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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舞集《微塵》《白水》

bunnie 2014-11-16
歸零回到舞蹈本身

親眼看了這兩支舞,被那脫卸了概念,極細微內在翻動、液態分子的微觀與遠鏡同時並存;或那微塵、芸芸眾生之他感悲憫,卻拳握著蕭斯塔科維契弦樂那麼哀慟,純淨的迴旋,深深感動。

我想「四十年」這個時間副詞,對許多人的時光感受來說,幾近於一生,或曰一生最美好、重要的,足以將回憶濃縮、快轉、產生百感交集、夢裡尋夢之慨。

對於雲門這個可能已和台灣大半世紀集體潛意識──文明夢、不同代人的焦慮、驕傲、失落,對美的追求渴盼,土地的離開或鄉愁,既是安魂曲,又是層層累聚、繁花般不同身世的鐘面──編織混錯在一起的這個舞團,「四十年」或是──「不同承受之重」。曾經坐在台下,看著《薪傳》、《流浪者之歌》、《九歌》、《水月》、《竹夢》、《行草》的觀眾,可能根本是一代一代完全不同的人們,他們各自懷藏了完全不同的,對雲門的隱密感動時光。

人們會問:「四十年之後呢?」這個用一百六十多齣舞作,不同的光燄、不同的跳躍、對不同的時空的「古代」或「當下」提問並思索、形成自身「四十年」的舞團,如藻井、如舞之壇城的時光博物館,之後呢?下一支舞作呢?它要如何迴巡重奏那麼龐大、繁複、難以言喻的它自己?

林懷民的回答:「歸零。」

回到舞蹈本身。

於是
歸零回到舞蹈本身

親眼看了這兩支舞,被那脫卸了概念,極細微內在翻動、液態分子的微觀與遠鏡同時並存;或那微塵、芸芸眾生之他感悲憫,卻拳握著蕭斯塔科維契弦樂那麼哀慟,純淨的迴旋,深深感動。

我想「四十年」這個時間副詞,對許多人的時光感受來說,幾近於一生,或曰一生最美好、重要的,足以將回憶濃縮、快轉、產生百感交集、夢裡尋夢之慨。

對於雲門這個可能已和台灣大半世紀集體潛意識──文明夢、不同代人的焦慮、驕傲、失落,對美的追求渴盼,土地的離開或鄉愁,既是安魂曲,又是層層累聚、繁花般不同身世的鐘面──編織混錯在一起的這個舞團,「四十年」或是──「不同承受之重」。曾經坐在台下,看著《薪傳》、《流浪者之歌》、《九歌》、《水月》、《竹夢》、《行草》的觀眾,可能根本是一代一代完全不同的人們,他們各自懷藏了完全不同的,對雲門的隱密感動時光。

人們會問:「四十年之後呢?」這個用一百六十多齣舞作,不同的光燄、不同的跳躍、對不同的時空的「古代」或「當下」提問並思索、形成自身「四十年」的舞團,如藻井、如舞之壇城的時光博物館,之後呢?下一支舞作呢?它要如何迴巡重奏那麼龐大、繁複、難以言喻的它自己?

林懷民的回答:「歸零。」

回到舞蹈本身。

於是我們看到了,那麼陌生的、好像往更孤寂、安靜的邊境而去,像夜闇裡一朵朵白色曇花兀自描述出「光陰」的這支舞《白水》;以及讓人驚嚇、哀傷、無法用言語描述那文明毀棄、像銀河破洞一般,像失去影子、無聲嗚咽的鬼魂;這個創作者彷彿「四十年」不曾啟動過,又回到二十歲蟬鳴之夏,那個青春激越、回應世界為何會永劫回歸,捲進大屠殺、轟炸、種族滅絕、恐怖統治,簡言之,「高貴品德」的淪喪,變成廢墟荒原的痛楚心跳的,《微塵》。

白水

這支舞的背景是持續流動的立霧溪的巨大投影。第一個女舞者在上身的漩渦、旋轉、身體線條在一種運動中造成連續的幻覺,但你又會注意到她的下盤,腳踝的如何踩踏。這時十餘位舞者走出,形成較遠的河流印象。

他們飛舞著,或剩下兩對男女舞者對舞:水流本身;水流裡的懸浮;湍急時光;那微物之神將感覺孤立,只觀看一顆水珠本身蹦彈飛起的無比自由性;水花互相之間的逆,破,順,嘩嘩離開彼此……你心中或想:「這是典型的林懷民,這是典型的雲門。」但說不出的又感覺哪裡怪怪的,如此陌生、像這些舞者們正創作著的即興即滅、一瞬光焰在眼皮下「漫天紛飛、四向竄迸的動,突然特寫的,說不出之哀感的靜」,有一個這位創作者腦中的軸線改變了。之後,你突然發覺,這些男女舞者,各自和他們身上,獨立不同的潔白衣服對抗著。

這批由設計師馬可為「白水」所創造的白色衣裙,每件似乎都有他們自己的身世,也許靜置垂掛在展示時空,它們有各自在「衣裝存在之境」的哲學辨證。但此刻,它們穿在這些林懷民的舞者身上,你感覺她們用身體在玩(循御、對話)身上那像風、鐘狀氣流、始祖鳥過長而拖地的尾翼、水母的擺動游曳……種種種種,視覺上輕盈或外太空無重力感的印象,其實是舞者不可思議的肢體機械、逆錯、關節違逆自然,以及他們用肺葉呼吸的人形限制,卻和那些超現實夢境(但你又被其極簡線條說服:衣服本該如此),形成一種輕盈飛起或下沉、快與慢、垂直或平行移動、光的撩亂或歛息……這一切之悖反。

那形成一種正在跳舞的舞者,他(或她)絕對寂靜的內向時刻。譬如第八段,周章佞穿著比之前同伴的舞群(雖然看去都是那麼潔白、簡單)垂墜重力感更強的長裾裙,她要造成蓬開的、盛放的花冠感,便要用更大的力;而一旦她的運動較慢,那衣裾就使她像一隻,被自己翅翼裹進假死狀態的灰白色的蛾。

這一切如此像跟飛行本身掙扎的奧祕與專注。即使背景的立霧溪投影,轉速愈慢,跨過寫實感官慣性,如水墨之暈染;或舞者們排成一排旋轉,一再的碎裂那整體「河流」幻覺,像水瀑飛出,靠著舞蹈將瞬間停格的「世界暫時停止,只看見一顆水珠微觀的360度旋轉」;他們的翩翩旋舞,進入到一螢光細線線格的黯夜靜謐無人知曉的星球在這寰宇中孤寂旋轉生生滅滅……

但連我這樣的「非理想性觀眾」,都被這支舞,這個創造者「不再說舞之外其它東西」,那奇特的,純質之美深深感動。很奇妙的,在觀看這支舞的時刻,我腦中浮現了「風它只是這個星球和其它星球,何其遙遠何其孤獨的自我旋轉」這樣的印象。

微塵

如果我們這樣看,蕭斯塔科維契的《弦樂四重奏第八號》作為蒼穹;那個被絕望、驚怖的人類仰頭吶喊,卻回以無表情、難以參透「為何讓我們置於這樣的痛苦噩夢之境?」的上帝;那個老子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德勒斯登這座二戰被盟軍轟炸成一片廢墟瓦礫,文明災毀寓言的悲傷之城,它的殘垣斷牆近距特寫攝影,成為舞台後方投影。這個類似抽象主義的投影使人想起蕭斯塔科維契一九六○年所見戰後的斷垣殘壁,作為一種憂鬱的地景:被蹂躪而再無法還原,回復的「巨大CSI犯罪現場」,無法以世間演劇重現,那超過人類心靈承受尺度的罪:屠殺、種族滅絕、警察恐怖統治、一座文明之城的瞬間灰飛湮滅、更可怕的是這一切永劫回歸的重覆。

那些黯黑中光幕投影之牆,像底片記錄了這些阿修羅時刻的碎灑的哀嚎,千萬人痛苦的表情被強暴失去人類形貌、煙塵、血液、瘋狂、燒掉教堂劇院火車站小學的那些雨點般飄落的投彈……。那麼,林懷民的舞者們,在這樣比例的舞台一隅,作為哀慟到無以言說,也許就是這藝術家默立,轉身離開前,在這文明壞劫全景,放上一朵白雛菊;作為另一維度的切面、祭禱或祭禱反面的「神的頭被砍掉了」。

舞者們以廣場示威靜坐、手臂相扣的姿勢,展開第四段的舞蹈,然後這個依偎、挨湊、表情如夢似幻,帶著「惘惘的威脅」、不安的年輕身體,變奏出一種奇異擺動的珊瑚、海葵、高速攝影所見曇花將複瓣綻放的美麗形態。

然而隨著蕭斯塔科維契那愈見沉鬱的「登登登登」提示,這個款款擺動的群體,在承受了和觀眾席的我們,劇院之外、畫框外的,抽象巨大的持續侵襲。他們展演了纏縛咒般的,「個體如何被吞噬、消弭」,偶有個體妄圖從這片原本自己亦是構成之內部掙脫,即像被海葵獵殺的小丑魚,被無數隻手拉扯回去。

那形成了一非常駭人的景觀,神的噩夢破了個洞,我們這個文明沒有修補好它,讓那恐怖不斷滲流,我們既觀看著舞台上的舞者們,像廣島核爆後之意象,身體液化、顫抖,在不詳的沸跳中失去結構,蕈菇狀的抽長著那沉慟的《變形記》。我們又如此明確的置身其中,悲不能抑的想起我們一如台上的舞者們放大比例的《微塵》,成為瀝青狀的黏稠團塊,催眠般失去意志的身體叢聚,承受「共業」,突然其中一張臉張大嘴扭曲成孟克的《吶喊》,不,更悲慘絕望的在後面,接著,一張一張臉,像花園裡此起彼落開放的花,傳染著,擴延著,都張口無聲成「卡夫卡式的孟克」。

我想,即使以我,或許非雲門的理想觀眾,親眼看了這兩支舞,也被那脫卸了概念,極細微內在翻動、液態分子的微觀與遠鏡同時並存;或那微塵、芸芸眾生之他感悲憫,卻拳握著蕭斯塔科維契弦樂那麼哀慟,純淨的迴旋,深深感動。

https://tw.news.yahoo.com/%E6%AD%B8%E9%9B%B6%E5%9B%9E%E5%88%B0%E8%88%9E%E8%B9%88%E6%9C%AC%E8%BA%AB-2150326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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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unnie
    白水

    「白水」是雲門四十之後
    歸零出發的全新之作
    見山又是山
    重新讓我們直觀 跳舞
    每一個舞者 像瞬息瞬滅的水花
    身形 純棉潔白衣裙 布料 身體之間的關係
    於是只能用 風 形容之
    但我們又似乎聽見
    林懷民按下那讓時間靜止 指針在鐘面上懸擱不動的喀嚓微響
    他帶我們進入一個跳舞 動和靜的悖論
    數位複製年代 虛擬眼球後那個投影屏幕的時代
    用搖控器快轉 倒帶 停格的時代
    鑄風成形 編沙為繩 夢裡尋夢
    我們看到舞者們
    跳進那個「並不存在的一瞬」
    每一個動勢 每一個和其他舞動形體完全不同
    那麼漫天紛飛 卻又靜止於孤獨之境的生滅和創造
    我們觀看著舞者們 一朵一朵綻放如白色曇花
    久之
    會像凝視一條連續的 激流湍飛的河流

    http://www.youtube.com/watch?v=76da4htSVGY
  • bunnie
    微塵

    蕭斯塔科維契的「弦樂四重奏第八號」
    這次林懷民讓我們如此陌生 不安
    「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
    空襲警報的光束
    歷史時光凍結的斷垣殘壁
    墓園拱樹的霧煙
    當人類曾將人類送進煤氣室
    我們將一次一次被這噩夢驚嚇
    悲不能抑
    那不止是紀念的安魂曲
    更是微弱如花如塵的文明
    和永劫回歸之惡的 不止息的纏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7XGH_Jwb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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