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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黎 陈黎 325成员

2014年6月INK印刻文學出版《亂髮: 短歌300首》 序/導讀

ys 2014-11-16

作者: 與謝野晶子等
译者: 陳黎 / 張芬齡
页数: 320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5879836/

前言
亂髮垂千年,情熱戀短詩流香

「短歌」(tanka)是近一千兩百年來日本最盛行的詩歌形式,由5—7—5—7—7,三十一音節構成,亦稱和歌(waka)。傳統上用以表達溫柔、 渴望、憂鬱等題材,每每是男女戀愛傳達情意之媒介。日本最古老的詩歌選集《萬葉集》(約七五九年)收錄了四千五百首詩,其中有百分之九十採用短歌的形式; 第二古老的詩選《古今和歌集》裡的一千一百首詩作中,只有九首不是短歌。自醍醐天皇下令編纂《古今和歌集》(完成於九〇五年),至一四三九年後花園天皇下 令編輯的《新續古今和歌集》,共編成二十一本敕撰短歌集,短歌因此在日本文學史上佔有十分崇高的地位。在王室的金援之下,代代都不乏短歌宮廷詩人。

對這些宮廷詩人而言,《古今和歌集》的詩作代表了精湛詩藝的巔峰,他們奉之為足堪永久仿效的聖典。然而漸漸地,多半讀者已完全無法理解許多的用字和用 語。精通短歌詩藝的詩歌家族們運用高深莫測的辭彙,壟斷此一領域,他們的聲望高漲,酬勞豐厚。數百年間,這些家族的子嗣承續此一封閉技藝,其詩風自然極為 保守。

一八七一年成立了後來成為「御歌...

作者: 與謝野晶子等
译者: 陳黎 / 張芬齡
页数: 320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5879836/

前言
亂髮垂千年,情熱戀短詩流香

「短歌」(tanka)是近一千兩百年來日本最盛行的詩歌形式,由5—7—5—7—7,三十一音節構成,亦稱和歌(waka)。傳統上用以表達溫柔、 渴望、憂鬱等題材,每每是男女戀愛傳達情意之媒介。日本最古老的詩歌選集《萬葉集》(約七五九年)收錄了四千五百首詩,其中有百分之九十採用短歌的形式; 第二古老的詩選《古今和歌集》裡的一千一百首詩作中,只有九首不是短歌。自醍醐天皇下令編纂《古今和歌集》(完成於九〇五年),至一四三九年後花園天皇下 令編輯的《新續古今和歌集》,共編成二十一本敕撰短歌集,短歌因此在日本文學史上佔有十分崇高的地位。在王室的金援之下,代代都不乏短歌宮廷詩人。

對這些宮廷詩人而言,《古今和歌集》的詩作代表了精湛詩藝的巔峰,他們奉之為足堪永久仿效的聖典。然而漸漸地,多半讀者已完全無法理解許多的用字和用 語。精通短歌詩藝的詩歌家族們運用高深莫測的辭彙,壟斷此一領域,他們的聲望高漲,酬勞豐厚。數百年間,這些家族的子嗣承續此一封閉技藝,其詩風自然極為 保守。

一八七一年成立了後來成為「御歌所」的機構,隸屬於宮内省,主管官員為這些宮廷詩人及其弟子的後代,他們一心只求保存僵化的傳統形式,毫無創新的活力 可言。在明治時代(1868-1912)開始的二十年,詩壇完全是「御歌所」詩派(後來稱之為「舊派」)的天下。「舊派」詩人的詩作只著眼於自然之美,缺 乏真正的情感,與當時處於西化衝擊下的明治維新所展現的生命力顯得格格不入。於是他們開始試圖改變詩風,順應時代。雖然他們在短歌中加入了電報和火車這類 現代的生活素材,但是由於才情與敏感度不足,他們仍無法跟上時代,他們的創新僅止於題材方面。

詩人開始覓尋傳統三十一音詩型之外的詩歌形式,於一八八二年建立「新體詩」,可惜藝術感不足,反而留給讀者「短歌已死」的印象,引發不少抨擊。有趣的是,這些抨擊往往出自非詩人之手,激發了日本新一代詩人和研習日本文學的學子創新短歌、拯救短歌的企圖心。

萩野由之(1860-1924)於一八八七年發表〈和歌改良論〉,提倡短歌用語應現代化,應賦予詩歌形式更大的自由,而題材應更為陽剛。許多詩人試圖實踐此一建言,但鮮有讓人眼睛一亮之佳作。

一八九三年,落合直文(1861-1903)創立「淺香社」,和舊派詩人對立,高舉革新短歌之旗,與謝野鐵幹(1873-1935)即為其中一員猛 將,在此一文學運動中表現最為傑出。他於一八九四年五月發表〈亡國之詩:痛斥今日娘娘腔之短歌〉,認為國家之興盛與否和文學有著直接的關係,狹隘、粗鄙、 陰柔的短歌對日本有害無益;他抨擊舊派詩人貧瘠的形式主義讓詩歌為繁瑣的技巧所束縛,極力倡導「雄風」之詩。當時適逢甲午戰爭前夕,他的呼籲引發了熱烈的 迴響。他的雄性詩風讓他在文學界贏得「鐵幹虎」和「虎劍調」之稱號,與舊派詩人相較,他的短歌在思維和書寫手法上或許有待精進,但是其展現的旺盛力道著實 讓人驚喜。一八九九年,他成立「東京新詩社」,創辦《明星》雜誌,意圖為黯淡的短歌詩壇帶來晨星般的光輝。其中兩位女性成員與謝野晶子(當時名叫鳳晶子, 後來成為鐵幹之妻)和山川登美子,兩人在詩藝和愛情上皆為競爭對手。與謝野晶子當時的詩歌雖然少有鐵幹短歌式的新鮮感,但是她在詩歌中所表現的思想和風格 都頗為大膽、前衛,完全跳脫舊派詩人的陳窠,為短歌樹立了另一種新貌。

與謝野晶子,本名鳳晶,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七日出生於大阪府堺區(今大阪府堺市)甲斐町,父親為皇室御用的糕點商人,經營以「夜之梅」羊羹知名的和菓子 老舖駿河屋。晶子為家中三女,在她出生前兩個月,一名兄長死於意外。遭到喪子之痛、一心期盼再添丁的父親對她的性別由生氣、失望,轉為憎惡,為了安撫她父 親和祖母的情緒,她母親將她送往姑姑家,只能在夜晚偷偷前往探視,直到三年後再生下一子,才將她接回。後來,晶子的聰慧和文學天分為她贏得父親的喜愛和肯 定,以及當地女子所能接受的最高教育。

晶子的父親對藝文的喜愛遠勝於做生意,母親身體虛弱,因此在兄長離家往東京求學後,晶子成為家中的支柱。父親重男輕女,思想封閉,為了守護她的貞操, 白天不許她單獨出門,入夜則將她困鎖於臥房。如此的壓抑氛圍讓晶子感到窒息、憤怒,創作成了她抒發內心情緒的出口,逃離現實的秘密管道。《亂髮》一書裡大 膽、打破傳統的短歌可說是她女性自覺的展現。

晶子於十三、四歲開始閱讀父親的文學藏書,從平安時代(794-1192)的宮廷文學,江戶時代(1600-1868)的通俗小說,到明治時代的當代 文學,逐漸開啟了她對創作的興趣。她最早的詩歌出現於一八九六年當地的文學刊物,當時晶子十八歲,文字和情感表現手法都相當傳統:「可別落下啊,╱秋天夕 暮的陣雨;╱在山上與母鹿會面╱的公鹿╱會被淋濕呀」;「但願城裡的人╱在秋雨陣陣的黃昏╱能夠聽見╱這山村迴盪╱的晚鐘聲」。雄鹿,母鹿,晚鐘,山村, 秋雨是傳統短歌裡常見的意象。

一八九七年,晶子在《讀賣新聞》初次讀到新派詩人鐵幹的作品,頗感震撼,但一直要到一八九九年,她才開始在詩作中顯露詩的新風向。該年當地刊物登出她下列這首詩:「耳邊傳來╱青澀的誦經聲:╱月下廟旁╱一棵孤獨的櫻樹╱花落寂寂」。

晶子於一八九九年加入河井醉茗(1874-1965)為首的關西年輕詩人所組成的詩社。同年十一月,鐵幹成立「東京新詩社」,一九〇〇年第一期《明 星》雜誌出刊,這些關西詩人很自然地與「東京新詩社」結盟(因為鐵幹在刊物裡選錄了許多他們的詩作),不久之後,鐵幹和晶子的生活開始有了交集。

在與晶子結婚之前,鐵幹有過兩次婚姻;在與晶子結婚之後,有著理不清的情感糾葛和多段風流情史。

出身清寒的鐵幹第一任妻子淺田信子是富家千金。鐵幹頗有神童之姿,十六歲(一八八九年)即在山口縣徳山女學校任日文與漢文代用教員,與長他三歲的學生 信子戀愛,一八九二年離職。信子是第一屆畢業生,兩人直至一八九六年方於東京共同生活,信子為他產下一女,不幸四個月即夭折,兩年後二人離異。據說鐵幹的 岳父曾命她與之離婚,因為他擔心鐵幹酗酒、放縱的生活無法給她幸福。

其實,當時鐵幹真正心儀的女子是林滝野,一名富家獨生女,也是他德山女學校的學生。一八九九年,她父親答應了鐵幹的求婚,給了她一大筆錢,這筆嫁妝讓 鐵幹得以在東京租屋,辦雜誌。不久之後,鐵幹的岳父對兩人的婚事甚為懊悔,因為他從友人口中得知鐵幹行為不檢點,結過婚,而且在一八九五年旅居韓國期間和 一名韓國歌手過從甚密。次年,滝野產下一子。鐵幹於十月去見岳父,請他答應讓兒子從父姓(鐵幹當初曾答應入贅林家),不但遭到斷然拒絕,還叫他與滝野離 婚。

一九〇〇年八月,鐵幹至山口縣父親墳前祭拜後,走訪大阪,對喜愛日本文學的文藝青年發表演說,順便為自己的雜誌宣傳;在那裡,他遇見了山川登美子和與 謝野晶子(分別是二十一和二十二歲)。兩女十分仰慕鐵幹,多次參與有他與會的文學聚會,她們追隨他寫詩,很快成為密友。她們同時愛上鐵幹,關係變得微妙又 詭異:兩個手帕交、靈魂同志想要共同擁有一個愛人。後來登美子因父親干預不得不放棄這份感情,兩人友誼也因此得以延續。

一九〇一年一月底,鐵幹與晶子在京都共度了兩個晚上。鐵幹必定曾向晶子述說他與滝野的關係。晶子對他的感情原本是基於對其才氣和盛名的仰慕,後來又加 上了對他不幸福婚姻的同情。鐵幹必定也曾向她暗示他即將離婚,並且答應離婚之後盡快與她結婚,因為晶子接下來的舉動讓人不得不有這樣的推斷:她一再寫信給 鐵幹,表達想與他同居的渴望;據說還在信中以死相逼,最後竟然是滝野出面寫信勸阻她。

一九〇一年六月,滝野終於離開鐵幹,回到山口縣娘家,與父親同住。滝野離去之後不久,晶子便前來東京與鐵幹同居。八月,短歌集《亂髮》出版,兩個月 後,晶子與鐵幹結婚。這本詩集出版後引發詩壇和社會極大迴響,毀譽褒貶兼而有之,因為內容實在大膽,直率,充滿感官色彩和情慾暗示。

鐵幹早年的詩作詩風大膽,這和現實生活中的他有相當大的差異。他對第二段婚姻的態度令人不解,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在與滝野分開後,鐵幹曾 請求她不要再婚。與晶子結婚後,他三番兩次向滝野要求金援,還不斷寫信給她,宣稱自己對她的愛未曾改變。有人說鐵幹為了錢寫那些充滿愛意的信給滝野,此說 不太可信,因為鐵幹並非性格卑鄙之人,何況一個正常女子怎可能不斷資助她所厭惡(據其再婚夫婿所言)的前夫呢?比較合理的說法是:滝野不合常理的行徑別有 用意,她心存妒意,故意想惹惱晶子,即便對前夫已無愛意。

鐵幹無法(甚或拒絕)與過往的婚姻劃清界線,無法徹底揮別與前妻的曖昧情愫,這讓晶子十分痛苦。鐵幹習慣以花之名指稱他所愛的女人:登美子是白百合; 晶子是白萩;滝野是白芙蓉。有一天,晶子珍愛的花園裡白芙蓉開了花,鐵幹將之摘下,夾入信裡,寄給第二任妻子。這讓晶子勃然大怒,與他激烈爭吵,讓兩人緊 張關係雪上加霜。滝野後來和兒子搬回東京,鐵幹常前往探視,向她抱怨自己與晶子的婚姻生活。

滝野讓晶子陷入苦境,而晶子對登美子的嫉妒更是讓她飽受折磨,劇烈且持久。登美子在十八歲時開始投稿,發表詩作;一八九九年,加入鐵幹的「新詩社」, 成為其狂熱的追隨者。一九〇〇年八月,她在大阪為鐵幹而舉辦的文學聚會上初識晶子,兩人志趣相投,鐵幹走到哪裡,她們就跟到哪裡。登美子在大阪的行徑令家 人頗感不安,她父親決定將她嫁給一位原本在國外當外交官,因健康原因回東京任貿易商經理的遠房親戚。

一九〇〇年十一月五日,登美子和晶子去大阪拜訪鐵幹,隨後三人一起到京都賞楓。他們在旅店過夜,登美子告知即將出嫁之事,鐵幹和晶子極表同情。當天晚 上,登美子和晶子共睡一床,登美子寫下一首短歌——「把所有的紅花╱留給我的朋友:╱不讓她知道,╱我哭著採擷╱忘憂之花。」——祝福鐵幹和晶子。晶子後 來回以此詩:

請到你家溪邊,
找一朵
能忍受
若狹之雪的
紅花!

一九〇〇年十二月,登美子結婚,婚後與丈夫山川駐七郎定居東京。一年後,駐七郎發現自己罹肺結核,於一九〇二年底過世。登美子在二十三歲時成為寡婦。 丈夫死後,登美子對鐵幹的愛意復燃,讓晶子痛苦萬分。一九〇四年,登美子進入日本女子大學英文科就讀,有人說她上大學是為了想當英文老師,有人說是想逃離 家人的監控,有人說是鐵幹出的主意,這樣兩人才能經常見面。

鐵幹希望他生命中的女人都能像姊妹一般和平共處,表面上看來,這些女人彼此友好,但登美子的經常到訪讓晶子感到不安。一九〇五年十月,登美子因病住 院,鐵幹表現出超乎友誼的焦慮,晶子心生懷疑。登美子出院後,晶子邀其到家中作客,盤問她與鐵幹。登美子承認她與鐵幹關係親密。晶子心情矛盾:她嫉妒登美 子,卻無法恨她(事實上,她頗同情登
美子);她想憎恨自己的丈夫,卻又做不到。

此一感情糾葛隨登美子的過世而部分化解。一九〇六年,登美子被診斷出罹患肺結核,為了在京都醫院接受治療,她搬去與姊姊同住,安靜等待病體康復。一九 〇八年底,她獲知父親病重,想立刻回家探望,卻因大雪封了路,最後由僕人背著她回家。不堪長途勞累,她抵家後隨即臥病在床。不久,深愛她的父親過世,登美 子健康狀況持續惡化。一九〇九年四月,憂傷且孤寂的登美子病逝,享年二十九。

鐵幹寫了十二首詩悼登美子,奇怪的是,晶子未針對此事寫過任何一首詩。後來,她寫了一首謎樣的短歌:

我們將那秘密
封存於瓶中,
我們三人,
我丈夫,我自己,
和已故者。

登美子在世時,晶子為嫉妒所噬。她的嫉妒並未隨登美子的死亡消逝,反而化明為暗,持續啃嚙她的生活。在鐵幹的記憶中,死去的登美子一天比一天更形美好,畢竟在愛晶子之前,他曾愛過她。

鐵幹並非被晶子的女性魅力所吸引,而是臣服於她的熱情和大膽。登美子內斂,溫馴;晶子剛強,有主見。晶子的名氣讓鐵幹感到自卑,和才能少些的登美子在 一起時,他感到自在。鐵幹對已逝登美子的態度很輕易地就被善感又敏銳的晶子看穿,卻也因為這樣,晶子難逃內心煎熬的痛苦。

一九〇五年一月,山川登美子、増田雅子、與謝野晶子三位女詩人合出了一本詩歌集《戀衣》。増田雅子和登美子同年入日本女子大學,經常出入鐵幹的詩社, 嫁給了詩社同仁、後為慶應大學德國文學教授的茅野蕭蕭(1888-1946)。在給茅野蕭蕭的信裡,晶子曾寫道:「男性在心智上沒有束縛,在情感上也該享 有自由,自婚姻生活解脫。我不得不理性地做出這樣的結論,但是我天生感情豐富,愛恨分明,在實踐我的理論之前,我還得吃盡苦頭。」晶子這段話或多或少反映 出鐵幹的觀點,以及她自己的婚姻生活。鐵幹在有生之年愛過許多女人,一九一二年他在巴黎,曾給一個當時跟雷諾瓦(Renoir)學畫的日本年輕人這樣的忠 告:「結婚是不錯的,但不要只跟定一個女人。老婆要一個接一個地換,這樣生活才不會被侷限。」一九〇五年八月,鐵幹曾在《明星》雜誌發表一首名為〈雙面愛 情〉的詩作。此詩共五節,每節八行,傳達出鐵幹對愛情的態度(晶子未將之收錄於鐵幹死後出版的選集中)。說話者在一開始就對自己靈敏的內心感到惶惑:他竟 然可以同時愛兩個女人。他一面與來自浪速(大阪舊稱)的女人(影射晶子)談戀愛,一面愛著來自吉備(岡山縣和廣島部分地區舊稱)的女人(暗指登美子)。前 者是有著傲人才氣的詩人,與男作家為伍;後者含蓄,沉靜,抑鬱寡歡。當後者告訴他說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說他會隨她而去;當前者告訴他說他是她生命的全 部,他承諾會永遠愛她。他對兩人的愛同樣忠誠,他再也分不清自己比較愛誰,一如他無法分辨抽菸與焚香所散發的煙霧有何差別。在詩末,說話者乞求智者宣告這 兩者都是真愛,也請求詩人歌讚這兩份美麗的愛情。
儘管晶子在上述信中提出她的「解放觀」,她的婚姻觀其實相當保守。她對鐵幹十分忠貞,雖然他多次背叛她。她為他懷孕十一次,生下六男六女共十二子女 (雖不幸有三女一男夭折),善盡養育之責,以文筆維持家計。在繁瑣的家務和沉重的生活壓力下,她的作品仍源源不絕,如此豐沛的生存和創作能量著實令人感 佩。在他們結婚之初,鐵幹的財務狀況極不穩定,《明星》雜誌的銷售量突然銳減,一則因為一九〇〇年十一月號因刊登裸體插圖以有害公共道德的罪名被查禁,二 則因為一九〇一年三月有人匿名出版《文壇照魔鏡》一書,抹黑鐵幹強盜、詐欺、放火、淫行等十七大罪狀,重創鐵幹名譽。此書似是敵對刊物為阻礙《明星》雜誌 熱賣的一項陰謀,要安然度過此一難關,鐵幹需要有力的後盾,晶子的剛強性格適時發揮了作用。

與晶子結婚時,鐵幹的名氣已過顛峰期。日俄戰爭期間(1904-1905)浪漫主義式微,自然主義興起,詩歌的優勢地位被散文取代,鐵幹的聲望逐漸走 下坡。他不再使用筆名,改用本名與謝野寬發表作品。然而,晶子的名氣卻持續上揚,這對夫妻的地位形同逆轉。原本是詩壇「明星」的丈夫幾乎完全被文壇所遺 忘,而晶子從原本默默無聞的詩人,鐵幹的忠實門徒,變成大師級的知名作家,多本詩集相繼出版,沉重家計的擔子也落到她的身上。外表看似強壯的鐵幹其實缺乏 自信,焦躁不安,十分自卑。鐵幹在一九〇五年八月號的《明星》雜誌發表了一首名為〈一無是處的人〉的詩作,藉一名醉漢之口,道出吃軟飯男人的心境,頗有自 我解嘲的意味。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明星》雜誌在發行一百期後停刊,鮮少有人造訪鐵幹。有一天,晶子看見鐵幹在院子裡踩壓螞蟻。她問鐵幹為何要弄死螞蟻,鐵幹回答: 「因為我恨它們!」此刻,晶子初次體察到丈夫的寂寞,挫折與淒涼感。為了回到美登子外遇事件之前的婚姻狀態,為了幫助丈夫重建自信,他們搬進新家,共同開 設一週兩次的《源氏物語》文學講座。

但後來因為對經典作品的詮釋觀點有所不同(鐵幹尊重前輩學者的看法,晶子則較多個人的創見),兩人又開始爭吵,誰也不肯讓步。更糟的是,晶子因工作過 勞,加上害喜,變得很神經質。昔日的憎惡感再次湧上心頭,晶子很想離婚,但她知道離婚對鐵幹而言是死路一條,而自己對鐵幹的情感也尚待釐清,於是她想到分 居,但又擔心閒言閒語。後來她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籌錢讓鐵幹出國,一來實踐他多年的渴望,二來歐洲之行或許能幫助他重新參與文學活動,找回信心。鐵 幹在學法文準備出國期間,曾對傑出的短歌改革者石川啄木(1886-1912)說:「我即將因為懶散和任性遭到放逐,但我不知是何時,也不知為期多久。」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鐵幹動身前往法國。丈夫即將遠行,晶子寫詩抒發心情:「在海的對岸╱你將踏上╱寂寞的旅程╱彷彿流放╱彷彿出走」。六個月後,難忍相思 之苦,晶子隻身往法國與丈夫會合。她知道自己還深愛著他。鐵幹返國之後,他們就再也沒分開過。此趟法國之行拓寬了晶子的視野,她對歐洲婦女運動留下深刻的 印象。一九一二到一九二六年間,晶子的創作力依然處於巔峰狀態。

一九〇一年八月十五月出版於東京的《亂髮》是與謝野晶子第一本詩集,全書共有三百九十九首短歌,其中二百八十四首曾在各刊物發表,一百一十五首為未發 表之新作。書名源自鐵幹寫給她的一首詩:「我將此與秋天╱相稱之名╱獻予你:╱心思騷動之女,╱亂髮之女」;更早的源頭則是平安時代女詩人和泉式部(約 974-1034)的一首短歌:「獨臥,我的黑髮╱散亂,╱我渴望那最初╱梳理它╱的人。」書分六輯——「臙脂紫」(九十八首)、「蓮花船」(七十六 首)、「白百合」(三十六首)、「二十歲妻」(八十七首)、「舞姬」(二十二首)、「春思」(八十首),每一輯都各有特色。在「臙脂紫」,她書寫情愛的諸 般滋味;「蓮花船」像水墨淡彩小品,風景明信片,流盪著明媚的春色,觸及年輕僧人在塵俗誘惑與經文修行之間擺盪的心境,對人性的幽微面進行挑逗與探索; 「二十歲妻」道出初為人妻的晶子對生命和愛情的體悟;「白百合」是類似日記體的生活札記,記錄她和登美子亦敵亦友的情誼,一幕幕場景如簡筆的連環畫般展 開。在「舞姬」一輯,晶子進入舞姬的內心,寫出這些年少時就賣身入行,身分卑微的女子所思所感,尤其是對愛情的渴盼、幻滅和無奈;「春思」一輯則處處可見 勇於追愛的大膽宣言。

在十九世紀最後十年,日本有許多知名作家從浪漫主路線轉向自然主義,晶子《亂髮》一書在文壇造成轟動,重新點燃了奄奄一息的浪漫火苗,也帶動一股讀詩熱潮。她描寫甜美而憂傷的愛情,呈現內心騷動的女性情慾。戀愛中的人是不該受人輕視的「春」之旅者:

血液燃燒,那夜
在夢的旅店
把手臂借你為枕:
請不要看輕
這樣的春行者。

在晶子的詩裡,「春」有多重意涵:是作為書寫背景的時序上的春天,是散發自然之美的春光春色,更是象徵「春心騷動」、「思春旺盛」、渴盼激愛的青春的 生命。就此意義而言,《亂髮》可說是一部禮讚「春」,禮讚「戀」,服膺各種官能美的「春歌」集:「春之國,戀之國的標誌」是「髮上的梅花精油」,紫色、桃 色,紫藤、紫菫、紫羅蘭、桃花、胭脂……是反覆出現的春之國的國旗顏色。她捍衛愛情,一如她在現實生活中所身體力行的,認為肉體之歡愉是天賜的、自然的美 好事物。她抨擊僧侶以及見識淺薄的道德主義者(「你從不碰這╱熱血洶湧的╱柔軟肌膚。╱你不覺悶嗎,╱講道講道?」),為擁抱情慾的女人辯護。即便遭到明 治時代評論界的指謫,她依然主張情慾理當受到尊重,不該受到汙衊,因為那是戀人們的自然合體。在詩集《亂髮》中,「罪」這個字幾乎與戀愛同義。但相愛的兩 人何罪之有?在世俗眼中,大膽相愛的男女是不道德的「罪女」或「罪之子」,但無人有權定他們的罪:

以詩為證:
誰敢否決
野花之紅,
否決春心騷動
的罪女?
*
我不要梅花,
不要梅花,
不要白色的花。
桃花的顏色
不會問我的罪。
*
誰會因我讓他的頭
以我的臂為枕
而定我罪?
我的手的白
不輸給神!

《亂髮》中出現的「神」有兩種,一種是一般意義的神或天,一種是晶子眼中的戀人。如此「高調」的愛的宣言等於對當時的社會道德觀和傳統禮教進行挑釁,抗議或批判。晶子還引領封閉保守的社會直視肉體之美,將乳房提升為女性美感或自覺的象徵:

我捧著
乳房,
輕輕踢開
神秘之帳:
紅花濃艷。
*
春天短暫,
生命裡有什麼
東西不朽?
我讓他撫弄我
飽滿的乳房。

在此之前,「乳房」一詞不曾出現於短歌中。《亂髮》一書多次出現乳房、嘴唇、皮膚、肩、髮這類象徵女性特質和性徵的字眼或意象,在晶子筆下,它們在某 種程度上被賦與了女性自覺的意涵。詩中的女子以手撫摸乳房,開啟了感官世界之門,那是對情慾的好奇探索,愛之喜的自然流露。女子以手撫摸乳房,讓人想起波 提切利(Botticelli,1445-1510)的畫作《維納斯的誕生》,女性的身體彷如女神般被歌讚,被神話化了。明治時代之前,女性的畫像多半是 身穿華麗和服、梳著美艷髮型的歌妓舞姬,它們的美多半世故且虛假。明治時代之後,西洋藝術引進日本,充滿情慾色彩的裸體畫帶給日本藝術界極大的震撼,顯然 也對晶子的創作有所啟發,《亂髮》一書的封面(日文版)——長髮女子的頭像圈於一心形框中,左上方一支箭穿髮而入——讓人聯想起慕夏(Alphonse Mucha,1860-1939)的畫作。裸體畫改變了日本人對情慾與女性性徵的看法。晶子在傳統日本的情色之美融入了西洋畫裡的肉體之美,她打破傳統詩 歌的禁忌,但並未揚棄傳統詩歌的價值,她將傳統與創新,將東方與西方結合,創造出新鮮而獨特的浪漫詩作。在此之前,乳房在文學和藝術上都被視為母性的象 徵,晶子透過短歌,讓日本女性重新審視自己身體的意涵,它不該只是隸屬於丈夫或家庭的傳宗接代的工具,而是自然美和性感的表徵。晶子詩中的女子允許男子撫 弄自己飽滿的乳房,此一舉動形同向封閉的社會宣示對身體的自主權:她的身體不屬於任何人,她可以擺脫傳統禮教,單純地享受性愛,忠於自己的激情,因為那是 足以與苦短人生抗衡的一個力量。
當然,深諳人性的晶子不會不知道男人是不可信賴的,女人在被愛過之後依然寂寞,誘惑者與受誘者內心皆難熬。她描寫處於不同空間的女人——孤寂旅店中, 野地上,寺廟,城裡,家中……。她住進僧侶、歌妓、舞姬、送葬者、情婦、旅人……的心裡,寫出命運弄人的悲涼與守候愛情的孤寂,試探內心底層被壓抑的情慾 渴望。她的短歌呈現給讀者一幕幕創意豐富的場景,幽微的情緒不時在含蓄的文字背後騷動:

和他倚著
欄杆,看
大堰的水流——
舞姫衣袖下襬的長度
是憂鬱的長度。
*
怎堪與他見面?
四年前他
淚滴於如今
擊打著舞姬之鼓的
我的手上。
*
額白俊美的
僧人啊,你沒
看到黃昏海棠
樹旁,作春夢的
少女的身姿?

短歌和俳句雖有歷史關聯,某些技巧也有共通之處,但兩者的差異難以歸納。傳統日本俳句往往將世界統合成一客觀實體,將動與靜,年老與青春,自然與人 性,聲音與寂靜並置,交融出引發頓悟的和諧境界,晶子的短歌也企圖建構這種異中求同的和諧,但是她更著重於個人的內在情緒以及場景的戲劇性。她為短歌添加 入現代的元素,開創出新局,將短歌塑造成帶有強烈個人風格和充滿戲劇性的書寫媒介,開創出各類觸及複雜心理層面(憐憫、仇恨、磨難、情慾、渴望、死亡、挫 折、抗議、癲狂、懊惱、無奈……)的書寫題材。她擅長運用巧妙的意象,以外在景物勾勒出暗示意涵豐富的內心世界:
 
浴後
從溫泉出來,
這些衣服
太粗了,對於我的
肌膚,一如這人世。
*
這些廢紙上
寫著我憤世怒罵的
詩篇,
我用它們壓死
一隻黑蝴蝶!
*
年輕時,我純然被
雕刻者的聲名
所吸引,但現在——
看,多美妙的
菩薩的面容!

石川啄木曾寫道:「我不再幼稚地迷戀像『詩人』這樣的強烈字眼……我不認為詩人具備任何與眾不同的特質。若他人要稱呼寫詩的人為詩人,這無所謂,但寫 詩的人不能真的以為自己就是詩人,我這樣說或許並不得體,但那樣的想法會腐化他的詩作——沒有必要如此。詩人的條件有三:第一,第二和最後的條件都是他必 須是一個人。他必須具備的條件不多於也不少於一個平凡人……」晶子短歌之所以動人,即是因為用精鍊的文字,從「凡人」的角度和情緒,切入世俗的題材。譬如 「白百合」 一輯寫晶子、登美子、鐵幹三人間微妙的關係,詩人卻以流水帳似的平凡語言,將心比心地攫住人間共通的悲愁、無奈,寡言、極簡地讓若無其事的文字演出默劇式 的內心戲:

不言,
不聽,
點頭告別,
兩個人和一個人,
六日當天。
*
「從筆跡了解
我的山居
樣貌。」
她寫給他一封
若無其事的信。
*
寫下
「京都,傷心地」後,
他起身,
俯看
白色的加茂河。

日本古代宮廷詩歌常用頭髮來暗喻女性愛戀時內心糾結的情思(譬如憤怒,挫折,困惑,嫉妒)。前述平安時代女詩人和泉式部在十一世紀前後即以亂髮為意 象,寫出對戀人之思念,或已逝戀情之追憶:亂髮暗喻因愛而生的內心情緒,也暗示男歡女愛的肌膚之親。晶子也有多首詩以髮之意象寫女人的感情:

千絲萬縷的
黑髮,亂髮,
覆以混亂的
思緒,混亂的
思緒。

在這首短歌,晶子透過亂髮的意象,堆疊的語法,寥寥數語傳遞出難以理清的情愛關係,激盪於內心難以言表的強烈情緒。晶子以傳統的意象,巧喻女人的真實 心境,她什麼也沒說,卻讓我們覺得她說了很多。這種點描式的敘述手法和暗示性的技巧其實是相當現代主義的,晶子的創意在當時可說是革命性的創舉。

晶子擅長透過意象暗喻內在情感,除了頭髮,琴的意象也常出現於她的詩裡。她以小琴比喻少女的胸部,以渴望被撫觸的琴弦暗喻騷動的情慾(「小琴啊,拉我 的袖子╱讓我成為你的情人」),以「無琴柱的細絃」比喻情感乾涸的心靈與肉身(「不要問現在的我╱是否有詩,╱古琴二十五絃,╱我像無琴柱的細絃╱如何發 聲。」),更將琴音與髮絲結合,營造出聽覺、視覺與觸覺交融的內在風情:

那人未歸,
漸暗的春夜裡——
我的心
以及小琴上
亂之又亂的髮。

《亂髮》隱含有多重意涵。「亂髮」字面上的意思是散亂、不整齊、缺乏美感的頭髮,在晶子那個年代,又黑又長又直的頭髮是人人稱羨的,亂髮可能是醜或懶 散或行為不檢點的代名詞。但從另一角度來看,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若有幾綹細髮不經意垂落,也不失為一種「凌亂自得」的美感和性感。晶子以此為書名,或許 暗示她想藉由她的短歌傳達出另一種符合人性的美學價值。就晶子的生平故事和情感經驗而言,我們可將之視為躁動不安、情感糾葛的內在寫照,或勇於衝破道德枷 鎖追求愛情的叛逆隱喻。再換個角度思考,凌亂是整齊的反義詞,晶子或許有意以此書名向世人宣告她想踰越或超越文學傳統的企圖心。

「秋天脆弱,╱春天短暫,╱如果有人╱如此明確說——╱我要追隨他的道!」《亂髮》裡昭示的「戀之國」的王道大概就是跨越教條,把握當下!詩人深知情雖熱、諸色雖美,但春光、此生、眾戀皆短。及時行樂之外,隨亂髮垂千年,流萬世者,其唯回憶與詩之芬芳乎。

一九三五年,與謝野鐵幹病逝,享年六十二。七年後(一九四二年),與謝野晶子以六十四歲之齡辭世。她一生創作了《亂髮》、《小扇》、《舞姬》、《夢之 華》、《常夏》、《佐保姬》、《春泥集》、《青海波》、《從夏到秋》、《朱葉集》、《太陽與薔薇》、《草之夢》、《流星之道》、《琉璃光》、《心之遠 景》、《白櫻集》等近二十冊詩集,又專注於日本古典文學作品的翻譯、評註,有《新譯源氏物語》、《新譯榮華物語》、《新譯紫式部日記/和泉式部日記》、 《新譯徒然草》、《新新譯源氏物語》,和與謝野鐵幹合著的《和泉式部歌集》等問世。

一九八八年,日本導演深作欣二拍成以與謝野晶子為中心的電影《華之亂》。飾演與謝野晶子一角的吉永小百合,因此片二度得到「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 角獎(她迄今四次獲頒此獎)。網路上可以線上觀看到附中文字幕的這部電影。本篇前言裡提到的諸多人物一一躍然銀幕上——與謝野鐵幹,山川登美子,林滝野, 増田雅子,石川啄木……

一方面法古,一方面創新,這正是古今四方詩人們的共相。髮黑、髮亂固非從詩集《亂髮》始,在日本一千多年和歌史上,不時可見像與謝野晶子一樣的女詩 人,以大膽、精妙的語言,呈現女性對愛的執著,以及因情欲迸生的諸多幽微面向。在選譯出二三○首《亂髮》裡的名作後,我們因此安排了一輯「延長音:古典女 性短歌選」於後,譯錄了七十首從八世紀《萬葉集》首席女詩人大伴坂上郎女以降,五位經典女詩人動人的短歌作品,包括:《古今和歌集》「六歌仙」之一的九世 紀美女歌人小野小町;十世紀的才女齋宮女御;十一世紀平安朝中期詩文雙姝紫式部、和泉式部。
 
反向引領讀者溯千古長夜,上探螢火般閃爍搖曵的詩的永恆綠光——算是延長我們徹夜不勉,欲罷不能的露天短歌音樂會,在天階夜色如水的宇宙圓形劇場。安 可!安可不秉燭讀詩,秉燭焚詩,秉燭行樂乎?如果剛好一滴珠璣般美與哀愁的露水或淚水滴在你的臉上、耳際(啊,來世今生的我們是上古時代、中古時代的延長 音嗎?);如果剛好你散髮,三千煩惱絲攀爬、依附於各安其位的各色短歌三十一音節的洗髮精裡——然後你知道:亂髮垂千年。情熱,戀短,詩流香。

要感謝十餘年前在花蓮慈濟大學東方語文系修習陳黎「現代詩」課的楊惟智。對詩懷抱極大熱情的他,大學後遊學日本,回來台灣後發憤持續從事日本近、現代 詩的研究與翻譯。我們中譯此書,前後大概十年。惟智見我們樂在其中(或「苦」在其中?),無私地給我們資料上、見解上、實務上的奧援,是此書得以順利完成 的重要推手。也要感謝在早稻田大學教授文學,多次受邀至花蓮參加詩歌節的日本女詩人蜂飼耳,這幾年寄送給我們的相關材料和寶貴意見。

二〇一三年十月.台灣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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