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可M】亦舒  花解语

avatar 熊猫姐 2014-08-16 22:30:15

 一   放了学,解语如常步行返家。   约十五分钟的路程总有男生在身后跟着。   其实他们这样做也犯了险着,一向校方报告,起码记一个小过,身上穿着校服,一看便知道哪家学校。   解语去年已经打过一次小报告,故此今年他们已经不敢那么近跟。   解语视而不见。   邻校虽是本市有名男子中学,奈何学生学识出来,样貌却普通,一个个瘦瘦小小,戴深近视眼镜,脸上且长疱疱,可是十分喜欢到马路这一边来等女生放学。   解语一直向前走。   “你姐姐是电影明星花不语吗,可否给我一张签名照片?”   解语猛地站住,转过头去,发觉那男生只得十二三岁大,刚升中学声音才转,像只小公鸡。   她既好气又好笑:“放了学还不回家去,那么浪费时间,可见不是好学生。”   男孩被她训斥,涨红脸,讪讪地不知所措。   解语他:“走走走。”   男孩子转身就跑。   解语松口气。   到了家,按铃,外婆来替她开门。   她们一家三口住在幢旧式公寓大厦里,露台本来可以看得到海景,可是近十年八载,新房子如屏风似在前面盖起来,一座高似蛇座,终于只有在睡房才可看到一线蔚蓝色海水。   外婆天天嘀咕,可是又没有能力迁居,老房子屋全部付清,地方宽敞,住得舒服,还是姐姐最红的时候买下,也是她名下唯一值钱的资产。   外婆看到解语,立刻说:“去看看你姐姐。”   解语见外婆脸色凝重,立刻问:“什么事?”   “姐姐在卧室。”   解语推开睡房门,只见窗帘拉得紧密,光线幽暗。   “姐,你怎么了?”   不语躺在床上,呻吟一声。   解语十分担心,轻轻拉开窗帘,看到床上姐姐的脸,好似头顶上被泼上衣桶冷水,浑身汗毛竖起。   她扑在姐姐身上,“报警,立刻报警!”   只是不语双目青肿瘀黑,嘴唇像猪般耸起,最恐怖的是眼角唇角均在滴血水。   解语吓得惨叫:“谁,谁下的毒手,把你打成这个模样?”   她急得团团转,接着哭出声来。   “吁,吁。”   不语伸出手来乱摇,叫她镇静。   外婆这时也进来了,看见如此情形,既好气又好笑,“这不是叫人打的。”   解语听了这话,抹干眼泪,“是车祸意外?”   外婆没好气:“不是,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解语满心疑惑,“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语含混不清地答:“我去整形了。”   解语霍一声站起来:“你什么?”   外婆摇头叹气。   解语声音尖刻起来,“你还需整形?你是世人公认得美人,再贪得无厌,当心毁了容。”   外婆冷笑,“解语说得好。”   解语这才轻轻问:“你做哪里?”   “眼睛鼻子统统有份。”   解语低头观察,“双眼那么美,还修什么?”   不语叹口气,“双眼皮不深了,修一修有精神点,不然化妆小姐老问:花小姐昨天没睡好?”   “这一阵子不是流行单眼皮吗?”   “二十一岁看上去蛮骄俏,一到三十岁,单眼皮不知多阴险。”   解语被姐姐引得哧一声笑出来。   “一星期后退了青消了肿我就焕然一新了。”   解语看一看姐姐,“此刻像七窍流血。”   “喂!”,不语大叫抗议。   外婆嘟囔:“刚才回来,真被她吓死了。”   这时,解语忽然小小声问:“有无隆胸?”   不语道声呸:“我还需要隆胸?”   那天,解语在日记上这样写:姐姐居然还嫌自己不够漂亮,女性对外形完美之不惜余力,不可思议。   书桌上放着不语的近照,堪称花容月貌:大眼睛,高鼻梁,小肿嘴。皮肤白晳,故从来不晒太阳,身段之好,亦数一数二。   就是因为长得太好,被宠坏了,不肯下苦功学习演技,老是做花瓶角,瞟梅一过,戏份接着下降。   外婆解语均由她养活。  不语一直希望妹妹好好读书,但解语并非高才生,除英文外,其他科目一律平平,她不肯下苦功背功课,觉得没意思。   “有几个同学读得背脊佝偻,千度近视,为什么呢,社会知名人士从来不是这些人,及格也算了。”   她各自己设下标准。   因父母已经不在,故此无人勉强她去考第一,这常常被解语认为是不幸中的唯一之侥幸。   父母在一次汽车失事中身亡,那一年,解语才十七个月大,毫无记忆,一片空白。   由外婆把她们姐妹俩带大。   姐姐是电影明星。   当然比她漂亮得多。   剩余物资一大堆,还不停给她买新货,物质方面,姐姐从来不亏待妹妹。   傍晚,她精神略好,出来找妹妹。   “解语,解语”解语连忙说:“你给我好好回房躺着,别四处走动吓人。”   “我闷”“给你开个记者会可好?叫人人来拍照访问。”   “喂。”   “去休息嘛。”   “老方回来,你可别同他说。”   解语嗤一声笑,“我不相信他会看不出来。”   “唉,那是另外衣件事,可是你我不说个明白,他始终只是疑惑。”   解语凝视姐姐,“好,我不说。”   真天真,五官都动过刀,说不定前后判若二人,还想有所隐瞒。   不语忽然说:“老方这次外出,足足超过一个月。”   “移民报到买房子制家具安排孩子上学,的需要时间。”   “什么孩子,都进大学了,比你还大。”   “这倒是真的,听他说要婚,也已经有十年八载。”   不语不恼反笑:“他这个婚大概是不会的了。”   “你还那么想结婚吗?”   “同他?干吗还要结婚,在他身上,有什么是我还没有得到的呢,不扔掉他已经仁尽义至。”   不语有时也会大言不惭,这样很好,大家精神都振作一些。   “来来来,陪我玩兽棋。”   解语摊开棋谱。   不语轻轻说:“方玉堂不是坏人。”   解语给姐姐接上去:“不过,也不是好人。”   “这话也对,好人怎会三妻四妾。”   解语皱上眉头,“别说的那么难听,你只不过是他的女朋友。”   不语转动着脘上值不菲的镶钻金表,“是,男朋友。”   都会中每名女人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不然,也太没有办法了。   “这些年来,我也不是没人追的呢。”   “简直门槛都踏穿了在这里。”   不语疑,“有那么多吗?”   “好景不长。”   “不,现在的男人比较理智了,可是据市场调查所得,花不语仍是一般男士心目中梦中情人。”   不语看着妹妹,“奇怪,你的一张嘴为何那么会说话?都不似我们家的遗传。”   “你的象统统叫我的老鼠吃掉,你已经无棋。”   “我输了?”   “还有下一呢。”   “解语,你替我打个电话给老方。”   “这不大好吧,我们从来不主动找他。”   真的,解语心绪一向最清。   即使来往已经超过十年,可是女男之间,最讲究这种矜持。   不语拿起一双棋子,沉吟半晌,踌躇不已。   “待你脸上的淤肿褪后再说吧,现在把他叫回来也无用。”   “可是总得有点表示,叫他晓得,是希望他回来的。”   解语不出声。   难度那样高,煞费心思,可见不语吃这口饭不易。   不语说:“他从来没有开过那么久。”   “那么,让我来问他一声好。”   “说什么呢?”  “你那边天气好吗,还适应时差否,新居是否理想——”   不语冷笑着接上去:“——-夫妻可恩爱呢,孩子一定听话吧,算了,这种事我不会做。”   “那么,随他去好了。”   “真的,反正是一块鸡肋。”   不语丢下棋子,回房去休息。   解语收拾好棋谱,看外婆炖燕窝给姐姐进补。   解语同外婆说:“这玩意儿其实并不比一只鸡蛋更营养。”   “不会吧,都说至滋阴补颜。”   “依外婆这么说,富贵人家的妇女统统长生不老了。”   “倒是经老些。”   “都是因为不用为生活操心。”   外婆侧头想了想,“这倒是真的。”接着欷歔起来,“这么些年来,也真难为不语。”   解语别转了头。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还薄有节蓄,以后生活不成问题,总能供你大学毕业,再加一份嫁妆送你到夫家。”   “我并不迫切的想升学,我觉得在学堂里学来的东西统统无用。”   “这话好象偏激了点。”   解语不出声,去寝食看姐姐,见她睡着了,回到卧室,看看时间,欲拨电话到温哥华找方玉堂。   方氏待她不薄,到底是如花似玉的小姨子,见了她总是笑容满面。   她称他为方先生,自六七岁时就见他在家里出入,那时不语才十多岁,同她现在差不多年纪。   比打电话给自己男朋友还要难。   可是食君之碌,忠君之事,这个君是她姐姐,她不得不出点力。   电话接通,有刹那静默,她几乎想放下听筒逃走。   一把男人声音来应电话,“喂,喂,”说的仍是中文。   “方先生?”解语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愉快姣俏。   方玉堂讶了,“是解语?”   他居然立刻认得她声音。   这添增了解语的信心。   “大家都惦记着你。”   方玉堂笑,“下月初我也该回来了。”   “一切顺利吗?”   “托赖,孩子们已进入大学。”   解语听见那边有女声问:“是谁呀?”   方玉堂杨声,“一个朋友。”   解语说。“有空给我们电话。”   方玉堂却道:“这边真是另外一个世界,山明水秀,风和日丽,我一向在都会居住,从来未试过大自然如此接近,真觉心旷神怡。”   “好,多谢你的问候,”解语隐隐觉得不安。   他没有提到不语。   虽然身边有人,但那也难不倒他,他可以问:姐姐好吗,或是说,稍后我立即打来,解语纳罕。   是这样的吧:喜欢的时候,一天十通电话,上下午亲身上门来,当中还叫人送花送果,把人哄的团团转。   可是一旦冷下来,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掉,若还不识相,知难而退,则把电话接到秘书处,说在开会,永不覆电。   听得多了,也见的多了。   解语拾起床头一本日本翻译漫画看了起来。   不到数页又放下手。   太没心肝了,姐姐可能遇到事业危机,靠她生活的妹妹还津津有味看漫画,成何体统。   可是她帮不了她。   解语忽然觉得烦躁,她对外婆说:“我替姐姐去买点心。”   “快吃饭了,你又走到哪里去。”   解语已经出门。   凉风一吹,心头略为清爽,解语一直步行到山脚小面包店,她买了新鲜车轮面包。然后安布当车散步回家。   一进门,见外婆笑容满面。   而姐姐也已醒来,还在哼歌。   外婆轻轻说:“方先生有电话来。”   解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问燕窝吃完了没有,明日命活计送来。”   解语不动声色,嗯地一声。   “同我解释,孩子的事,他总放不下。”  解语颌首。   外婆感叹:“谁也没叫他丢下孩子不理,骨肉怎么舍得,你说是不是。”   她们一家三个女人,竟为一个那样平庸的小生意人一通电话而雀跃。   真不知士谁欠了谁。   说穿了也无甚稀奇,她们的生活靠他,自然得仰他鼻息,不外是老板伙计的关系。   解语走到露台,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深深太息一声。往下看,山脚华灯初上,家灯火。   到底搬上来了。   解语记得小时候住在极之窘逼的旧房子里。总面积还不如现在一间卧室大。   无浴缸,无热水。   电梯里永远有一股霉烂臊臭之味,出来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人家,十多户,气息相闻,门口还供着香烛。   是方玉堂帮她们搬该处的。   解语记得比她大十多岁月的不语紧紧搂着方氏又笑,雀跃不已。   然后,又再搬到目前这个住所。   方氏再建议住好一点的时候,外婆说:“不如另买一幢公寓收租。”   已经够好了。   知足常乐。   不语在镜前凝视面孔。   解语挪揄:“别吓破魔镜。”   不语笑盈盈地转过头来,“你这丫头最调皮。”   解语说:“姐,不如介绍我入行。”   不语忽然变色,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你想想我有什么好做,或是,所有的女孩子有什么好做。”   “无论做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做,均不准重倒覆辙,一个家里一个人出卖色相已经足够。”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十分凄厉。   解语连忙禁声。   不语取过一本娱乐周刊,打开,指着里边的彩页说:“你来看看,一版之中,起码十多二十个女子挺胸凸肚,丑态毕露,善待估,你还不知警惕?”   解语一看,不语手指的照片,恰恰是她自己。   可是她不敢出声。   “你给我好好读书。”   解语无奈。   不语补上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解语笑了。   不语叹口气。   解语细细看她的脸,“听说唯一比整形手术更精密的只有脑科手术,可是,真的不留疤痕?”   “保证光滑。”   解语咋咋称奇。   “相信我,演艺圈里没有几张原装脸。”   解语微笑。   “全早已撕破了脸,不得不重做一副。”   解语惋惜地说:“听说,导演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幽默感太丰富。”   “胡说,我在工作人员面前一向少说话多做事。”   解语不出声。   “还有,我在老方跟前亦从不发表意见。”   只除出表示戒指上宝石不够大之类。   虽然是自由社会,出来找生活也宜自我约束。   禁忌甚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当事人心中有数。   不语忽然低头,“而且我懂得什么,有何可说。”   解语把手放在姐姐肩膀上,有时,她比她还小。   不语摸一摸脸颊,“我不过是一个靠面孔吃饭的人。”   记者打电话要求采访,解语只是说姐姐外出旅行。   “去何处。”   “巴黎观光。”   “住什么酒店,我们可发电到该处她谈几句。”   今日的记者已不同昔日,旧时无论哪个明星说声到外国读书,记者立刻肃然起敬,有闻必录,今日才没有那样容易应付。   “住在朋友家,不想做采访,回来一定找你们,请多多包含。”   记者起了疑心,“你的声音同她好像。”   “我是她小妹。”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不重要。”   “好,花小妹,令姐回来,请同我们联络。”   “一定,一定。”   “你很会应对。”   “谢谢谢谢。”   外婆见解语如此辛苦,不禁笑道:“记者似天皇老子。”   解语说:“说不定这上下就在门口等。”   不语微笑,“还轮不到我,我还不至于那样红。”   “第一批倒下来,就轮到你上阵了。”   不语淡淡答,“我已退到第三第四线了。”   也不能说是不愿在银幕上表演赤裸胴体的缘故,不过,如果胆子作风,不拘小节一点,到底又还好些。   可是不语十分拘谨,时时被讥为思想残旧。   是方玉堂不允许吗,他从来没有那样表示,是不语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她曾经这样说:“那好比饮止渴,脱完之后,黔驴技穷,往后难道还剥皮不成,不可。”   现在,是二三线女演员,总比脱衣的二三线女演员高尚些。卖艺到底不同卖身。   解语蹲在姐姐面前,“那是你不同她们争。”   不语呼出一口气,“解语,不如我们也移民,我找门小生意做,你读书。”   “那多闷。”   “你不赞成?”   “趁这两年,多赚点。”   “你把我当摇钱树!”   “我爱煞者称:试想想,摇钱树,摇啊摇,铜钱叮当掉下来,明天,树上又结满了钱,大可再摇,太可爱了。”   不语不去理她,自顾自回房去休息。   过了数日,不语脸上淤痕渐渐退去。   她还是她,只不过轮廓深了一点,一照脸,有陌生感,好似认错人似,不过一笑,亲切感有恢复了。   真奇妙,接缝处一丝疤痕也无,该名医生真是大国手。   “好不好看?”   “同天生丽质一般无。”   解语自觉有义务说好话给姐姐听。   “年青光得多,看现在我俩多象。”   姐妹俩站在镜子之前。   “姐姐漂亮得多了。”   “是。”她解嘲,“终有一日,美得自己都不认得。”   “为何情绪低落?”   “因为无事发生,闷死人。”   “咦,没有新闻才是好新闻。”   就在这个时候,有导演找不语。   她在电话里密密斟酌起来,神色渐渐兴奋,解语知道有好消息。生活对她们姐妹来说,从来不是一条直路,她们不可能一眼看到地平线。   这一通电话讲了个多小时。   到最后十分钟,只听得不语一直说:“是,是。”可见融洽到什么地步。   解语十分安乐。   第二天就有制片捧着合同上来签署。   不语再也不提移民同做小生意之事。   小生意,什么生意?开礼品店抑或时装店,卖鞋还是卖唱片?   解语深深叹口气。   要不退休,要不坚持下去,从一而终。   放学,家中习然芜一人,电话铃声响个不已。   “不语?”   “不,方先生,是我,”“声音真像。”   “都那么说。”解语赔笑,“你在何处?”   “我回来了,打了一整下午电话。”   “对不起,外婆在教会,姐姐出外开会。”   “有新工作吗?”   “到台湾拍电视剧。”   “她不坚拒降级拍电视吗?”   “这次不同,由大导演主持。”   “嗯,可见是多么不景气。”   “方先生,有急事否,我替你打手提电话。”   “电话没有开启。”   “啊。”   “解语,你出来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二十分钟后在楼下等你。”   解语抬起头,有什么不对了。   她连忙换上便服,跑到楼下去等。   不消一会儿,方玉堂的车子驶至。   他并不是上了年纪的猥琐生意人。   方玉堂才四十多岁,头发浓密,并无秃脱现象,身段也维持得十分健康,外型不语堪称匹配,所以二人在一起那么长一段时间。   解语寒暄:“制衣生意好吗?”   “托赖,还不错,做了三代了。”   他岳父真是他父亲当年的伙伴。   方玉堂忽然叹口气。   解语笑问:“什么事?”内心忐忑。   他说;“你一向准时,不像不语,一直叫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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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解语笑:“那是因为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方玉堂看了她一眼,车子驶至山顶。

      方玉堂说:“解语,这次我到温哥华,原来打算一安顿好家人即返来照顾生意。”

      解语收敛了笑容。

      “一到彼邦,觉得国泰民安,生活丰裕,予我舒畅感觉,非言语可以形容。”

      解语心想,那你受温阜表面迷惑了,世上安有如此乐土,人家国债累累,国家濒临分裂,治安亦大不如前,而且,种族歧视也开始涌现。

      但是她一言不发。

      “我忽然觉得在商场上拼搏毫无意义。”

      解语看着他。

      他说下去:“我想起了陶渊明的诗:‘误坠尘网里,一去三十年。’”

      “这不是在说我吗?”

      解语暗暗好笑,创业之际,他们统统自比李世民,做得累了,想退下来,又觉得像陶渊民,风光都叫他们占尽了。

      “解语,我想提早退休。”

      “那,你要同不语商量,看她肯不肯陪你。”

      方玉堂欲语还休。

      他将车子停在一处,解语抬起头,才发觉自山顶看下,是整个海湾。

      因在南区,没有大厦群,只得三三两两矮房子,风景像五十年代摆在游客区卖的油画。

      可是解语无心情欣赏。

      方玉堂终于说:“我想移民去彼邦,我妻儿终老。”

      什么?

      他加一句:“我想不语分手。”

      解语怔住。

      “我愿意赔偿她。”

      解语张大嘴作不得声。

      呵,遭到解雇了,老板愿意付出遣散费。

      这还是个好老板,照顾到伙计营生。

      有些无良资方索性一走了之,人影全无,可怜的劳方告进官里去,已是百年身。

      解语发愣半晌。

      忽然之间,她落下泪来。

      少女婴儿的眼泪都感人,方玉堂说:“你放心,解语,令姐比你想象中坚强。”

      解语无法镇静,手蔌蔌地抖。

      “那你得亲自向不语她交代。”

      “这,解语,你可否替我说一说。”

      “不,”解语坚持,“十年关系,你欠她一个解释,见最后一次,交代清楚。”

      “我怕见她。”

      “怕也得见。”

      方玉堂不受威胁,他笑笑,“我有张支票在娄律师处,不语知道地址,我今晚将飞往温哥华。”

      解语悲愤莫名。

      她把手握得紧紧,不想老方看见它们在冒冷汗。

      只听得老方说下去,“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十年晃眼过去,原来,我子女均已长大成人,随时可论婚嫁。”

      解语推开车门,下车。

      方玉堂诧地问:“你往何处?”

      解语站在公路上,真的,往何处,一直走回家去?那要走多久,可是三个小时以上的路程,体力吃得消吗,吃这苦又是为何来?“快上车,我还有话同你说。”

      解语立刻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

      方玉堂看着她,“我们一向是朋友,你不该生我气。”

      “你遗弃姐姐!”

      方玉堂忽然忍不住:“你一直叫不语姐姐,实际上,年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

      解语不明他说什么,张大眼睛。

      方玉堂细细观察解语双目,他后悔的叹口气:“天,没想到你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什么?”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方玉堂的脸上蒙罩阴影。

      他问非所答:“这年代,说不上遗弃,我不过与不语终止关系。”

      “方先生,别游花园,请把话说清楚。”

      “你那么聪明伶俐的人,这些年来,真相信不语是你的姐姐?”解语如头顶被人淋一盆冰水。
     方玉堂叹口气,“我有义务告诉你,她是你的生母。”

      解语整个人凝结。

      方玉堂说:“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家,真不晓得怎么会在这繁嚣无情肮脏的都会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且如鱼得水,为蝇头小利争个不已,哎,今日看来,酒色财气,真不知所谓。”

      他把车子驶下山去。

      要到这个时候,解语才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六个字那么简单。”

      “谁告诉你的?”

      “她本人。”

      解语不信,“她为什么对你说出秘密?”

      “因为,”方玉堂叹声气,“当时,我们是相爱的。”

      “她编一个故事来博取你同情。”

      “解语,外婆是你的外婆,不过是她的母亲。”

      “不,我俩是姐妹。”

      “你们相差十八岁。”

      “有些同胞差二十五岁。”

      “我不你争辩,你们已不是我的责任。”

      方玉堂再也不说话。

      他把车疾驶。

      到了门口,他替解语打开车门。

      “解语,我一直喜欢你,你明敏过人,温婉可爱,我会想念你。”已到家门口,解语头也不回上楼去。

      电梯往上升,解语心情空洞彷徨,而电梯驶得特别慢,每站停,层层有人进出。

      好似永远到不了家似。

      终于到了,出电梯,发觉走错一层,只得往下走。

      一级级楼梯下去,每况愈下。

      她掏出钥匙开门,外婆已经回来。

      诧的说:“你看上去精疲力尽,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疲惫地说:“外婆,我们生活可会出问题?”

      “你放心,没问题,省吃省用,应当足够。”

      解语呼出一口气。

      “你为何如此问?”

      “方玉堂叫我转告姐姐,他要妻儿团圆,要开本阜,不再回来。”

      外婆怔住。

      解语说:“我累极了。”

      她扑倒床上。

      就那样睡着了。

      半夜醒来,十分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熟睡,可见事不关己,到底已不劳心。

      见不语房有灯光,她推开房门。

      看到不语在她心爱的那面水晶镜前卸妆。

      这是不语多年来好习惯,每日,无论多晚,多累,她必彻底卸妆。她在镜内看解语。

      “老方向你摊牌?”

      解语点点头坐下来。

      “说以后都不来了?”

      “是。”

      笑盈盈,继续抹去残妆,露出茭白脸容。

      打个哈欠,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解语吃了一,在黑暗里问:“就这样?”

      听见不语已经躺在床上,她像是经过郑重考虑,过片刻才说:“不然怎样办?”

      抱住他膝头哭吗,这不过是一项职业,一项营生。

      是,不语是要必她想象中坚强。

      “他还说什么?”

      “什么是非成败转成空,几度夕阳红之类。”

      不语哼一声。

      过一会儿又说:“娄律师打过电话来,把支票上数目告诉我。”“还可以吗?”

      “颇为慷慨。”

      “有金钱上补偿已经算不幸中大幸。”

      “真是,总不能要了老板的金又要老板的心。”

      不语又问:“他还说过什么?”

      解语答:“再没有什么了。”提也不提身世秘密。

      “去睡吧,今天大家都累得慌。”


      就那样接受了事实,没有过激反应,也没有多大失望,像是一件衣服洗褪色,扔在一边算数,反正消费得起,又何必拿到店里去争论。

      解语见不语不出声,便转头回房。

      那样平静,不知是否早有心理准备。

      悲欢合,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如何处理失意事,只忍耐。

      隔了两日,不语北上拍外景,家里静下来。

      偶尔有一两个记者拨电话上来,均由解语应付了过去。

      上次不语往穷乡僻壤拍戏,方玉堂乘飞机转包车再步行大半个小时到了该处,献上玫瑰钻石项链。

      都是这样子啦,解语嘴角含笑,追求时千方百计,到头来弃若.。

      不过,总算风光过啦,被宠爱过,总比从未被宠爱过强。

      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不语仍留有余地,每过一年,都感慨而愉快地说:“没想到可以捱至今日。”

      对她来说,一家三口才是至亲,致死不。

      可是她容忍得那么好,欲叫解语担心。

      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完全一样,只是涵养功夫有别,十分危险。半个月后不语回来,没有胖也没有瘦,但比较沉默。

      傍晚,喜开一罐啤酒喝。

      她笑对解语说,“蔡大制片说的,三罐啤酒下肚,看出来世界美好得多,老母猪都会变美人儿。”

      酒精令人精神松弛,注意力没那么集中,时间容易过。

      看得出她是痛苦的。

      外婆问:“有无找方某出来谈过?”

      不语讶地问:“谈什么?”

      “或许……”

      “没有或许,我并不怪他,这些年来,他为我做的一切,已经够多够好,我余生都感激他,要怪,怪自己一条辛苦命,投胎到小康之家,已可庸碌舒服地过一辈子,何用卖艺为生。”

      外婆禁声。

      “我对事业也毫无怨言,众人都知道我身边有个节蓄,踩我,也不会令我为难,无谓浪费精力,故都去挤逼那些尚未站稳之人,比较过瘾嘛。”

      这样愿意息事人,麻烦始终还是找上门来。

      一日,解语自学校回来,走到门口,忽然有一辆名贵房车拦腰截住,车门打开,两名妇人跳下车来。

      走到解语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两巴掌,打得解语金星乱冒。她本能的挡着脸,眼睁睁,欲不知如何反抗。

      煞那间只觉得脸上热刺刺地痛,一名女子扭着她手臂还想再赏她几下耳光。

      幸亏这个时候,有两名巡路经过的警察来,隔开她们。

      解语仍然没有反应,她根本部知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神气活现的中年妇女指着她喝道:“花不语,岂能容许你这种女人目无王法横行至今!”

      警察拉长了脸,“太太,法制社会,殴打他人,可告你入罪。”那女子并不心怯,“呵,勾引他人丈夫无罪,我打两巴掌有罪?”解语才发现她们当街攘,已引起途人围观,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警察说:“一众到警局去录口供。”

      那两位女士沉默了,尤其是那个陪客。

      正在此际,镁光灯闪了起来。

      糟,记者,世上没有更坏的事了。

      这些记者早就守候在侧,一见这种精彩突发事件,当然飞身扑上。只听得一个女人向另外一个女人抱怨,“你看,事情搞大了,忍了十年,为什么到今日才发作?”

      “我不忿我们整家移了民,她还不放过我们。”

      到了派出所,看过各人身份证,警察说:“方太太,你袭击的对象,根本不是花不语,她是一名学生,只得十七岁,试问如何勾引你丈夫。”

      那帮手欲自齿缝中摒出一句:“她们是一家人。”

      警察没好气,“太太,这样说来,街上所有女子都有机会挨打啊。”解语不出声。

      “小姐,你可以提出控诉。”

      她清晰地答:“我决定控告。”

      这时,娄律师满头大汗赶来。

      方太太显然也认得律师,大怒道:“娄思敏,你到底帮谁?”好一个娄律师,不慌不忙道:“坐下,我帮理,不帮人。”警察摇头,不耐烦理会这等闹剧。

      一小时后,娄律师陪伴解语步出警察局,门外已结集若干娱乐版记者,看清楚对象,“咦,根本不是花不语。”

      匆匆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

      解语心境自始至终非常平静。

      娄律师遇替她不值,“怎么会点错相,你还穿着校服。”“打电话来是明智之举,”“谢谢你来,娄律师。”

      “应该的。”

      “姐姐早已方玉堂断绝来往。”

      娄律师不出声。

      解语也是聪明人,她猜出其中诀窍,叹口气:“可是方某人寂寞难挨,又回来寻芳?”

      娄思敏答:“是,方太太欲误会是花不语不肯放过他,故忍无可忍,前来挑衅。”

      “那老方真会作弄人。”

      娄思敏忽然凝视解语:“你竟然不生气。”

      “我吃姐姐的饭,替姐姐挡煞,也是很应该的。”

      “姐姐呢?”

      “开工。”


      “大批记者想必已涌去采访。”

      “别担心,”解语反而安慰律师,“她懂得应付。”

      搂思敏即时用手提电话不语联络,把事件始末知会她,并且嘱咐她小心应对。

      半晌,娄思敏把电话给解语,“她要向你说几句。”

      解语只听得不语说:“真为难你了——”电话电芯用尽,传出沙沙声。

      解语只得把电话交返律师。

      “这事别告诉外婆。”

      “自然。”

      解语忽然问:“方玉堂现在的爱人是谁?”

      “锺美好。”

      “没听说过。”

      “是一名落选香江小姐,拍过广告。”

      “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也由你照顾吗?”

      娄思敏有点尴尬,“是。”

      解语十分幽默,“你户头越来越多了。”

      娄思敏也不禁菀儿,“解语,你真不似个十七岁的孩子。”

      “我们这种破碎家庭出身的人,从来就不是孩子。”

      “到家了。”

      “娄律师,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

      “不语可是我生母?”

      娄思敏一愣,“你说什么?”

      “你没听说过此事?”

      娄思敏刚毅的五官忽然软化,轻轻说:“是谁有何关系,你爱她,她爱你,那还不足够?”

      “可是——”

      “不要可是,无谓追究,我相信你的智慧足以处理这种谣传。”“可是我的生父——”

      “如果他已放弃你,则他根本不算你生父。”

      “娄律师,你完全正。”

      “回家去,趁明日早报未出,好好睡一觉。”

      啊对,还有明日的娱乐版。

      这两日既无死人楼塌大新闻,想必会集中火力渲染这宗风化案。

      “你仍然坚持控告方太太殴打?”“坚持至方玉堂出面调解。”

      “好!”

      “不可以乱打人啊,我也是有血有肉之躯,我也有弱小心灵。”“我会叫他赔偿。”

      “看,天大乱子,地大银子。”

      解语深深叹息,返回家去。

      外婆一见她便急说:“什么事什么事,记者把电话打烂了在这里,不语无恙吧。”

      解语把外婆搂在中,“没有事,她有新闻值,所以记者才似花蝴蝶似围她团团转。”

      外婆想了一想,“真是,没有记者采访,那还得了。”

      “是啊,少了他们,那多冷落。”

      一阵风似把外婆哄到房间看电视。

      冷静下来,解语到浴室掬一把冷水敷面,发觉脸上清晰有一只五指印。

      那一巴掌像是用尽了女人全力,她以为她是花不语,在家不知练了多久,咬紧牙关,扑上去狂打,由此可知,她是多么憎恨花不语。那是夺夫之恨。

      解语记得不语时常道。“大家出来找生活耳,一无夺夫之恨,二无杀父之仇,何必生气。”

      这个叫方太太,衣着华丽,修饰得十分整齐,育有一子一女,狠花不语破坏了她的幸福家庭。

      稍后,不语的电话来了。

      “今晚我不回来了,你外婆早点休息,明早,可以不看报纸就不看报纸,无论谁拍门都不要开。”

      “是”午夜忽然觉得燥热,原来多盖了一层被子,掀开坐起,心头郁闷,烦得似想呕吐。

      原来,白天,她不知道多委屈,午夜梦回,才敢露出真情。不语吃这口江湖饭,她跟不语为生,也粘上恩怨,有什么好说,她遭遇到的屈辱,相信不到不语身受的千分之一。

      她又起来洗一把脸。

      走到窗前,坐下来。

      这才一并将身世取出思量,如果外婆是她的外婆,那么不语应该是外婆的女儿。

      或者,这个故事,象一切故事一样,只是一个谣传。

      清醒过来,又不觉得那么难过,由此可知,她的意志力把情绪控制得多好。

      不敢怒,也不敢言。

     清晨,她去上课。

      第一节还未结束,已有校工传她去校长室。

      她深觉讶。

      这里、关系、她学业什么事。

      校长请她坐,给她看当日头条。

      小报彩色大页,拍下昨日她受掌刮情形,醒目似是而非,极具才情的标者,“花解语?花不语!”

      图片中她身穿校服徽章看得一清二楚。

      校长声线温婉,姿势幽雅地说:“花同学,我们得请你退学。”解语长嘴,想有所解释,想求情,可是她思想太成熟了,她知道这里已无她容身之处,她只轻轻的颔首。

      “你明白?”

      “我明白,我已被逐出校门。”

      “校方有校誉需要维护。”

      “是。”

      “你去收拾书本文具回家吧,稍后有记者会来采访。”

      解语站起来。

      “你没有话要说?”像是问死囚有无最后愿望。

      解语忽然笑了,“不,我无话要说。”

      已经读到最后一年,真是可惜。

      “校方可以代表你报名联考,你愿意吗?”

      解语答:“愿意。”

      “那好,花同学,以后我们书信来往。”

      解语静静去。

      她没有回课堂收拾书本外套,那些杂物,稍后由校工送返她家。到了街上,解语把所有日报买下来翻阅。

      真是精彩,记者在一夜之间采访了十多个人,包括方玉堂,方太太,方氏现役爱人锺美好,花不语,以及所有人等。

      可是他们全体否认绯闻有关,方太太更好笑,她对记者说:“我是为钱债纠纷一时气愤动手,不幸认错人,实在抱歉,愿作赔偿。”花不语更大方辟谣:“方氏只是场面上朋友,嘴近几个月根本没有见过面,我一直在静县拍外景,大把人证,方氏亲密女友另有其人。”

      锺美好花容失色,“我方某只见过一次,在场还有其他香江小姐及保姆等人,该日我们前去领奖,只逗留了十分钟。”

      只要花不语洗脱所有关系就好。

      解语没有把报纸拎回家,全丢在街角垃圾筒里。

      回到家,外婆把她紧紧拥在中。

      也都知道了,也不笨,否则,怎么生得出那么精乖伶俐的女儿。外婆不过五十出头,许多这种岁数的事业女性还在办公室运筹帷幄,控制全场呢,在家也不见得是个老糊涂,只不过,一些事,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也只得装无知,免得七嘴八舌,更添烦恼。

      能够有这样的智慧已经很好。

      解语安慰外婆:“不怕不怕,学校多的是,别担心我,幸亏是我,若是姐姐,以后她还怎么出去走。”

      外婆忽然簌簌落下泪来。

      “茶杯里风波,明日又有别的头条,别的彩照,谁还会记得。”外婆并无怨言,只是流泪。

      解语一直维持者微笑。

      门铃响了。

      外婆吓得跳起来。

      解语说:“新闻已经过气,不会是记者,我去看看是谁。”门外是娄律师。

      她说:“电话打不进来,怎么一回事?”

      “录音带没处理。”

      娄思敏坐下来。

      “方玉堂愿意亲自道歉。”

      “不,谢谢,我们不想见他。”

      娄律师点头,自公事包取出一张银行支票,“给你交学费。”解语见支票抬头写她的姓名,知道是她赚得的第一笔钱。

      一看数目,整整一百。

      她把支票收好,真没想第一桶金如此赚回来。

      “你可答应撤销控诉?”

      解语点点头。

      “他很歉意。”

      解语不出声。

      “整件事里,唯一受害人的好象是你。”

      “也只得我一人得到赔偿。”

      “你可要我替你到国外找学校?”

      “我不想开姐姐。”

      “那我帮你找家庭教师,以便应付联考。”

      解语不出声。

      “不必心灰,大家都知道你清白无辜。”

      “不要紧,我不介意。”

  • “解语,我很感动,天下少有这样好妹妹。”

      终不能叫姐姐有福挪出共享,有祸她独自担当。

      “这样相爱就很好。”

      解语忽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

      解语抬起头,“我还以为,学校会作育英才,有教无类。”娄律师哧一声笑出来。

      解语也笑,“算了,有期望,就活该失望。”

      “那你也不必对全世界失望,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解语无言。

      “方氏夫妇明日一起回温哥华。”

      解语讶,“仍是夫妇吗?”

      “至死不逾。”连娄律师都揶揄一对。

      这到好,这已经是一种至大的惩罚,两个不相爱的人早晚对着,各鬼胎,互扬臭史。

      解语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讽刺。

      这件新闻,像所有的新闻一样,渐渐淡出。


      二

      娄律师找来一位退休中学教师来替解语补习全科,以便她参加考试。

      那位张老师同外婆差不多年纪,可是幽默风趣,能干爽朗。

      一对一教,当然胜过坐在四十五人课室中瞎子摸象,许多本来不甚了了的功课,经张老师讲解,澈然大悟。

      解语一向不算好学生,一百分拿六十五已经满意,可是此刻像是忽然开窍。凡是不明白的题目均取出讨论。

      她精神有了新寄托。

      老师上午来三个小时,已经教完课程。

      解语说:“怪不得外国盛行家长亲自动手教子女。”

      张老师:“传统教育有它优点,但是一班四十五人,说什么顾不及学生需要。”

      “什么是理想人数?”

      “幼稚园,十二至十五人,小学及中学,二十人,大学,八至十二二人。”

      “哗,那学费得升十倍。”

      忽然想到,张老师的薪酬可能是天文数字,她噤声不语。

      “好好用功,回学校拿联考成绩单时可以扬眉吐气。”

      解语又不觉一雪前耻有那么重要,但是,假使可以做得到,倒十分有趣。

      不语得到上一次那种不良宣传,名气忽然提升,众人对她发生了新的兴趣,可惜市道仍然不景气,工作量依然有限。

      不语感慨说:“难怪前辈道,没有好的宣传或者是坏的宣传,只有宣传。”

      外婆不出声。

      “解语,过来。”

      解语走到姐姐身边,二人紧紧拥抱。

      不语说:“难为你了。”

      解语深深叹息,“不,难为你了。”

      没有不语,也许她就得睡在沟渠里,或是,住到儿童院去。

      外婆悄悄落下泪来。

      已经事过情迁,一日下午,解语自书店返家,忽听对面马路有人叫她。

      声音十分熟悉,解语以为是旧同学,有点高兴,抬起头,看过去,见到的却是方玉堂。

      她站定,没有走过去。

      方玉堂见她站住,立刻走过来。

      “解语,对不起。”

      解语淡淡说:“没想到你耿耿于怀。”

      “解语,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你。”

      解语嗤一声笑,“谢谢,谢谢。”

      “怎么样,听说功课有进步?”

      当然,他是幕后操纵手,解语不至于天真得以为娄律师会出钱替她请家庭教师。

      解语叹口气。

      “解语,你一向至懂事。”

      解语轻轻说:“穷人家子女,早谙世事,不争意气,”语气渐渐凄酸,“不外任人鱼肉,有力气者出卖力气,有色相者出卖色相,免费奉送自尊。”

      方玉堂不好意思说话。

      “方先生,令千金几岁?与我差不多年纪吧,可是在贤伉俪眼中,她可是尊若菩萨?”

      方玉堂不出声。

      解语感慨,“你看,有钱多好,可以买得幸福的童年,而穷人家子女自青少年期始,就不得不出卖给你们来换取生活。”

      方玉堂说:“解语,你人太聪明,故此感慨良多。”“我也不是孩子了,十八岁,已可出来做事,虽然令千金到了二十八岁可能仍在学堂念硕士衔。”

      方玉堂颔首,“说得好。”

      解语这时奚落他:“那洞天福地,人间乐园留不住你的心?”

      他搔搔头皮,“原来天长地久,还是有人的地方比较好玩。”

      解语诧异,“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实不相瞒,无事不登三宝殿。”

      解语大奇,“何事?”

      “那我不妨有话直说了。”

      “请讲。”

      “我有一个朋友,非常想认识你。”

      解语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聪明的她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明白此事。

      她并不动气,只是讥笑:“方先生,你怎么连这一行都干!”

      “介绍一个朋友给另外一个朋友认识,是正常社交活动。”

      “谢谢,不敢当。”

      他们站在行人路上谈话,方玉堂的豪华房车一直在路边等,司机静候吩咐。

      解语问:“你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是”“再见,方先生。”

      方玉堂无奈地耸耸肩。

      解语忽然嫣然一笑回头,“你那朋友,怎么会知道有我这个人?”

      方玉堂连忙答:“他知道那宗新闻,他觉得很感动。”

      “我看不出有任何感人肺腑之处。”

      “你那样为不语——”

      解语讪笑,“赚人热泪是不是——姐妹花忍辱偷生。”

      “解语,我窘极了。”

      “再见。”

      这次解语头也不回地返家去。

      接着三个月内,解语剧变,她对功课发生新兴趣。

      孜孜不倦,感动了张老师,于是在下午多来两个小时,与学生朝夕相对。

      解语问老师:“能及格吗?”

      “绰绰有余。”

      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解语又问:“可以拿到十个优吗?”

      张老师又答:“未至于,七八个甲级已可所向披靡,进人任何一间大学了。”

      “那也算不错是不是?”

      “已十分理想了。”

      解语放下心来。


      每一团乌云都镶有银边,学业进步是她意外收获。

      解语此刻嗜好是逛书店。

      经过那一役,她自一个无主见无方向的小女孩蜕化成沉默好学的少女。

      可是与不语的关系却明显疏离。

      不语结识了一班新朋友,计划十分多,平时大吃大喝,麻雀耍乐,上落颇大,还考虑一起做生意。

      她欢喜地说:“以前我就是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现在有了这班好友,殊不寂寞。”

      心灵空虚,有一班人陪着也是好的。

      “姐姐,不如结婚生子。”

      不语一怔,哈哈笑起来,“那么容易?”丢一本娱乐杂志给她,“去看看,这一本简直是前女星离婚特辑,一个个三五七载后又重出江湖,身边还多了几名无辜孩儿,这是干什么呢,累人累己,当初何尝不以为是找到终身归宿,结果白浪费时间感情,解语,求人不如求已。”

      独立宣言。

      解语说:“你身边那些,不过是衰友损友,猪朋狗友,酒肉朋友罢了。”

      不语哈哈大笑,“不知多适合我。”

      见她那么开心,解语也笑出来。

      第二天,外婆朝解语嚼咕。

      “上个月,签了近十万元饮食单子。”

      解语想一想,“人家众星拱月似陪着她,求的是什么?总得有所付出。”

      “说的也是。”

      “不请客,何处有朋友,你别看她面于上做不出来,方某那件事,其实已叫她伤透了心,需要慢慢疗养。”

      “我亦觉得是。”

      “有钱多好,可以随意伤人。”解语气忿。

      外婆反过来劝她:“许多无业流氓更会凌辱女性。”

      这倒是真的。

      红颜多薄命,丑陋做夫人。

      接着的一段日子,不语忙着应酬,玩耍,并无异状,直到一日,解语在报上读到新闻:“花不语自编自导自演一出好戏。”

      解语拎着报纸去问姐姐。

      不语睡眼惺忪,“啊,登出来了。”语气欢欣。

      解语低声问:“谁是老板?”

      “我”“为何扒逆水?”

      “不人虎穴,焉得虎子。”

      “姐,你要虎子来干什么?”

      “扬眉吐气。”“姐,任何投资都有输有赢有风险。”

      “我一定会赢。”

      解语已无话可说。

      “你不看好姐姐,谁看好姐姐?”

      解语强笑。

      “小投资,文艺片,一定会回笼,你放心。”

      到这个时候,解语才知道,上一次,方玉堂把她自尊心伤得多厉害,她的信心碎得七零八落,如今,要自编自导自演一出好戏,才能拾得回来。

      不语笑,“邓小慧与焦伟芳都严然大制片,我比她们少了眼睛还是少了鼻子。”

      解语感觉到不安。

      不语翻阅看报纸,“这几张照片拍得不错是不是?”

      解语说:“你穿桃红色一直好看。”

      她去找娄律师。

      娄思敏招待她喝咖啡。

      “家里一老一小,故此她也没有事先同你们商量,她同我说,想替事业注射兴奋剂,否则再过两年,观众一样是忘记了她。”

      “她有足够资本吗?”

      “我看过计划书,那几百万现金难不倒她。”

      “可是那真是血汗钱。”

    “说得好,每一个人赚的都是血汗钱,我们用一生最好的岁月,一日最好的时间来求生计,”娄思敏感唱,“不知值或不值。”

      “我怕她受骗。”

      “这是她本行,她有经验。”

      “但,为什么我左眼跳不停?”

      娄思敏笑,“你精神太过紧张。”

      “可以劝阻吗?”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这世界出尔反尔也很普通。”

      娄思敏说:“她想玩这个游戏。”

      “我见过血本无归的例子。”

      “太悲观了,也有赚大钱的机会。”

      娄律师办公室的空气调节稍冷,解语抖擞了一下,原来,她比姐姐更无信心。

      “你只要把书读好,别管其它。”

      解语不大看得到姐姐。

      她租了写字楼,又在某酒店订了公寓式长房让工作人员休息,一边改剧本,一边组班底,在娱乐版上隔几日便有消息,热闹非凡。

      家里十分静寂,联考时间表与准考证已经下来,张老师多年经验,指点学生应注意什么题目。

      解语并没有在试场中碰到老同学。

      张老师问:“自觉答得如何?”

      “如囊中探物,唾手可得。”

      张老师笑,“不得骄傲。”

      咄,不骄傲有什么意思。

      可是,解语也笑了。

      也许,对不语来说,那出好戏也是一场考试,如果胜出来,她可以顺利升级。

      她有做好功课吗P一连十场考试,解语明显地瘦下来。

      天天早上都吃不下早餐,万幸她能喝极多牛奶。

      最后一天,闹钟响的时候才清晨五点。

      好一个解语,撑着起床,翻阅笔记。

      然后梳洗更衣,出门之前,去看一看外婆。

      外婆一向有向墙壁睡的习惯,解语看不到她的脸。

      近日她睡得比较多,仿佛比从前疲倦,也可能是因为比从前空闲。

      解语轻轻掩上门。

      她独自赴试场去。

      鱼贯步入大堂,解语有种踌躇满志的感觉,不,这不是争意气,校长不公平地把她轰出校门,可是她并没有因此倒下来,她今天还不是一样来考试,成绩也许比老师最溺爱的同学更好,这叫争气。

      试卷下来,她低头疾书。

      两个半小时很快过去,她交上卷子,环顾四周,收拾好笔纸及准考证,铃声一响,站起来。

      可以听到百多名学生齐齐松口气的叹息声,接着,大家走出试场。

      有人在身后叫她。

      解语转身,是一个白衣白裤的男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偷看你的准考证。”

      “有何事?”

      “要不要到附近吃一杯冰淇淋?”

      “我没有空。”

      “可以把电话告诉我吗?”

      “我父母不准我与陌生人谈话。”

      那男生急了,“可是,人海茫茫,你这一走,我将永远失却你影踪。”

      解语忍不住笑,“这便是人生了,小兄弟,再见,珍重。”

      那男生啼笑皆非地呆呆站着。

      张老师的车子在街角等解语。

      那慈祥的中年女士同她说:“大功告成。”

      “谢谢你,张老师。”

      “我下星期将移民往多伦多。”


      解语大吃一惊,“怎么没听你说过!”

      张老师叹息,“这便是人生,有聚有散,聚散均无因。”

      六月债,还得快,她怎样对人,人便怎样对她,真没想到张老师会那样说。

      解语低下头。

      “三个月来相处,依依不舍,他日,若来多伦多升学.可住我家里。”

      解语黯然。

      “来,送你返家。”

      老师故意拖到最后才告诉她,免她送礼辞行。

      世上怎么没有高贵正经的人。

      “这是我的地址电话,成绩公布,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老师。”

      外婆等她回家,准备了丰富菜肴。

      “考完了?”

      “考完了!”

      外婆笑说:“若考得理想成绩,我们招待记者,道出前因后果,控诉校长无理开除学生。”

      解语笑,“这不大好吧。”

      “差点叫老校害惨。”

      解语忽然豪迈地说:“若真的叫人害得一蹶不振,那我不算好汉,摔死活该。”

      外婆也笑,“好好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即使考得全市第一,也不会招待记者,我不过想向自己交待。”

      “是,是,是,来吃这碗红烧蹄膀。”

      翌日,不语吩咐油漆师傅把客厅天花板髹成紫红色,譬喻红得发紫。

      手提电话号码改了,六六八八三八三。

      她仍然很少回家来,解语觉得姐姐神采飞扬,说起新戏,甜蜜蜜,喜孜孜,即使与方玉堂最和谐之际,也没有这样开心。

      解语开始觉得那几百万投资也许值得。

      买笑嘛。

      花不语卖笑多年,现在也轮到她买笑了。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无论什么,总得付出代价,那么高兴,可知入场券不便宜。

      从前低调的花不语忽然出起风头来,姿容美丽、名贵首饰,含蓄性感的服饰,像一颗新星似吸引人注意。

      一个清晨,解语在床上看报纸,电话铃响了。

      熟人都已经不再拨这个电话找不语。

      原来是方玉堂。

      “方先生你好。”

      幸亏一直叫他方先生,现在不必改口。

      “不语在家吗?”

      “她现在很少回来。”

      “她不是生意人才,投资过分庞大,怕有闪失,你有无劝她?”

      解语讪笑,“我更加没有头脑。”

      “那,你看着她倾家荡产?”

      “小本经营,不至于此。”

      “人人把她当冤大头。”

      “方先生,你在什么地方?”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值在本市,何尝有走开过。”

      原来如此。

      “她要向我显颜色,是吗?”

      解语仍然很客气,不知怎地,她耐心地替每件事留个余地。

      当下她声线温柔,“我想不,方先生,她已忘记此事,从头到尾,她不发一言,不出一声。”

      “她恨我吗?”

      “她忙得不可开交,外婆的炖品要派人拿到公司去给她,你说,她哪里还腾得出爱与恨的工夫。”

      方玉堂愣住半晌,“你劝她当心。”

      “没法子,方先生,你已撒手不管,一切只得任她了。”

      方某吁出一口气。


  •   他仿佛有点侮意,欲多说几句,可是解语已没有时间给他。

      “我要去学校看榜。”

      “今日放榜?”

      “是。”

      “祝你高中状元。”

      解语乘车往学校。

      金榜贴在礼堂中央。

      布告前已围满同学。

      本来可到报馆去查,可是解语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来。

      她一眼看到成绩,七个甲,三个乙。

      算是好成绩,可是状元另有其人。

      有同学发现了她,窃窃私语。

      不一会儿,老师出来,叫住解语。

      “花同学,你成绩是本校第一名,”她夸奖她,“做得好极了。”

      全校第一?功课一向名列前茅的黄月娴与袁定能呢,没有为校争光?

      “由校方替你报名,现在成绩单也在我处,你愿意到课室来领取吗?”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

      解语答:“我……没穿校服。”

      “不要紧,你又没穿花裙子,今日非正式上课。”

      “好吧。”

      “还有,花同学,愿意回来念预科吗?”

      解语犹疑片刻。

      “可先报名,然后,获外国大学取录的话,可以退位。”

      哗,这么多选择,都为她设想周到。

      可见人真的要自己争气。

      一做出成绩来,全世界和颜悦色。

      真奇怪是不是,一样是这个人,这副性格,这个环境,三个月前,同样一帮人要扫她出门,现在,同一票人要靠她光耀门楣。

      解语不觉享受,只有感慨。

      表面上不露出来,恭敬地说是。

      这当事人都一字不提前事,又有谁会记得?一定可以皆大欢喜。

      当下,班主任走进课室,手中拿着一叠成绩表。

      同学们纷纷就座。

      离开学校三个月,再回来,感觉怪得不得了。台台凳凳那么小那么硬,奇怪,以前怎么坐?

      同学们讪讪地向她打招呼。

      老师发表了最佳成绩,众人诧异地发出惊叹。

      领了成绩单,解语到注册处报名升读中六。

      教务主任轻轻说:“校长只做到这个学期底。”

      解语抬起双眼。

      “她被调走了,明年新校长姓唐。”

      呵,有这样的事。

      解语本来只来看成绩,没想到意外获得平反。

      “欢迎你明年回来。”

      解语朝她一鞠躬。

      她取了成绩表离开学校。

      到了家,立刻拨电话给张老师,那边是深夜,她在录音机上报告喜讯。

      不语的制片拨电话过来,“二小姐,语姐问,你成绩如何,可要到报馆去查一查?”

      “已经取了成绩,七个优。”

      那见多识广的制片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什么,你考试时吃过什么,这种成绩是真人可以做到的吗?”

      无人比他更会说话,不愧是制片家。

      “我立刻去向语姐报告。”

      解语被他逗得笑出来。

      隔一刻,方玉堂秘书也来打听。

      幸亏考得好,否则,众人如此嘘暖问寒,怎么吃得消。

      “替我谢谢方先生,是张老师帮我开的窍。”

      解语很累,倒在床上睡着。

      真幸运。

      外婆回来,推她,她迷迷糊糊回答。

      “扬眉吐气!可以挺起胸膛来做人了。”

      下午,不语带了一只蛋糕回来。

      笑道:“找你客串一个角色如何?”


      三

      解语吓得双手乱摇,“哎呀呀,那么多人看着,多难为情。”

      不语凝视她,叹口气,“我至怕没人看,你却怕有人看,一个屋檐下两个人,性格大大不同。”

      解语一味赔笑。

      “也罢,一个人在水里已经足够。”

      “升学的事——”

      “你问道于盲,不过,能到外国升学,其实有利将来。”

      可是解语不舍得外婆。

      “那么,再等一年吧。”

      不语握着妹妹的手。

      “一下子中学都毕业了,三岁学唱字母歌的情况,历历在目。”

      解语忽然问:“那时你多大?”

      不语醒觉,笑道:“要套我年龄?那时我七岁。”

      笑得十分畅快,露出眼尾细皱纹来。

      当然不只相差七年。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比她们更相爱。

      一部戏的后期工作往往比拍摄更为吃苦,可是不语从不把工作带回家做。

      家是温暖安乐窝,一个完全休息的地方。

      外婆摊开报纸研究,“排在暑期第二档上演,那算不算好?”

      “大概还算不坏吧。”

      “报上说,假使第一档收得好,可能延期。”

      “千万不要在姐姐面前表示焦虑。”

      “我省得,都说戏拍得不错,很好笑,讨人欢喜。”

      “外婆,你别紧张。”

      “怎么松弛?不语在我处调走两百多万。”

      解语抬起头来。

      “我存的是加元,买之际六元二,最高见过六元八,此刻跌到五元七,兑回来已打了三大板,这几年利息甚低,三四厘都做过,笑死人,希望这番不语帮我赚回来。”

      解语不禁担起心来。

      戏上映之际,她跑到戏院去查看。

      见票房外有人排队,心头才放下一块大石。

      不语洋洋得意,“在这种不景气情况下,我们尚可不用赔本,多开心。”

      险过剃头。

      “下一部戏的剧本已在准备。”

      什么?解语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得些好意需回头。”

      这下子不语的脸忽然挂下来,“你懂什么,只会扫兴泼冷水,你未做过一日事,赚过一块钱,茶来伸手,饭来开口,中学甫毕业,你来教训我?”

      解语立刻噤声,羞愧得低下头。

      “你们这一老一小,何必多事,凡事有我,你们在家,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不就完了。”

      外婆连忙打圆场。

      不语临走,放下一张支票。


      外婆看过银码,表情非常满意。

      可是解语讪讪地过了一日。

      真的,她何来智慧胆色,胆敢教训不语,她惟一丰功伟绩,不过是替她挨过两巴掌。

      而这件事,也已为人淡忘。

      新的剧本出来之际,解语已回到学校去。

      不语变了许多,她现在说话权威、专制,喜欢众人奉承,听到好话,即时笑颜逐开,如不,拂袖而去。

      相由心生,妆也改得较为浓艳,衣裳颜色亮丽起来,有一件豹皮花纹的紧身衣,穿上效果特别,令人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身边一班人跟进跟出,连手袋与无线电话都有人拎着,一日,特地叫秘书去半日,为的是找一种不大买得到的巧克力糖。

      那人自然不会白白来回地走,那些人都支薪水。

      吃便饭,电叫司机坐在朋友门口等上四五个小时,那加班费可是一笔开支。

      外婆苦笑,“多年不正常生活的坏影响现在开始现形。”

      因为觉得吃过苦,所以决定享受,控制得不大好,故此有点过分。

      可是解语说:“应该的。”

      内心凄怆,都是吃她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她不是。

      剧本厚厚一叠,“懈语,你看了,给点意见,当自己是一个普通观众。”

      一看封面,解语吓一跳,上面写着“刺秦”二字。

      她质疑地抬起头来。

      不语解释:“荆轲刺秦王。”

      解语张大嘴,眼珠子差点没突出来。

      “看完把印象告诉我,敝公司决定尝试不同戏路。”

      不语愉快地离去。

      解语低下头。

      这种所谓历史故事一定歪曲事实,不然不显心思,不够独突,荆轲一定会武功,打扮不中不日,且有数名红颜知己争风喝醋,而最后揭盅,他原来是名同性恋者,所以才为燕太子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要多暧昧都可以,只要能媚洋,最好可以到国际影展参展拿奖。

      解语愿意一手捶胸,一手握拳,垂着头痛心疾首地说:“姐姐,让我们移民吧,别拍这些劳什于戏了。”可是她不敢。

      忠言逆耳。她不忍得罪养活她的人。

      本子写得很散,有一两场戏比较吸引,男女主角都有沐浴镜头,红纱帐、青竹床,想必有瞄头,可是古装戏成本恐怕要大十倍。

      解语放下本子,十分沮丧。

      她不懂,故不能一味拦阻。

      她又没有更好的消遣可以提供给不语。

      有些家长一味盲目反对子女全部作为,却无更佳建议,两代关系搞得非常差,解语不想与姐姐成为陌路。

      况且,她不一定是她的姐姐。

      如果不是,不语走过的路更辛酸更痛苦。

      解语约会方玉堂。

      方氏亲自迎出来,接她进会客室。

      “解语,什么风吹你来?”

      解语轻轻坐下,开门见山低声说:“如果不语是我生母,那么,我生父是谁?”

      方玉堂先是一愣,继而叹口气,“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真虚伪。

      解语笑了。

      “幸亏你一直不曾与她对质。”

      解语说:“告诉我更多。”

      “我同不语分手,过程也很丑陋。”

      “怎么会,你说再见,她便消失。”

      “对,继而我往外国人间乐园去过神仙般生活。”

      “难道别有内情?”

      “分手原因:我发觉不语有男朋友。”


      “不!怎么可以,虽然你有妻室,不代表她可以不忠!”

      方玉堂吃瘪了。

      过片刻他才说:“物质上我一点没有亏待她。”

      “她并非卖身。”

      方玉堂用手撑着头,“那男子年轻、壮健、英俊,他是外国人。”

      解语一点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

      “一定很快分开了。”

      “可是,有第一次,必有第二次。”

      解语颔首,“如此淫妇,还是一刀两断的好。”

      方玉堂不语。

      他打开小型夹万,取出一只大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给解语看。

      解语怔住。

      那是两人的背影,女子穿小小金色泳衣,与男方依偎在夕阳棕榈树下,两人正接吻。

      “照片拍得好极了。”

      方玉堂苦笑。

      解语微笑,内心宽慰,原来姐姐有过如此好时光,值得庆幸。

      “私家侦探有无告诉你对方是什么人?”

      “她的网球教练?”

      “这沙滩在什么地方?”

      “美属处女岛。”

      解语终于咧开嘴笑。

      方玉堂无奈,“解语,我也知你永远不会同情我。”

      解语欠欠身:“你身家过亿,何需同情。”

      照片拍得真好,充满偷情的浪漫刺激情调。

      二人的皮肤晒成金棕色,眯着眼,陶醉万分。

      “我不能假装不知,我找个借口同她分手。”

      原来如此。

      “可是,接着发觉钟美好更为不贞。”

      解语嗤一声笑。

      “接着,林翠兰与周熙亦如此。”

      解语说:“啧啧啧。”

      “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现在的女伴是谁?”

      “王雅丽。”

      “没听说过,或许,你应考虑回到方太太身边。”

      “我们已是陌路。”

      “那多好,也根本毋需离婚。”

      “移民潮救了我,你看现在多好,隔着一个太平洋,大家可以为所欲为,眼不见为净。”

      解语问:“我生父是谁?”

      “你不会想见他。”

      “我在想,不语风头这样劲,那人,如果在本市,不会太太平平默默修行吧?”

      方玉堂露出佩服的神色来,“真聪明。”

      “他,也许会有要求?”

      “那自然,一次,托人向不语要医药费。”

      解语恻然。

      果然是这种人。

      “居然有人替他做中间人,口口声声叫不语把现款存入一个户口。”

      果然是这种人。

      “不语立刻将此事告诉我,那年,你还很小。”

      “你怎么做?”

    “我在派出所有朋友,忠告我报警,当勒索案处理。”

      解语沉默。

      “我必需那样做。”

      “我明白。”

      “那时不语尚未出名,事情较为容易隐瞒,而传媒也尚未流行深入挖人疮疤。”

      “你肯定我不是妹妹?”

      “不语大你十八岁。”

      “她保养得真好。”

      “不幸中大幸,你是那样可爱的一个女孩。”

      “谢谢你。”

      他一向喜欢她,也与她说得来。

      “如果不语有点乖张,你需原谅她,她走过的路不容易。”

      是,穷家女,图出身,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那人之后没了音讯。”谁会去天天记念他。

      “你不是有个私家侦探吗?”

      方玉堂急说:“懈语,不可!”

      解语低下头。

      “记住,麻烦来找你,你才去应付它,如不,任它沉睡,不可触动它。”

      “你见过那个人?”

      方玉堂颔首。

      “我,长得可像他?”

      “怎么会,你同不语是一个印子。”语气十分宽慰。

      “那人,不值得一见?”

      “恕我这样说:你之不认识他,何止不是一种损失,简直是至大幸运。”

      解语颓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人生的缺憾十分多。”

      解语忽然又调皮起来,“包括美女不贞忠,守德的偏是丑妇。”

      方玉堂凝视她,半晌他说:“你是一朵解语花。”

      解语骇笑。

      哗,从未听过更庸俗的赞美。

      “听我忠告,照旧生活,千万别去揭旧帐。”

      解语叹口气。

      “那根本不是你的帐簿。”

      解语点点头。

      “你有事愿意与我商量,我觉得荣幸。”

      不知怎地,解语相信这一切都是真话。

      “不语上一套影片,进帐还不错呵。”

      “害您掉了眼镜了。”解语莞尔。

      “你知道吗,一进赌场即输的人,反而不至于倾家荡产,尝到甜头,不知收手,那才叫危险。”

      解语何尝不是那样想,她苦笑。

      “我们走着瞧吧。”

      方玉堂送解语出去。

      秘书前来报告:“方先生,杏子斡在楼下拨电话上来说,他三分钟后就到。”

      解语见那老方一听杏子斡三字立刻变色,便以为是他的新欢。

      她笑说:“你接驾吧!我自顾自下楼。”

      “不,”方玉堂低声说,“来,我带你自另一头走。”

      “光天白日之下,不需这样暧昧吧,这位杏紫惑小姐未必如此娇纵。”

      方玉堂笑,“是我生意上朋友杏子斡先生。”

      解语诧异,“那更不用回避。”

      “我怕麻烦,他正是上次要我介绍你给他的人。”

      “啊!”解语急了,“我自后门走。”

      “也好。”

      解语连忙往载货电梯走去。


  •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只见有人推着一辆轮椅出来,解语本能地让开,同时用手挡着电梯门不让它合拢。

      那推轮椅的是一司机模样的人,可能不惯差使,而偏偏梯身与大堂之间高低又差了一两公分,所以一时卡住出不来,他急得冒出汗来。

      解语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立刻蹲下,出力帮手抬一抬轮椅前轮,果然,后边那人一出力,轮椅便推出电梯。

      那司机没口价道谢。

      解语连声说不用客气。

      她走入电梯,下楼去。

      轮椅上是什么人?她没看清楚。

      坐在轮椅上,自然有残疾,瞪着身体有不便的人看,是极之不礼貌的一件事。

      所以她没有看,连男、女、老、幼都不知道。

      解语虽然年轻,在这方面的修为却无比精湛,假装看不见是她拿手好戏,演技未必比姐姐差。

      学校生涯还是好的。

      经过上一役,老师同学已对她另眼相看,她却比往时更加沉默,绝无是非。

      小息午膳时分,一见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堆,她立时三刻回避,走得远远。

      有谁走过来搭讪、攀谈,解语挂上一个笑,然后装聋作哑,硬是似听不见,说不出,连天气都不谈。

      你以为谈天气那么容易?

      “天上有乌云。”

      “她说你面孔似乌云呢。”

      立刻变中伤的谣言。

      最好是避不见面,既然不能够,那么,最好是不开口。

      任凭人说她像傻瓜,名列前茅就好。

      解语已掌握了做功课的窍巧,考起试来,真是无往而不利。

      而读书的秘诀,其实人人均知,乃系拼命读,可是知易行难。

      新戏的定装照出来。

      不语特地回家来让解语过目。

      解语拿在手中,愣半晌,正考虑做如何反应。

      彩照中的花不语穿着不知国籍、不知朝代的古装、高髻、大花脸、织锦袍子怕有十多层,她端坐着,似一只洋娃娃。

      类此装束在何处见过?

      解语忽而想起,三年前不语带她到东京旅行,她们去看一个大型歌舞表演叫作米卡度,那些表演女郎就做如是妆扮。

      解语没声价赞好。

      不语看着她,“终于也识货了。”

      迷汤人人欣赏,假话人人爱听。

      解语又想起,那些表演女郎跳到半场,会忽然剥下一边衣裳,露出酥胸,怪异诡艳。

      当然,花不语不会那样做。

      她吁出一口气。

      谁知不语也叹息一声,“这部戏一出来,就到国际参展扬名。”

      解语唯唯诺诺。

      “怎么不抬扛?”

      她怕不语说她妒忌。

      “你看你,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书呆子。”

      “那好呀,”解语终于笑着开口,“打入国际圈子,讲英语、赚美金、住比华利山,飞上枝头,就不必同本地那班猥琐人、井底蛙打交道了。”

      分明挪揄,不语却没有听出来,还觉得刚刚好:到底是自己人,说话才如此中肯。

      她笑着走了。

      解语盯着那些定装照发呆。

      不语多年的节蓄,一定似水般泼到街上。

      那些辛辛苦苦,流过无数汗与泪赚回来的钱。

      对牢陌生人宽衣解带,同张三李四热烈拥吻,虽说是戏,却真人表演,戏子生涯,辛酸之处,岂能为外人道。

      怎么可以拿这些钱来出气。

      美丽的花不语似一条鲤鱼精。

      这么些年都熬过去了,眼看大功告成,修炼成仙,偏偏功亏一篑。

      这种历史官闱巨片,当然不会在都会拍摄,不语她风尘仆仆,来回两地,不知付出多少心血。

      精神异样亢奋,说话声音高出八度,演讲时仰着头,眼睛看着东方,解语知道这便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她同方玉堂说:“我都不再认得不语了。”

      方玉堂亦觉可惜,“她以前真是个可人儿。”

      “都是你害的。”

      这样娇嗔的责怪,叫老方心痒痒,“但愿是真的。”他呵呵呵笑起来。

      “你不离开她,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仍是逛名店买首饰喝下午茶度日。”

      “要变的人,迟早总会变。”

      “废话。”

      “她不去马,心有不甘。”

      这才比较像真话。

      “最好的十年已经过去,身为女演员,一生也不过只得这个十年,不像我们生意人,七老八十还可以有机会发大财。”

      解语又深深叹口气。

      “饰老旦没意思,自古名将与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依你说该怎么样?”

      “结婚生子。”

      解语冷笑,“我不信女子只有一条路。”

      “你误会了,女性可走的路多着呢,可是,这是最佳结局。”

      “你少担心,不语不会嫁不出去。”

      “你又错了,我从来不为她担忧这个,我只怕她花光节蓄,那就烦了。”

      这是事实。

      “只要她经济独立,体面风光,才不怕找不到男伴,真是爱嫁谁就嫁谁。”

      “是钱作怪吗?”

      “当然,谁会拖一个包袱上身。”

      解语低下头。

      方玉堂说出实话:“你放心,年轻貌美如你,不怕没人背着走。”

      解语啼笑皆非。

      “找到固定男朋友没有?”

      “十划没有一撇。”

      “同龄男子都很幼稚是不是?”

      “那也不用去说它了,至可怕是他们的母亲,不过四五十年纪,未老先衰,一副封建时代老夫人姿态,对儿子女友评头品足.这个出身有污点,那个相貌不够端正,像挑王妃。”

      轮到方玉堂笑,“你仿佛在说我老妻。”

      解语讲老实话:“是方太太倒还罢了,你们家到底养得活媳妇,不但有佣人服侍,不愁三餐,尚可即刻移民,可是那种几乎仅够温饱的人家,也同样装腔作势,那才气人呢。”

      “不用生气,迟年恶婆婆会碰上刁钻媳妇,有得好斗。”

      方玉堂自己也困惑了。

      对着花解语,他好像无话不说,甚至絮絮闲话家常,都饶有趣味,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解语又主动恢复与他来往,又有何机心?

      “难得你不记仇?”

      “我事事均记得清楚,可是你同我们家,到底已有那么久的渊缘。”

      方玉堂有点羞愧。

      “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不语。”

      “你才没有。”

      方玉堂见她不信。一个中年男人,也不好解释,别转话题,“我那个朋友,仍想认识你。”

      解语看着他,“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吧?”

    “那当然,商场跟红顶白,没有影响力,谁理他。”坦白直截了当。

      解语摇头,“不,我不想认识他,”她狡黠地笑一笑,“妈妈说我年纪还小,宜专心读书。”

      方玉堂也笑笑,“我这位朋友,生性大方慷慨,富甲一方,学养俱佳,是位正派人物。”

      “我肯定他是,可是,我功课实在忙不过来。”

      花不语监制的巨制,光是外景,足足拍了半年,不能说进行得不顺利,又不住招待记者探班,故报上时有报导,并不冷落。

      眼看又可顺利过关,忽然传来晴天霹雳。

      解语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回到家,看见不语躺在她的床上,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姐姐!”

      她立刻放下书包,跑到床边,蹲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不语见过不少大场面,能叫她全身颤抖可真是大事,解语惊惶不已。

      不语用手掩着脸,“别告诉外婆。”

      “什么事?”解语吓得落泪,“可是你健康出问题?”

      “要死倒好了。”

      “讲出来商量。”

      “坏了事了。”

      “怎么会!”

      “底片被上头扣留,不予发还。”

      “什么理由?”

      “拍摄场地牵涉到军事基地机密。”

      “这正是宣传重点之一,你不是早已搭通天地线了吗?”

      “打通的原来只是地线,上一层的天线现在大发雷霆,说我们根本没有招呼过他,将底片扣住,要好好研究。”

      解语张大了嘴。

      “我这下子可完了。”

      解语问:“要研究到几时?”

      “完了!”

      “你还不找人疏通?”

      “找谁?有字号的人都不担这种干系,一部电影而已,年中不知多少失败投资,这个戏有何特别?”

      解语抓住姐姐的手,“资金——”

      “我已收了订金作为投资,不能如期放映,需做庞大赔偿,若宣布破产,得变卖一切产业。”

      不语失声痛哭。

      最令她伤心的是非战之罪,而是不可预测的政治因素。

      她急痛攻心,已近歇斯底里。

      解语把姐姐紧紧拥在怀中。

      ------------------

      四

      “有得救有得救,别担心。”

      “我们已想尽办法。”不语呜咽。

      一日之间,她似老了十年,身体佝楼,四肢软弱。

      解语服侍姐姐吃药,安排她睡下来。

      她即时去找方玉堂。

      秘书迎出来说:“方先生开会。”

      “我有要紧事,不能等,请他出来一下。”

      秘书知道这个漂亮的少女身分特殊,迟疑一下,决定汇报。

      片刻,方玉堂自会议室出来,看到面色苍白神情异常的花解语,立刻吩咐:“你去我房间稍候,我交待一两句即来。”

      算得难能可贵了。

      可是那十来分钟,像半个世纪那么长。

      虽然外婆一直说,数十年晃眼消逝,并非难事。

      方玉堂推门进来,解语转过头去,脖子有点酸软。

      她立刻说明来意。

      方玉堂张大了嘴,半晌做不得声。

      然后,他斟了一杯白兰地,喝一口。


      “怎么会跑到人家军事基地去取外景?又不是时装片。”

      “别研究这些了,你人面广,可有救?”

      “有是有。”解语一听已经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现成有一个人,一句话,底片明朝即可放出来。”

      “我不相信。”

      “我说的都是实话。”

      “此君是谁?”

      “这人叫杏子斡。”

      解语仿佛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如何去求他?”

      方玉堂笑了,“我们?我是我,你是你,那是你们的事,我至多扯一扯线,做个中间人。”

      “好,我该怎么去求他?”

      方玉堂为解语的勇气感动,叹口气。

      他说:“这位杏先生,正是我说了近一年,那个想结识你的人。”

      解语松一大口气,像遇溺之人被托出海面吸入新鲜空气一样。

      “这好办呀。”

      方玉堂凝视她,“你怎么知道人家要的是什么?”

      解语苦涩地一笑,“当然不会是我的灵魂。”

      方玉堂说:“你对不语的忠诚,一直使我感动。”

      “她养活我,我当然要报答她。”

      “照顾你是她的责任。”

      “她牺牲很大,而且都记录在银幕上,我看过她的影片,一些,真猥琐得不堪入目,为着家人生活,她也一一忍耐,她为我,我为她,也是应该的,凭什么我会比她高贵呢,我们是姐妹,或者,是母女。”

      方玉堂沉默一会儿。

      片刻他说,“即使有难,我也不会叫你们睡到街上去。”

      解语略觉宽慰。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到内厅去打一个电话。”

      办公室转角,有一间小小套房,他用来休息用。

      当下他走进去,掩上门。

      解语在门外等。

      以前,她一直纳罕,他们是怎么与她们谈的条件,现在她明白了。

      大抵不用她们开口,恐怕都有中间人。

      真的实行起来,也不比想象中尴尬,冷静地。理智地,说出交换的条款。

      才三五分钟,方玉堂已经出来。

      “关于影片的资料……”

      “我马上回家传真给你。”

      “那些片约值多少?”

      “不语整副家当。”

      “其实,她的家当也不值几多。”

      “你错了,方先生,那是她凭劳力赚回来。”

      “一早叫她不要冒险投资。”

      “一个人到了某一阶段,总想证明一些什么。”

      方玉堂叹口气,“我遇见不语之际,她正值你这样年龄。”

      可是,已经有一个私生子。

      解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个孩子,就是她。

      别人生孩子,伴侣热烈盼望,公公婆婆、父母亲尽力照顾,她却一个人孤零零承受白眼压力。

      奇是奇在到头来,这一切创伤苦楚辛酸也并未曾在她肉体或灵魂上显露出来。

      她也算得是一个奇女子。

      到了家,外婆惊疑地问:“不语怎么回来了?”

      解语镇定地笑,“这是她的家,不让她回来乎。”

      去看了看不语,仍在熟睡。

      很好,憩睡可治百病。


      解语联络到导演,谈了半晌,把一切资料记录下来,放下电话,详细列出制作人姓名、影片名称、合作单位、底片数量,外景地点、日期。

      一边写她的手一边颤抖。

      额角淌着汗,慌张的她不相信她会写字,一笔一划都努力地做,片刻手指手腕与肩膀都酸痛起来。

      方玉堂的秘书来电催促:“请问资料找齐没有?”

      “好了,此刻就传真过来,请查收。”

      稍后,秘书再来一通电话,“方先生说,资料已到对方手中,请安心等候消息。”

      为此,解语一辈子感激方玉堂这个人。

      他没有叫她等。

      他没有搞小动作,卖关子,百上加斤,令她焦虑。

      这已是现今世界的仁人君子。

      解语一夜不寐。

      不语倒是呼吸均匀,连睡姿都没换过。

      解语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沉思。

      那位杏子斡先生看过资料,想必会召她去见面谈条件。

      他要什么不要紧,可是,一定要保证取回底片。

      解语紧张而疲倦,终于也在藤椅子上睡着。

      是外婆叫醒她。

      “当心着凉,为什么不回房去睡,你俩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说?”

      解语紧握着外婆的手不语。

      电话铃刺耳地在清晨响起来。

      吵醒了不语,惺忪沮丧地说:“解语,听听,说我不在。”

      解语取过话筒,听对方讲了几句,脸上渐渐露出喜色来。

      过一会儿,她把话筒递到不语耳边,“你听听。”

      不语呻吟,“我不在。”

      “是许导演。”

      “我已经死了。”

      “最好消息。”

      解语把耳筒接到不语耳边,那导演哗啦哗啦的在那边说起来。

      不语立刻睁大眼,像看到神迹一样。

      她清醒过来,抓紧电话,听清楚每一个字。

      忽然之间她泪如泉涌,体内一切毒素排泄出来,她丢下电话,大声喊:“底片发回了,底片发回了。”

      真快。

      那人也真大力,先办妥了事情,再来与她谈条件,她大可以撒赖,不过,他大概也不怕她飞得出他掌心。

      这是一个非常有势力的人。

      不语长长吁出一口气,瘫痪在床。

      “奇怪。”她说,“我头不痛了,呼吸也顺畅起来,一条命又捡了回来,解语,替我准备早餐,唉,江湖如此险恶,拍完这部戏我决定搞退休移民。”

      解语的手也渐渐回暖。

      外婆根本不知一家子险些要睡到街上去,一径准备早饭。

      解语默默看着外婆背脊,是,这个担子轮到年轻力壮的她来挑了。天经地义,每代负责二十年。

      电话铃又响起来。

      解语知道是找她。

      果然,是方玉堂喜悦的声音,“此君像不像救命皇菩萨?”

      “没话讲。”

      “不语放心了?”

      “她正一边看早报一边吃粥。”

      方玉堂笑了几声,“那多好,再见。”

      什么,再见?

      “慢着,我几时去见那位杏先生?”

      方玉堂一怔,“你想见他吗?”

      “不,他难道不想见我?”

      “他说助人为快乐之本,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亦没惊动什么人,只不过讲了几句话,答应请吃饭,如此而已。”

      “我——不必见他?”

      “将来一定有机会。”

      方玉堂挂断电话。

      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吃完早餐,不语头脑清醒起来。

      捧着乌龙茶,她喃喃自语:“一觉睡醒,烦恼不翼而飞,这里边,有什么学问?”

      解语过去笑道:“平日你好事多为,感动了上苍。”

      “去你的。”

      阳光下,解语看到她眼角聚集了细纹。


  •   这些皱纹不是来旅游,而是来定居的,一旦安顿,绝不打算走开。

      不过不妨不妨,医科昌明,一定可以抚平。

      “是谁高抬贵手呢?”

      “许导演一定心中有数。”

      “咦,我怎么在此同无知妇孺一直唠叨?我还是出去与老许商量后事是正经。”

      她梳洗更衣,匆匆忙忙赶出门去。

      外婆疑惑地说:“她昨夜明明有心事。”

      “不管怎样,已经雨过天晴。”

      “这么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外婆看着解语,伸手来抚她的脸。

      “你同不语一个印子。”

      “我哪有她那般漂亮能干。”

      “其实,你们都是好孩子。”

      解语微笑。

      “只是,人乖,命不乖。”

      “谁说的,我们还不是好好活着。”

      外婆落下泪来,“谁说不是。”她又笑了。

      解语一看钟,“哎呀呀,我要迟到了。”

      她闪进课室,轻轻坐下。

      打了下课铃才向老师解释。

      此刻的花解语早已获得平反,偶尔迟到,不算一回事。

      片子发回,一格不少,他们踌躇了一日: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谁是救命恩人,抑或,注定命不该绝?

      之后,因为赶戏,忙得人仰马翻,再也无暇研究命运,当作鸿运当头,也就一了百了。

      不语把海报的样子,取回家来看。

      “这款海报由美国人设计。”

      “还有其它的吗?”

      “这张是自己人的杰作。”

      解语说:“好多了。”

      “喂,会不会是你不懂得欣赏?”

      “我不崇洋,因为我深谙流利英语。”

      “我也觉得是小陆设计得好。”

      解语笑。

      不语站在海报前踱步,她必需即时下决心。

      一个人在做出抉择之时,往往有股沉寂的专注美态。

      解语看着她,轻轻说:“姐姐与以前不同了。”

      不语转过头来,笑笑,“我也觉得。”

      “比从前更漂亮。”

      她坐下来喝一口咖啡,“谁说的,更丑才真,一日,大声同工作人员理论,猛一抬头,看到一块玻璃中自己的反映,原来叉着腰,倒竖眉毛,嘴角往下垂,哎唷唷,吓一跳,这恶婆子是谁?原来是我花不语。”

      解语亦笑,“所以许多能干的男人不让妻、女、爱侣出来工作。”

      “是,养着一屋低能儿。”

      “不与社会其他人比较,也无所谓。”

      不语最终取起一张海报,“我挑小陆这张。”

      “当然,你看,一钩残月叠影女主角倩影,多有情调,保证唬得洋人一愣一愣。”

      不语瞪她一眼,接着笑了。

      那是傍晚,解语接到方玉堂电话:“请出来一下。”

      解语即刻惶恐,“可是——”

      “呵,不不,是我想见你,我有话说。”

      到底年轻,解语随即放下心事,“我马上来。”

      外婆问:“去何处?”

      “约了朋友。”

      “你有朋友了吗?”

      “不,外婆,是普通朋友罢了。”
    “解语,你自己当心。”

      “我晓得。”

      “我那套已残旧,教你也无用,你谨记边学边做。”

      解语略觉凄惶,她见过一些幸福儿童,真是父亲牵一只手,母亲拖另一只手,到池上有水坑,父母一用力,提着两只小手双足离地跨过,化险为夷。

      她有谁?

      解语叹口气,过去握一握外婆的手。

      方玉堂在办公室等她。

      听见她脚步声转过头来,第一句话就说:“我离婚了。”

      解语一怔,怎么在这种时刻离起婚来?

      “我老婆不要我了。”

      解语一听,嗤一声笑出来,天下竟有此滑稽之事。

      “她在温埠碰见二十年前的旧情人,对方丧偶,二人一拍即合,命律师拟了离婚书叫我签署。”

      解语的嘴咧得老大,笑意越来越浓,这叫作善恶到头终有报,若然不报,时辰未到。

      “你好似不大同情我。”

      “哈哈哈哈哈。”

      “解语!”

      “孩子归谁?”

      “他们早已长大成人,归社会。”

      “财产呢?”

      “要得不多,原来名下的房产珠宝自然不会还我,其余一概不要,看来新生活已足够令她满足。”

      “恭喜你,方先生,你又是一个吃香的王老五了。”

      方玉堂却非常沮丧,“从前,我有什么烦恼,在你姐姐处说了一遍,回家又可重头倾诉,现在,只得闷在心中。”

      “你会习惯的。”

      “太寂寞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再找几名红颜知己好了。”

      “你有所不知,感情需时间培养,我现在哪里还有时间。”

      解语又待笑他,可是内心恻然,他不是坏人,他曾善待她们姐妹,他一直关心她们。

      故此,解语咬着嘴唇强忍着笑。

      半晌,她说:“改天再听你倾诉。”

      “解语,请匀出时间给我。”

      “一定。”

      解语走到电梯大堂,正欲放声大笑个痛快,忽然秘书追出来,“花小姐,请止步。”

      解语站住,“什么事?”

      “方先生请你回去听一听电话。”

      是谁,谁知道她在这里?

      解语只得打回头。

      只见方玉堂亲自拿着电话,见到她,低声说:

      “来了。”

      解语问:“谁?”

      方玉堂轻轻答:“杏子斡。”

      啊,解语震惊,债主临门!

      她一刹那不知如何开口。

      那边一直静静等她。

      终于,解语搔着发麻的头皮说:“杏先生,你好。”

      “解语,你好。”

      声音很年轻很温和。

      解语略觉安慰,“真不知如何道谢才好。”

      “不用客气。”

      解语清清喉咙,“或许应该面谢。”

      “一定会有机会见面。”

      解语僵住,再也找不到言语。

      对方沉默一会儿,忽然说:“再听到你的声音真好,解语,再见!”

      他挂断电话。


      解语到这时候才了解到如释重负四字的真正意义。

      方玉堂过来问:“讲完了?”

      解语很轻松,“是。”

      “可有订下约会?”

      “没有。”

      “他最近的确不大见人。”

      “我走了。”

      “不送。”

      解语在归家途中才想起那人说过的话。

      “再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再?他几时听过她的声音?

      他见过她?

      不可能。

      过两日,不语在客厅中看报纸,同解语说:“方玉堂离婚了。”

      解语故意乱问:“报上说的吗?”

      “不,由熟人告诉我。”

      “啊”“约五六年前,叫我拿阳寿来换这个消息我都愿意。”

      “嗯。”

      “今日,我情愿长命百岁。”

      “哦。”

      “你看,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这句成语真有意义。”

      “所以,再叫我们伤心流泪的事都会过去。”

      “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解语,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油腔滑调,满嘴敷衍,自何处学来?”

      “嗄,狗咬吕洞宾哩,不识好人心。”

      自从听过杏子斡的声音之后,解语心中的恐惧略减。

      不是七老八十岁衰翁,也不是粗人,语气斯文,不见嚣张专横。

      已是不幸中大幸。

      年轻女子心中充满幻想。

      也许一日下课,那人会在门口等:“现在,是你跟我走的时候了。”

      像太阳神阿波罗抢走月桂花达芙妮那样把她带到不知名之处。

      可是,校门口孑无一人。

      雨季开始,这是都会中最麻烦的季节,寸步难行,无论打伞或穿雨衣,结果都是通身湿。

      解语仍然步行,穿上水靴,雨衣,到了学校,脱下换上球鞋。

      课室里老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及汗气,墙壁上冒出水珠来。

      女同学纷纷到家政室去熨干校服裙。

      解语抬起头,将来,无论遭遇到什么事,她都会想起上学这段温馨的日子。

      新任校长开明大方,与同学们没有距离,但也不亲热,她喜欢她的工作,可是却没有把学生当子女,不卑不亢,令人十分舒服。

      最坏的仿佛已经过去,抑或,根本还没有来?

      天天下牛筋那样粗白花花的大雨。

      不语说:“谢谢天,外景已经全部完成。”

      “算顺利吧?”

      “不能再好,全体工作人员连伤风感冒都无,吹淡风,亦无人轧戏,从从容容做,众人有商有量。”

      “收得回来吗?”

      “卖得七七八八了。”

      “真是奇迹。”

      “这也是我最后一部戏。”

      解语听了,竖起大拇指,“在赌场中,赢的人不是拿到好牌的人,而是知道几时离开牌桌的人。”

      不语颓然,“还是纯做演员简单得多。”

      “那还不如退下来好。”

      “三十岁就退休,以后干什么?”

      “终于承认有三十岁了。”

      不语也笑,“糟,一时不察,被你计算。”

      “抛头露面那么些日子,你不累?”

      不语沉默。

      “不如带我与外婆移民。”

      “听你那口气,像煞说走就走。”

      “不都是那样走的吗?”

      “我留恋这里的音乐,多热闹同刺激。”

    解语不再多说。

      不语打一个呵欠,颓然栽倒床上。

      有人按铃,是花店送花来,解语将花放在茶几上。

      外婆出来看到,“啊,是栀子花。”

      香气扑鼻。

      “以前方先生老送栀子花给不语。”

      解语看花篮上结的名字,“不就是老方送来。”

      “咦?”外婆倒有一丝欢喜,“难道他回心转意了吗?”

      这便是老式妇女的想法,解语嗤一声笑,能够叫一个人回心转意始终是功力的表示。

      老板回心转意,男伴回心转意,甚至是一个家务助理回心转意,都值得安慰。

      外婆试探地问:“解语,她还会收录他吗?”

      解语握着外婆的手,“我不认为她会。”

      外婆无奈地叹口气。

      “这是好事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是,你看她圈内朋友,漂亮的似舞男,丑的似地痞。”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咬文嚼字端的有趣。

      “唉,管不到那么多。”外婆走开。

      电话接着来了。

      “花收到没有?”

      “谢谢你。”

      “不语有何表示?”

      “她午睡未醒。”

      “啊,”十分失望,又问,“你觉得成数如何?”

      “何种成数?股票上落抑或外币强弱?”

      “我俩复合的成数。”

      解语不出声。

      “给我一个预测。”

      “零。”

      “不至于吧?”

      “方先生,凡事过去了算数,努力向前看,何必走回头路。”

      方玉堂在那边沉哦。

      “方先生,你想想,我说得有无道理。”

      “可是——”

      “彼此已经在对方身上用了十年,这真是最可贵的奉献,不必画蛇添足了。”

      “解语你口气似个老太太。”

      解语索性这样说:“让它告一个段落吧,大家只有好。”

      方玉堂挂断电话。

      半晌不语起来,匆匆更衣化妆。

      “赶到什么地方去?”

      “招待记者,你要不要来?”

      解语双手乱摇,吓得退两步。

      不语伸手过去抚她的头发,温柔地说:“你看你,出不得场面。”

      索索鼻子,“什么香?”看到花篮,“谁摆这个白花?呸呸呸,扔出去,同外婆,卖花要买红掌,或是红玫瑰。”

      司机上来按铃,不语抢过手袋,小跑步那样走出去,嘭一声关上门。

      解语并没有把花丢掉,她把面孔埋进花丛,深深嗅那香气。

      能够忘记,真是天下至大福气。

      所以不语要故意忙得七零八落,转身工夫也无,以免有时间保留残余记忆。

      第二天,摊开报纸娱乐版,看到招待会记录。

      “花不语秋季将开拍侦探推理片,剧本正在筹备中。”

      最后一部之后永远还有最后一部。

      解语苦笑。

      外婆问:“欲罢不能?”“不,招待记者,找个话题吧了。”

      外婆狐疑,“讲过话要算数的吧。”

      解语抬起头,“戏行不必,这是做戏的人特权,要是讲的话都得算数,那还怎么演戏。”

      外婆叹口气说:“历年来我见过不少上门来借贷的行家。”

      蹑手蹑脚在门外等,由外婆在门缝中塞钞票出去打发掉。

      从前,也都是独挡一面的人物。


      “某大导演落魄,连一部二手日本车都要被车行当街拖走。”

      解语打一个寒颤,“真恐怖。”

      “我是希望不语早日收手啦。”

      “我会同她说。”

      “我怕她骂你。”

      解语微笑,“给姐姐骂几句,不妨。”

      外婆欲语还休。

      解语怕外婆同她说起身世,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电话找你。”

      解语以为是同学来问功课,连忙走进房间。

      对方声音是陌生的。

      “解语,冒昧了。”

      解语立刻知道他是谁。紧张得手心冒汗,“不要紧,杏先生,我有空。”

      他笑了,“你好记性。”

      解语坐下来,“杏先生找我有事?”

      “没有特别事故,只是想问,你可愿意与我见一次面。”

      五

      解语鼓起勇气,“请把时间地点告诉我。”

      “恐怕要你乘一程飞机。”

      “啊,那我得先向学校告假。”

      对方十分意外,“你还在读书?”

      中间人应当给他详尽资料,方玉堂失职。

      解语赔笑。

      “一个长周末已经足够。”

      “知道。”

      “我差人把飞机票送上来。”

      解语答允。

      “再见解语。”

      向外婆告假比向学校告假困难得多。

      她只是说要去露营。

      外婆也不是笨人,“你一向不喜那一套。”

      “好同学诚心邀请。”

      “你几时有好同学?”

      解语苍凉地微笑,“最近有了,姐姐出那样正面的风头,她所监制的影片到国际参展,而我,我又考全校第一。”

      外婆叹口气,“多现实。”

      幸亏是,否则,成功还有什么意思?

      “去三天即返。”

      “你自己当心。”

      解语感喟:“我比姐姐命好,她像我这样大,早已出任女主角。”

      真是,导演一声令下,生张熟李,立刻得拥着接吻爱抚,说哭就哭,要笑就笑,非人生涯。

      她收拾几件简单的行李。

      三天之后,有人送飞机票上来。

      目的地是马来西亚的吉隆坡。

      那么近,解语不禁放下心来。

      星期五下午,她出发去乘飞机。

      坐在头等舱里,解语独自沉思。

      手提行李内还有下星期要测验的笔记本子。

      多么奇异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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