知识分子的“苦难”?苦难是否是农民、城市底层的专有名词?内心的灾难算不算是残酷现实的一种?每年有那么多人自杀,一个满面愁容的数次试图自杀的忧郁症患者和一个濒临死亡的饥饿者,谁更需要帮助?是否存在谁比谁“更”需要帮助的问题?我所知道的事实只是,对后者的问题更容易一些,而对于前者,解决起来则麻烦和复杂得多。

前几年有过关于幸福感的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农村居民的幸福感要普遍高于城市居民。

关注生存问题的同时,对于我们压抑的内心,毫无或者极少幸福感的内心,是否需要关注?而幸福感本身是否也是生存所必需的一部分?

把一切生存困境归结为物质生存的困境,我认为是创作者的懒惰。

只描摹苦难的事件而不描摹苦难的人类内心,我认为是创作者的肤浅。

恶劣的生存境遇是每时每刻每个人都正身处其中的,而生活的不公绝非只有在城市与农民之间才存在。

法国电影理论家让.米特里对法国三十年代的诗意现实主义的“现实”观念的评价,“实际上,(现实主义)这一风格中,电影家并非重复或复制现实,哪怕仅仅从形式的表层上看,他们在模仿生活创造的活动,它的情感迸发、它的内在运动,依据此点进行创作,仅仅只保留其最奇特、最具特色的那些方面。对真实的把握仅在于表达‘本质意义的’真理”。

诗意现实主义。关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毕业论文中的一段话:

在淡定克制贴近人物的摄影机注视下我们感受到现实时间静静流淌过那些个体灵魂而过所产生的悉索响声。是的,诗意正在于此——个体灵魂暴露在情感的微凉空气中时的真实颤抖,个人命运在庞大时代命运中的几乎不值一提的辗转反侧。最不值一提的才是最永恒的,人类面庞上忧伤的表情亿万年来一直如此,也许可以上溯到那一片原始森林里那一只泪流满面的猴子,并将继续向后延续。对历史而言,沧海桑田都不过是极其细小而普通的事情,而对个体生命而言,生活本身的重量已经太过沉重。发生在一生之中的每一个细小瞬间,都可能会在生命中留下无法弥合的裂痕,漫漫人生,很有可能只是一道又一道新的生命裂痕覆盖旧的生命裂痕的过程。因此坚定的怀疑主义者张献民先生说“生活不可能越来越好,只可能越来越糟”,而刘小枫则说“无论有多么美好的社会制度,生活都是极其伤身的”。真实的极致,却让我们感受到生命本身的诗意:也许灵魂是液态的,它存储在身体之中,因生活与身体外壳的摩擦而动荡、颤抖,并时刻有可能渗透到生活之中。真实属于对这一种摩擦的描述,而诗意则正来自于这一种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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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大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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