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可M】亦舒  红尘

avatar 熊猫姐 2014-08-15 21:44:12

 1   周如心有一份非常特别的职业,她的工作是修补瓷器。   当然不是普通缸瓦,一般碗碟跌崩口,或是落地开了花,多数扔掉算数。   周如心修补的是有市场价值的古董瓷器。   年轻的她在初中时期就随一位长辈学得这门手艺,老人家是她的姑奶奶,即是如心祖父的妹妹。   那位周金香女士很喜欢如心恬静沉默的性格,资助她读书,听她讲心事,并且把这门手艺陆续传授给她。   到如心正式为她工作时,她肯定已经年过六十,但不知怎地,保养奇佳,看上去只似五十多的人,嘴角看起来更年轻。   她拿着客人送来的瓷器说:“其实所有东西破碎了都无法弥补。”   如心完全赞同。   姑婆加一句,“尤其是感情。”语气非常惘怅。   她独身,是名符其实的老小姐。   陈年有否为一段不可弥补的感情伤过心,已不可考,亦无人敢问,也许肯定有吧,如没有深爱过,怎么会有那么惘怅的神情。   她继而轻轻地说:“这些人,易碎之物没小心爱惜,待破损了又拿来修补,呵,想骗谁呢!”   如心不加思索地说:“骗自己。”   姑婆嗤一声笑出来,“讲得好。”   店开在都会旧区的古老大屋里,渐渐颇有点声誉,口碑佳,找上来的客人多数由熟人介绍,并没有太名贵的瓷器,不难应付,市面那么繁荣,收费略高也不为过,两婆孙生活相当舒泰。   如心有次对着镜子问:“我是蓝领,或者白领,或者什么都不是?”   如心在外国大学报了名读函授课程,选什么科目?当然是东方文物。   因为工作性质清高,毋需参予人事纷争倾轧,周如心气质有异一般年轻女子。   她脸上有一股秀丽的书卷气,举止飘逸潇洒,已有不少男士们问过:“那白皙皮肤又爱穿白裙的女孩是谁?”   如心的特色是全身不戴任何装饰品,头发上一只夹钗也没有,全身不见耳环项链戒指,因不必赶时间,也不戴手表,看上去非常清爽自然。   事情发生在一个夏日黄昏。   姑婆照例在最热的两个月到欧洲度假,只剩如心一人守着店堂。   为免麻烦,她迟一小时启铺,早一小时关门。   那日黄昏,因为空气调节出了点毛病,故此找了人来修理,技工迟到,又检查得仔细,故此打烊时已接近六点。   她正拉上闸门,背后有一个人焦急地说:“慢着,小姐,你可是缘缘斋负责人?”   如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气定神闲,闻言微笑转过头去,只见叫住她的是一位年约五十余岁的男士,头发斑白,身形维持得相当好,但神情颇为沧桑,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点激动。   如心轻轻问:“有何贵干?”   那位男士料不到转过头来的会是一位大眼睛女郎,那漆黑的双瞳叫他想起了一个人,他愣住了。   倒是如心提醒他,“你找我们?”   那人才答:“是,是。”   “我们已经打烊,明天早上——”   “不,小姐,我有急事,请破例一次。”   他掏出手帕抹去额角上的汗。   如心想,如此凑巧,可见有缘,且看看他有何事。   她重新开启闸门,“请进。”   那人松口气。   如心招呼他入店堂,用一只宣统宜兴茶壶泡了龙井茶。   茶壶上有延年二字,那人注意到,忽然苦涩地笑。   他把手中拿着的一只盒子放到桌子上。   接着递一张名片给如心。   如心低头看到黎子中三个字,名片上没印有任何衔头。   如心微笑,“黎先生,请先喝杯茶。”   黎氏像是自如心的笑靥里得到颇大的安慰,拆开盒子,“我有一件瓷器需要修补。”   如心莞尔,那自然,不然,何必赶来缘缘斋。   黎氏声音又沮丧起来,“我赶着要,希望在一天之内完工。”   如心说:“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黎氏叹口气,打开盒子。   如心看到的,只是一堆大小碎片。   她抬起头来,看着黎氏。   黎氏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   如心轻轻说:“烂成这样,如何再补?”   “不,请你帮帮忙。”   “这并非无意失手,此乃蓄意破坏,由此可知,物主已无怜物之心,不如另外找一件完美的。”   黎氏无言。   如心拾起碎片看了一看,“这本是只冰裂纹仿哥窑瓶,约于光绪晚期制成,不算名贵,由于谐音碎与岁,瓶与平,暗藏岁岁平安吉语,故受收藏者欢迎,它随时可以找得到。”   如心已经站了起来。   她打算送客。   那黎氏抬起头,一脸恳切,刹那间他的面孔奇幻地变得非常年轻,神情像一个少年为恋慕意中人而充满纠缠之意。   如心讶异。   但随即他又恢复本来姿态,低下头,无限苍茫。   不过如心已经感动了。   为什么店名叫缘缘斋?总有个道理吧。   她轻轻说:“黎先生,我且看看我能做什么。”   那黎子中闻言吁出长长一口气,“谢谢你,谢谢你。”   如心说:“不过,即使把碎片勉强拼回原来形状,你必需知道,瓶子也不是从前那只瓶子。”   “是,我完全明白。”   “有人应该对这样的蓄意破坏负责。”   “那人是我。”   如心又得到一次意外。   “摔破瓶子的是我。”   如心知道她不方便再问下去。   “你星期三上午来取吧。”   “那是两天时间。”   “黎先生,修补过程很复杂。”   “是,我明白。”   他站起来,身形忽然佝偻,变得十分苍老。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小姐,你是专家,请问你又如何保护易碎之物?”   如心闻言一笑,“你真想知道?”   “愿闻其详。”   如心坦率地说:“我家不置任何瓷器,没有易碎之物,也就不用担心它们会打碎。”   黎氏听了如心的话,浑身一震,然后离去。   如心注意到门外有等他的车子,司机服侍他上车。   她先锁上店门,然后看着那一盒子碎片发楞。   不是补不回来,而是补回来也没有用。   不过那位黎先生硬是要付出高昂代价来修补不可修补的东西,就随他的意吧。   那一晚,如心在店里逗留到深夜才走。   缘缘斋有一种秘方胶浆,处理瓷器,万无一失,这次可派上大用场。   把瓷瓶大致拼好,如心轻轻说:“破碎的心不知可否如此修补。”   那夜她看了看天空,又说:“女娲氏不知如何补青天。”   叹口气,回家休息。   如心与姑婆同住,日子久了,与父母感情反而比较疏离,尤其不能忍受两个妹妹爱热闹的脾性。   如心个多月才回一次父母的家,姑婆的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如心所言非虚,家中真无易碎之物,极少摆设,简洁朴素。   第二天清早她就回店工作。   拼好碎片,做打磨工夫,再补上瓷釉,做好冰纹,外行人离远看去,也许会认为同原瓶差不多。   可是明眼人却觉得瓶子毫无生气,宛如尸首。   如心对自己功力尚未臻起死回生境界甚觉遗憾。   若由姑婆来做,当胜三分。   可是姑婆去年已告退休,“眼睛不济事,凝视久了双目流泪不止,眼神还是用来多看看这花花世界。”   风干,打蜡,都是细磨功夫。   黎子中先生在约定日子一早来提货。   他看到的如心穿着件米色真丝宽袍,笑容可掬,冰肌无汗,他对她有强烈好感。   如心把瓶子抱出来,他忽然泪盈于睫,“谢谢你的巧手,周小姐,它与原先一样了。”   如心不忍扫他的兴,与原先一样?怎么可能。   他问人工价。   如心说了约值瓷瓶三分之一的价钱。   那位黎先生掏出一张预先写好的支票。   如心一看银码,诧异地笑,“够买一对全新的了。”   黎子中也笑,一言不发离去,仍是那部车,那个司机。   如心站在店门口送客。   真是个怪人。   打烂了瓶子,却把碎片小心翼翼收着,日后,央人修补,又自欺说同从前一样。   如心耸耸肩转回店里,缘缘斋照常营业。   那一个夏季,生意颇为清淡,如心坐在店堂里悄悄看《诗经》,一篇卫风叫木瓜,多么奇怪的诗名,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再过一个月,姑婆就回来了。   她说:“噢唷,这里天气还是那么热。”   可不是,八月快结束了,气温还高得只能穿单衣。   她看到柜面放着一只百花粉彩大瓶。   “谁拿来的?”   “廖太太,说是亲家公生日,叫我们把瓶口缺的地方补一补送过去做礼物。”   “嗯,这瓶花团锦簇,富丽悦目,寓意百花吉祥。”   “廖太太还说,攀亲家最好门当户对,否则人出鸡你出酱油就要了老命。”   姑婆听完这话直笑。   如心也笑。   “当初廖小姐嫁入豪门她好似挺高兴。”   如心说:“天真嘛,总以为世上有什么可以不劳而获。”   周金香女士看着侄孙,“你呢,你有无侥幸想法?”   “绝对没有。” “那好,”姑婆颔首,“那你就不会失望。”   不过周如心有时会觉得寂寞。   整个秋天,每日上午她都在后堂练画流云八蝙等图案,以便修补花纹时得心应手,在瓷器上鸳鸯代表爱情、蝙蝠代表神祉、蕉果与童子是招子、鹰与猴是英雄有后、帆船是成功、竹是君子、八仙是长寿,还有,除出长寿、平安、多子,功名也是传统社会重视的一环,鸡与鸡冠花便隐喻官上加官。   如心统统画得滚瓜烂熟。   凭这一门手艺,生活不成问题。   姑婆站在一旁看她练画,忽生感慨,“也得太平盛世,人们才有心思收藏这些玩意儿。”   如心笑,“那当然,排队轮米之际,谁还有空欣赏这些瓶瓶罐罐。”   “你太公说,清末民初转朝代时,无数宫廷古董流落民间。”   如心抬起头,“我还以为大半转手到欧美诸博物馆去了。”   “玩物,是会丧志的吧。”   “沉迷任何东西都不好。”   “对,保险箱里有一张黎子中署名支票——”   “那是一位感恩的客人。”   “可见你手工是越发精湛了。”   如心谦逊道:“哪里,哪里。”   混口饭吃是可以的。   初冬的早上,姑婆已在招呼客人。   老人家耐心解说:“这尊文殊菩萨像由柳木雕成,小店不修理木器,我介绍你到别处去。”   如心一看,果然是代表大仁的文殊,因为骑在狮子上,不同菩萨蹲不同的神兽。   那客人不得要领,只得捧着木像走了。   如心问:“是真的十五世纪明朝产品?”   姑婆笑不可抑,“你觉得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即使它是假的,它也不会害人。”   这时候,有一个装西装的客人推门进来,“我找周如心小姐。”   如心讶异,“我就是。”   “周小姐,”那人走近,掏出名片,“我是刘关张律师楼的王德光。”   “咦,王律师,什么事?”   “周小姐,你可认识一位黎子中先生?”   如心抬起了头,“他是一位顾客,他怎么了?”   “他于上星期一在伦敦因肝癌逝世。”   如心忍不住啊地一声,觉得难过。   如今想来,他的确有病容,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如心深深惋惜。   王律师取出文件,“周小姐,黎子中遗嘱上有你名字。”   这次连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姑婆都在一旁啊了一声。   “黎子中先生把他名下的衣露申岛赠予你,你随时可以到我们办事处来接收。”   周如心站起来,无限惊愕,“什么,他把什么送给我?”   王律师笑,“一个私人岛屿,周小姐,它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名字,叫衣露申,英语幻觉的意思。”   周如心跌坐在椅子里,半晌作不得声。   过一会儿她问:“王律师,这个岛在何处?”   王律师摊开带来的地图,“别担心,它并非在蛮荒之地,看,它位于加拿大温哥华以西温哥华大岛附近,乘街渡十五分钟可达BB磨城,转往温埠只需个多小时。”   “它叫衣露申?”   “是,周小姐。”   周如心瞠目结舌,“我要一个岛来干什么?”   “周小姐,该处是度假胜地。”   “露营?”   “不不不,周小姐,岛上设备完善,有一幢五间睡房的别墅,泳池、网球场以及私人码头与游艇,啊对,还备有直升飞机及水上飞机降落处,有一男一女两位管家打理一切设施。”   如心看着姑婆,不知说什么才好。   王律师十分风趣,“周小姐几时招呼我们去玩。”   气氛缓和。   如心问:“黎先生还有没有其他嘱咐?”   王律师摇摇头,“我并非他遗嘱执行人,那位律师在伦敦,因这部分牵涉到本市的周小姐,他们才委托我来做。”   “谢谢你,王律师。”   “周小姐,请尽快来办理接收手续。”   周金香女士此时缓缓地说:“往后,谁负担岛上一切开支?”   王律师欠欠身,“所有开销黎先生已嘱地产管理公司按期支付,毋须担心。”   呵,想的是十分周到。   “我告辞了。”   王律师走后,如心大惑不解,“为何赠我以厚礼?”   姑婆代答:“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人生充满意外。   姑婆问:“你会去那岛上看看吧?”   “或许等到春季吧。”   “它叫衣露申,幻觉的意思。”   “那位黎子中先生对生命好似没有什么寄望。”   “每个人的人生观不一样”姑婆感叹,“可惜我没见过这位黎先生。”   如心在地图上找到衣露申正确位置,原来它西边向着浩瀚的太平洋,又在地产专家处得到资料,原来这种无名小岛在温哥华时时有得出售,而且价格不算昂贵,约百万加元便有交易,岛主并有命名权。   最考人的地方是建屋铺路以及日后维修的费用。   专家说:“岛上没有挖土机,运去实在更麻烦,泳池要用人工挖出,十分昂贵。”   王律师催促了好几次,周如心终于去签名继承衣露申岛。   自该日起,周如心成为衣露申岛岛主。   王律师笑道:“周小姐假使愿意移民,我可代办手续,做一点投资,很快可以办妥。”   如心只说要想一想。   过年前,店里忽然忙起来。   可能是送礼的季节到了,又可能过年要讲究摆设,需要修补的古玩堆满店堂。   若不是通宵赶工,怕来不及交货。   姑婆说:“推掉一两单嘛。”   “都由熟人介绍,不能叫他们觉得没面子。”   姑婆看着如心,“把这店给你呢,只怕消耗你的青春,不给你呢,又不晓得如何处置它。”   如心抬起头来,有不祥之惑,“姑婆说什么?”   姑婆笑道:“最近老是觉得累。”   如心道:“那你不忙上店来,过了年再算帐不行吗?”   “人手不够。”   “我们稍后请一个女孩子帮忙。”   “不,用一个男孩子好,可以帮我们担担抬抬。”   “就这么敲定了。”   除夕,客人来领走了所有的古董。黄昏,如心打算打烊。   姑婆忽然说:“如心,你去看看对街的茶餐厅是否仍在营业,我想喝一杯香浓檀岛咖啡。”   如心立刻说好,“我马上去。”   其实店里备有咖啡,可是姑婆想喝对街的咖啡,又何妨跑一趟,如心就是这一点善解人意。   伙计笑,“周姑娘,还未休息?”   “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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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店里还有很多吃团年饭的客人,世上总有寂寞的人。

      今晚看样子她要陪姑婆吃饭,八九点才回父母处去。

      盘算着回缘缘斋,推开门,发觉姑婆坐在椅子上,手肘搁在桌子上,一手托着腮,垂着眼,正微笑。

      如心说:“昨日我吩咐佣人做了几个清淡的菜,我拨电话去问一声进展如何。”

      电话拨通,女佣以愉快的声调问几点钟开饭。

      如心笑道:“七点正吧。”

      挂了线,她转过头来,发觉姑婆的姿势一点也没改变,仍然垂目微笑。

      如心怔住。

      “姑婆,”她轻轻走近,“姑婆?”

      她的手搭在姑婆肩膀上,一刹那她浑身寒毛竖起来,双手颤抖,姑婆的身子无力的仰面靠倒椅背上,仍然半瞌着眼,仍然嘴角向上弯,似做了一个无名美梦,她已经离开这世界。

      她跟着她的梦走了。

      那一夜,如心到午夜才回家,佣人仍在等她,菜都搁在桌子上全凉了。

      女佣问:“小姐,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姑婆呢?”

      如心疲倦地答:“姑婆不回来了,姑婆今日傍晚已经去世,从此住到宁静无人打扰的地方。”

      女佣呆若木鸡,手足无措。

      “她已耄耋,毋需伤心,去,去替我沏杯热茶。”

      如心用冷水洗把脸,拨电话通知父母。

      她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痛苦,不,没有遗言,我会打理一切……我不回来过年了,是,再联络。”

      挂了线,她喝杯茶,进房,一头栽进床里,便睡着了。

      如心没有做梦,但是耳畔一直萦绕着警察问话的声音以及救护车号角声。

      即使在睡眠中,她也知道姑婆已离她而去。

      清晨她已醒来,轻轻走进姑婆卧室。

      房间相当宽大,漆乳白色,一张大床,一只五斗橱,另有一列壁柜,收拾得十分整洁,不同一般老人,姑婆很少杂物,而且房间空气流通,丝毫没有气味。

      如心坐在床沿,一颗心像有铅坠着。

      女佣也起来了,俏悄地站在门口。

      如心抬起头,“你尽管做下去,一切照旧。”

      “我为你做了早餐。”

      “我不饿。”

      “总要吃一点。”

      她说得对,如心颔首。

      如心轻轻拉开抽屉找姑婆遗言,可是老人并无留下片言只字。

      片刻有人按铃。

      是姑婆的律师殷女士赶来了。

      如心连忙迎出去,“怎么好意思——”

      “如心,我与她是老朋友,你别客套。”

      她握着如心的手坐下。

      “我会派人帮你。”

      如心说:“不用,我——”

      “你付他们薪水就是了。”

      如心低下头,“也好。”

      “你姑婆有遗嘱在我这里,一切由你继承,她的资财加一起总数不多不少约数千万。”

      “姑婆有什么遗愿?”

      殷女士摇摇头,“像她那样豁达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对人对事,已无要求。”

      如心颔首,“我希望我可以像她。”

      殷女士说:“待你结婚成家儿孙满堂时再说吧。”

      如心低下头,面容憔悴。

      “你回家去过年吧。”

      如心摇摇头,“全无心情。”

      “那么,办妥事之后,到外边走走。”

      如心抬起头呼出口气,“也许。”

      殷女士喝了茶就走了。

      稍后如心的父亲也来探访。

      开口就问:“老小姐的财产如何处理?”

      如心照实答:“全归我。”

      “噫,如心,霎时间你成了富女!”

      如心不搭嘴,她已失去世上最珍惜的人,还要物质何用。

      父亲拍拍她肩膀,“你已陪了姑婆不少日子,这是你俩的缘分与福分,千里搭长棚,无不散之筵席,别太难过。”

      如心低下头,“是。”

      “承继了遗产,看怎么帮弟妹是正事,你大妹一直想到纽约学设计。”

      “是。”

      “我要走了,家里等我过年呢。”

      如心肯定这是她一生中最难过的新年。

      2

      终于把一切熬过去的时候,已是初春时分。

      亚热带气候春季便等于潮热,一件薄外套穿也不是脱也不是令人烦恼。

      如心决定外游。

      目的地是衣露申岛。

      她先乘搭飞机抵达温哥华国际机场。

      在旅馆下榻,找到考斯比地产管理公司,负责人姓许,是名华裔土生子,立刻到酒店来看她。

      小许不谙华语,胜格开朗,满面笑容,“周小姐,叫我米高得了,我可以马上安排你到岛上。”

      如心有点忐忑,“你去过衣露申吗?”

      “去过好几次,那处风景如画,宁静似乐园,你会喜欢的。”

      “或许,我应保留酒店房间。”

      “随便你,周小姐,可是岛上设备一应俱全,电话、传真,什么都有。”

      如心仍然踌躇,“且看看再说吧。”

      “前任岛主黎子中拥有这座岛己有三十年历史了。”

      如心问:“他也自承继得来的吗?”

      “不,他多年前买下此岛,听说打算度蜜月用。”

      如心沉默一会儿,终于问:“他最终有没有结婚?”

      这一问连小许都唏嘘了,“不,他独身终老,无子无女。”

      虽然已在如心意料之中,也忍不住深深叹息。

      天从来没有顺过人愿,花好月圆不过是人类憧憬。

      “明天早上我们便可以出发。”

      “行程如何?”

      “我已通知管家派出游艇到市中心太平广场码头来接。”

      如心咋舌,“是黎家的私人游艇?”

      “不,”小许抬起头,“是周小姐你的游艇了。”

      “我怎么负担得起呢?”如心焦急。

      “正如我说,一切费用已缴,你请放心。”

      如心忍不住低声嚷:“一个陌生人,为何对我如此慷慨?”

      小许有他的见解,“也许卑诗大学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多捐款,黎子中只好将部分财产赠予你。”

      “他怎么会这么有钱?”

      小许搔头,“我也想弄个明白,我只知道,到了某一个程度,钱生钱,钱又生钱,富人身不由己变得更富,黎子中想必是其中之一。”

      如心笑了,“很高兴认识你。”

      “明天见。”

      来接他们的游艇,名叫红。

      如心莞尔。

      黎先生思想矛盾,进退两难,既然深觉人生不过是幻觉,如何又犯了爱红的毛病,红色是多么世俗,何等浮夸,且一下子就褪了颜色,故有每到红处便成灰一语,可是他偏偏把游艇命名大红。

      小许说:“你有权更换一切名字。”

      “不,现状很好。”

      船约两个小时后抵达衣露申岛的私人码头。


      如心一抬头,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正值春季,那岛上花木种类繁多,古木参天,灌木丛中,露出繁花似锦的消息来,一条红砖路沿山坡上去,走十五分钟即看到一幢平房,外型朴素,两名仆人正站在门前侍候。

      如心只见到累累的紫藤一串串自大门旁边的架子上悬垂下来,香气扑鼻,蜂鸟忙着吸食花蜜,沿窗种着白玫瑰,花苞把枝叶坠得低头。

      这像是童话里的居所。

      男仆自我介绍,“周小姐,我叫费南达斯,这是我妻子马古丽,有需要请随便吩咐。”

      如心连忙应道:“你们好。”

      费南达斯拿着行李进屋。

      门内又是另外一个世界,客厅宽敞无比,地上铺着方砖,一直延伸到露台,自长窗看出去,是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太平洋。

      如心深深吸进一口气,立刻走近栏杆,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小许跟着进来,坐在雪白座垫的藤榻上。

      他说:“我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如心转过头来,欢喜地回答:“我可以在此住上一辈子。”

      “来看看其他设施。”

      屋子建在小山之顶,正门朝南方,西边看海景,北方是泳池与网球场,东边走下三十多级石阶,是直升机停泊处。

      仆人宿舍在岛另一头,需要驾车前往,约六七分钟可达。

      小许说:“唯一不便之处是没有邮差上门,当然,食物用品得自市区运来。”

      “汽油呢?”

      “呵,岛上有两部车,用电能发动,不会污染空气。”

      如心听了发呆,过了一会儿才说:“黎先生没有子女,真是可惜,做他孩子会幸福的。”

      小许只笑不语。

      “咦,我说得不对吗?”

      “我倒是情愿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天下,自由自在嘛,一切有人妥善安排,生活像傀儡。”

      讲得很有道理。

      那边厢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费南达斯问:“周小姐,请问喝什么酒?”

      小许说:“地下室有个酒窖,收藏丰富。”

      如心坦率答:“我不懂,香槟好了。”

      午饭是一般西菜,倒还可口。

      马古丽恭敬地说:“周小姐,我会弄中国菜。”

      “那,晚饭就吃中国菜,劳驾你。”

      午后米高把屋内外设施一一交待清楚,请如心签收。

      然后他要赶回市区。

      如心送他到码头,站在海边的她衣裙飘飘,益发显得秀丽脱俗,做衣露申岛岛主,太合适了,连小许这样的愣小子看到倩影都喝了一声采。

      游艇远去,如心亦不觉得寂寞,她返回屋内,去参观二楼卧室。

      这间屋子的特色是宽敞,一间主卧室面积过千呎,一进去先是起卧间与书房,再打开一道门,方是睡房。

      不知怎地,间隔陈设均是如心心中所喜。

      她真希望可以亲口告诉黎子中,她是多么喜欢这件大礼。

      书桌上放着各式文仪用品,中央整整齐齐一叠中文原稿纸以及一束笔。

      谁,谁打算写稿。

      是黎子中吗?

      卧室对正对着一列长窗,窗外仍是那个壮丽的海景。

      如心不得不承认,有钱真正好。

      她走近床边,看到一样东西,愕住。

      茶几上放着的,正是那一只冰裂纹仿哥窑瓶。

      如心走近看,不错,由她修补之后,又厚又拙,根本与原来瓶子不一样。

      可是它的主人却依旧珍若拱璧供奉在房中。

      马古丽轻轻进来,放下一大堆书报杂志。

      如心抬起头问:“看得到电视吗?”

      “啊,岛上有接收雷达,全世界节目都收得到。”

      真是世外桃源,又不虞与外界脱节。

      如心又去看客房。

    一般雪白的床单毛巾浴室,如心决定暂时住在客房内。

      马古丽沏了一壶茶进来。

      如心有点累,躺在床上休息。

      客房的窗朝北,那是泳池所在地。

      朦胧间如心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跳下床,推开窗,只见泳池边坐着好几十个客人,红男绿女都有。

      其中一人站在窗下叫,“周如心,下来玩呀,别贪睡。”

      如心问:“你是谁?”阳光对着眼睛,看不清楚。

      那人既好气又好笑,“连我都不认得了。”

      如心想看仔细一点。

      那人笑道:“住我屋内,不知道我是谁?”

      如心一惊脱口问:“你是黎先生?”

      “叫我子中得了。”

      如心连忙出房,奔下楼梯,去与他会合。

      怎么可能,黎子中怎么会那么年轻?

      泳池边的客人看到如心齐齐鼓掌,“欢迎欢迎,如心来了,如心来了。”

      如心意外而腼腆地笑,抬起头来,发觉客人们穿着的服饰都是五十年代式样,女士都穿大蓬裙或是三个骨裤子,男士们穿大花阔衬衫,如心微笑,这是一个化装舞会吗?

      只听得客人们说:“好了,如心一来,我们不愁寂寞了。”

      如心仍对着阳光的眼,想看清诸人的面孔而不得要领,正在这时候,有人高声叫周小姐。

      “谁?”

      “有人找如心,我们且避一避。”

      如心急了,“喂,大家等一等。”

      就在这个时候,她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红日炎炎,适才情景,不过是南柯一梦,有人正在敲她房门,叫她周小姐。

      如心定一定神,过去开门。

      “周小姐,令尊找你。”

      如心连忙去听父亲电话。

      父亲抱怨几经转折,才自王律师处找到这个通讯号码,“我们担心你,以后每隔三五天总得通个消息,对了,你妹妹也想到北美洲来走一走,暑假接她过来如何?”

      如心一时没有作答,她仿佛仍置身那奇异梦境之中,没回过神来。

      “如心,大妹小妹的事——”

      “没问题,你替他们安排好了。”

      “喂,也终归得由你出钱出力呀。”父亲倒是十分坦率。

      如心笑起来,“你找殷律师,他自有交待。”

      父亲满意地挂断电话。

      躲在世外桃源也打听得到她。

      如心带了计时器,骑上脚踏车,准备环岛旅行。

      马古丽走出来说,“周小姐,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在岛上又不会迷路。”

      “周小姐,带件雨衣,也许会下雨。”

      “阳光普照,哪里有雨?”

      “岛上天气变幻无穷。”

      马古丽一番善意,如心不忍推辞,接过了雨衣,出发朝北边驶去。

      一路上花果树密种满道旁,樱花瓣纷纷随风滑落,如心满身都是落花。

      她看到了仆人宿舍及一个莲花池。

      如心连忙下车。

      莲花池上还有一座小桥,如心陶醉地站在桥中央,她可以看池水中她自己的倒影。忽然水中激起涟漪,原来是小小青蛙跳跃。

      如心冲口而出,“这真是天堂乐园。”

     就在这个时候,天色忽然变了,乌云骤然聚合,天色蓦然昏暗,霎时间豆大雨落下来,继而转急,啪嗒啪嗒打在身上还有点痛。

      如心连忙把雨衣披上,看看四周,只见池塘左边有一间小小木屋,她急急过去避雨。

      她欲推开木屋门,可是那扇门是锁上的,自窗户看进去,只见小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放着修葺园子的剪草机等杂物,显然是间工具贮藏室。

      “周小姐。”

      如心吓一跳,转过头来,发觉身后是费南达斯。

      “周小姐,怕要打雷,我来接你回去。”

      如心点点头,春季会有雷雨,就凭这春雷,万物苏醒生长。

      闪电已经来了,雷光霍霍,四周亮起来,好像一盏探照灯在搜索什么似的。

      如心在都市长大,并没有见过这样奇景,怪不得华人传说行雷闪电是天兵天将来揪罪人出去惩罚,果真有这个味道。

      然后霹雳追随而至,呼啦啦啦连绵不尽,如心不禁掩上双耳。

      费南达斯焦急,“快请到宿舍避雨。”

      如心随他走进宿舍,费南达斯取出毛巾与热茶。

      如心站在窗前,“这岛真美丽。”

      “我们也这样想。”

      “来了有多久?”

      “不过四五年左右。”

      “这几年由你们侍候黎先生吗?”

      “呃,是。”

      “他是否常常来?”

      “据说六七十年代黎先生住在岛上,后来渐渐不来了,近几年我们只在冬季见到他。”

      如心笑笑,“你们两夫妻在岛上不闷?”

      “开头也怕会闷,可是住下来之后,又不愿返回烦嚣的市区,平均一星期我也出去三次,闲时与水手罗滋格斯聊天下棋,十分有趣。”

      “你们都没有孩子?”

      “呵,黎先生聘人时讲明要无孩员工,我们猜想他怕嘈吵。”

      如心颔首,“我却喜欢孩子。”

      费南达斯但笑不语。

      雨渐渐停了,繁花被雨打得垂下了头,又是另一番风景,如心只觉岛上一切美不胜收。

      “周小姐,我送你回去。”

      “劳驾。”

      两部脚踏车一前一后沿旧路回去。

      如心本来想计算环岛一周需要多少时间,现在看来,要改天在算了。

      片刻晚餐已经准备好,如心进去一看,吓一跳。

      “黎先生都是在正式饭厅里吃的吗?”

      马古丽答:“是。”

      “我在偏厅吃就行,放在电视机前,菜也太多,两个足够。”

      如心不懂排场,亦不喜欢排场。

      两个星期内,她把这岛摸得滚瓜烂熟,沿岛骑自行车一周需要一小时十五分钟,岛的尺寸大小刚刚好。

      别人也许觉得寂寥,如心却十分享受这个假期。

      小许时时打电话给她。

      “几时接你回市区?”

      “后天我得走了。”

      “秋季再来。”

      “也许,在这岛上,生活似公主。”

      小许笑,“我来接你。”

      “不用,罗滋格斯会送我。”

      在余下的日子里,如心并没有再梦见什么。

      上午,她收拾行李,下午,她回到钟爱的莲花池畔。

      一只拇指大小的青蛙跳出来,如心连忙追上去,不自觉来到贮藏工具的小木屋。

      门虚掩着。

      如心轻轻推开门进内参观。

  • 小屋不过三两百呎大,收拾得井井有条,架子上全是各式各样工具,应有尽有,就算盖一间房子恐怕也能胜任。

      如心的目光落在一只盒子上,它与其他工具格格不入。

      那盒子大小如小孩的皮鞋盒子,用金属制成,年代久远,颜色发黑,式样、尺寸,都似盛首饰用。

      如心过去捧起它,有点重。

      那种灰黑色犹如银器被氧化。

      如心取过一只棉纱手套,抹去锈水,又抹了抹盒盖,黑锈立去,盖面出现了极细致的花纹。如心端过椅子坐下,把银盒擦得干干净净。

      盒上出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英文字母,分别是L与R。

      如心纳罕,这一只名贵的首饰盒,怎么会放在工具间,里边装着什么?

      该不该打开?

      照说,她已经继承了这个岛,岛上一切,此刻均归她所有,那自然包括盒子在内。

      盒上并没有上锁。

      如心轻轻掀开盒盖。

      她愣住了。

      盒子里载着的竟是泥灰,约大半盒,所以拿起来觉得重。

      如心抬起头,无比纳罕。

      这有什么用?

      她走近窗口,用手指沾起泥灰,借光看了一看。

      那是一种很细的灰沙,感觉上似灰尘。

      阳光自窗口中射进盒子,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如心取过一只钳子,轻轻拨开灰尘,忽然看到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一只指环!

      如心大为惊奇,因为指环的金属已经变成哑灰色,镶在指环上的一圈宝石此刻看上去似一颗颗砂粒,如心还分辨出两件事:一、那宝石透明没有颜色,分明是钻石,二、钻石环绕整只指环,这种式样,叫永恒指环,属女性所有。

      一只镶工如此考究的指环,怎么会落在一堆灰中?

      它的主人呢?

      如心抬起头来。

      电光石火间,心思缜密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会不会它的主人已经化为一堆飞灰?

      如心的手一松,那只盒子险些堕地,她连忙定一定神。

      戒指变成铁黑色,显然是受过高温焚烧,那么这一堆灰——

      如心放下盒子,匆匆走出工作室。

      她扬声叫:“费南达斯,马古丽。”

      有人自树荫中钻出来,“小姐,罗滋格斯在这里。”

      “你请过来。”

      如心把他带进室内,“你可有见过这只盒子?”

      罗滋格斯只看一眼,“呵,小姐,你把它拭抹干净了。”

      “这盒子属于谁?”

      罗滋格斯答:“它一直放在那只架子上,我猜它属于黎先生,我十年前来上工时已经见到它。”

      “你可知道盒里装着什么?”

      罗滋格斯说:“不知道。”

      “请叫费南达斯来见我。”

      如心把盒子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往大屋走去。

      到了大屋,她立刻拨电话给小许。

      “我有事立刻想出来一趟,请替我联络一间化验所。”

      “化验所?”小许大为讶异。

      “是,我想化验一点东西。”

      “是药物?”

      “不,是一堆灰。”

      “呵,”米高不再追问,“我替你预约,我在卑诗大学有熟人。”

      “好极了。”

      这时费南达斯与马古丽已经站在如心身后静候吩咐。

      如心问:“你俩可见过这只盒子?”

      马古丽答:“这是工具房里的那只银盒。”

      “正是,它属于什么人?”

      “决非我们仆人所有,一定是黎先生的。”

      “他有无叫你们打理它?”

      “从无,它一直存放在工具房。”

      如心侧着头想了一想,“我要到市中心去,也许明朝才能回来。”

      “是,周小姐,我叫罗滋格斯去备船。”

      如心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用报纸包起来,放进手挽袋里,携往市区。

      啊,无意中叫她发现了这个秘密,本来她过一日就要回家,由此可知,冥冥中自有定数。

      小许来接她船。

      “如心,你脸色苍白。”

      “不管这些,小许,快带我到化验所去。”

      小许一路上与如心说笑,这活泼的土生儿使如心重新展开笑容。

      如心这时发觉伴侣毋需外貌英俊,才高八斗,或者志趣相同,只要他能逗她开心,已经足够。

      车子驶到了大学一座建筑物面前,小许笑道:“这是本市设备最完善最先进的化验所,我的老同学上官在此做助教,负责部分化验工作。”

      太好了。

      上官也是个年轻人,已经在等他们,介绍过后,闲话不说,即入正题。

      如心把盒子捧出,他立刻戴上薄薄的塑胶手术手套。

      在盒盖上搽上几种试验药水,上官说:“它是纯银。”

      如心不由得补上几句:“你看到盒角的印鉴吗?其中一个,是不列颠女神像,这表示它是九七五纯度银子,而一般所谓史他令银的纯度只是九二五,它是质地最好的银器。”

      “呵,周小姐你原来是专家。”

      如心笑笑,她此际无心客套。

      在一旁的小许简直着了迷,“快打开来看。”

      上官打开盒盖,一看到那堆灰,便噫一声。

      他用工具挑出少许,放在一只玻璃杯里,又用玻璃棒轻轻挑出指环,在显微镜下观察。

      “周小姐,请来看。”

      “是白金指环吗?”

      “嗯,否则早已融成一堆了。”

      “有刻字吗?”

      “有,但已不能辨认,需要经过溶液处理,才能看得清楚。”

      “它经过何等的烈焰燃烧?”

      “肯定在摄氏千度以上。”

      如心抬起头来,“一般住宅之中,何处有此高温?”

      上官答:“有,旧式锅炉。”

      如心转过头来,“小许,衣露申岛上用什么发电?”

      小许立刻答:“它拥有独立先进发电机,该项装置用了七年左右。”

      “之前呢?”

      “可以查一查。”

      如心又问:“这灰——”

      “需要化验,给我二十四小时。”

      如心到显微镜去看那只永恒指环。

      她看得很仔细,用尖钳轻刮开指环内的金属表面,她己粗略看到L与R两个字母。

      L,一定是黎子中。

      R是谁?

      想必是一个女子。

      如心忽然想起,衣露申岛用的游艇就叫做大红,RED也就是R。

      这不是偶然巧合吧?

      盒子、指环、游船,全与R有关。

     指环上共镶有十七粒钻石,在显微镜下,可清晰观察到,这种钻石旧法切割,瓣数少,不怎么闪光,今日称玫瑰钻,又流行起来了。

      如心问:“指环可恢复原状吗?”

      上官答:“可以拿到珠宝店去问问。”

      小许这时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上官笑,“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谢谢你。”

      他俩离开了大学。

      小许问如心:“你猜那是什么灰?”

      如心不敢猜测,“我不知道。”

      “你希望它是什么?”

      “我只希望它是装修时用剩的泥灰。”

      “那,”小许问,“它为何盛在一只那么名贵的银盒内?”

      如心摇头,“我不知道。”

      小许说:“这衣露申岛的种种神秘,也不要说它了。”

      如心微笑:“看来我继承的不是资产,而是秘史。”

      “说得好。”

      “小许,请替我在本市中英文报纸上刊登一段启事。”

      小许又意外了,“什么启事?”

      如心取过一支笔,在纸上写:“寻找五十至六十年代在衣露申岛为黎子中君服务过的人士,请致电三五零二一,薄酬。”

      小许说:“咦,那是我的电话号码。”

      “需要你帮忙。”难为这小子了。

      “一定,一定。”

      至此,如心才松了一口气。

      黎子中为什么要把衣露申岛给她?

      是秘密保存了太久,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是掀露的时候了吧。

      如心知道L与R都已经离开了人间,秘密暴露,也无关重要了。

      如心请米高吃晚饭。

      “小许,你总有个中文名字吧?”

      “有,爷爷叫我仲智,来,我写给你看。”

      那是一个好名字。

      知道他中文名字之后亲切许多。

      “如心,希望广告刊出后有人回应。”

      “让我算一算,三四十年前替黎子中工作过的佣人,今年己六七十岁了吧,都是老人了。”

      “可是头脑应该还十分清晰。”

      “对,应该记得当年衣露申岛上发生的事,以及所有细节。”

      “这么说来,”小许问,“你暂时不走了?”

      如心摊摊手,“我此刻是无业游民,住哪里都一样,并不急回去。”

      “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如心笑笑,“家里托我办妹妹的入学手续。”

      “请她们把成绩单寄来好了。”

      3

      那一晚如心没有回岛上,她在酒店留宿。

      一早就起来,与小许会合,赶到大学实验室去。

      路上买了一张日报,那段启事也已经刊出。

      上官在等他们,见到如心,神色怪异。

      他立刻迎上来,“电脑已有报告出来。”

    如心心知肚明,沉默地看着上官。

      小许忍不住说:“快快揭晓吧。”

      “两位,已证实那是人类的骨灰。”

      如心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免不了耳畔嗡地一声。

      小许当然更加震惊,他低声嚷:“我的天!”

      上官说:“我们坐下来谈。”

      如心立刻问:“可知男女?”

      上官答;“科学未曾进步到那种程度,如有骨殖,当可辨认,此刻我们的证据不过是一堆灰。”

      如心吁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枚指环,确是同时焚化。”

      如心抬起头,“当时,它也许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吧。”

      小许抢着说:“真是可怕。”

      如心倒是相当镇定,“当时,戒指的主人当然已经死亡。”

      上官说:“我们不常将骨灰安置家中,所以一旦见到,才大为吃惊。”

      如心却说:“不,骨灰不叫人害怕,来历不明的骨灰才令人惊疑。”

      “这个戴钻石永恒戒指的人是谁呢?”

      “自戒指尺寸来看,是位女性。”

      如心取过戒指,套向无名指,刚刚好,是五号,“嗯,这位女士中等身段,略瘦。”

      这时,小许站起来,“上官,谢谢你,事情己告一段落。”

      上官拉住他,“喂,追查下去,真相如何,你是会通知我的吧,别叫我心痒难搔。”

      小许却说:“我并非当事人,我无权披露事实。”

      如心连忙道:“放心上官,我必定向你汇报。”

      忽然之间多了两位好友,周如心觉得她收获不少。

      在车上,如心问:“为何走得匆忙?”

      “回家听电话。”

      “你不用上班?”

      “我已告假,不然那些人看到启事,同谁联络?”

      如心有几分不好意思。

      小许微微笑,“我早该放假了,只是没有借口。”

      自早晨等到中午,只得一通电话。

      是一位老妇,声音略为沙哑,“薄酬是多少?”

      “一百花。”

      “可否加到五百?”

      如心说:“这位女士,那可得看看你所知资料是否详尽。”

      “我自一九五五年至一九六零年间是衣露申岛黎子中先生的私人秘书,我住在岛上别墅向北的客房里,那窗外向着泳池,有一列杜格拉斯蓝杉树。”

      她形容得一点不错。

      如心立刻决定,“五百就五百吧,女士你尊姓大名?”

      “我姓麦,叫麦见珍。”

      “我们约在什么地方见面?”

      那麦女士却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今日还有人提起衣露申岛,你又是谁?”

      “我是新岛主周如心。”

      “黎子中呢?”她大感意外,“他怎么了?”

      “麦女士,我们见了面再谈吧。”

      “他是否已经故世?”

      “是。”

      “不然,他不会把衣露申岛出让,”麦女士停一停说,“周小姐,我愿到府上来,我会在下午三点准时到。”

      如心把许宅地址告诉她。

      之后,电话再也没响过。

      “好像只得麦见珍女士一个人有消息。”

      “应该不止一人。”

      “有些已经去世,有些像费南达斯他们是波多黎各人,已回家乡,有些未看到报纸,有些已不问世事。”

      “这么说来,我们已算幸运。”

      如心笑笑,“我们专等麦女士吧。”

      “她好像相当计较酬劳。”

      “也许经济情况不大好。”

      “见了面便知分晓。”

      准三时,麦女士到了。

      门一开,如心看到一位小老太太,干枯瘦小,穿着过时但却洗熨得还整洁的套装,老式手袋,旧皮鞋。

      她有一张很小很小的面孔,因为皱纹的缘故,看上去似一只胡桃。

      如心不肯待慢,连忙招呼。


      麦女士也不客气,吩咐下来:“给我一杯咖啡,稍浓,加两匙牛乳。”

      然后上下打量周如心:“你买下了衣露申岛?”

      如心不置可否,唯唯诺诺。

      “先把酬劳给我。”

      如心立刻数钞票给她。

      麦女士松口气,堕入沉思,过一刻她说:“黎子中,当年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这是她的开场白。

      如心不知她要说到几时去,温言道:“麦女士,这样吧,我问,你答,好不好?”

      麦女士颔首,“你嫌我唠叨。”

      “不,我怕你说漏了我想知道的消息。”

      “你问吧。”

      “麦女士,你在岛上有六年那么长一段时间,可有见过黎先生的女伴?”

      麦女士一愣,凄然而笑,嘴角那丝苦涩,丝毫没有因为三十年过去了而减退。

      半晌她反问:“你是指苗红吧。”

      啊,苗红,如心跳起来。

      红,R,是她,一定是她。

      原来红是她的名字。

      如心说:“麦女士,我想让你辨认一件东西。”

      她把那只指环拿出来。

      麦女士只看了一眼,“这是苗红的饰物,它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如心叹口气。

      麦女士问:“他们俩终于结了婚,是吗?”

      “不,他们没有。”

      麦见珍一愣,“什么?可是,鲜花香槟已运至岛上,一切已准备就绪,帖子也都发出去,结婚启事刊登在报章上,他们终究没有结婚?”

      “没有,黎先生独身终老。”

      麦见珍颤巍巍站起来,“他人呢?”

      “他已去世。”

      麦见珍的声音颤抖,“苗红呢?”

      “我们相信她也已不在人世。”

      麦女士又跌坐在沙发上,半晌,她自手袋中取出一张照片,“请看。”

      如心猛地想起,岛上可能也有照片簿子,几乎想立刻返转去寻找。

      当下小许也趋近来看,只见照片中有三个人,黎子中坐当中,他穿一件白衬衫,卷着袖子,已无比潇洒,他右边是当年的麦见珍,小面孔精致秀丽,可是黎子中左边的那女子才是美人,一张小小黑白照片里的她那双目都予人宝光四射的感觉。

      如心问:“这是苗红?”

      “是。”

      “他们是情侣?”

      “是。”

      如心放下照片,“你呢,你只是秘书?”

      麦见珍抬起头,缓缓地说:“不,我是他最忠诚的朋友。”

      “此话怎说?”

      “苗红欺骗他,我一次又一次警告他,他只是不理,他笑着说:‘见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的事我自己懂得……’”

      如心低头不语。

      麦女士对黎子中的关心爱慕,已经表露无遗。

      等半晌,麦见珍问:“你已没有问题了吗?”

      “你为何离开衣露申岛?”

      “子中婚期已定,我住下去没意思,我辞了职。”

      “以你看来,黎子中是个怎么样的人?”

      “热情、慷慨、细心、对人一点架子也没有,修养与学识都一流,懂得享受生活,有幽默感与同情心。”

      嗯,几乎十全十美。

      “他有一个缺点,他太相信人。”

      “依你看,苗红如何欺骗他?”

      麦见珍很简单地回答:“苗红另外有爱人。”

      如心不语。

      隔一会儿,麦见珍又不耐烦地问:“没有问题了吗?”

      如心说:“我已经问完。”

      麦见珍松口气,“那么,我可以把我的事从头说一说了。”

      “不,”如心连忙阻止她,“不用了,我暂时只想听那么多。”

      那麦女士大失所望。

      如心站起来送客。

      麦女士只得寂寥地走到大门口。

      小许好心地问:“要不要家人来接你?”

      麦女士凄然答:“我孑然一人,我无家人。”

      她走了。

      小许问如心:“为什么不让她把故事说一说?”


  •   如心笑笑,“这一说,三天三夜都不够,况且,麦女士并不知道事情的关键,重要的事在她走了之后才发生,她扮演的角色只不过是黎子中的爱慕者,她对苗红非常有偏见。”

      可是已经甚有收获,他们自麦见珍口中,知道当年衣露申岛上的女主角,名叫苗红。

      “去查查死亡注册处有无苗红的记录。”

      “我们立刻到罗布臣广场政府生死注册处去。”

      他们像着了迷似地赶出去。

      旧档案并没有注销,可是查不到苗红这个人。

      小许说:“可能她在别省逝世。”

      如心抬起头来,“是,也有可能,她的死讯并不公开。”

      “如心,你指什么?”

      “她在岛上去世,火化,这件事不为人知,没有记录。”

      小许浑身汗毛竖起,“如心,你怎么会有如此可怕假设?”

      “你如见过那位黎子中先生,你也会有此想法。”

      “他长相诡异?”

      “不,他有王者之风,说话一如命令,他完全不理世俗惯例,在岛上,我相信他会为所欲为。”

      小许这次小心翼翼地推测,“照你看,苗红是否死于自然?”

      如心吓得变色,“许仲智,你的假设更加大胆惊人!”

      “你想想,若是意外或病逝,为何不送到医院救治?如心,我想,我们应该通知警方。”

      如心沉吟半晌,“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仍是一件悬案。”

      “我是岛主,岛上的事我自有主张。”

      小许不语,难怪黎子中会选中周如心做继承人,看来二人的确气味相投,十分怪僻。

      半晌小许问:“你对黎子中有极大好感吧?”

      “是,”如心直认不讳,“他连衣露申岛都赠予我,我自然应有所回报。”

      小许不再置评。

      “我将乘水上飞机返回岛上,如有消息,请速与我联络。”

      小许立刻去订飞机。

      “许仲智,我不会白白用你的时间精力。”

      小许转过头来,终于说:“那不是钱的问题。”

      如心一怔。

      小许忽然叹口气,继续与飞机公司联络。

      那天晚上,如心独自回到岛上。

      八点多了,天空尚未黑透,银紫色晚霞布满整个天际,那颜色艳丽得不似真的。

      不知是谁说的,人若经过田野,而对紫色视若无睹,上帝会动怒。

      如今有谁对天际这片紫色毫无感觉,也应受到责罚的吧。

      如心返回室内,把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打开来寻找照片、书信以及日记。

      可是她一无所获。

      五间房间都空空如也。

      如心唤来马古丽。

      “屋内没有照片吗?”

      “没有,我们来的时候都没见过任何照片,黎先生没把它们摆出来。”

      如心失望了。

      看样子,要不是他己把照片销毁,要不,已把它们搬往别处。

      马古丽退出去。

      如心在露台上坐着,橘红色太阳终于落下海中。

      黎子中并不打算把往事也交给周如心继承。

      书桌共有六格抽屉,全是空的。

      台子上仍然是那叠纸,那束笔。

      当年在岛上发生的事,可以想象,一定有好几个版本,何不把它们都写出来。

      如心轻轻摊开纸笔。

      忽然她耳畔听到细碎的乐声。

      那是一首轻快的老调,名叫天堂里的陌生人,这是指周如心她吗?

      她脱口问:“谁,谁放音乐?”

      马古丽推门进来,“小姐,唤人?”

      “谁在播放音乐?”

      “没有人,并无乐声呀,小姐,你听错了。”

      如心再侧耳细听,果然没有任何声音。

      她抬起头,啊,疑心生了幻觉。

      “小姐,”马古丽说,“你累了,休息吧。”

      可是接着又有电话进来。

      “如心,我是仲智,听着,有一位洪小霞女士说她也曾在衣露申岛工作过。”

      “为什么都是女士?”

      “也许女士们较为细心,看到报上启事。”

      “有无约她见面?”

      “有,到她家中详谈。”

      “我明天一早出来。”

      “她住在维多利亚。”

      “那更好,你在该处码头等我,明早九时见。”

      “一言为定,对,你在宅子里找到什么没有?”

      如心十分惘怅,“什么都没有。”

      “片言只字也无?”

      “一张照片都不见。”

      “那也好,你可以安心在那里住。”

      怎能安心下来。

      夜里,如心做梦了,她看见自己从床上起来,凭窗眺望,只见异乡之月如银盘般灿烂,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这等景色,简直可用风情万种四字来作形容。

      她又听到有人唤她名字:“周如心,下来玩,周如心,下来玩。”

      如心虽然年轻,但自小姿势一如大人,早睡早起,举止端庄,生活正常,从未试过晚上出去玩,不由得心动。

      她自窗子看下去,很清楚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境,可是她看到年轻的黎子中与苗红在楼下叫她。

      他俩笑脸迎人,手拉手,如心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替他们高兴。

      她高声问:“误会都冰释了吧?”

      黎子中颔首,“我俩永不分离了。”

      如心由衷地开心,“那多好。”

      “如心,你下来,我们谈谈。”

      如心刚欲下楼,蓦然惊醒。

      闹钟震天地响,她连忙按住它,起床梳洗。

      马古丽跟她出海,在船上为她准备早餐,如心感慨这种特殊阶级的生活过惯了,恐怕不易再做回一个普通人。

      船到了,许仲智已站在码头上等。

      他朝她招手。

      他俩照着洪女士所给的地址找过去,原来是维多利唐人街一家中药店。

      年近六十的洪小霞女士抱着一个婴儿出来见客。

      她解释:“孩子爸妈都上班去了,现在由我带这孩子。”

      如心笑笑问:“是孙儿吧?”

      “这是最小的一个,大的已经进大学了。”

      如心说:“谢谢你打电话来。”

      “不客气,那广告是我大女儿看到的,她说,妈妈,桃花岛主找你呢,大女幼时去过那岛上作客,印象深刻,至今不忘,她叫它桃花岛。”

      “那是什么年份?”

      “请坐,让我想想,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女刚出生,嗯,那是一九六五年,我记得当时等钱用,便到岛上做佣人,负责打扫。”

      如心应了一声,“岛上有些什么人?”

      “有黎先生、苗小姐,还有一位姓麦的秘书小姐,以及其他三个仆人。”

      “你在岛上,有无遇到怪异之事?”


      “我只做了七个多月,岛上气氛很坏,黎先生与苗小姐说是正筹备婚礼,可是天天吵闹,黎先生时常大声斥骂,摔东西,我们都躲起来,吵过出来收拾,只见所有珍贵的摆设都打得稀巴烂,看不过主人家这样浪费,储够了钱应急,便辞工不干了。”

      如心侧着头想,“依你看,黎先生是否好人?”

      洪女士摇摇头,“脾气那么粗暴……”

      “苗小姐呢?”

      “很委屈,好像有把柄在黎先生手中,非嫁不可的样子,时常背人垂泪。”

      呵,太奇怪了,这是完全不同的版本。

      “那麦小姐呢?”

      “麦小姐也不过是雇员,但是看得出她有野心,她喜欢黎先生,可是黎先生不在乎她。”

      “你走的时候,苗小姐有无生病?”

      “呵,被你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苗小姐患哮喘,一紧张,呼吸便转不过来,要闻一种小瓶子药,每次黎先生刺激她,她便发病。”

      “有没有医生到过岛上?”

      “有,不过多数都是由船送苗小姐出去。”

      “可是,我走的时候,苗小姐还是好好的。”

      “她还到码头送我,是个美人,红颜薄命。”

      如心不语。

      与麦见珍的观点刚好相反,洪小霞肯定是黎子中辜负了苗红。

      “苗小姐待下人十分宽厚,见到我大女,每每送她糖果玩具。”

      如心好奇,“是什么玩意儿?”

      “会眨眼的洋娃娃,还有一只打开有音乐的盒子。”

      “你觉得她不快乐?”

      “不需要很聪明人都看得出来啦。”

      “你对苗小姐倒有好感?”

      “当然啦,长得那么好看,又善心,却有病,对,后来他俩怎么了?”

      如心遗憾地说:“两人都故世了。”

      “咦,年纪应该不大。”

      “是,他们没活至耄耋,真可惜。”

      洪小霞也叹口气。

      她的小孙儿非常乖,约八九个月大,已会认人,含着手指,睁大眼睛看人,但躲在祖母怀中觉得十分安全,故不怕人。

      如心掏出一只红封包说:“给小孩买糖吃。”

      洪女士也不拒绝,很大方地说:“谢谢。”

      “啊对,”如心想起来,“岛上时时请客吗?”

      “是,每月总有好几次宴会,都在游泳池边举行,自外头接了厨师与侍应进来准备……可是锦衣美食,也不能叫一个人快乐。”

      她说得对。

      她的晚年过得很好,也与财势无关。

      如心告辞。

      “看到没有,许仲智,快乐是一种心态,天堂与地狱,其实只有一念之差。”如心无限感慨。

      那大男孩踌躇,“到底黎子中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如心不语。

      “那苗红,又是否一个牺牲者?”

      没有人能够回答。

      他们回到船上,坐在甲板上喝冷饮。

      如心伸一个懒腰,在这种明媚的天气,除了遐思,什么都不宜提起。

      她闭上眼睛,“外人知道的,大概也就是那么多了。”

      “也许,还会有人来告诉我们更多。”

      “年代已经久远,仆人所知,也不过是吉光片羽,你看,宅子与工人宿舍距离甚远,连声音都不可闻。”

      “我倒是替你找到一些关于黎子中的资料。”

      他自公事包中取出若干剪报。


      如心非常有兴趣翻阅。

      原来黎子中生于马来西亚的槟城,独子,他是好几个锡矿的继承人,自幼在英国读书,性格好动,喜欢运动,可是在大学念文学,毕业后努力发展家庭事业……

      如心抬起头说:“好像十分正常。”

      资料并无提及苗红其人。

      “父亲去世后黎子中的生活便起了极大变化,他逐渐把公司业务下放,也开始一反常态,过着一种半隐居生活。”

      如心说:“就在那个时候买下衣露申岛吧。”

      “是,开头一年几乎有六个月时间住在那岛上,旧时一帮玩伴开头觉得新鲜,时来作客,日后便疏远了。”

      “与世无争,多么自由自在。”

      “我始终觉得,人是群居动物,我们享受朋友作伴。”

      他说得对,如心就喜欢他陪着她。

      她回到岛上,小许向她道别。

      回到书房,如心再也忍不住,摊开纸笔,写下题目:我所知道关于黎子中与苗红的故事。

      4

      她这样开头——

      那是初春一个雷雨之夜。

      岛上的探照灯忽然全部开亮,照得如同白昼,哗哗大雨像面筋条般的自天上挂下,船渐渐驶近码头,仆人打着大黑伞前去迎接。

      在那样的天气之下,无论如何也避不了浑身淋湿。

      他紧紧拥着他的爱人,把她带上岸。

      那女子头发上绑着一方丝巾,显得一张脸更加精致美丽,她抬起头,轻轻说:“这就是衣露申岛了。”

      “是。”

      “为何把它命名衣露申?”

      “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幻觉。”

      这时,天边雷声隆隆,电光霍霍,雨点早已打湿她的面孔,他接过仆人的伞,搂着她急急朝大宅奔过去。

      他们的感情,也像岛上的天气一样,变幻无穷。

      写到这里,如心翻回第一页,把题目划掉。

      她改写红尘二字。

      这是一个比较贴切的名字,因为人跑到哪里都离不了红尘。

      如心吁出一口气。

      有人敲书房门,“周小姐,我是马古丽,晚饭时候到了。”

      如心说:“别打扰我,你每隔三小时给我送三文治及饮料进来,放在那边茶几上。”

      “是,小姐。”

      她轻轻退出去,每个到岛上来的人都会逐渐变得孤僻,她已见怪不怪。

      如心伏在案上,沙沙沙不住地写,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一股力量,逼着她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可是过了一段日子,那女子开始闷闷不乐。

      他说:“告诉我你的需求,我会尽量满足你。”

      她答:“我想回到往昔的世界里去。”

      他恼怒,“是我一手把你身分提升,将你带到这乐园一样的岛上来,你为何还不满足?”

      她低下头,“我觉得寂寞。”

      “可是我已经日日夜夜陪伴你。”

      这时,有第三者的声音冷冷挑拨道:“她心中另外有牵记的人。”

      啊,说话的是岛上打理杂务的秘书,她冷眼旁观已有一段时间,心中无限妒羡,她巴不得可以成为岛上的女主人,可惜机会降落在一个完全不懂珍惜的人身上。

      他低声央求:“我找朋友来陪你,我们开一个三天三夜的舞会。”

      “不不不,”她几乎像求饶那样说,“不要叫他们来,我不想见到他们,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那些人也不关心我,我讨厌无聊的舞会。”

      他沉下了脸,不知自几时开始,他再尽力,也不能取悦于她。

      渐渐,他因失望而失却耐心。


      “我当初同你说过,一到这岛上来,就永远不能离开。”

      “不,让我走。”

      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你即使死在这岛上,化成了灰,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她脸色转为煞白,踉跄地后退几步,喘息起来,呼吸艰难,双手捉着喉咙,倒地挣扎。

      他急了,连忙找到喷剂药,递到她面前,扶起她。

      两个人都流下泪来。

      她轻轻说:“你说得对,我欠你太多,我应该感恩,我不走,你放心,我至死也会留在这岛上。”声音渐渐呜咽。

      那第三者站在楼梯上,看到这一幕,冷笑一声,双目发出绿油油的光,她悄俏消失在角落里。

      如心写到这里,放下笔。

      她既不口渴,亦不肚饿,走到茶几处一看,发觉上面已搁着两份点心。

      她诧异,不相信三四个小时已经过去。

      她竟听不到任何声响,那么沉湎,那么投入,真是始料未及。

      她伸一个懒腰,觉得有点累。

      她半躺在长沙发上,喃喃自语:“苗红苗红,你是如何认识黎子中,又如何欠下他这笔无法偿还的债,可否托梦给我,与我说个清楚?”

      她打一个呵欠,闭上眼睛。

      马古丽这时恰恰推开门,看到这个情形,便悄悄退出。

      这时,许仲智打来电话。

      她取起电话听筒,“许先生,周小姐睡着了,要不要唤醒?”

      “不用了,我稍后再打来。”

      而如心在书房里悠然入梦。

      她听到轻俏的笑声,“在写我的故事?”

      如心也笑,“是呀。”

      “你把它叫红尘?”

      如心答:“可不正有一个红字。”

      对方感叹,“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呢。”

      “我机缘巧合,来到这岛上,总有原因,也许就是为着要把你的故事写出来。”

      女主角轻轻地笑,声音如银铃一般。

      如心转过头去,看到穿着一袭旧纱笼的她,那纱宠布色彩斑斓,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薄如蝉翼,可是穿在她身上,却无比轻盈曼妙。

      她看上去,只得十七八岁模样。

      如心讶异,“你为何如此年轻?”

      她有点无奈,“我认识他那年,只是个少女。”

      “你怎样认识他?”

      苗红低下头,“家父曾是黎氏锡矿的工人,因嗜酒,被逼退休,家贫,仍获准住在员工宿舍中,可是我有一个不争气的弟弟,竟潜入厂中盗窃,惊动了厂长。”

      厂长想必是黎子中。

      “那是一个雷雨夜,弟弟被扣留在派出所,我去他家求情,他自外应酬回来,看到我在门口等他。”

      如心轻轻问:“当天,你就穿着这袭纱笼?”

      “是啊,淋得遍体通湿,站在门口好几个小时。”

      “他怎么说?”

      “他唤我进屋,让我更衣,用点心,然后与我谈了一会儿,他答应帮我忙。”

      如心可以想到故事其余情节。

      “他叫司机送我回家,半夜,弟弟就放出来了,父亲依旧喝醉,我与弟弟抱头痛哭。”

      “你们的母亲呢?”

  •   苗红凄然,“母亲早逝,否则我们生活不致于如此凄惨。”

      这时苗红轻轻坐下,“过两日,厂里有人来叫我们搬家,我以为要逐我们出宿舍,惊惶不知所措,父子三人像笼中老鼠,如临未日,可是工头说黎先生己安排我们搬到较好的单位去。”

      如心问:“那时,你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了吧?”

      苗红抬起头:“我已经十六七岁,我知道那一切,都是为着我的缘故,我一无所有,他看中的,自然是我这个人。”

      如心不禁叹息,是,她只有她的身体。

      “既然如此,我与他讲起条件来,弟弟务必要送出去读书,如果资质实在差,那么学做生意也是好的,父亲晚年需要安置,我则希望能够正式结婚。”

      如心觉得这些要求也都相当合理。

      苗红低下头,“黎子中不愿与我结婚。”

      如心大惑不解,“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她!

      “在那个时候,阶级观念不可磨灭,我母亲是土女,我父亲是工人,他过不了家庭那一关,他本人亦觉得没有必要与我正式结婚。”

      “他错了!”

      原来他的潇洒只属表面。

      周如心不由得对他稍微改观。

      苗红转过身去,她说:“天亮了,我得告辞了。”

      如心叫住她:“慢着,你是她的灵魂吗?”

      苗红回头嫣然一笑,“不,我只是你的灵感。”

      如心一怔,“我不明白。”

      “你千思万想,忽然开了窍,把思维打通,得到结论,我便前来与你相会。”

      “等等,你说得那么玄,我不懂得。”

      苗红叹口气,“你已知来龙去脉,还不心足?”

      “不,故事中尚有许多空白,譬如说,你意中人到底是谁?”

      “那就要看你如何安排了。”

      “我?”如心愕然,“你们的事,我怎么安排?你在说什么呀。”

      苗红忽然指一指如心身后,“谁来了?”

      如心转过头去,发觉空无一人,再回过头来,已失去苗红踪迹。

      她一顿足,人也就醒了。

      只斟一杯水喝,她就伏到书桌上,忙着把情节写出来。

      马古丽推门进来,看到年轻的女主人埋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一张脸灰蒙蒙,眼睛窝了下去,她大吃一惊,不动声色,走到楼下,找丈夫商量。

      “费南达斯,周小姐情况不妙。”

      费南达斯不作声,过半晌才说:“她发现盒子那日……”

      “她不该打开盒子。”

      “现在,她的情况同黎先生去世前一模一样。”

      “不会那么差吧?”

      “她会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我们总得帮帮她呀。”

      “我们只是仆人,听差办事,千万不要越轨。”

      “或者她不应该到岛上来。”

      “这古怪而美丽的岛屿不利主人,却不碍我们仆人。”

      “岛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何必追究呢,马古丽,你且小心照顾周小姐饮食。”

      周如心伏案速写。

      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操纵了她的思维,把故事一句一句读给她听,借她的笔写出来。

      有若干细节,无端跃进脑海,根本不知从何而来,却又合情合理。

      ——黎子中问苗红:“你可是属马?”

      苗红轻轻答:“是,家父同我提过,可是又说我十二月出生,冬日草地已芜,故我是一匹苦命马。”

      黎子中说:“那,我比你大十二岁。”

      苗红低下头,不知厂长怎么会提到这一笔。

      “去同你父亲说,我想带你走,叫他放心,我会照顾你。”

      苗红退后一步,深深吃惊,他对她来说,百分之百是个陌生人,她完全不认识他,怎么可以跟他走?

      她不由得冲口而出:“走到什么地方去?”

      他笑了,“天涯海角,自由自在,这世上有许多无忧无虑的乐土。”

      但是苗红不愿意离开她的出生地,她穿惯纱笼,日常赤足,叫弟弟爬上树,钩下椰子,喝它汁液,又到田里拗甘蔗吃,在河塘摸虾,她认为这就是乐土。

      况且,在这里,她还有不少朋友,她不愿跟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异性远走他乡。

      可是黎子中一门心思地说下去:“你要学习英语,学会打扮跳舞,时时伴着我,我会带你看这个世界。”

      苗红的头越垂越低,在她那个年纪,任何比她大十年的人己是老古董。

      她不愿意,对于黎子中权威的语气,她觉得害怕。

      她鼓起勇气问:“你,可是要与我结婚?”

      黎子中一愣,忽然笑了,像是猜不到这女孩会有此非分之想。

      这一切落在苗红眼中,心中更添三分自卑,一分气恼。

      “去,回去同你父亲商量。”

      苗红低头走回家中。

      父亲已喝醉了。

      抬起朦胧眼,问女儿有什么话要说。

      “你放心我离开家吗?”

      父亲反问:“你要嫁给亚都拿?”

      “我,我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

      “叫亚都拿父母来说亲,你要知道,回教徒好娶多名妻子。”他呵呵笑。

      “不,”苗红说,“不是亚都拿——”

      “亚都拿本性不错……”

      他昏睡过去,酒瓶滚到墙角。

      苗红知道没有人会替她作主。

      亚都拿父母根本不喜欢华女,亚都拿本身是名穷小子,自己都养不活。

      她走到窗前,仰起头,看椰林梢那弯钩似的新月。

      看来,她很快将离乡别井了。

      命运真奇怪,因为弟弟跑到厂房去偷了一把风扇而改变了她一生道路。

      她跑去找亚都拿。

      亚都拿坐在河畔吹笛子,她看到他远远站定。

      他已闻头家看中了她,要带她远走高飞,他父母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当然,土著与华侨的矛盾己日益白热化,冲突似无可避免,他们要表态,就得疏远华人。

      亚都拿知道苗红夤夜找他,是为着来说再会。

      她没有走近他,他也没有。

      亚都拿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奏起来。

      那笛子如人声般呜咽,轻轻诉说他们快乐的时刻,到最后,他向她道别。

      两个年轻人均落下泪来。

      翌日,她答应黎子中跟他走,不过,他需照顾她父亲及弟弟。

      黎子中说:“马华冲突将无可避免,我会安排他们到新加坡去。”

      写到这里,如心累到极点,伏倒在桌子上,看着写得密密的稿纸,只觉稀奇,这真是她写的?感觉上如扶乩,有一股意旨力叫她把故事写出来。

      马古丽捧着食物饮料进来,“小姐,今日天气好极了,你怎么不出去散散步。”

      如心走到露台看出去,蔚蓝天空,碧绿海水,假使她有千里目,简直可以看到东京去。

      电话铃响,“小姐,是许先生。”

      许仲智的声音有点担心:“你好吗?”

      “没事,谢谢。”

      “我在图书馆寻找资料,遍阅太阳报一九六五年至一九七零年本地新闻头条。”

      如心讶异,“那要好几个小时呢!”

      “可是找不到任何有关黎子中的新闻。”


      一切都在一座孤岛上发生,当然不为外人所知。

      “警局档案中也无苗红失踪记录。”

      “许仲智,我在想,是否需要在新马刊登寻人广告。”

      那大男孩沉默。

      如心问:“你反对?”

      “她已失踪近二十年,亲人的创伤大概刚刚痊愈,又去掀动埋葬掉的痛楚,岂非残忍?”

      如心不语,没想到他那么为人着想。

      “可是我需要得到故事的细节。”

      他笑了,“你喜欢听故事?我陪你去买小说。”

      如心说:“你有无发觉,苗红一生像小说情节,大部分人如你我只在书中经历,可是她,她的生活就是传奇。”

      “你还是决定要到新马寻人吧。”

      “嗯,设立一个八零零号码,好使打进来的人免付长途电话费用。”

      “你什么都已经设想周到了。”

      如心忽然笑说:“是,以前不懂的,现在都学会了。”

      “以前,什么以前?”

      她的声音转得十分柔媚,“以前初到衣露申岛,似乡下人,什么都不会。”

      “你在说什么?”小许大为震惊,“如心,你以前几时到过衣露申岛?”

      她以为她是谁,苗红?

      呵,在岛上奇异气氛中,莫非她已着魔?

      他万分着急,最好能够即时飞到周如心身边,看个究竟。

      可是刹那间如心语气又恢复正常,“你照办吧,我想到池里去游几圈。”

      “下午我来看你。”

      “不用,我一个人在这里很舒服。”

      “你肯定吗?”

      “当然,在外界没我的事,在这里,我至少有一个任务,我想把这故事查个水落石出。”

      小许只得苦笑:“有消息我会向你报告。”

      如心并没有带泳衣,可是这是她私人岛屿,毋须拘束,她穿着短裤衬衫就跳进池里。

      费南达斯看到了,过一会儿同罗滋格斯说:“黎先生也喜欢穿着便服游泳。”

      罗滋格斯说:“也许所有岛主都有这个习惯。”他不欲多语。

      如心自泳池上来,也不更衣,坐在藤椅上沉思。

      马古丽递上大毛巾。

      如心抬起头,“黎先生临终前,常来此地?”

      “他每年在冬季来,春季走。”

      多么奇怪,一般人都爱在春天来,初秋走。

      “来了,也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好几天不出来。”

      “他在书房干什么?”

      马古丽好奇地问:“周小姐,你在书房内又是干什么?”

      “我在写作。”

      马古丽吃一惊,“你是作家?”

      “不,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

      “也许,黎先生也关在房里写作。”

      “他可喜欢与你们谈话?”

      “很难得才讲一两句,除出冬季,其余时候,他住在伦敦。”

      “我也听说了。”

      如心返回大宅更衣。

      她接了一通有趣的电话。

      “我找周如心小姐。”

      “我正是。”

      “周小姐,冒昧求教,我是柏佳地产的丘梓亮,”声音充满笑意,“有一位客人乘船游览时看到了你那座岛以及岛上的设备。”

      如心一时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周小姐,他出价很好,你愿意转让吗?”

      如心答:“不,我没有意思转让。”

      “啊,”经纪人有点失望,“那么,我还有个请求,我客人的意思是,如不能买现成的,便只好仿造,他们能到岛上参观吗?”

      如心不由得好奇,“他们是哪一国的人?”

      “呵,是台湾人。”

      “随时欢迎参观,但恕我不出来招呼。”

      “那自然,我已经十分感激。”

      如心几乎想告诉那位丘先生,说岛上风水不大好。

      如心蓦然发觉,到了岛上,性格大有改变,以前内向的她,此刻事事主动,意见多多,且十分决断。

      傍晚小许就来了。

      用过晚饭,天尚未黑,罗滋格斯前来报告:“有艘中型游艇请求停泊,说已与周小姐联络过。”

      “啊是,请他们自便,你带他们环岛走一遍。”

      小许十分委屈,“你若存心把岛卖掉,应该给我赚这笔佣金。”

      如心笑,“我怎么会把它出让?”

      稍后,小许站在窗前看到有人走近,“噫,其中一人还手持指南针。”

      “那是堪舆师的罗盘,他即风水先生。”

      “看得出所以然吗?”

      如心笑,“我怎么会晓得。”

      只见他们一行四个人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终于绕到岛的另一边去了。

      小许说:“没想到你会那么随和。”

      “难得有人喜欢这座岛。”

      片刻,马古丽前来说:“那位丘先生想与你讲话。”

      如心不欲拒人千里,便走出客厅。

      那丘经纪见到女主人这么年轻,倒也意外,生意人大大方方开门见山,“周小姐,我在房屋买卖转手资料处获得你的地址,谢谢你的招呼,我的客人实在喜欢这个岛,可任你开价。”

      如心笑笑,“风水先生怎么说?”

      那年轻的经纪也笑,“他说好得不能再好,我的客人其实已到无所求境界,可是一听住在此岛,儿子会读书,女儿嫁得好,即时心动。”

      如心轻吟道:“嗯,唯有儿孙忘不了。”

      “什么?”

      “没什么,那位风水先生看错了,这座岛,叫衣露申,做生意的人一切讲究实实在在,不适合住这里。”

      “它叫什么?”

      “衣露申。”

      “呵,叫幻觉。”

      “可不是。”

      丘经纪不气馁,“可以改呀,我客人本是崇明岛人氏,他有意把此岛更名崇明。”

      “这岛不打算出售。”

      丘经纪失望。“噫。”

      “这附近时常有小岛出售。”

      “周小姐有所不知,太小不好,太大难以打理,这岛位置特佳,附近有大岛挡风挡雨,又无激流,万中无一。”

      如心只是笑。

      “周小姐,你考虑考虑。”他放下名片。

      马古丽送他出去。

      小许一直站在如心背后不出声,这时忽然说:“任由开价。”

      如心答:“也不能太离谱,叫人见笑。”

      “如果卖六七百万,拿来捐孤儿院或是奖学金也不错。”

      “你估计它值这个数字?”

      “大约是。”

      “我余生好享福了。”

      “你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享福的人?”


      “不,不是有福独享的人。”

      如心笑不可抑,“如何见得?”

      “据我观察所得,你富有同情心,关心别人,时常为他人着想。”

      如心很感动,除了姑婆,从来没有人把她说得那么好,而姑婆已经逝世。

      “待我们把这个故事发掘出来之后再作考虑好了。”

      客人已经离去,整个天空都是紫色晚霞。

      如心笑道:“不知住下去会不会折福,整个世界都是天灾人祸,妇孺捱饿,军人阵亡,我们却这样无忧无虑,享受太平逸乐。”

      小许问:“那么,为什么仍有不快乐的人?”

      “我不知道,可能是贪得无厌。”

      小许笑了。

      “许仲智,来,我给你看一个故事。”

      “是你撰写的吧,多谢你让我做第一个读者。”

      “别取笑我,我不是想做作家,我只想把我的假设记录下来。”

      “我明白。”

      如心把原稿影印一份给他。

      “时间空间可能有点复杂。”

      小许又笑,“放心,我懂得看小说。”

      “那么,你看,我写。”

      “如心,”他叫住她,把他的忧虑讲出来,“写归写,记住别带入故事中,那不是你的故事。”

      如心止步,把他的话回味,然后称是。

      摊开纸,她写下去。

      ——他把她带到伦敦,找人教她英文,指点她社交礼节,她天性聪敏学得很快,令他深感满意。

      那是他们最开心的一段日子,苗红浑忘过去,也不觉得他们身分年纪有距离。

      可是不久,她患了哮喘病。

      医生说:“潮湿阴暗天气不适合她,若要康复需住到干爽的地方去。”

      黎子中却犹疑了,他的旧同学老朋友以及生意上拍档全在这个天天下雨的都会,他一时走不了。

      苗红的病情恶化。

      他不得不作出若干安排。

      就在此际,他买下加拿大卑诗省一个无名小岛,开始建设。

      也许苗红会适合住在这风光明媚的岛上。

      叫什么名字好呢?

      一日深夜,她却对黎子中说:“我想回家。”

      黎子中不悦,“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想念父亲弟弟。”

      黎子中自觉做了那么多,苗红尚不知感恩,异常失望,故转为冷淡,“你父弟很好,不必操心。”

      “我原本是热带雨林里生长的人。”

      “那里另外有一个难以忘怀的人吧?”

      苗红一愣,“你指谁?”

      “亚都拿。”

      苗红不相信双耳,富甲一方、生活经验丰富、相识遍天下的黎子中竟还会记得南洋某小镇一个吹竹笛的少年。

      她先是笑,然后静下来,她说:“有这么一个人吗,他是谁?你真好记性。”

      这是她第一次讽刺黎子中。

      他太看得起亚都拿了,他也太小觑苗红,还有,他怎么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可是苗红不知道,一个人若是真心喜欢另一个人,因爱生怖,什么都会变得患得患失。

      接着几天,他没有同她说话,并且把小岛命名衣露申。

      待岛上所有设施完成之后,苗红已成为另外一个人。


  •   相信即使是青梅竹马的亚都拿面对面也不会把她认出来。

      她长高了,衣着时髦,谈吐文雅,而且,除却睡觉的时候,脚上永远穿着鞋子。

      她已许久没有喝到椰汁,也长久没有在脸上展露她的喜怒哀乐。

      二十岁生辰那天,黎子中为她大肆庆祝,在夏蕙酒店请客,苗红穿着狄奥纱裙,头上戴着钻冠,令外国人以为她是东方哪一国的公主。

      许愿的时候,苗红轻轻在心中说:“还我自由。”

      失去什么,才会知道什么最珍贵。

      聚会在黎明时分结束。

      黎子中问她:“开心吗?”

      她点点头,轻轻除下配戴的累累的钻饰。

      “你许什么愿望?”

      “大家都健康快乐。”

      “那么基本?”

      “因为什么都有了,所以特别珍惜这两样。”

      她并没有说实话,但隐瞒得十分有技巧。

      真话会伤害人,特别是多疑的黎子中,他是她的恩人,她有义务使他精神愉快。

      苗红忽然握紧脖子喘息,宴会人烟稠密,她旧病复发,需要药物。

      “今夏,我们便可以搬到衣露申岛去,对你健康有帮助。”

      “太好了。”

      “麦秘书会偕我们同行,我有事务需要她帮忙处理。”

      苗红当然没有异议。

      如心停下笔,想休息一下,碰巧小许在这时候敲门进来。

      “喂,你别打扰我呀!”

      许仲智十分困惑,“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古董缸瓦修理专家。”

      “写得怎么样?”

      “情节编排得非常合理,我猜想离事实不远,起码有八九分真实。”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读者。”

      “开头想必一定像你所写那样发展,可是结局呢?”

      如心答:“结局我们已经知道,黎子中孑然一人,孤寂地怀着一颗破碎的心病逝。”

      “不不,我指苗红如何终止了她短短的生命。”

      如心抬起头,“呵,那有好几个可能。”

      “说来听听。”

      “我会把几个可能写出来。”

      许仲智笑,“啊,卖关子。”

      “可不是,希望我一支笔可以补情天。”

      那土生子听不懂,“什么天?”

      如心存心叫他胡涂,微笑道:“我的确补过一只雨过天晴的碟子。”

      小许说:“明天我就去学中文。”

      “不准光说不做。”这是亘古收效的激将法。

      “来,如心,我们出城走走。”

      “不,我觉得岛上很好。”

      “你也得接触现实世界。”

      如心忽然问:“你猜苗红有没有出市区逛?”

      小许摇摇头,“黎子中根本不想她与闲杂人等见面,他控制一切,严格挑选她见的每一个人。”

      如心点头。

      那是事实。

      那也是一种绝端缺乏自信的表现,他俩关系实在难以长久维系。

      他爱她已爱到自己也不相信的地步。

      如心取过一张纸,写下几个可能性。

      一、她因病逝世,他不愿意离开她,把她在岛上火化,长伴他左右。

      小许颔首,“我问过上官,哮喘如不获及时治疗,足以致命。”

      如心又写二、她要离开他,引起重大冲突,他错手杀死她。

      许仲智说:“太可怕了。”

      三、她想除去他,可是力不从心,他自卫杀人。

      小许失声惊呼,“还有谁会相信人性?”

      四、她自杀。

      小许答:“是有这四个可能性。”

      如心问:“你猜是哪一个?”

      “我只能选第一个。”

      “假使他及时送她到医院诊治,有什么急症不可痊愈,是他故意拖延使她失去生命。”

      “这黎子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凶手。”

      “请勿武断。”

      “我也不想那样说,但他的爱是一种折磨的爱,对方越是痛苦,他越能满足。”

      “可是,她可爱他?”

      “我想是,否则她怎么会甘心留在岛上。”

      小许结论是:“那么一切后果由这两个成年人自负。”

      “那自然。”

      小许为人单纯,“我不知道世上竟有这种爱,听上去比恨还可怕。”

      如心笑了。

      许仲智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叫她快乐。”

      “你心智正常,当然心平气和。”

      “如心,我们乘船出去。”

      “我还没有写完故事。”

      “每天写一章够了,以三个月时间完成。”

      “三个月?家人会以为我已经失踪。”

      小许说:“我与他们联络过,令妹下星期可来办入学手续。”

      “住宿怎么办?”

      “你忘了在下专门做房屋租务管理。”

      “呵,失敬失敬。”

      他们到市区时已近黄昏,坐在路旁咖啡座看五光十色车水马龙红男绿女。

      可是如心挂着那个故事。

      “苗红去世时应不过二十五岁。”

      犹是红颜。

      许仲智说:“现在我们不谈岛上的事。”

      如心一径说下去,“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是很享受生活的,一杯茶一场雨一朵花都叫我喜悦,只要身体合理地健康,我不介意活到耄耋。”

      小许说:“我的想法也一样。”

      “所以,”如心十分惋惜,“苗红的生命那样短暂,叫我难过。”

      许仲智说:“来,我带你去一个吃摩洛可菜的地方。”

      “你愿意听关于我姑婆的事吗?”

      “与你有关的事我都爱听。”


      初中毕业后周如心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么多的话。

      到最后,话题还是回到岛上去。

      小许说:“地库的建筑——”

      如心立刻问:“什么地库?”

      “大宅共三层,地下有地库。”

      如心想起来说:“对,你去地窖取过酒。”

      “地窖旁还有两个进口,一间是游戏室,另一间是小型戏院,可坐十多人。”

      如心张大了嘴。

      许仲智马上笑,“宅子太大了,你一时没发觉那两处地方。”

      “你并没有告诉我。”

      小许搔着头,“是我的疏忽,我以为你住上三五天必定会走,且随即会将岛出售,故粗略地交待一番。”

      如心却紧张起来,“游戏室里有什么?”

      “我只见到一张桌球台子。”

      “戏院呢?”

      “布置很精致,有电影银幕、放映室,设备一如试片间。”

      “我这就回去。”

      小许心想,早知就不同你说。

      如心说:“不必送我,路途太远了。”

      小许隔一会儿才缓缓说:“不算远,我有一位同学送女友回家,足足自多伦多送到美国纳华达州。”

      如心也隔了一会儿才问:“他们有无结婚?”

      “没有,三年后他另娶他人。”

      如心十分感喟,“假使把那种能量用在科学上,人类恐怕已经征服宇宙。”

      小许轻轻说:“周如心,没想到你那么爱讽刺人。”

      “不不不,我是真为人们在感情上浪掷的精血时间惋惜。”

      “那么,你是肯定不会那样做的了?”

      如心微笑,“我有什么资格做一个多情人。”

      小许不语,由此可见她是一个十分理智谨慎的女子。

      如心吩咐罗滋格斯把游艇驶出来。

      “我送你。”

      如心婉拒,“一来一回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在船上,如心打了一个盹。

      醒来后,她问罗滋格斯:“你可去过试片间?”

      “很少去,那处已多时不用,马古丽偶然进去打扫。”他有点犹疑。

      “什么事?”

      “有一次,马古丽说她听见音乐。”

      如心不语。

      她也听见过乐声,岛上气氛的确使人精神恍惚。

      “一上岸,我想进去看看。”

      罗滋格斯劝道:“周小姐,不如等明早。”

      “为什么?”

      罗滋格斯说:“大家都累了。”有点不好意思。

      如心不语,知道他们对黑夜有点避忌。

      “那么,明早七时正我们去看个究竟。”

      他松了口气,“是,周小姐。”

      倒在床上才晓得有多累,她一直睡到天亮,一个梦也没有。

      睁开眼睛,发觉天色已亮,连忙起床梳洗。

      马古丽已经过来侍候。

      如心略带歉意问:“你们工作时间是否九至五?”

      马古丽笑笑,“周小姐,你难得来。”

      “加班费还是可以照支。”

      马古丽仍然笑。

     黎子中很会挑选雇员,看情形,待他们也不薄。

      “来,我们去地窖看看。”

      原以为阴暗可怖,蛛网处处,甚至会有蝙蝠飞出来,可是一推开门,如心立即讪笑自己孤陋寡闻,只见游戏室有束光自玻璃砖射入,光线柔和,打理得十分干净,架子上放着各类玩具,其中一角是各式各样大大小小十多个地球仪。

      “这是一个宝库。”

      桌球台旁是乒乓球桌,那一角是整座火车穿山洞模型。

      “会动吗?”

      “插上电会走动,交通灯号都能亮。”

      “谁玩这个?”

      马古丽摇摇头,“屋里并没有孩子。”

      当然还有弹子机与点唱机。

      黎子中却没有添置电子游戏机,那不是他那一代心目中的玩意儿。

      “黎先生时常下来吗?”

      “很少。”

      曾经一度,这里一定坐满了爱玩的客人。

      如心查看抽屉,只见一格格都放满了火柴盒模型汽车,约有好几千架之多。

      只是没有如心要找的文字资料或是照片。

      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们到戏院去。”

      如心讶异布置之华丽。

      深红色地毯,枣红丝绒座位,大红墙纸,水晶灯处处,帘子拉开,一张袖珍银幕露出来。

      如心到放映间参观,放映机还是六十年代产品,比较笨重。

      现在看电影可不必这样麻烦了,添置录影盒带即行。

      放映间并没有存放底片,即使有,想必也是古董。

      她在宽大舒适的座位坐下。

      马古丽知趣地退出去。

      如心一无发现。

      黎子中蓄意把所有私人资料全部搬走。

      晚年他回到伦敦,想必所有的文件都藏在那里。

      她离开了戏院,顺道参观酒窖。

      如心对酒一无所知,可是凭常识,也知道这一库酒价值连城,假使有一日要出售此岛,这批酒大可另外拍卖。

      这一切对苗红来讲,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生长在热带雨林中,一道瀑布一朵大红花一只蝉更能叫她喜悦。

      如心回到书房。

      她握住笔,看着天花板,深深沉思。

      马古丽把早餐捧进来,她竟没有听见。

      如心在纸上作出这样的推测:

      在享乐中,苗红的健康却一日比一日亏蚀。

      她曾遭受黎子中无情的讽刺与拒绝,不再提返家之事。

      一夜,家乡有消息传来,她父亲去世了。

      黎子中十分体贴,“你可要回去送他?”

      苗红摇摇头。

      “他去得很平静,一直在喝,心脏忽然停止跳动,毫无痛苦,我已吩咐下属办事。”

      苗红表示感激。

      “我可以陪你回去。”

      苗红摇头,黯然说:“我不想走。”

      “你可要想清楚,免得将来后悔。”

      苗红却维持原意,“我不走。”

      她显得很平静,黎子中有点安慰,也许,她已决意跟定他,随他落地生根。

      他取出一只盒子,“打开来看看。”

      苗红开启盒子,里边是一只指环,镶着一圈小小钻石。

      他解释:“宝石连绵不断,这戒指叫永恒指环。”


      苗红笑了。

      原来外国人也盼望花好月圆,可是,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请戴上它。”

      苗红把它套在左手无名指上,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饰物。

      黎子中似乎满意了,心情十分好。

      苗红神情呆滞,呆呆看着月亮,只有这月色,全世界看出去都一样。

      5

      过了几天,黎家家长急召黎子中。

      他知道有要紧事,不与女伴细说,撇下苗红,火速返家。

      岛上只剩苗红与他的秘书麦见珍。

      一日,在晚餐桌子上,麦见珍实在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快乐?”

      苗红抬起头,呆呆看住麦见珍,像是没听到她说些什么。

      麦见珍说:“你来这里难道不是出乎自愿?黎子中待你一如公主,为何你脸上少见笑容?我羡慕你,假如我是你,我做梦都会笑出来。”

      苗红忽然牵动嘴角,她并不介意麦见珍的直率。

      麦见珍说下去,“我只希望我是你,那我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苗红面色苍白,双眼憔悴,对麦见珍的话,完全不以为然。

      “你为何一直不露欢容,你可知如此令黎子中十分难堪,可是,”麦见珍叹口气,“人们都不知怎地死心塌地爱上折磨他们的人。”

      苗红看着麦见珍,仍然不语。

      “你对他丝毫不关心,你可知他这次返家,将受到极大责罚?他为了你,荒废事业,疏离家人,引起父母不满。”

      苗红终于张嘴轻轻说:“我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

      麦见珍大惑不解,“他为何爱你?”

      苗红忽然笑了,“你认为他爱我?”

      轮到麦见珍愕然,“不然是什么?”

      苗红不再言语,不愿与麦见珍谈论她与黎子中之间的事。

      麦见珍说:“我已向黎先生辞职。”

      苗红毫无反应,这也在麦见珍意料中,苗红对于人事变迁毫无兴趣,她的喜悦来自掬起一处有初生蝌蚪的溪水。

      “黎先生一回来,我就会走。”

      苗红已经离开餐桌走到园子里去。

      麦见珍厌恶地看着苗红的背影,“这么会耍手段,这么会玩弄感情。”

      苗红什么都没听到,她抬起头,凝望异乡之月。

      黎子中回来之后,性格大变,他也开始沉默寡言,麦见珍离去之后,屋内已甚少举行聚会。

      黎子中不再刻意讨好苗红。

      争吵起来,他声音很大。

      苗红从不与他争执,一日只说一句话:“你现在讨厌我,我可以走了吧?”

      黎子中只觉女方同他在一起,没有一天心甘情愿,好像一心一意就是为着要离开他,他抄起一只花瓶朝苗红摔过去。

      她应该一转身就可以闪避,但是她没有动,花瓶打中她的额角,她被那沉重的一击打在地上,额角喷出血来,花瓶撞到地上,碎成好几块。

      苗红不吭一声,手掩住伤口,爬起来奔上楼去。

      可以看到血自她指缝间流下,染红半张脸。

      黎子中用毛巾包起她的头,“我带你出去看医生。”

      她推开他,把自己锁在房中。

      她是因那个伤口失血过多感染致死?

      不,但是那一个撞击真的把她打醒了,她用清水洗净额角,看了看,知无大碍,如能缝上两针当然更好,如不,自然愈合,疤痕也不会太大。

      在乡间,孩子们时时跌伤,她司空见惯。

      药箱里自然有急救用品可供应用。

      那一夜,她旧病复发,呼吸困难,起床找药,发觉抽屉柜内均空空如也,她呼吸渐渐急促,脸色转青,挣扎到门口,打开卧室门,发觉黎子中冷冷的站在门口看着她。

      “把喷雾药剂给我!”

      他看着她倒地。

      她在失去知觉之前听见他轻轻说:“你若要离开我,就得先离开这个世界。”

      如心写到这里,蓦然抬起头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吧。

      他一直不放她走,即是见死不救。

      她已经想走,他就该放开她,如不,就是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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