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禁书:被写体

江村旧年
2006-10-09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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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起初用泥造人时,它会绘上眼睛、口唇、性征,然后写上名字,以免那人忘记。如果上帝满意自己的作品,会在这个人身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这个人就变成了真人。
  
  纸与笔的角力
  每年过生日时,身为作家的父亲总会为诺子举行这样的仪式:用毛笔蘸上红墨汁,在她的小脸上依次写下清、原、诺、子四个字,边写边诵念:上帝起初用泥造人时,它会绘上眼睛、口唇、性征,然后写上名字,以免那人忘记。如果满意自己的作品,上帝会在这个人身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这个人就变成了真人。那个“子”字写在她的唇上,最后一横,父亲用手指蘸上墨汁涂抹上去,然后,诺子转过头,父亲在她柔美的后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诺子完成被书写的仪式后,望向镜子,这时周围一片黯淡的黑白色,而镜子中的诺子的小脸却转瞬变为彩色,有着吊诡的美。
  诺子的睡前读物不是白雪公主,不是桃太郎,而是一部《枕草子》,它早早就锁住了诺子一生的哀乐。母亲告诉诺子,当你28岁时,这本书正好一千岁。从此,拥有自己的枕边书就成为诺子的心愿。
  偶然间,她窥到父亲与书商之间正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接触,成年之后的诺子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婚后,诺子对写作与读书的喜爱受到了丈夫的嘲弄与忽视,生日时丈夫又粗暴地拒绝执行父亲曾经为她举行的仪式。终于在丈夫偷窥了她用英语写的日记后,两人爆发了一场战争。诺子点起一把火,烧掉了她的家,离开日本来到香港。
  她结交了许多书法家情人。她的身体,丰腻且甘美,她把自己的皮肤当作世间最完美的纸,腹部,后背,大腿,乳房,足底……她邀请他们在其上肆意挥写,并且签名。片中充溢着铺天盖地的汉字与日文,纸上的,人体上的,投影出来的,是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情调,但无疑颇具形式上的美感。
  后来她遇到英国作家杰罗姆,他的笨手笨脚让诺子很不满意,但他的提议却令她如见月明:由她来执笔,在他的身体上写字。
  此前的诺子,与一切自出生起即被烙上父权、夫权印记的女子一样,永恒地、命定地充当着被书写者,并且甘于、迷恋于被书写。与此类似的女体盛亦是女性作为被写体的一种极端表现。
  这种书写权并不是绝对的,诺子又是父亲、丈夫的被写体,杰罗姆和父亲是书商的被写体,杰罗姆与诺子之间又混杂了太多的情感与性权利,在这一切主宰与被主宰中,书商被置于最高的地位,他是男权的最强势代表。杰罗姆的鼓励,让诺子由被书写的纸,转变为一支任意挥洒的笔,书写自己的枕边书。
  与父亲一样,杰罗姆也是书商的同性情人,他自告奋勇带着满身的作品去见书商,后者被震撼了。然而,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让诺子愤怒,杰罗姆为了请求诺子的谅解,假装自杀,结果弄假成真。安葬之后,他的尸体被盗出,身上写着枕边书的那部分皮肤被书商亲手剥下。
  诺子彻底惊醒。因为杰罗姆的死亡和被亵渎,因为父亲曾经的被侮辱被玷污,因为对被写体命运的反抗,她开始复仇,真正成为一支有着匕首般利刃的笔。
  一个又一个男子,成为她的被写体,她在那些美丽紧致的肌肤上写下一卷卷优美的文字,他们被作为信使,陆续派遣到书商那里。
  导演对男性裸体的使用简直可以用洒狗血来形容。当然,当观者融进了笔与纸的叙事中时,无论女体还是男体,都已成为一种工具,一种载体,性征无关紧要。作为复仇的纸,有的浓墨重彩,有的虽然表面无字,但书商却骇异地发现,它们被写在眼皮上,腑下,舌苔上,大腿内侧,头皮下,一切隐蔽之处,极具震慑力。当激情的文字与纯粹的墨与赤裸的人体结合,便诞生了一种绝世的惊悚的美,一点点摧垮了书商的意志,终于,诺子藉由最后的第十三卷——死亡之卷完成了复仇。
  千年之下,诺子在负载“死亡之卷”的信使身上签上自己(或者说是全体女性)的名字,下令书商(或者说男权)的死亡。而书商心甘情愿被信使一刀封喉。诺子由男人执笔的被写体,转变为拥有主动书写的权力。
  肉欲和物恋之间,有着一种不无优雅的联系。笔是男子性征的象征,而纸是白绢一样的女体的代言,诺子对于笔纸以及以身体为笔纸的迷恋,是一种极端的物恋。邬君梅出演此片时已过三十,但仍大胆宽衣解带,全裸出镜,光滑细腻的肌肤勇敢地展现着作为被写体的女性原始的美,也因此被污辱与被损害着。
  朝代的更迭,往往以男权为意志,以女性的肉身为筏,划过千秋万代。西子的身体上绘着勾践的复国大梦,貂婵的肉体上写满阴谋、男性政治场上的波诡云谲,而像武则天那样玩一把男色消费的实属凤毛麟角。
  女性主义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认为,女性没有办法立即创造出一个有利于女性的世界模式来和这个已有的男性世界相对抗,但她们可以通过对父系语言和秩序,以及它所制造的工具(如意识形态的各种形式:政治、法律、艺术、伦理等)的解构形式研究来进行突破,这种突破至少可以促使女性对自己的生存现状,对女性所陷入的男性社会秩序的了解。
  诺子的枕边禁书,无疑是一件女性主义的标本。
  片尾,关于上帝的那一段诵词最后一次出现,施受者变为诺子和自己的女儿。诺子女儿的写体/被写体的命运又如何呢?
  只要女人一直处于第二性,这个答案永远不容乐观。
  关于枕草子
  《枕草子》是日本平安时代宫廷女官清少纳言的作品,《源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与她是同一时代的人物,但两人各为其主,紫女所侍奉的嶂子更为得宠。《枕草子》其实就是枕边笔记的意思,草子就是草纸,取白居易“白头老监枕书眠”及班固“徒乐枕经籍”之意,遂命名为《枕草子》。
  《枕草子》被视为日本随笔文学的开山之作,但其实,它更像是一本日记,清少纳言在其中记述了日常生活的点滴感受,从文章题目即可看出不过是一些闲趣:四时的情趣,扫兴的事,人家看不起的事,使人惊喜的事,山寺晚钟,月下的雪景……片中反复出现清少纳言讲述“高雅的东西”:穿着淡紫色的衬衣,外面又套了白袭的罩衫的人;鸭蛋;刨冰中放进甘蔗汁,盛在新的金碗里;水晶的念珠;藤花;梅花上积满了雪;长得非常美丽的小孩子在吃着草莓,这些都是高雅的。
  日本平安时代,女人写写物语是没关系的,但如果精通汉学则被视为僭越,因为那是男人的领域,紫式部就曾因此受人讥笑。但清少纳言活得比紫女洒脱,常常恃着自己的活泼伶俐享受着书写带来的乐趣。她说,人世有两种乐趣,一是肉体之乐,一种是书写之乐,她能同时享受这两种,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
  清少纳言与诺子,相隔近千年。千年之下,女性仍然处于男权的压迫之下,而在既定秩序里的出轨言行,以其智慧勇气重塑女性泥偶的身份,则是冥冥中两个女人在内心的默契。
  枕草子文笔细腻动人,有着素面朝天的清丽。窃以为,以周作人的译本最佳,周氏文字本来淡远,两者珠联璧合。
  酷爱电影语言实验的格林威运用“平面蒙太奇”的手法,采取了一种画中画的形式,将不同时间、空间的人与事穿插交织在同一个大平面中,形状、位置、大小变幻不定的小画面与大画面之间构成复杂的视觉与结构:比如诺子与清少纳言经常在同一画面中体验和书写自己的生活,在不断交叉的讲述与书写姿态中,诺子仿佛复活的清少纳言。
  多个画面的同时出现,打乱了时间的顺序与空间的阻隔,颠覆了旁观者的宁静,使观者处于与导演相同的视角,漠然的看着诺子在肉欲中沉沦,在沉沦中迸发出书写者的热情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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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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