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片的两种拍法

谷之雨
2006-03-07 看过
又是一个发生在爱尔兰的故事。

因为尼尔·乔丹的电影和艾伦·帕克的《安吉拉的骨灰》,爱尔兰在我的印象里就是无尽的淫雨,阴湿的街道,和忧郁的脸孔。何况我预先知道这部传记影片的主人公克里斯蒂·布朗是个残障的画家,何况他成长在战后那个沉重的年代,何况他生在一个社会底层的贫困家庭,父亲是个建筑工人,加上他,全家有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所以,在看《我的左脚》之前我已作好了准备,迎接又一个灰暗阴郁的夜晚。

电影证明我错了,当最后的镜头定格在克里斯蒂和玛丽畅笑的面孔以及那片阳光明媚、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上时,我的心也和这天空一样舒畅喜悦,久久感动于人性中那些美好善良的品质。

最打动我心的有两点。

一是布朗一家人之间的亲情关爱和相互支持,它让我明白克里斯蒂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和作家的原因。

克里斯蒂一出生就患有先天的大脑麻痹症,只有左脚可以活动,这对于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全家来说,是个多么大的打击!但母亲没有放弃,她始终相信儿子可以站起来,可以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她细心照顾儿子,克里斯蒂就像她的影子,一刻不离身边,又有了身孕,她也背着他在家里爬上爬下。丈夫失去耐心,借酒消愁,她则对儿子每一次艰难地用左脚抓起粉笔都满怀希望。她偷偷地为儿子攒钱买轮椅,哪怕丈夫失业,全家人每天的饭食只能以稀粥为继,她也不动一个便士。七岁的克里斯蒂使尽整个身心的力量,用他的左脚在地板上生平第一次写下了字迹,那是“mother”。全家人不能相信,静静地看着奇迹的发生,母亲嗫嚅着,眼里噙满泪花,我相信这是这位坚强的母亲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克里斯蒂向女医生求爱被拒绝后,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天酗酒。心痛的母亲没有流泪,她来到儿子的床边,告诉他:如果你放弃了,我还没有。然后这个让人起敬的胖女人搬来砖头水泥,独自在小小的天井为儿子盖一间画室。克里斯蒂又开始作画了,还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书。如果没有这伟大的母爱,我们肯定只会看到一个终日坐在轮椅上自艾自怨的酒鬼。

母爱最感人的地方表现在母亲那心细如发的洞察力,那奇妙的心灵相通。当克里斯蒂爱上为他作治疗的女医生时,楼下的母亲敏感地捕捉到他言谈中的热情,可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她不为儿子高兴,反而对迟钝的丈夫说,那声音中有些东西困扰她,里面有太多的希望。她不希望儿子恋爱,因为那必然使他受到“身体残障和心灵的双重伤害”;可她又希望儿子拥有常人的幸福,所以她只能沉默,在沉默中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儿子,为他祈祷。

兄弟之间、姐弟之间的爱和支持,在电影里也都那么朴素感人。还有父亲,这个粗鲁的工人也许没有足够的耐心,但并不缺少爱,他有自己的方式。他辛勤劳作撑起这个大家,克里斯蒂会写字了,他扛起儿子去酒吧里向人们自豪地宣告,这是“我们布朗家的人”。父亲死了,电影里有一个全家人砸酒吧的片段,那是痛苦的发泄,是为了父亲的尊严,为了布朗家的人为之骄傲的荣誉。我以为,正是这样的力量支撑着克里斯蒂一步步成为了一个在常人看来了不起的天才。

另外打动我的一点就是克里斯蒂的爱情,它让我看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灵魂为爱所受的煎熬,而不是所谓天才的爱情历险。

那个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游戏,那个青春气息涌动的夜晚,克里斯蒂一动不动地看着姐姐和恋人在路灯下长吻,黑暗中,他的脸被剧烈的渴望和压抑扭曲、变形,眼里深沉的忧伤直刺我心,那会让每一个人动容、不忍。刘易斯有怎样一双眼睛啊,连无边的夜色都在为他啜泣。当沉浸在爱情中的克里斯蒂向女医生求婚时,他的爱被严酷的现实撞得粉身碎骨,他再也无力控制自己:“我一生中有的只是柏拉图式的恋爱,去他妈的柏拉图!那不是百分之百承诺的爱!”爱和知识对一个身体失去爱的能力的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以前我从没有怀疑过,可现在我感到了它们的残酷。

好在影片结尾克里斯蒂找到了归宿,一个能和她终身厮守的女人。他让妈妈给他一朵红玫瑰,他用左脚举着,对着他的爱人,脸上是狡猾而得意的笑,他知道,放弃了和别人的约会,从门外进来的这个女人的心已经属于他了。

导演吉姆·谢里登我了解不多,所看过的他的两三部作品虽然都是纪实性的,有意图明确的政治和社会背景,但其中任何宏大的叙事都不掩盖人物的情感。我感觉得出他拍这部电影的初衷肯定不是为了表现一个天才的非凡故事和不俗业绩,而是和我一样,被推动克里斯蒂成为一个优秀画家的母爱和亲情所打动了,对他向往拥有正常人的爱情生活的渴望和挣扎打动了。而这种爱可能同样就存在于你我的生活和心灵中。

这让我想起另外一部传记片,前不久刚刚获得本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美丽心灵》。我并不认为《美丽心灵》拍得不好,它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电影,数学家纳什大半生和自己的幻觉孤军奋战,他的巨大勇气同样让人尊敬和感动,那不仅是美国人正需要的,也是所有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必不可少的。但很奇怪,这部同样讲感情和勇气的电影我总觉得离我很遥远,并不像克里斯蒂这样能深深地进入我心里。后来我想,这可能是导演或者剧作的问题。

《美丽心灵》的导演朗·霍华德的其他影片我以前没看过,我知道他是一位好莱坞的主流导演,从这部电影也可以看得出来,摄影中规中矩,色彩饱满,非常懂得用镜头来营造气氛——无论是浪漫的爱情还是紧张的心理幻像,在他的控制下,影片具备了好莱坞影片最成功的商业元素,感人的精神力量,温暖的亲情,浪漫爱情的气息,最突出的是不俗的结构造成了悬疑惊悚片的节奏和刺激。电影的重心明显地在前半部分、在纳什的幻觉世界,谜底揭晓后,他的勇气只是在此映衬下才显出巨大的力量,而为什么会如此,这又对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影响,电影的表现则过于戏剧化了。用悬疑片的方式来表现纳什的幻觉世界,倒是很抓观众的心,但也造成了间离的效果,娱乐要素和怪异的枝节在观众与主人公之间垒起了一道墙,我们被感官刺激和紧张的剧情吸引着,当节奏终趋平缓,刺激消失时,纳什一个人的战争也已接近尾声,我们似乎在看一个非凡的天才的独幕剧,戏中没有我们的份,我们怀着敬意和欣慰站起来,鼓掌,然后走出影院,和平凡的生活混为一体。

在技术和商业上,朗·霍华德无疑是成功的,我却认为,这样的方式并不适于传记片。看一场电影,是为了看见另一种生活,或者,仅仅是场娱乐。但对传记片,人们显然期待更多,想从中看到一个人的成功或者失败,欢乐或者痛苦,奋斗或者荣耀,其目的是想和自己的人生有所参照,对自己有所助益,那么真实感就是非常重要的。《美丽心灵》没有把重点放在纳什与普通人的结合点上,而是着力渲染他的幻觉世界来突显他非凡的人格力量,在我看来,的确如乔纳森所说,那是个神话,甚至是一个有明显的娱乐片元素的神话,观众的注意力被分散了,纳什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其实,拍片的动机可能就是为了造这样一个神,所以据说纳什本人生活中诸多真实的缺点和细节原本就没有写进剧本。可是,正因为生活的枯燥、人性的复杂,我们才会感到可信,才会从电影人物哪怕一丁点儿的闪光中看见有价值的东西,更深地走入我们的生活和内心。这种闪光,我在为不能爱而痛苦、为拥有爱而得意,在挣扎于软弱、放弃和羞愧、振作之间的克里蒂身上看到了。

一个导演从什么角度,或者说选择什么样的立场拍摄传记片,是仰视地造神,给其头上添加光环,把天才置于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神龛,还是平视地接近和深入,尝试让人们理解他的生活,贴近他的内心,从而让我们的心灵也获得一种巨大的支持,思想也经历一场伟大的探险,这固然是导演的自由,观看者也有选择的自由,但对我来说,这两种传记影片的境界是高下立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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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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