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辜的人》浅谈暧昧性叙事

王写写
2019-05-1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这其实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尤其对于《无辜的人》这部影片而言,“暧昧”已经成为它的既定标签,被无数评论家反复咀嚼品味。标准收藏(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当年将其收录并发行“权威”影碟,足见对其质量的肯定。特吕弗称本片为希区柯克离开英国之后最好的英国电影,马丁·西科塞斯也将其列为个人恐怖电影十佳之列,宝琳·凯尔更是赞誉本片是她看过最好的恐怖片,最后也获得了戛纳金棕榈奖提名。但是,无论是历史还是当下的观众,仍或多或少忽略了这部贯彻英国传统文学风格的悬疑作品。

1961年上映的时候,即使有黛博拉·寇儿这样的女明星,影片也并未取得市场成功。以现代观众的眼光来看,它是典型的心理惊悚片,并且已经完全吓不到我们了。不可否认,影片中期有一处介于梦幻与现实中的段落,女主角在夜晚的豪宅中惊慌失措,突然出现的脸会让人眨下眼睛,内心颤抖半秒钟以外,便没有任何东西能引发我们足够的恐惧了。当然,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部经典之作。这要归功于杰克·克莱顿出色的美学掌控力,以及编剧(医生)卡波特和哈罗德对文本风格的坚持。

我们现今看到了许多创造暧昧性叙事的影片,比如《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多多少少都能看到与《无辜的人》类似剧作方法的运用,虽然它不是恐怖片。特别是一些以女性为主角的电影,比如《穆赫兰道》,最明显的是亚历杭德罗·阿梅纳瓦尔导演,妮可·基德曼主演的《小岛惊魂》,从场景到氛围到利用主角本身制造内在矛盾反转,都受到了《无辜的人》影响。在这里,我忍不住要举一个可能会让人意外的反例,就是韩国恐怖片《哭声》。

《哭声》的视听语言极为扎实,放到世界上都是第一梯队的。但是由于罗泓轸过度痴迷于悬疑与多义性表达,导致影片的暧昧性叙事从始至终都没能建立起来。整部电影在不断的否定和颠覆中发展,几乎没有任何事情是不会被推翻的。前后矛盾的线索之繁杂,相互交织相互矛盾,不仅消解了形式的完整性,同时也在文本上最终崩溃了。《哭声》的问题就在于确定性与暧昧性的对比,没有适当唯一的细节去支撑某一种解读,任何一种论证都面临着反例的质疑,缺乏足够的镜头暗示和线索张力,终于导致剧作的不连贯以及无数的非合理性冲突。

哭声

《无辜的人》在视听上无疑也是极其精致的。大量的深焦镜头让叙事空间产生出足够的深意,哪怕是对于伟大的《公民凯恩》而言,本片也够格成为它“最好的学生”,甚至有些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味。由于主要场景设置在一座结构复杂的建筑内,同时又要符合宽银幕的规格需求和景深感,克莱顿安排了许多高亮的硬光。在一些镜头中,我们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天花板上的灯光会跟随人物移动,但是这并不会让观众产生观看舞台剧的形式上的虚假,而成为某种贴切叙事的艺术逻辑。

本片深焦镜头的独到之处在于,在一些关键情节中,将画面一分为二,前景人物的面孔极为巨大,有时会形成特写,后面的人物比例非常小,处于全景之中。这是凭借宽银幕的优势所实现的,足够的面积让对比强烈的信息呈现在同一画面中。同样,这也在故意营造一种视觉上的不协调,从而牺牲合理的透视关系。而透视关系的扭曲,又渲染出了惊悚感。

包括前后景人物的选择也是巧思而成的。首先《无辜的人》遵循典型的古典主义构图,若按照沃尔夫林的说法,古典主义构图有一个非常普遍的原则,即画面左侧的视觉重量往往会得到加强,以平衡整体的构图元素比例,因为人的观看习惯是从左至右的。

无论导演有意还是无意,《无辜的人》都符合这一特征。黛博拉·寇儿饰演的吉登斯在被镜头放大时,常常在左侧,后方的人物距离之远,基本切断了与观众和主角的联系。这其实达到了一种主观镜头的效果,虽然我们面对的是女主角的脸,但我们似乎有意要忽略她面孔之外的内容,或者只能模糊地被注意到。这些时刻,也正是女主角遭受内心焦灼,沉浸于臆想之中,无法清醒面对现实的时刻。在占据半个画面的近景-特写镜头下,我们受到演员表情情绪的感染,与她一同进入思维的幻象,从而忽略了那些真正发生的事情。

“鬼魂”的出现也是如此。在最后一场戏中,小男孩迈尔斯位于画面右下方,背后的窗户成为无人关心的主体元素。但是过了一会儿,窗户左上方隐现出死去男仆的脸,瞬间抓住观众眼球。这样的位置关系当然也不是随意安排的,观众的视点可以第一时间本能地捕捉到突然出现的元素,从而产生惊惧感。反之,配角被放大的次数很少,又常在右侧,背景又总是吉登斯,观众的视线难免会越过配角的脸,去注意背后女主角的反应,而深焦镜头也清晰地记录着她的神情。这些景深调度,都将观众的视点牢牢控制住了。

除此之外,影片布光也极为考究。上文提到,为了宽银幕和深焦镜头,电影设置了许多硬光,亮度非常高,以至于演员在准备时需要带上墨镜。另一方面,整座宅子弥漫着阴森的氤氲,高低照度反差很明显,许多家具陈设因为硬光的存在,形成大量阴影。毫无疑问,这样的空间是滋生恐怖秘密的温床。在一些场景中,镜头四周有非常重的暗角,揭示出女主角的主观臆想和人格层面的缺陷。

在一个吉登斯做梦的情节中,电影使用了很长时间的叠印手法,将吉登斯的主观意识投射到银幕上。在这里,影片并未采用典型的主观意识客体化镜头,而是部分客体主观化镜头加上一定的纯主观镜头。我们看到的是她来到这座豪宅之后所经历的事件,这些事件催生了她的梦。电影没有粗暴地直接将人物心像翻译成具体的物像,而是通过物像去暗示心像,既没有违背想象活动的心理特征,也实现了非现实幻想场景的心理效果。

因此,影片其实并未直接展现吉登斯的梦,而是揭露梦的诱因与性质。叠印的手法从主客观两个角度,同时表现出吉登斯的困扰与焦虑。我们能通过她痛苦压抑的表情与动作,以及影片之前描述的关键情节点,逐渐走入人物的主观意识,进而展示某种核心意象。此刻的影像制造出了极为有力的双重内在冲突,可谓本片艺术效果的高光时刻,同时也是叙事的点睛之笔。

而以上种种技巧与情绪,都被统御在了同一个主题风格之下,即暧昧性。为了突出叙事上的暧昧性,《无辜的人》无所不用其极。对于影片大的故事框架而言,很好地体现了古典戏剧文学的架构,细微到对白、服装、布景等,都彰显了这一特征。本片的蓝本即亨利·詹姆斯于19世纪末的小说《碧庐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又译《螺丝在拧紧》),只不过杰克·克莱顿改编的是舞台剧剧本。

吉登斯是亨利·詹姆斯笔下人物的典型代表之一,美丽、善良、知性。而亨利的小说本身就在道德上存在许多模糊性,因此《无辜的人》也并不是凭空构想而成的暧昧性叙事。在《金碗》、《鸽翼》、《女士画像》等一系列作品中,亨利描写了各种善与恶的斗争,两方最终都没有明显的输赢。亨利的小说构筑了一种另类的二元对立系统,着重突出人类行为的不确定性,于是在道德上不知不觉地模糊了善恶的界限。他一直所探讨的是,在世界中,人是否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选择生活。不过电影《无辜的人》几乎摒弃了这个议题。

吉登斯小姐出身寒微,青春已逝美颜尚存。受某位上流人士雇佣,前往一座偏僻的豪宅,以家庭教师的身份照顾其侄子迈尔斯和侄女芙洛拉。在庄园中还住着老女仆格罗斯,以及园丁等佣人。芙洛拉长期住在庄园里,迈尔斯则寄宿在学校。从吉登斯小姐第一天来庄园后,种种怪事就不断发生,先是芙洛拉预言到迈尔斯会回家,果然迈尔斯第二天就被学校开除了。而后,吉登斯逐渐发现两个小孩有着异于同龄人的成熟,同时还看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事物。逐渐地,吉登斯被幻觉所困扰,并得知了这座庄园曾经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无辜的人》在风格类型上归于心理惊悚片,同时悬疑性也非常强。吉登斯是那种典型的导游人物,与观众一样都是外来者、陌生人。这样的角色设置对我们而言很容易代入,我们也会随着她的行为逐渐深入叙事之中。不同的是,在吉登斯身上,同样有着内心不为人知的意识,而观众会很容易忽略这点,直到影片结束。导演正是抓住了这个盲区,构建了暧昧叙事的核心。

暧昧性叙事往往是为了扩充作品的解读空间,让观众从不同的维度讨论故事都能成立。类型片最原始的准则是避免让观众产生混淆感,但是许多类型电影并不会拘泥于此。它们故意制造一些开放情节,混淆颠覆观众的审美惯性,产生多义性,与观众形成思想上的互动。

好的暧昧性叙事,讲究有分寸的隐藏、留白、模糊掉某些关键情节,尤其是结局。但另一方面,也要明确突出一些伏笔和细节。这些线索相互关联,形成一个信息网,也许它们会在文本上自相矛盾(也可能不会),但是在艺术表达上一定是自成一体的。只有与确定性的部分形成对比,暧昧性叙事才得以成立。如果影片的任何部分都有多种猜测角度,没有足够细节与其他部分关联并可以完全确定下来,或者在形式而非文本上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往往就会让观者觉得故弄玄虚、欲盖弥彰,反而让解读失去了意义。

《无辜的人》就是通过明确的情节来带出不明确的、多义性的真相。影片通过梦与象征性事物逐步表现了吉登斯内心的变化。通常来讲,梦是欲望的替代和补偿。上文也提到,影片并未直接交代吉登斯梦的内容,而是揭露其动因和本质。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后来的人物言行,去揣摩吉登斯的梦,以及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意识因素。对于这个人物的隐情,影片在开头就扣上了一个悬念的帽子:一双颤抖的手在阴影中出现,随后是吉登斯痛苦的脸,嘴里念道“我只想保护孩子们,而不是伤害他们。”我们不禁要发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片中很多象征性事物不光在渲染庄园的诡异气氛,同时也反作用于吉登斯的内心世界。芙洛拉养了一只乌龟,但在镜头的暗示下,比如吉登斯担心又疑惑的眼神,我们总觉得这个小女孩要虐待她的宠物。芙洛拉也准确预测了迈尔斯会回家,她还喜欢看蜘蛛吃蝴蝶。在这些场景中,我们都能观察到吉登斯不安的神情。

而迈尔斯回到家后,我们更会感觉到这个小男孩的早熟。在马车上,无论吉登斯怎么质问,他就是不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后来,迈尔斯的几次恶作剧,包括他对吉登斯所谓的倾诉心肠,都活脱脱是一种成年人的姿态。小男孩不合时宜的淡定、微笑,有时会让观众感觉到不寒而栗。捉迷藏时差点把吉登斯扼死的情节,甚至让我们怀疑小男孩是否要杀了自己的家庭教师。同时,影片持续用雕塑、照片、洋娃娃、鸽子等象征物铺垫情绪。

贯彻始终的一个符号是歌谣,反复在芙洛拉的口中响起,同时八音盒里也是这段歌谣。这是恐怖片惯用的手法,用独属于孩童的方式去烘托惊悚诡异的氛围是非常有效的,因为孩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限,常有不安全感。而孩童往往代表着天真、纯洁、无自我保护能力,但当他们被不可名状之物,比如超自然力量或成人世界的丑恶所玷污、威胁、侵犯时,这种反差效果也正是恐怖感的不二法宝。《无辜的人》这段的歌谣,从旋律上就是优美而诡异的,每次想起也都是在女主角满腹疑团之时,却如同咒语一般,将吉登斯的精神状态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影片在持续让观众保持怀疑的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推进着。在吉登斯频繁看到幽灵时,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随着情节的展开,我们得到了更多明确的线索,比如前任家庭教师的死亡、男佣彼得·昆特的故事,但却无法确定任何当下事件的真相。老女仆格罗斯也是一个确定的人物,在吉登斯冲芙洛拉崩溃之前,她几乎没有参与到任何事件中,并且提供了许多线索。也正因为她的拒绝参与,吉登斯无法要求格罗斯帮她寻找真相。

最终,格罗斯顺其自然地从故事中退场,离开了庄园,留下吉登斯一个人面对困境。当然,这个角色身上也有我们所疑惑之处,比如她作为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仆人,为何对庄园里的诡异之事视而不见?是出于保护主人的目的还是别的原因?影片并未给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仅靠格罗斯的几句台词敷衍过去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没有影响到影片的叙事主体。

更大的暧昧性产生于迈尔斯与吉登斯的接吻上。影片中后段,我们已明显感觉到两个小孩隐藏的残忍性格。迈尔斯枕头底下藏着一只死鸽子,这再一次让吉登斯感到不安。但随后,小男孩和他的老师接吻了。接吻过后,镜头没有迅速切换,而是给了吉登斯嘴唇一段时间的特写。我们可以观察到她的嘴部动作,从不安地颤抖转化为尴尬的微笑,我们仍然无法确定吉登斯对这个吻的态度。直到结尾,吉登斯主动吻了迈尔斯。

影片的戏剧力量至此得到完美体现,隐藏在叙事表层下的隐秘全部被这个吻拉扯上来了。这时,我们或许能回想到吉登斯第一次见他们的叔叔,他特意说了一句“我是单身汉”时吉登斯所闪现的表情。我们也能回想起来吉登斯接到叔叔来信时,芙洛拉那句洞悉心灵的问话。还有她对男孩迈尔斯不同以往的态度。以及在某次闲聊时,吉登斯述说自己以前的生活,还有片头片尾吉登斯那宛如女巫的双手……种种迹象都表明,吉登斯的经历与信仰,导致了她对异性的迫切渴望。

但是,这难道就是故事的全部吗?一个性压抑的女人渴望英俊单身汉和小男孩的爱,受到心魔困扰,被幻觉击溃,进而引发命案的故事?我不这么认为。当我们回到表层叙事时,这个故事的暧昧性仍然无法消散。实际上,吉登斯在得知前任老师杰茜尔和男仆昆特的死亡事件后,我们便能将当年的惨案与童谣歌词串接起来了。通过格罗斯提到的关键信息,吉登斯立刻推论芙洛拉和迈尔斯被杰茜尔和昆特附体了,这能解释他们为什么看起来有着不合年龄的成熟,以及为什么会显得有些残忍。但是按照格罗斯的说法,孩子们的性格变化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杰茜尔和昆特交媾。

多义性的结局让影片形成了一个双螺旋的精巧结构。如果笃信一切都是吉登斯的幻想,那么最终惨案确实由她的心魔所致,她是全片唯一的恶人。如果倾向于相信孩子们确实受到鬼魂的影响,甚至真的被附体操纵,那么吉登斯就是第一受害者,虽然她最终还是犯下了错误,但惨剧是被迫而成的。对这个开放结局的思考,每个角度都很合理,既没有完全形成互斥,又达到了统一的表意效果。到底谁是无辜的人,导演将想象的权利留给了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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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人 - 豆瓣

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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