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房子的记忆

谷之雨
2006-04-1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老了。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甚至老得不记得我有多大年纪,在这个被人们叫做亚平宁的半岛的北部田野上作为房子存在了多久,二百年,三百年,也许更长?如今,我已成了一个无鸟的空巢,三层楼房的几十间屋子里空空如也,楼板和木梯踩上去吱吱作响,只有北风在残破的窗棂和木门之间穿行,呼啸。
我离一个叫米兰的城市很近,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水程,现在,人们说这里是这个半岛,甚至这个大陆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可在我朦胧的记忆里,似乎只有无止无休的贫穷和苦难,当我看见欢乐的时候,我已经无可挽回地老了,再也不记得我的青春,我的盛年。也许,其实是我不愿记起,谁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三十年前的一天——三十年对我来说好像还是昨天,我重新被人记起,忽然有一群人穿着我依稀见过的服装涌到这里,还带来一些奇怪的机器,据说有个叫埃尔曼诺•奥尔米的人要在这里拍摄一部电影,一部和我有关的电影,《木鞋树》。
噢,木鞋树,木鞋树,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孩子可爱童稚的脸,和他长着漂亮的小胡子的父亲——那个有着迷人的羞涩笑容的男人。
在我地下冬眠了一百多年的往事被唤醒了。那时候,也许我正当中年,我的屋子里住满了五六家几十口人,院子里是孩子们的笑声,仓里堆满饲料,檐上挂着苞谷,畜舍里传来阵阵马嘶和牛哞。那时候,我被叫做贝加莫村。
记忆如同一缕轻烟,一百多年来幽灵般盘旋在田野和我的上空,飘飘忽忽,不肯散去,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被唤醒,被我的意志纠结成形,隐约可辨……

寡妇

和所有其他人家一样,寡妇洛恩克一家的房舍、土地、工具、牲畜,甚至院外的小河、河边的杨树,都属于住在镇上的大宅里的地主老爷,他们只是卖苦力的佃农,只求有活干,在北风吹来的日子有屋栖居,不受冻挨饿。
她已经有五个孩子,在怀上第六个孩子的时候,丈夫却离她而去,撇下他们母子,还有瘦骨嶙峋的公公安塞尔蒙。还好,上帝并不想彻底打垮这个好心肠的胖女人,公公的身体一向不错,他们还拥有一头完全属于自己的公牛,而且大儿子派毕诺也15岁了,在磨坊里找了一份活干,可以帮她分担一些。
没有男人下地干活,洛恩克就承担起了老爷家所有洗衣的活计,另外还为镇上的旅店帮工洗洗床单被褥什么的,从早到晚总有干不完的活,甚至小河结冰的冬天,她也得趴在河边不停地洗啊洗。两个乖巧的女儿推着独轮车,帮她来回运送衣物,照看婴儿,没时间和院里的其他孩子玩耍。即使这样,生活仍然沉重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好心的神父想帮帮她,特意来告诉她,可以把她最小的两个姑娘送到一个修道院,减轻她的负担。我看见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晚上,派毕诺收工回来,疲惫地吃着黑面包,洛恩克把神父的话告诉了他。派毕诺低着头:“我愿意没日没夜地干活,也要和妹妹在一起。”我似乎听见洛恩克也轻轻吁了一口气。
我从没有见过比洛恩克更善良和虔诚的女人,她经常请那个有些残疾的可怜乞丐来家里和他们一块吃饭,如果孩子们取笑他,她会马上训斥:“像这样的人是主最宝贝的孩子。”
可是灾难还是来了,他们家的牛两天不吃不喝,已经站不起来了。医生说,牛活不过中午了,如果趁早宰它,还能换点钱回来。洛恩克呆呆地站着,这是他们唯一的财产,她怎么肯?!我看见这个刚强的女人抓起水罐,快步走出院子,穿过树林,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堂,向十字架上的耶稣祈祷,哀求,最后甚至在嘶心裂肺地喊着,让主原谅她犯下的一切罪,让一切罪恶和疾病被从骷髅地流过的河水带走,只要她的牛好起来。
上帝一定听见了她的声音,第二天,吃了她用苞谷面和年奶做的美食的公牛终于站起来了。我也为她高兴不已。那一刻,我觉得上帝一定就在我的穹顶,用慈悲的目光看着这个令人尊敬的女人。

金币

在我的院子里,最让大家讨厌的就是菲纳尔,这个长着一个尖尖的下巴的小气男人。他也是地主老爷的代理人,代表老爷看管这里的财产,包括我。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大家都知道,苞谷收获后交租称重的时候,他会在半路上停下来,往马车里装上好几块大石头,可是没有一个人向老爷告发他。
他的儿子是个酒鬼,年纪比派毕诺大了,却尽是偷懒,藏在楼上的谷仓里喝酒。一天晚上,菲纳尔训斥儿子是个懒虫,儿子骂菲纳尔小气鬼,父子俩打起来。大家跑出来使劲拉开他们,菲纳尔气急败坏地诅咒儿子,安塞尔蒙爷爷说:“要注意自己的话,菲纳尔!父亲的恶语是绝不会落到地上的!”
冬闲时节,镇上来了马戏团,菲纳尔每天晚上都去闲逛,然后醉醺醺地回家来。一天夜里,大家都睡了,他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径直来到马房。原来,他在镇上拣到了一枚金币。他把金币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怕被老婆和儿子知道,甚至不敢拿回家。最后,他把金币塞到了马掌里,用泥块摁了又摁。
转眼到了春耕的时节,菲纳尔套好马车去地里上肥,他顺手抓起马蹄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歇斯底里地大骂马害了他,还揪马的耳朵。马突然拉着车向他冲过去,吓得他跑进马房里,大家赶忙过来拉走了马车,他还在不停地咒骂,谁也不能让他停下来。
菲纳尔病了,发烧肚疼,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女巫医说他的肚子里钻满了从地狱里逃出来的虫子。
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恋人

不知不觉间达莱娜已经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身材,美丽的脸庞,羞涩的眼神,她是我们院子里最美的姑娘。
那天黄昏,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山边落下去,田野上飘浮的炊烟都染上了一层金黄,我远远地看见达莱娜从通往镇子的小路上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留着淡淡的小胡子的青年,那是邻村的斯蒂法诺,夏天帮助达莱娜家收小麦时我看见过他。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中间一直隔着几步的距离,达莱娜加快步子,斯蒂法蒂也会加快几步跟上她,可就是不追上她。他们就这么走着,没有说一句话,我看见有几次达莱娜向后侧了侧脸,可还是转回头,什么也没说。转过最后一个弯,就进我的院子了,斯蒂法诺终于紧走两步问达莱娜:“我可以问候你一声吗?”达莱娜停住了,但沉默着。斯蒂法诺又说:“你难道不回应我一声吗?”我隐约听见达莱娜轻轻说:“我也问候你。”她至始至终没有转身,斯蒂法诺只看见她健康漂亮的背。
快到圣诞节了,屋子外面已经寒风透骨,吃完晚饭,大家都去楼下放饲料的大仓库里,男人们吸着烟卷,女人们做着编织,孩子们打闹追逐,消磨漫长的冬夜。一天晚上,大家正在听巴蒂斯蒂讲故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斯蒂法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我听见女人们在窃窃私语,说求婚者来了。大家都强忍着没笑出声来。男人们招呼斯蒂法诺进来听故事。后来大家都到院子里听从老爷的大宅里远远地传来的美妙音乐,在音乐声中,我注意到斯蒂法诺和达莱娜匆匆对视了几眼,可仍然远远地,没说一句话。
春天来临之前,斯蒂法诺的家人终于前来求婚。在杨树长出嫩叶的时候,他们结婚了。结婚的当天,达莱娜的父母就送他们宝贝的独生女和丈夫坐上了前往米兰的渡轮,去看达莱娜的姑姑,米兰一家修道院的院长。他们是全村第一对去米兰的新人。我远远看见他们静静地坐在渡船上,和所有恋人一样,手亲密地挽着,偶尔对视几眼,依旧不说一句话。
后来我听说,他们在米兰的修道院里渡过了初夜,是那个修道院里住过的唯一一对新人。那天晚上,院长姑姑把两张给孤儿的单人床并到一起,修女们在床头上结了一个黄色的漂亮蝴蝶结。
我还听说,在路上,他们看见了硝烟,以及城市里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手无寸铁的工人的战争。

修女

达莱娜和丈夫从米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男婴,穿着漂亮的婴儿装,还戴着一顶有蕾丝花边的帽子。大家惊讶得不得了,连白发的神父都赶来看是怎么一回事。
达莱娜把院长姑姑给她的信交给神父。原来这孩子是院长姑姑让他俩领养的。信里说,只要这孩子活着,教会每年会转交给他们孩子的抚养费,直到他长到15岁。院长说,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们非常需要,而孩子也需要他们,需要真正的父母之爱。
我从没有见过院长修女。我这一生记住的外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地主老爷,一个就是她。我认为她是世上最美最善良的修女。
她的名字叫玛莉亚,和圣母的名字一样。

爷爷

洛恩克是幸运的,虽然死了丈夫,但她有个好公公,孩子们也有个好爷爷。甚至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爷爷。
爷爷的身体一向争气,从来没害过什么大病,感冒风寒他从来不说,挺挺也就过去了。年纪大下不了地,他就精心侍弄着家里的那一小块菜地,他们的菜总是长得又好又快,这是小孙女最骄傲的事情。
冬天爷爷会抱着孙女围在壁炉边,给孩子们讲灵魂的事情,他说火星里面藏着恶鬼的灵魂。他用钳子拨动炉火,让火星扬得高高的,从烟囱里飞走,嘴里念道:“恶鬼快跑,恶鬼快跑,屋子里都是好孩子。”
半夜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爷爷悄悄爬起身,穿好衣服,提着油灯到鸡舍里,拎起那篮他和小孙女攒了一年的鸡粪,去院墙外的菜地。我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他瘦削的手一把一把刨起冰冷的土,把一撮撮鸡粪埋在里面。原来这就是他的秘密,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用鸡粪给菜地保暖,来年春分播种,他的番茄就可以比别人家的早一两个礼拜上市。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连我都有些冷了,身子一个哆嗦,从屋顶抖下来的积雪,落了爷爷一身。
开春了,爷爷给孩子们每人一件铁器,他带大家唱着,跳着,从院子一直到田野:“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冬天快走吧,冬天快走吧!”
夏天来了,爷爷和小孙女一起种下的番茄又是第一个上市了。

木鞋

礼拜天的下午,做完礼拜的巴蒂斯蒂和妻子被神父叫住了。神父说他们的儿子明勒克脑子聪明,应该上学念书,他们必须尊重主赐给这个孩子的才能,而且这对孩子也有好处。
巴蒂斯蒂嘴里虽然嘟囔着“如果农民的儿子上学念书,人家会怎么说呢”,而且他还指望着儿子再大一点给他做帮手,但他还是让妻子缝了一个书包,送明勒克去学校了。
也许明勒克聪明是有道理的,巴蒂斯蒂是院子里最聪明的男人,冬天的夜晚在饲料仓里,他总会有新的故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那也是我每天最快乐的时光。我喜欢这个能说会道,有时候却有些羞涩的男人。
巴蒂斯蒂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上一次生孩子欠助产妇的钱还没有还,妻子的肚子又大了。他让妻子一定要去医院生孩子,妻子“嗯嗯”地应着。
一天,有人跑来叫正在田里干活的巴蒂,他的妻子已经生了。巴蒂赶到家里,邻居的女人们已经帮着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巴蒂心疼地责备妻子不该冒险,妻子没吱声,微笑看着他。
放学了,刚跑出教室,明勒克的鞋子就掉了,他左脚上木屐的鞋底已经纵向裂成两半。明勒克解下系裤子的布带把鞋子缠到脚上,手提着裤子慢慢往家走。还是不行,他脱下木鞋和袜子,光着脚淌水回到家里。爸爸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一声不吭。巴蒂斯蒂心疼地抱起儿子坐到壁炉边就着尚有余温的热灰烤脚。妈妈在楼上叫明勒克上去看他的新弟弟,爸爸除下他另一只脚上的鞋袜抱他上了楼梯。一直到睡觉,明勒克和爸爸都没有提木屐的事。
夜色渐浓,巴蒂斯蒂披起外衣,腋下挟着斧头来到河边,砍倒一棵杨树,悄悄藏好枯枝和树桩,把截下来的那段木头裹在衣服里拿回家,花了一夜的功夫,给儿子做了一双崭新的漂亮木鞋。
到了夏天,半截木桩还是被老爷看见了,巴蒂斯蒂一家再也不能在这里干活,不能住在这里。菲纳尔赶着马车把工具和牲畜全部拉走了。
晚饭时分,院子里第一次这么出奇地安静,家家在屋里沉默地吃饭,洛恩克带着孩子们为巴蒂一家念起玫瑰经。巴蒂默默地把几个破箱子和一个门板装上马车,妻子和孩子们在车上坐着,谁也不说话,明勒克脸上的泪珠在从别人家的窗里透出的烛光映衬下亮晶晶的闪着光。
车子吱吱扭扭响着出了院门。人们从屋里出来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觉得羞愧。我不是为大家羞愧,我有什么权利?他们又能怎样呢?我羞愧我自己要见证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夜幕四合,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又是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和这个国家一起经历了无数的灾难、贫穷和战火。如今我老了,迟来的富足对我已没有多大的意义,人去楼空,连木头都开始朽了。惊天动地的惨烈我倒不记得了,现在回忆起来的只是一百多年前那些平静沉默的人们。就连这些,也只剩下一些浮光掠影的碎片。
这个国家有很多值得保护的比我更老更漂亮的建筑,我是真的被人遗弃了,衰朽了。从一些偶尔会来的形单影只的凭吊者那里,我隐约听说在东方,在那个女人纱巾蒙面的国度,也有和我的往事一样的事情,有两个没有鞋子的兄妹,有在橄榄树林里穿行的沉默的恋人。因为他们,我爱那个国家。
我还听说,在更遥远的东方,有个沉默了几千年的民族,有个和我的半岛一样灾难深重的地方——也许比我经历的灾难更深、更长,那个村庄,那个岛屿,甚至那块大陆,被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人叫做“悲情城市”。那个小个子男人,听说叫侯孝贤。
我爱他们。爱那岛屿和陆地,爱那些沉默的人们。
年轻的时候,我曾向往站在半岛的南端,靠近大海的地方。那里没有潮气,没有淫雨,有的只是地中海温暖的阳光,灿烂明亮,生活无忧。现在我不想去了。也许因为我的心老了,我的苦难和这里世世代代的人们已经融为一体。
听说最初的时候,所有的大陆也都是融为一体的,只是后来才分开了。那么我愿我东方西方的兄弟姐妹们都能拥有我现在的安详喜乐。如果我的椽子能永远不朽,如果我的墙壁能永远不倒,我愿永远站在这里,见证所有大陆的人们获得幸福,永远不再有恶梦醒来的早晨,寒风吹彻的黄昏。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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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屐树 - 豆瓣

木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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