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纯粹情感——关于《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

書魚
2005-10-02 看过
当我终于买到《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的DVD时,似乎所有的文化人都已经看过它了。没有真正的DVD版本,影像很模糊,音轨也只有一条,估计还是从录像带转录的版本,双字幕无法消除,但这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这部电影的诱惑不能等待,不能如同《星球大战》一样,等待高画质版本的更新,看到它在DVD货架上出现,只能立刻拿下,第一时间奔回家,把它放进DVD机里,跟随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视线,把心放下来,放下来……

去年,CH就送了那本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我没仔细看。因为没有看原著之前、尤其是电影,除了简介,我通常不看相关评论或者相关文章。而这本书的开头也没有吸引我,于是我就放下了。看完《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后,我翻出这本书,并留意看了其中关于这部电影的部分:性感 死感 歌声——我不得不承认,看完这些是需要耐性的,刘小枫没有看懂这部电影,并且非常牵强的把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本意扯到他自以为是的思想当中去。

现在,我之所以特别想为《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说点什么,因为不久以后,我看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书,他说了《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说了他自己,说了他的电影。我不禁又翻出《沉重的肉身》,再次看看刘小枫说了什么,这次,我实在忍不住想说,那几篇文章,就是狗屁。他既没看懂电影,也不懂感情,不懂得女性。

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我不拍隐喻,人们只会把它们当隐喻读,这样就很好了。我总是想激起人们对一些事情的兴趣。……对我而言,一瓶牛奶就是一瓶牛奶,泼出来了就是牛奶泼出来了,没有别的。……遗憾的是,它没有别的含义。……

在基耶斯洛夫斯基早期的一些电影中,几乎没有女人,即使有,基耶斯洛夫斯基认为也被刻画的很糟,因此他下定决心:对,我要拍一部女性电影,从女人的角度,从她的感觉和世界来拍。1984年,基耶斯洛夫斯基拍了他的第一部女性电影:《永无止境》,拍完纪录片《一周七天》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拍《十诫》,一直到了1991年,他才拍了《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这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在法国拍的第一部电影。他说,《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是一部典型的女性电影。

女性总是更为敏感,更相信直觉,更注重内心的感知,这些在某些时候比生活本身更重要,更值得珍视。更多时候,女性宁愿跟随自己内心的感受而行事也不愿意做长篇累牍的分析。请相信,这不是弱点,这是天性。是天性中仅仅属于自己的、私密的、纯粹的情感。

波兰有一个薇罗尼卡,法国也有一个。她们曾经遇见过,在波兰学潮时混乱的广场,波兰的薇罗尼卡看到了在车上来旅游的法国的薇罗尼卡,那时,她正在慌张的拍照,也许想多带一些影像回法国。她们都还是女孩,二十多岁罢了。基耶斯洛夫斯基说他在电影开拍之前才意识到,这是一部关于女孩、而不是关于女轻女人的电影。是的,没错,二十多岁的女孩,比三十岁的年轻女人更加敏锐,更加相信直觉,更加渴望寻找生命中那些感知到却无法诉说的情感,同时,也更加执著。

波兰的薇罗尼卡因为心脏病而常常感到生命的脆弱,尽管她总是很快乐,尽管她的高音非常美,但越是美丽的外表越暗示着她的脆弱——生命的脆弱。电影里有几次暗示波兰薇罗尼卡的心脏病,她习惯拿着一根鞋带,尤其在歌唱的时候,唱到高音,鞋带就会被颤抖的双手拉的笔直。基耶斯洛夫斯基说,鞋带暗示着她的生命,在心电图中,当心脏停止跳动,心电图的线条就会变成直线。在电影拍摄的过程中,有很多关于鞋带的创意,用来暗示薇罗尼卡的心脏病,但最终,基耶斯洛夫斯基把它们剪掉了,因为太长。现在留下的部分,在电影的节奏和故事的暗示上都刚刚好。

小津安二郎的习惯是在剧本时期,音乐的部分就已经设计完成,音乐和影像,早早的就结合在一起,不可分离。而这部《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也是如此。在剧本时期,音乐何时响起何时消逝,以及音乐的本质,都写得仔仔细细。于是,普雷斯那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了影片的制作中,他还创造了一位音乐家:荷兰作曲家范·德·巴顿马加,生活在十九世纪末。当然,这个人事实上就是普雷斯那本人,他将范·德·巴顿马加的作品编目,给了他出生和死亡日期。——这一切太有意思了,这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并且,在之后的《红》、《蓝》、《白》系列中,也用到了这位荷兰作曲家的音乐。普雷斯那在电影中用了但丁的一些诗作为音乐吟唱,是用古意大利语唱的,意大利人甚至都听不懂。基耶斯洛夫斯基说这些但丁的诗与主题毫无关系,但它们很美。可是对于普雷斯那来讲,对这些音乐的理解和运用则重要的多。于是,美丽热情的薇罗尼卡在舞台上唱到最高音的时候,嘎然倒地。

在电影中我们看到,波兰的薇罗尼卡,总是洋溢着热情,生机勃勃,对生活很投入,对音乐很热爱。她几乎没有忧虑,只有那根鞋带在暗示着生命的无常与隐藏的疾病。这个隐患,是薇罗尼卡热情生活的潜在理由。为什么不呢?因为做不了太多的事情,那么就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即使身体不允许。只有二十几岁的女孩才会这么任意挥霍自己的生命,才这么任意跟随自己的内心;只有二十几岁的女孩才更加愿意让自己的生命在最绚烂的时候陨落,如同樱花。

有哪个人不曾有过类似的想法:这世界上的某处,是否有个和我一样的人在生活着呢?甚至,我能感到他的存在。他是谁呢?有哪个人不曾有过类似的想法:有个什么是我要去寻找的,但我无法描述那是什么。

有哪个人不曾感到内心有什么在指引着,呼喊着?

有哪个人不曾在看到某个文学作品或者看到某幅画、听到某些音乐时,会心中赞叹道:那就是我想说的!

有人在代替你的某一部分生活着。但你不知道。

于是,我们在电影中看到,法国的薇罗尼卡常常感到有些忧伤。有谁的忧伤被转嫁了。

法国的薇罗尼卡感到自己并不是孤单的存在。但谁掌控着命运之手呢?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失去了什么,忧伤的眼泪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她觉得眼前的道路微妙而模糊,有什么力量存在,但自己却无法驾驭。有谁在她不知晓的地方快乐的生活或者死亡,但她无从知晓。那种情感失去了平衡。她能做的,只能跟随自己的直觉和感知,缓缓前行,直到她遇见了木偶表演者亚历山大——他聚精会神的操纵着舞台上的一切,他聚精会神的操纵着命运。薇罗尼卡被触动了。一直要到电影的末尾,法国的薇罗尼卡才知道自己要找寻的不是爱情,而是另一个自身的存在,她将渐渐脱离女孩的壳,穿上女人美丽的蝴蝶外衣。但在那之前,薇罗尼卡只能执著地追随亚力山大,任由亚力山大看透她的秘密,如同他手中的木偶、被他指引、被他操纵。

还记得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吗?还记得藤井树和博子吗?她们找到了对方。当博子对着雪山大声呼喊:阿树,你好吗?我很好……躺在病床上高烧的阿树不知为什么忍不住轻轻回答道:我很好。

波兰的薇罗尼卡死了。那一刻,法国的薇罗尼卡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基耶斯洛夫斯基几乎从不向人展示自己的内心,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曾经有多痛苦。但他又说,他努力想要到达的目标,是拍摄人的内心生活。他认为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这个目标,只能尽力向它靠近。是的,我们和亚历山大一样,已经十分接近薇罗尼卡,但无论怎样努力,我们也无法真正抵达她的内心,那是完全私人的、纯粹的、神秘的情感,谁也抵达不了。

但观看这部电影,我们只能屈从于这种情感。因为这情感也来自我们的内心,激发这情感,感知这情感,这就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目的。这和刘小枫不断提及的性感与爱欲相差很远,和他不断提及的伦理问题不相干。薇罗尼卡不断找寻的,不是一个做爱的对象,而是另一个我的存在,自己内心依托的存在。那也是任何一个作为独立的个人在不断找寻的、或者不知不觉在找寻的。但因为女性更相信直觉、更加敏锐,或者说、更加容易描述,基耶斯洛夫斯基才用“她”作为主角、站在“她”的角度来讲了故事——但这甚至不像个故事。

1996年,基耶斯洛夫斯基死了。他曾经说:经常人们的死就是因为他们没法继续再活下去了。

一个15岁的法国女孩曾经一遍一遍的去电影院看《薇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她只想说一件事,她认识到了真有灵魂这样的东西存在。

2005-8-4-6北京朝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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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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