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巴黎,懷著愛●侯麥的三場約會

小約
2006-02-03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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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約

我們試著想像一九五五年,加西亞•馬爾克斯來到戰後的巴黎,觸目非創痍,恰是滿街滿座地打著吻,牆體刷著諸如“想像的力量”、“路面底下是沙灘”的漂亮標語。他寫道:“那是在阿爾及利亞戰爭的黑暗年代。街角上的樂師用手風琴演奏著思鄉的樂曲,街頭巷尾飄散著炒栗子的香味……在各種場合接吻的一對對戀人,火車上、地鐵裏、咖啡館和電梯中,戰後的第一代人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愛情的公共消費,這是災難過後唯一廉價的娛樂。”

四十年後的巴黎大概還未有變,戰爭、爆炸、遊行,將時代的痕跡卷藏在簿冊史典裏,美國人還相信,只要電影拍在巴黎,皆關愛情。於是,侯麥拍出了《人約巴黎》,為不必與商業妥協便能贏得票房勝利立下典範。影評人跳起質疑:“侯麥又搞起了年輕人的電影,但是沒有比這個離真實走得更遠的了”。而事情證明,沒有誰比他更懂巴黎,沒有誰能比侯麥更知眩目時代年輕人的心。

同樣是三個故事,同樣是三個沒完成的戀愛儀式。侯孝賢是臺灣的,電影手工業下的記錄者;侯麥是法國的,電影工業之外的獨語人。一樣用著最為素樸的底色,描最精到的部位,一樣是不太照顧吃速食便當的速食主義者,一樣有大批食髓知味的小布爾喬亞迷族對之興味盎然。碗碗筷筷,洗洗晾晾,是侯孝賢;叨叨喋喋,走走轉轉,是侯麥。

小說家朱天文在《荒人手記》裏說:“按作者論,每個導演一生只在拍一部電影。那麼小津,他拍的就是嫁女兒。一個個體從所屬的團體脫離,加入另一個團體,為了世界的建立和延續。” 而侯麥的件件作品裏都插滿著浮世裏男男女女的情愛之憂、身不由己、口是心非、恍恍惚惚。侯麥的敍說是細婉、簡約、精巧,帶著旁觀者的冷冷的一副眼睛。朱天文說:“成瀨已喜男,比小津多了顏色,更無痕跡,更無情契的,紛紛開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靜觀,思省。成瀨卻自身參予,偕運命一起流轉,他一生愛好是天然。”侯麥是近於小津的,他走步式、對談式的鏡頭如硬淨的容器,裏頭盛著感情。

“七點的約會”、“巴黎的長凳”和“1907母與子”是《人約巴黎》的三個故事,關於舊愛與新歡間充滿著自溺、軌外、割捨、背棄、飄渺不定的臨時而短暫的一瞬之夢。“七點的約會”裏的街遇、糾纏、丟失、偶拾、巧合,咖啡座裏世間男女的背信棄義。“巴黎的長凳”以文學之筆敍述一個有夫之婦每天都與作家情人暢遊巴黎的每一座公園。但她心裏只愛與情人坐在公園的長凳上,而拒絕情人寓所的沙發床。故事的末尾,她終於答應情人去一家心儀已久的旅館幽會,卻看到丈夫與另一個女人住了進去。她毅然與情人分手,因為情人與丈夫是“鏡子的兩面”,一面破碎了,另一面也無法存在。“1907母與子”短小而墨酣,濃縮了侯麥30年來堅持的浪漫哲學。名字源於畢卡索的一幅名畫,講述一個平庸卻又自負的小畫家,拋下陪他看畫展的女友,因為他對一個剛剛在展覽館裏碰到的女孩一見鍾情,並邀她參觀畫室。女孩說你已有女友,畫家說我與她毫不相干,女孩便與畫家討論他的作品《1907母與子》,並自己說幾小時之內就要離開巴黎,而畫家終是戀戀不捨。

如此像極學生作品般的情感小戲,三場約會邂逅,侯麥一一摭拾。本雅明很透徹得寫過:“大城市並不在那些由它造就的人群中的人身上得到表現,相反,卻是在那些穿過城市,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的人那裏被揭示。”侯麥的一管風景,獨獨落在本雅明的懷裏。

容我抄一截本雅明在描述巴黎拱廊計畫時說的話,沒見過誰能比他講得更好的了。“在每一部真正的藝術品中都有這樣一個空間,有一股涼風從中吹來,如同悄然降臨的黎明,吹向任何一個置身於這個空間的人。由此看來,歷史上被認為對於與進步的關係漠不關心的藝術卻可以標誌著進步的真正特徵。進步不在於時間流動的延續不斷,而在於對這種延續性的幹擾:即每當真正新生的事物用其黎明般的清新第一次降臨之時。”侯麥的藝術是古典而現代的,他在談到自己的電影很少用配樂時說自己在沈默的時候是最放鬆的,沈默不會使他有壓迫感。侯麥用默默無言語,任花自飄零的靜觀與悉心,處處散落著時代流動的痕跡。他的每一次創作,如新嬰垂跡。在同時代錯開一個轉身的空間裏,蕩開蓮底清漾的脈脈時間之溪。

《人約巴黎》極戲噱,極短促,如魚游水中,俶爾遠逝,如一夕西風,歡悰吹散,然我們所知道的是,自侯麥,而後巴黎,自巴黎,懷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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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约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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