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悲伤的黑色电影

老晃
2006-06-1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评分: 9/10

    出品:美国 1947
    导演:雅克·特纳 Jacques Tourneur
    编剧:詹姆斯·凯恩 James M. Cain
          富兰克·冯托 Frank Fenton
          Daniel Mainwaring
    演员:罗伯特·米彻姆 Robert Mitchum (杰夫)
          珍妮·格瑞尔 Jane Greer (凯茜)
          Virginia Huston (安娜)
          柯克·道格拉斯 Kirk Douglas (怀特)
          朗达·弗莱明 Rhonda Fleming (凯森)
          斯蒂夫·布罗狄 Steve Brodie (费希尔)
          Paul Valentine (乔伊)
    片长:97分钟
    类型:黑色、犯罪、爱情
    首映:1947年11月13日

    求生是一种能量,贪婪是一种能量,情欲是一种能量,恐惧也是一种能量,有时候这些力量会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世间一切无情吞噬,却将最纯洁无私的爱,摒弃在外。

   【故事】
    杰夫曾是一名私人侦探,几年前,因为一个女人和一桩案子而决心隐退,如今他化名贝利,在一个平静的山村小镇经营加油站,并和当地姑娘安娜处于热恋中。然而,与世无争的生活注定要被打破,一天,一个自称乔伊的男人来加油站找杰夫,他告诉杰夫,怀特现在就在小镇外山上的别墅里,想要见他。杰夫让安娜开车送他上山,在路上,他第一次给她讲了自己从前的经历:
    几年前,杰夫曾收雇于黑帮老大怀特,当时怀特有个情人名叫凯茜,一天夜里,她开枪打伤了怀特并带走了四万块钱,怀特要杰夫把这个女人带回来。杰夫一路追踪这个女人一直到了墨西哥,在一个港口城市他等了凯茜整整十天,他知道,这个女人如果想要逃亡南美,这里是必经之地。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杰夫终于在一家酒吧遇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凯茜,她果然美艳动人、气质非凡,杰夫对她一见钟情,而凯茜对面前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也颇为心动。第三次见面,他们就决定私奔。一对热恋中的男女,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海滨小城过了几天逍遥快活的日子,正当他们准备远走高飞的时候,怀特突然来到墨西哥,老练的杰夫沉着应变,终于打发走了怀特,两人虚惊一场。
    杰夫和凯茜悄悄潜回美国,在远离怀特的北部开始了他们的秘密爱情生活,然而倒霉的是,在赛马场,他们遇到了怀特手下的另一个私人侦探费希尔。费希尔跟踪他们到了一间林中木屋,毫不客气地勒索一万美元,凯茜则一口咬定,她是开枪打了怀特,但根本没拿那笔钱,杰夫对此深信不疑。两个男人大打出手,混乱中凯茜开枪打死了费希尔,因为她知道杰夫是不会为了她而杀人的。她离开了杰夫,从此杳无音讯。而杰夫却在她遗落地皮包里,发现了一张价值四万美元的支票,感到被欺骗的杰夫万念俱灰,从此退出了江湖。
    听了杰夫的故事,安娜问他:你后来又见过凯茜吗,你还想她吗?杰夫摇摇头。
    杰夫在山顶别墅见到了居心叵测的怀特,他知道这个流氓大亨不会真的善罢甘休,但令人大感意外的是,在这里他竟然见到了另一个老熟人,凯茜。原来当年分手之后,凯茜自感走投无路,又重新投入了怀特的怀抱,她甚至还向怀特栽赃,说是杰夫杀死了费希尔,这令怀特对杰夫更加怀恨在心。他这次找杰夫,就是想一石二鸟,借机除掉杰夫和眼前的一些麻烦。怀特逃税的账目在一个叫莱纳德的代理人手里,他不断向怀特敲诈,最后金额竟升至20万美元,怀特恼羞成怒,决心除掉他。他让杰夫去旧金山找一个名叫凯森的女人,说她会安排好一切,杰夫心里很清楚,自己正被怀特攥在手心里,他能做的,只是到时候随机应变。
    晚上,趁杰夫在房间给安娜写留言的时候,凯茜单独来见他,这个善变的女人立刻摆出另一副姿态,表示自己这么做完全是身不由己,她还一直深爱着杰夫,希望能和他再次远走高飞。面对这个早已习惯了背叛的女人,杰夫态度非常坚决,他把她轰了出去,然后继续给安娜写信。
    在旧金山,杰夫找到了那个名叫凯森的女人,原来,她是莱纳德的女秘书。凯森告诉杰夫整个计划:晚上她会去找莱纳德,然后杰夫要自称是她的堂兄,到莱纳德的公寓把她接走,随后她会和莱纳德在外面幽会,杰夫就可以趁机潜入他的公寓偷走那些文件。杰夫立刻明白这是个陷阱,但他还是按计划到了莱纳德的公寓,他小心地暗示莱纳德,有人将要谋杀他,但当他第二次潜入公寓的时候,莱纳德还是死了。杰夫把尸体藏进壁橱,然后悄悄溜进凯茜下榻的宾馆,凯茜打电话得知莱纳德并没有死在公寓,仓皇之下只好将真相向杰夫和盘托出,怀特的计划是让杰夫作谋杀的替罪羊。面对这两面三刀却性感无比的旧情人,杰夫不知何故,竟再次和她拥抱在一起。杰夫按她提供的信息,从另一个地方偷走了文件并立刻邮寄了出去,随后赶来的黑帮自然投鼠忌器,让他大摇大摆地消失在夜色里。
    杰夫悄悄回到山村小镇,这时他已经作为谋杀嫌疑人被警方通缉,安娜的父母借机阻挠他们的爱情,曾经和安娜青梅竹马,暗恋她多年的小镇青年保罗也希望安娜可以看清杰夫的真面目,放弃这个罪犯而选择自己。但安娜却义务反顾,她信赖杰夫,无条件地爱着他。
    为了灭口,凯茜瞒着怀特让乔伊去暗杀杰夫,冒失的乔伊却被杰夫的朋友用鱼钩拽下悬崖摔死。杰夫找到怀特,要求和他做一笔交易,他告诉怀特杀死费希尔的真相,并用准备用那些文件交换自己的清白。凯茜被拆穿了真面目,在一旁心惊胆战,怀特一怒之下,扇了她一个耳光。杰夫给怀特时间做最后的考虑,自己则悄悄和安娜在树林里会面,他向安娜诉说衷肠,告诉她自己并没有杀人,并答应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令躲在一旁的保罗也深受感动。
    然而当杰夫再次去找怀特的时候,却只看到了怀特的尸体,狗急跳墙的凯茜开枪打死了他。凯茜要杰夫和自己一起远走高飞,时至今日,她依然认为杰夫会被她的谎言和美貌迷惑,杰夫对这个女人无比失望,悄悄打电话报了警。汽车在山路上被警方包围,气急败坏的凯茜开枪打死了杰夫,自己也被警察的流弹击中身亡,而苦苦等待杰夫的安娜,到最后也不知道杰夫选择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凯茜。

   【鉴赏】

    本片导演雅克·特纳1904年出生于法国巴黎,他的作品集中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1964年,在拍了一部荒诞恐怖片《海滨城市》之后,他逐渐退出影坛,直到1977年他去世,并无新作。《豹人》(1942年)、《与僵尸同行》(1943年)、《魔鬼的诅咒》(1957年)是他的代表作,但他一生最成功的作品,却是这部由詹姆斯·凯恩担任编剧的《漩涡之外》。詹姆斯·凯恩,美国著名作家、编剧,其享盛誉的作品包括《邮差总按两次铃》、《双重赔偿》、《欲海情魔》和《海角游魂》等。影片的另一个编剧富兰克·冯托,则曾写出过《热情似火》、《大江东去》和《碧血溅长空》等剧本,而第三位编剧Daniel Mainwaring,在四五十年代也有《国际巨窃案》、《天外魔花》这样成功的商业作品。这部出品于雷电华局势最为微妙时期的著名黑色电影,拥有这样一个奇妙的创作组合,而最终没有分崩离析,也真是幸运。此外,这部电影还拥有两个大牌男明星,罗伯特·米彻姆和柯克·道格拉斯,他们都是早期好莱坞银幕上的硬汉,罗伯特·米彻姆后来和格利高里·派克合作了老版的《恐怖角》,而柯克·道格拉斯则因《光荣之路》和《斯巴达克斯》而名噪一时。

    在所有四十年代的黑色电影中,《漩涡之外》最有趣的地方在于,这个故事实际上是将两个完全可以独立的中心事件连缀一体。其中第一个故事,是杰夫和黑帮老大怀斯的女人凯茜私奔,这是一个典型的爱情故事,可以处理成常见的公路电影;而第二个故事,则是发生在旧金山的谋杀案,这也是一个黑色电影里常见的题材,黑帮、侦探、女人和谋杀,可以处理成一个错综复杂的悬疑电影。然而《漩涡之外》却巧妙地将这两个部分编织在一起,使人物面临更多抉择,并故意制造了剧情的反复,让主人公面对同样的问题再次抉择,在这种反复当中,人物的性格、精神被极大地丰富了,并最终形成了一种错落有致、不可替代的性格结构。
    故事讲述过程也同样充满了技巧,首先是通过次要人物烘托主角出场,乔伊来到小镇寻找贝利,他的目的是什么?这首先制造了一个悬念。然后是通过别人的议论,乔伊和观众得知杰夫现在的处境,他在和安娜热恋,随后才正面切入杰夫和安娜在河边钓鱼的浪漫场面。然后通过杰夫对安娜的讲述,观众详细地了解到第一个中心事件,也就是那个私奔的故事。这看上去那么自然,其实埋藏着高明的叙事技巧,采用倒叙手法,使过去发生的事情相对独立,并和主人公现在的生活保持距离感,能让我们和主人公都可以对过去采取一种审视态度。这么做的另一个好处在于,它能让一个臃肿的故事背景(也是相对独立的一个故事),消化于正在发生的故事内部,显得既高雅又紧凑。
    这个时候,观众已经对凯茜有所了解,对杰夫和她曾经的爱情则抱有美好幻想,并对眼前安娜的处境充满同情。因为这个时候,观众和安娜处于同一视角,即倾听者的视角,安娜的反应很大程度上也就代表了我们的反应。我们会和安娜一样,说服自己相信杰夫已经摆脱了那段过去,他和凯茜的感情虽然令人惋惜,但毕竟不可挽回,只是一个记忆。但很快,事情发生了剧烈扭转,凯茜重新出现在了怀特的身边,这个明显的背叛,让观众的同情顿时荡然无存,就像杰夫做的那样,我们在心理上本能地驱逐这个女人,并对她再次投靠向杰夫而感到无所适从。接下来,故事顺利进入另一个叙述当中,观众的情绪和杰夫一起,被卷入了旧金山的谋杀案当中。从这时起,观众的视角是通过杰夫来完成的,我们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和他一样时刻提防着每一个出场人物,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究竟是什么。当杰夫顺藤摸瓜弄清事情原委,我们作为观众也一起搞清楚了这场陷害的布局,并为杰夫的果断和老练叹服,然而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令人困惑的场面:当凯茜发现事情败露,立刻倒向杰夫,她再次用甜言蜜语欺骗杰夫,杰夫竟好不犹豫地和她拥抱并亲吻,这是永诀还是屈服?我们像安娜一样,感到无比困惑。
    这个谜团很快被解开了,杰夫的顺水推舟不过是想通过凯茜得到那份重要文件下落的线索,他和凯茜的“重归于好”不过是逢场作戏。但真的仅仅是逢场作戏吗,谁能这么肯定?杰夫对凯茜是否依然怀有旧情,他对安娜,最终又是否会选择背叛,他被陷害的那些罪名,是否可以一一被澄清?到这个时候,观众关心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杰夫的命运曾有过转机,如果事情果然能够按照他的设计,他将最终得到清白和安娜的信任,但凯茜注定要毁掉他的一生。她杀掉怀斯,意味着杰夫的罪名不可能得到澄清,她剪断杰夫努力攀向平静生活的绳索不算,她还想让杰夫再次跟着她逃亡,这一次杰夫有另外的选择,事实上,正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以他对凯茜的了解,他不可能不知道凯茜会对他下毒手。因此影片的结局实在令人心碎,一个圆满的结局瞬间被打破,而肇事者不仅仅是心狠手辣的凯茜,还有始终神态朦胧的杰夫自己。最令人心碎的是安娜,她不仅失去了杰夫,也失去了最宝贵的对爱人的信任。这个结局曾令人痛心不已,我甚至有些仇恨这几个编剧了,但后来一想,这个结局也许恰是最最高明的,它最贴近现实,贴近黑色电影桀骜不驯的核心。

   《漩涡之外》集成了浪漫、阴谋和现实的三重力量,前半部分的情人私奔极尽浪漫之能,令人陶醉和冲动;后半部分的谋杀虽然结构简单,却扣人心弦、布局精巧;而最后的大结局,则再次将这些戏剧化的情节,拉回到了最根本的人物的命运和性格主题。一部电影在设计上能有这样的起承转合,不能不令人钦佩。也许,这正是三位风格迥异的编剧,相互博弈的最佳结果。
    按我们所了解的黑色电影规律,主人公必须有所抉择,他获得了成功,而后就必须为这一抉择付出代价。就像《出卖皮肉的人》里的老拳手,他赢得了比赛,获得了尊严,而失去了右手;又比如《双重赔偿》里的沃特·奈弗,他谋杀情人的丈夫,获得了双重赔偿,却最终因此丢了性命。那么杰夫的抉择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呢?杰夫的抉择,和大多数黑色电影中误入歧途的男主人公一样,就是选择了错误的女人,而代价似乎也完全一样,就是被这个女人害死——杰夫这个角色还真是够中规中举呢!所以,这个电影最值得讨论的人物也许不是他,而是凯茜。
    凯茜是黑色电影中少见的,被塑造地丰满、立体而光彩照人的女主角之一。类似的黑色电影,在故事里女主角也许一开始性感迷人,但很快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显出蛇蝎心肠,很少有接近尾声依然令人同情的,更别说叫人魂牵梦绕了,凯茜不同。凯茜一出场就与众不同,她居然开枪谋杀黑帮老大,而且连开四枪,这给观众的第一印象就很奇妙,她自有其刚烈的一面。然后,在酒吧的第一次亮相,也的确很有说服力,能够让杰夫这种终日不苟言笑的男人一见钟情的女人,果然非同凡响。更重要的是,这一时期直到她开枪杀人,她和杰夫的感情都是很有说服力的,他们的爱情是真挚的、充满激情的、令人向往的,这是使观众和杰夫一样意乱情迷的根本原因。除了那句致命的谎言——她实际上拿了那笔钱,这令观众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而这种不信任到了她背叛杰夫投靠怀斯的时候,尤其变本加厉。这之后,凯茜更是用尽见风使舵、反复无常的伎俩,令人一步步失望,直至对这个女人彻底绝望。然而有趣的是,这个女人从不畏惧自己的谎言,一直到最后她开枪打死了杰夫,她居然还厚颜无耻地说了一句:两面三刀的家伙!似乎长于背叛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杰夫。这个女人,不到最后要下毒手的时候,决不轻易和别人翻脸,这是何等“高明”的生存之道!所以我必须强调,这个女人,是所有黑色电影的女主角中最不容忽视的一位。成功地塑造了这个人物,这部电影已经成功了大半!
    
    背叛,的确是这部电影的主题。一切背叛从凯茜开始,她先后背叛了怀特和杰夫(她甚至背叛了怀斯两次),在这个过程里杰夫也背叛了怀特,最后是安娜怀疑杰夫背叛了自己,这实在是一条无形的锁链,紧扣着每个人物的最后命运。背叛者死亡,被背叛者亦孤独地活,黑色电影强大的宿命和悲观情绪,在这部电影里显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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